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案 第三章

管事上前相迎,狄公道明来意,原是特为代替骆县令前来赴宴。管事连忙深深一揖,恭请贵客入内。二人踩着厚密的宝蓝地毯,一路顺阶而上,走入二楼一间轩敞的大房中。

狄公只觉一阵清气扑面而来,不禁心神一爽,原来室内设有两只铜盆,里面装满冰块,专为消暑之用。地中央一张光亮的乌木圆桌,上面摆着瓷碟与银酒壶,碟内盛有各色冷荤,周围六张乌木雕花高背座椅,椅面用清凉的汉白玉石板制成。凸窗边有一张红色云石镶面的精致条几,四名男子正围坐在旁喝茶嗑瓜子,抬头看见狄公,人人面露惊异之色。其中一个胡须灰白的清癯老者率先起身,走到近前相迎,恭敬说道:“不知先生要找哪位?”

“你可是冯岱冯里长?”狄公问道,见那人点头,便从袖中取出骆县令签署的文书递上,并道是应骆县令之托,前来代为赴宴。

冯岱躬身一揖,将文书还与狄公,说道:“敝人正是此间里长,愿为老爷竭诚效命。且让我来介绍一下其他几位宾客如何?”

年纪最长之人名叫温源,身材瘦削,头戴一顶便帽,乃是乐园中经营所有古董店铺的富商,长长一张脸面,两颊凹陷,灰黑稀疏的双眉下,一对小眼看去十分精明,留着短短的灰白髭须和一绺山羊胡,修剪得十分齐整。旁边一人看去年纪较轻,生得器宇轩昂、仪表不凡,头戴一顶四方纱帽,却是当地的酒商行首,名叫陶盼德。另有一个青年后生坐在窗边,相貌俊雅,名叫贾玉波,是上京赶考路过此地的书生,冯岱还特意提到他已颇富诗名,口气甚为得意。

狄公心想这几人倒是比自己预想的更具仪态风神,于是先代骆县令略致歉意,然后说道:“本县正巧途经此地,受骆县令之托,专为办理三日前出的李廉自尽一案。初来乍到,自是人地两生,还想听听各位有何高见。”

众人一时尴尬无语,只见冯岱庄容说道:“老爷明鉴,李公子遽尔自裁,实在令人扼腕痛惜,然而不幸的是此类命案在本地并非罕见。有些游客在赌馆中输得精光,随后便寻个短见,一了百了。”

“本县却听说此事是因为单相思而起。”狄公说道。

冯岱迅速扫了其他三人一眼。陶盼德与贾玉波只管对着各自的茶杯默默出神。温源撇一撇两片薄唇,捻着一绺山羊胡,小心地说道:“这话可是老爷从骆县令那里听来的?”

“骆县令急于动身上路,一时仓促,未能从容详谈。只是讲了个大概而已。”

温源闻听此言,对冯岱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这时陶盼德抬头望着狄公,两眼忧愁倦怠,开口徐徐说道:“老爷明鉴,这乐园中常常因情生事,纷争迭起,且又代代相传,俨然成风,实属大不幸之事。我等自小长于斯地,满眼的浮薄男女、露水情缘,早已是司空见惯。若是以情为戏,只当作一桩消遣,倒也不失雅趣,无非略施些手段与本钱,只为赢得片时欢娱。若是玩得成,权当多了一桩弥足回味的乐事;若是玩不成,也便一笑置之,不以为意,大可再去另觅良伴。然而外来之客一旦涉入情场,往往不能如此超脱,更兼当地的歌伎舞姬又最擅长撩拨逗引之术,使人一不留神便会泥足深陷,以致酿成悲剧收场。”

狄公万没料到一个酒商竟会如此谈吐不俗,不禁好奇地问道:“陶掌柜可是本地人氏?”

“回老爷,并非如此,却是从南边迁来的。大约四十年前,家父到此定居,买下了当地所有酒肆,只可惜小民尚在幼年时,他便早早过世了。”

这时冯岱迅速起身,欣欣然说道:“各位,香茶虽好,然而更有佳物,此刻不享,更待何时,不如这就入席开宴吧!”虽然听去兴头十足,狄公却觉得似有几分强作欢喜之态。

冯岱恭请狄公坐了正对门口的首席,自己对面相陪,两旁分别是陶盼德与温源,又示意贾玉波坐在狄公右边,随后举杯祝酒,恭迎老爷大驾光临。

狄公呷了几口烈酒,指着左边的空位,问道:“莫非还有一位客人未到?”

“一点不错,老爷,此客可是非比寻常哩!”冯岱答话时,狄公再次觉察出他那勉强做出的快意,“过不多时,色艺双绝、艳名远播的秋月小姐将会前来,与我等共聚一堂。”

狄公闻听此言,不禁扬起两道浓眉。依照常例,应召而来的妓女或是始终侍立,或是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不得如宾客一般正式入席。陶盼德留意到狄公一脸迷惑,连忙开口说道:“老爷明鉴,在我们这里,名妓娼女举足轻重,因此总得格外优容一二。游客之所以长年络绎不绝,除了直奔赌馆,其次就是慕众芳之名而来。乐园中一半的收益都出自她们身上。”

“其中有四成将会缴给官府。”温源从旁冷脸说道。

狄公默默举箸,夹起一片咸鱼,这乐园所缴的税金在一州之内着实分量不小,自己亦是早有耳闻,于是对冯岱说道:“此地常有大笔银钱交易,要维持一方安宁,想必颇为不易吧。”

“回老爷,在这岛内,倒还不算十分为难。敝人有六十名手下,皆是从乡民中招募而来,征得县令老爷同意后,任命他们为编外衙役,平时只穿便服,因此轻易就可混入赌馆、饭铺或妓院里去,暗中盯住各处情形而不会被人察觉。不过周遭地方常会发生事端,道上还有强人出没,希图劫夺出入游客所携的财物。大约半月前,刚刚出过一起凶案,一名信差带了一盒金条上路,结果路遇五名劫匪,幸好还有两个手下随行,于是将这伙歹徒打退,其中三人丧命,二人逃走。”冯岱说罢,举杯一饮而尽,又问道,“想来老爷定是找了一个上好的住处?”

“不错,就在永福客栈内,真是好个所在,人称红楼。”

四人闻听此言,八只眼睛齐齐盯住狄公。冯岱放下筷子,懊悔说道:“那掌柜行事大为不妥,不该让老爷住在彼处。三天前,李公子自寻短见,正是在红楼内。我这就派人去传话,另找个适宜的住处……”

“本县对此倒不介意,”狄公断然说道,“况且住在那里,还可顺便了解案发现场。不必责备那掌柜,如今我才记起他本来要告诫几句,却被我截住了话头。诸位不妨说说,案子发生在花厅还是卧房?”

冯岱看去仍是心神未定,陶盼德从旁审慎答道:“回老爷,是在卧房之中。门从里面上了锁,骆县令只好命人撞开。”

“本县也留意到那门锁是崭新的。既然钥匙插在门内,窗上又装有铁栅,至少可以断定外人无法进入。不知那李公子是如何自尽的?”

“他用自己的匕首抹了脖子。”冯岱说道,“事情原是这样,李公子先是独自在外面游廊上用过饭,然后进到屋内,对伙计道是要整理文书,还说不想被人搅扰。过了个把时辰,伙计想起忘了拿茶盘,于是去敲卧房的门,敲了半日无人应答,就跑到游廊上,想从窗外看看李公子是否已经睡下,却见他仰面朝天躺在床前的地上,胸前一片血污。

“伙计见此情形,立即跑去告诉掌柜,掌柜又赶紧来报知与我。我二人一同奔去骆县令下榻之处禀报后,再与骆县令及其手下赶回永福客栈。骆县令命人撞开卧房的门,将尸首移送到乐园另一头的道观中去,当天晚上,便在观内做了尸检。”

“可曾发现什么异常情形?”狄公问道。

“没有,老爷。不过听说在死者面部与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原因却是不明。骆县令当即派人送信给李公子的父亲,即声名显赫的御史大夫李纬经。李老先生致仕后,住在一座乡间别墅中,就在这乐园以北二十里处,近来一直卧病不起,已有数月之久,因此死者的叔父与信差同来,将尸体收厝入棺后带回家中,归葬于李氏祖坟内。”

“李公子一心迷恋的女子是谁?”

席间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冯岱清清喉咙,郁郁答道:“回老爷,正是今年选出的花魁,名叫秋月。”

狄公听罢叹息一声,果然不出所料!

“李公子弃世之前,并未给秋月留下只言片语,倒是与众多心灰意冷的情场失意者一般无二。”冯岱接着叙道,“不过在他的案头发现了一叠信笺,头一页上画有两个圆圈,下面不但写着‘秋月’二字,而且连写三遍。骆县令召秋月来问话,她当即坦承李公子对她十分迷恋,还提出要为她赎身,却遭到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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