“今晚早些时候,本县不巧与她见过一面,”狄公冷冷说道,“有人为她送了性命,她竟然洋洋得意、以此为荣,看去甚是娇纵无情。若是果真到席的话……”
“还请老爷看在此地情形特殊的分上,对她稍稍体谅一二。”陶盼德迅速说道,“如果有人为了哪个女子自寻短见,这女子便会声名大振,若是死者再有点名气,则更是变本加厉。此类情事常常传遍州内,还会引得一些猎奇心重的人慕名而来……”
“无论看在何种情形的分上,都实在可悲可叹!”狄公怒道。
这时侍者送上一大盘烤鸭,狄公尝了一口,心中赞服真是美味至极。至少关于吃食,骆县令总还所言不虚。
一时又见三个妙龄女郎进来,朝席上翩然下拜,一女持琴,一女捧鼓,坐在靠墙的小凳上,第三个款款上前执壶斟酒,容貌俏丽,妩媚动人。冯岱道是此女名叫银仙,正是秋月的徒儿。
贾玉波一直默默无语,此时似是兴致大好起来,先与银仙调笑几句,然后又与狄公开始议论古诗。持琴者弹出一段欢快的旋律,旁边一女击鼓伴奏。一曲终了时,狄公听见温源怒道:“你这小妮子,何必假装正经!”
狄公眼见温源一只枯手深深没入银仙的广袖内,银仙涨红了脸面,正要从温源身边躲开。
“温掌柜,时候还早哩!”贾玉波厉声说道。
温源立时收手,冯岱开口说道:“银仙,替贾生斟上一杯!过不多久,他便要套上笼头,不复飘然一身、逍遥自在,何妨善待一二!”又对狄公道:“老爷有所不知,再过几日,这位陶掌柜便会作为中人,主持贾公子与小女玉环的订婚之礼。”
“为了这桩喜事,大家且来干上一杯!”陶盼德欣然说道。
狄公正待恭喜贾玉波几句,忽见房门开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傲立当地,不禁心中一凛。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袭华丽的蓝紫色锦缎长裙,上面用金线绣有花鸟图样,高领广袖,束一条宽宽的绛紫色腰带,愈发显出纤腰丰胸。一头乌发盘成高髻,发间别着几支细长的金簪,簪头镶有宝石。一张鹅蛋脸上描眉画黛,更添了几分艳色,小巧的耳垂下悬着一对翠玉明珰。
冯岱一见秋月,立时上前热络相迎。秋月勉强行过礼后,朝席间迅速扫了一眼,皱眉问道:“骆县令怎么还未到席?”
冯岱连忙解释说骆县令因故匆匆离去,实是出乎意料,不过已托付其同僚狄县令代理公事,又请秋月在狄公身旁落座。狄公心想既然人已到场,总得和颜悦色相待,顺便再打问些有关李公子的消息,于是朗声说道:“如今你我总算正式见过了!本县今天着实运气颇佳!”
秋月冷冷瞥了狄公一眼,对银仙喝道:“给我满上!”银仙赶紧依言而行。秋月举杯一饮而尽,又命银仙再度斟满,随后对狄公闲闲问道:“骆县令可曾留下什么口信给我?”
“骆县令只嘱咐本县见到诸位时,定得代他好生致歉不可。”狄公说话时颇有几分惊异,“自然也包括小姐在内。”
秋月听罢未置一辞,两弯蛾眉深蹙,只管盯着酒杯默默出神。狄公留意到其他四人正齐齐望向秋月,面色焦灼不安。秋月蓦地抬起头来,冲乐工叫道:“你二人傻坐在那边作甚!还不赶紧奏乐,不然召你们来有何用处!”
两个女子吓得战战兢兢,连忙开始击鼓弹奏,秋月一仰脖又喝干一盅。狄公好奇地从旁打量,只见她唇边那几道纹路愈发清晰,显然一腔怒气郁结胸中。秋月忽又抬眼直直望向冯岱,冯岱连忙顾视一旁,与陶盼德说起话来。
狄公心中恍然大悟。在游廊上邂逅秋月时,她曾说过自己即将成为县令夫人,那官老爷不但家财万贯,而且能诗善文,岂不是正合了骆县令的谱!原来这位生性多情的同僚在调查人命案时,居然迷上了花魁娘子,且又一时孟浪,满口答应要为她赎身并娶回家中,狄公想到此处,不禁暗自好笑。正是因此,骆县令才会仓皇离去,甚至趁人不备悄悄溜走,哪里是有什么要紧公事!他必是很快觉察出秋月虽然貌美无匹,却心高气傲、冷酷无情。县令老爷在办案时竟与重要证人过从甚密,分明就是公私不分,秋月抓住这一把柄,以后定会步步紧逼,骆县令自是赶紧脱身为上!然而慌乱之中又拖人下水,将同僚好友置于极其尴尬的境地。冯陶等人对骆县令的一片痴情自是心知肚明,因此才邀请秋月赴宴,很可能还预备要当场恭贺老爷得此如花美眷哩!难怪众人听说骆县令已经脚底抹油时,个个大惊失色,并且也已料到自己尚被蒙在鼓里,美其名曰代理办案,实则就是替人顶缸却还浑不知情的傻子!罢罢,事到如今,只得硬着头皮支撑到底了。
狄公想到此处,对秋月蔼然一笑:“本县刚刚听说,大名鼎鼎的李公子正是为了秋月小姐而自寻短见。古人云才子常爱佳人,果然丝毫不爽!”
秋月瞟了狄公一眼,口气稍稍和缓说道:“多谢老爷美言谬赞。李公子确是风神潇洒、别具一格,临别时赠我一瓶香露作为礼物,装在一只信封内,还在封皮上题诗一首,写得情意绵绵。那可怜人知道我甚爱名贵香露,就在决意自裁的当晚,特意送到我的住处去!”说罢叹息一声,又沉吟道:“我本该对他稍稍假以辞色,此人不但十分温存体贴,且又慷慨大度。我不曾当场拆封细看,只是心中猜想到底会是何种香露,他知道我一向偏爱麝香味或是天竺檀香味。李公子临出门前,我忍不住问起此事,他却并未作答,只道是‘还请务必送到地方!’——说的正是我呢!他总会说些别致的俏皮话!不知老爷觉得哪种香露与我最为相宜,是檀香还是麝香呢?”
狄公刚刚恭维了几句,忽被旁边的叫嚷声打断。银仙方才正为温源斟酒,此时却奋力将他的两手从自己胸前推开,致使酒水泼溅出来,洒在温源的衣袍上。
“你这笨手笨脚的蠢货!”秋月冲银仙喝道,“为何不小心一点?发髻全搞乱了,还不快去梳妆室整理一下!”
银仙吓得魂飞魄散,匆匆退出门去,秋月盯着她若有所思瞧了半晌,转头对狄公娇羞说道:“不知老爷可否肯为我斟一杯酒?就当是格外开恩吧。”
狄公往秋月的杯中倒酒时,见她面上飞起红晕,想是几杯烈酒下肚,酒力终于发作起来。秋月抿抿樱唇,笑得十分柔媚,不过心思显然在别处打转,举杯呷了几口,忽然起身说道:“我姑且失陪一刻,还请诸位见谅!”
秋月离席后,狄公想与贾玉波攀谈几句,却见他重又显出萎靡之态。一道道菜肴不断送上,众人吃得十分尽意。两名乐工接连弹奏了几支时新曲目。狄公虽不喜新曲,但也暗赞吃食着实美味。
最后一道全鱼大菜端上时,秋月翩然归席,看去神采奕奕,从温源背后经过时,冲他附耳低语了几句,又手持团扇在他肩上戏谑般地轻轻一拍,方才回到原位坐下,对狄公说道:“这一晚真是尽兴得很!”
秋月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按在狄公臂上,倾身凑到近前。狄公只觉飘来一股麝香气味,正是从美人的云鬓间散出。只听她柔声说道:“你我在廊上偶遇时,奴家言语多有冒犯,老爷可知是何缘故?只因奴家对老爷一见如故,心中着实景仰,却又羞于自承。”说罢对着狄公注视良久,又道:“老爷见到奴家时,想必也不至心生厌憎吧?”
狄公正在寻思应如何妥帖应答,臂上又被秋月捏了几把。只听她接着说道:“有缘得识老爷这般睿智练达的男子汉,真是快事一桩!不瞒老爷说,奴家早已看厌了那些自命不凡的花花公子!能遇见沉稳持重之人,心中好不安慰,因为……”说到此处,对着狄公羞怯地抬眼一瞧,又垂下眼帘,声音极尽柔媚,“因为老爷深谙……人事。”
这时温源起身离座,似欲告辞而去。狄公见此情形,不禁松了一口气,果然听他道是有个要紧的客人将去家中拜访,故此非得先走一步。
秋月转而与冯陶二人谈笑起来,尽管一气灌下数杯,却未见口齿含混,戏谑讥诮时仍是牙尖嘴利。冯岱讲述过一段趣闻后,秋月忽地手抚前额,哀哀说道:“今晚我实在贪杯太过,此时告退,可否有失礼数?且来干了这最后一盅!”说罢竟端起狄公的酒杯缓缓饮尽,随即拜谢离去。
狄公盯着残留在酒杯边沿的鲜红唇印,不由心中作恶。陶盼德微微一笑:“老爷真是令我们的花魁娘子一见心折!”
“她只是对生客以礼相待而已。”狄公不动声色地说道。
贾玉波起身告辞,道是身上觉得不适。狄公心想若是自己也立时离席的话,众人定会以为是要追随秋月而去,为了免此误会,非得再挨上一阵子方可辞去,不禁暗暗叫苦。秋月擅用自己的杯子饮酒,分明就是下了邀约,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说来都得怪那风流成性且又拉人顶缸的骆县令!这时侍者送上最后一道甜羹,表明宴席将尽,狄公不觉叹了口气,埋头品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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