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正欲靠坐在椅背上,忽然浑身一凛,隐约感到有人正盯着自己,连忙转头回望,背后的花厅中却空无一人,随即起身行至卧房的窗前,隔着栅栏朝里一瞧,亦是空空如也,又走到栏杆旁,朝游廊边的一排灌木中仔细看觑,阴暗之中也未见有任何动静,不过闻到一股异味,似是枝叶腐烂的气息。狄公重又坐回椅中,想必只是自己心中作怪而已。
狄公将座椅移近栏杆,朝园林后方望去,只见枝叶间有彩灯闪烁,看去十分悦目,然而自家心境已改,不复方才的舒畅愉悦。溽热的空气愈发闷塞,园林中游客已然散尽,看去空旷阴森,几乎有些怕人。
这时右手边的紫藤花中发出窸窣之声,狄公不由吃了一惊,急忙转头看去,朦胧中似是一个女子立在游廊尽头,被低垂的大串蓝花遮去了半个身子。狄公这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重又回头望向园林,口中吩咐道:“且将饭菜搁在这张小桌上。”
话音落后,却闻得咯咯几声轻笑。狄公不禁愕然,再度望去,方才看清来人并非送饭的侍女,却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薄薄的白纱长裙,一头乌发披散在背后。狄公懊悔说道:“在下出言冒失,还请勿怪,我只当来的是店内侍女。”
“虽是一场误会,却听得人心里好不是滋味哩!”那女子开口说道,语声文雅悦人,略一弯腰,从紫藤花下袅娜走出。狄公这才留意到在她身后的栏杆尽头处有个三柱门,下面应是一行台阶,直通向客栈旁边的小径。女子款款走上前来,细看竟是美艳绝伦,一张鹅蛋脸面,鼻梁纤秀挺直,一双杏眼顾盼流光、勾魂摄魄,身上裹着湿漉漉的轻纱薄裙,露出下面白玉凝脂一般的肌肤,身段亦是曼妙玲珑,手提一只四方形妆盒来回摇摆,行至栏杆前俏立当地,对着狄公放肆地上下打量。
“想必小姐也误会了,”狄公不觉有些着恼,“须知这里是私人住处!”
“私人住处?这位先生,对我而言,这乐园之内哪有甚么私人住处!”
“你又是何人?”
“我乃是这乐园之中的花魁。”
“原来如此。”狄公轻捋长髯,缓缓说道,心想这番邂逅真是好不尴尬。以前曾听人说过,在出名的风月场中,当地名流每年都会推选出一位色艺最佳的名妓,封为花魁,得此名号者将被视作班头行首,地位最高,通常歌舞弹唱无一不精,这片风月场的品级之高下,也取决于花魁的容貌才艺。如今不但得将这衣着不雅的女子赶紧打发走,还得小心不可唐突了佳人。狄公想到此处,彬彬有礼地问道:“在下得遇花魁,实乃三生有幸。不知小姐为何竟会现身此处?”
“只是偶然路过而已。园林那边有一家大浴堂,我刚刚浴后出来,想从这游廊上抄个近道。左边的松林之上便是我的住处,就在永福客栈一侧,还以为红楼里没人入住哩。”
狄公目光犀利地扫了女子一眼,“我倒是觉得你似乎早已站在那厢,盯住我观望多时了。”
“我可没有窥看他人的癖好,倒是他人常常窥看于我才是。”女子傲然说罢,忽又面露惧色,朝敞开的花厅门内迅速瞥了一眼,蹙眉问道,“你说我暗中窥视你,这荒唐的念头从何而来?”
“只是隐约觉得似乎有人在暗中观望。”
女子紧紧身上的长裙,透明的薄纱下,露出丰盈妩媚的胴体。“说来好生古怪,我一路走到这里时,竟也同有此感,”略略自持一下,又用嘲讽的口吻说道,“不过我也并不在意,被人跟踪早已是家常便饭了!”说罢大笑起来,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却又蓦地收住,面上随之变色。
狄公连忙转过头去,方才也已听出一串娇笑中夹杂有一声怪笑,似是从卧房的窗边传来。女子喉头一咽,屏息问道:“谁在那间屋里?”
“并无一人。”
女子迅速扫视一下左右,转而凝望着远处的二层房舍,此时乐声已止,传出阵阵喝彩与哄笑。为了打破这尴尬情状,狄公随口说道:“有人似是正在那边宴乐。”
“那里是仙园饭庄,楼下供应美味佳肴,楼上则是……更有销魂的去处。”
“且罢,在下机缘巧合,得遇乐园花魁,幸何如之。只是今晚另有安排,明日一早还得继续赶路,怕是无缘再睹芳容,实为大憾。”
女子并未转身离去,却将妆盒放在地上,两手交叠枕于脑后,身子略朝后倾,越发凸显出高耸的双峰与纤腰丰臀来。狄公无法不留意到她浑身上下不见纤毫毛发,名妓娼女们常是如此打理,于是迅速掉头不顾。只听女子徐徐说道:“比起方才,你愈发不敢盯着我多瞧了,可是如此?”见狄公尴尬无语,似是颇为得意,过了半日才垂下两手,沾沾自喜地接着又道:“此时我并不急着回去,今晚将有宴席为我设下,有个痴情郎特意为我而来,让他稍候一时倒也无妨。跟我讲讲你的来历如何?居然留着那么一大把长胡子,看去好不威严,想来应是一位京官了?”
“非是如此,只是地方胥吏而已,与你那些声名显赫的裙下之臣比起来,实在无足轻重!”狄公说罢,站起身来,“在下此刻须得出门一趟,不敢耽搁小姐太久,小姐想来也该回去梳妆打扮了。”
女子闻听此言,两片红唇一撇,露出轻蔑的冷笑:“好一副惺惺作态的正人君子相!你那副嘴脸方才我已见过,我这浑身上下你也是尽收眼底,又何必假装无欲无求!”
“对我这般无足轻重之人,”狄公冷冷说道,“如此念头,纯是痴心妄想而已。”
女子眉头一皱,狄公这才注意到她唇边有几道纹路,流露出残酷之意。
“还真是痴心妄想!”女子尖刻地说道,“起初我还以为自己挺中意你那副悠闲的态度,如今才算明白过来,原来你对我根本毫无兴趣。”
“这话在下可当不起。”
女子恼羞成怒,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离开栏杆,从地上提起妆盒,厉声说道:“你这区区小吏,竟然也敢瞧不起我!不妨正告你一句,就在三天前,有个从京师长安来的贵公子,能诗善文,大名鼎鼎,正是为我而自寻短见了!”
“看去你并无悲悼之意!”
“为我惹出事端的痴汉子不知已有多少。”女子刻毒地说道,“要是挨个儿悲悼起来,只怕我后半辈子都悲悼不完呢!”
“劝你莫要如此妄言生死,”狄公正色说道,“鬼节尚未告终,阴曹地府的大门仍然敞开,死者的魂灵就在你我左右。”
这时从远处的房舍中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二人忽又闻得一声低低的狞笑,似是从游廊下面的灌木丛中飘出。女子面上一阵扭曲,冲口叫道:“我早已受够了这个鬼地方!谢天谢地,很快便可以远走高飞了,再也不必回来。有个大官人将要为我赎身,他不但家财万贯,还能吟诗作对,不日我便会成为县令夫人。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只想恭喜小姐,还有那位官人。”
女子微微躬身致意,怒气显然平息了不少,转身欲走时又道:“那人自然是交了好运!不过他家妻妾可是未必。过不了几日,便会把她们一个个逐出门去!我可不惯与人分享一个男子的情意!”说罢姿态婀娜地走向游廊另一头,拨开紫藤花消失了踪影,那边定是也有一道下行台阶。佳人倩影倏尔不再,身后徒留一股名贵香露的淡淡芳馨。
忽然,这股余香被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臭盖过,正是从游廊前的灌木底下发出。狄公朝栏杆外一瞧,不由吃惊地朝后倒退一步。
只见树丛中立着一个患有麻风病的乞丐,形容十分可怖,全身枯瘦如柴,披着肮脏褴褛的破衣,左半边脸肿胀成一个巨大的脓包,左眼业已无存,只剩下一只右眼,恶狠狠地盯住狄公,破衣下伸出一只变了形的手爪,手指亦是残缺不全。
狄公急忙从衣袖中摸出几枚铜板。这些可怜人别无他法,只能以乞讨来苟延残喘,勉强度日。不料那病丐并未接过,只是歪斜着青紫的嘴唇冷笑一声,口中咕哝一句,转身消失在树丛中。
指普慈寺淫僧案,详见《铜钟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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