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客官,眼看鬼节将至,每年夏季此时,小店最是忙得不可开交。着实对不住你老。”胖掌柜满口致歉,摆出一脸无奈的神情。
柜台前立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美髯公,一身行旅打扮,穿件简素的褐袍,头戴一顶黑便帽,虽不见佩着官徽标记,却自有一派威仪气度,看去必是为官作宰之人——此类房客前来投宿时,多收他几两银子想也无妨。
美髯公面上掠过一丝怒意,揩揩额头的湿汗,对身旁的彪形大汉说道:“我竟忘了这中元节一事!看见道旁摆有祭坛,本该想到才是。且罢,这已是我们问过的第三家客栈了,不如打消此念,连夜上路赶赴金华县城去。不知几时方可抵达?”
大汉耸耸宽阔的肩膀,答道:“老爷,这可难说得很。我对金华县北边的地形很是生疏,夜间行走更为不易,还得涉过两三道水路。若是能顺利赶上渡船的话,大约午夜前后才可进城。”
就在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堂倌走过来剪烛花,与掌柜心领神会地对视一下,高声说道:“就让这位客官住那红楼如何?”
掌柜摸摸浑圆的下颏,犹疑说道:“倒是好个所在,方向朝西,即使炎炎夏日里也甚为凉爽。不过里面未曾好好通风过,且又……”
“但凡是空房,我就要了!”美髯公急忙说道,“今日一大早,我二人便出门上路,已走了整整一天。”又转头对那随从吩咐道:“去把鞍袋拿来,再将两匹马交给马夫照料!”
“客官光临小店,不胜荣幸之至,”掌柜又说道,“不过须得知会你老一声,那……”
“多出几两银子不在话下!”美髯公断然说道,“拿簿册来!”
掌柜打开厚厚的登记簿,翻到注明“七月廿八”一页推将过去。那人提起笔来,在砚石上润了一润,写下一行醒目的字迹:“狄仁杰,蒲阳县令,自京师长安返回任所。携一随从马荣。”正要将簿册推回时,眼光落到封皮上,只见上书“永福”两个大字。
“你老竟是邻县的县令老爷,如此贵客驾临,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掌柜谄媚说罢,目送二人的背影远去,却又喃喃自语道,“不妙不妙!这人可是出了名的好事之辈,但愿不会被他察觉……”说罢连连摇头,心中忐忑。
老堂倌引着狄公穿过门厅,前去中庭。只见左右两旁皆是高大的二层房舍,窗内灯火通明,传出阵阵说笑声。“所有客房都已住满,一间也没落下!”蓄着花白胡子的老堂倌口中咕哝一句,恭请狄公出了庭院后面的垂花门。
二人走入一座景致幽美的花园,四面高墙环绕,月光下但见花木葱茏,布局精巧,错落有致,鱼池波平如镜。狄公用衣袖拭去汗水,此处虽是户外,却依然酷热闷塞。右边的房舍中传出唱曲声与笑闹声,还有丝竹管弦之音响成一片。
“居然这么早就开场了。”狄公议论道。
“回老爷,在这乐园之中,唯有早上听不到歌舞声。”老堂倌得意地说道,“将近正午时,所有院内便已开张,之后有迟午饭与早晚饭,然后又是迟晚饭与早宵夜,还备有第二日的早膳,时时处处热闹熙攘,真个是活色生香哩!”
“但愿我住的地方听不见这些响动。今日在道上走了一天,颇觉疲累,明早还要继续赶路,只想早早歇息。那住处想必十分清静?”
“这个自然,老爷,着实清静得很!”老堂倌低声咕哝一句,快步朝前走去,引着狄公拐入一道幽暗的长廊,长廊尽头有一扇高高的大门。
老堂倌举起灯笼一照,只见门板上雕花精美繁复,并饰有昂贵的金漆。他一边抬手推开厚重的门扇,一边说道:“这红楼建在客栈后边,不但可以赏看园林景致,且又十分幽静。”
二人步入一间小小的前厅,只见两边各有一扇门。老堂倌掀起右边的门帘,引着狄公走进一间宽敞的大房,径直走到正中央,先点亮立在桌上的两盏银烛台,然后又将后墙上的门窗逐一推开。
狄公留意到室内有一股浓重的霉味,不过看去颇为舒适宜人。地中央摆着檀木雕花的一桌四椅,原色木面光滑匀净。右边靠墙处有一长榻,对面一张梳妆台,同为檀木所制,皆是上好的古董,壁上悬挂的花鸟卷轴亦为上品。后门出去是一道宽阔的游廊,顶上搭有竹架,大串的紫藤花垂落下来,将三面遮盖得密密匝匝,廊下植有一排茂密的灌木,前方是一片占地颇广的园林,树上高悬着花环为饰,用各色丝绸扎成,上面还有彩灯闪烁。更远处耸立着一幢二层房舍,半掩在绿树丛中,从那边隐隐飘来乐声,除此之外别无响动,果然十分清静。
“老爷请看,这间是花厅,卧房在另一边。”老堂倌恭敬说罢,又引着狄公返回前厅,取出一柄样式复杂的钥匙,打开左侧一扇厚门。
“为何要用如此复杂的门锁?”狄公问道,“室内还要上锁,可是难得一见。莫非你们怕有盗贼不成?”
老堂倌诡秘一笑:“回老爷,来这里的客人,大都喜欢……嗯嗯,不被外人搅扰。”说罢嘿嘿笑出声来,接着又道:“这锁曾被弄坏过,后来重又装上,如今从里外皆能打开。”
卧房亦是陈设华丽。左手边一张大床架,上方覆有帷幔,床前摆有桌椅,对面的墙角处则是面盆架与梳妆台,皆是雕花木制,并涂有鲜亮的朱漆。床帷由厚重的大红织锦制成,地上铺有细密的大红地毯。后墙处只开有一扇窗户,老堂倌推开窗上的遮板,透过铁栅,狄公再度望见了客栈后方的园林。
“此处之所以叫做红楼,想来就是因为卧房中一色朱红?”
“回老爷,正是如此。这红楼已有八十年之久,与客栈同时修建。小的这就派一名侍女送茶水来。不知老爷可否预备出去用饭?”
“倒是没有,在这里用晚饭即可。”
二人回到花厅内,只见马荣提着两只大鞍袋走入。老堂倌悄悄退下,毡底鞋踩在地上几无声息。马荣打开鞍袋,取出老爷的衣袍放在长榻上。此人生得广面丰颌,留着短短一撇髭须,昔日曾以剪径劫财为生,数年前改邪归正,从此为狄公效力左右。他十分精通拳术与角抵,在抓捕凶犯、涉险办案时很是得力。
“今晚你就睡在这张榻上,”狄公对马荣说道,“不过一夜而已,也省得出去四处寻找客店。”
“老爷放心,我定会找到一个落脚之处!”马荣满不在乎地答道。
“只要你不将全副身家都花在酒色二字上便行!”狄公淡淡说道,“这乐园之中,遍地都是妓院赌馆,最是善于诈人钱财的地方!”
“我才不会上当哩!”马荣咧嘴一笑,“不知此处为何被称为乐园仙岛?”
“自然是因为三面环水的缘故。还是言归正传!马荣,我们刚到此处时,见过一座石拱桥,你可还记得那桥的名字?却是叫做‘转魂桥’。要说为何会有此名,正是由于这里到处是一派癫狂淫乐之气,来客们受此熏染,常会摇身一变,沦为行事鲁莽的败家子!你那京师里的舅父刚刚过世不久,留给你一笔不菲的遗产,是不是足有两锭黄金?”
“一点不错!老爷只管放心,我定会好好收起那两只元宝,碰都不碰一下!等到将来告老还乡了,还指望用它来买房买船哩。不过我这里另有两锭银子,倒是可以拿来试试手气!”
“明日早饭前,你须得回到此处。我们要是早早动身,花上两个时辰,便可横穿金华县北,赶在正午时抵达县城。我非得前去拜会好友骆县令一趟不可,如果路过金华而不去造访,未免有失礼数,完事后便一路驰回蒲阳。”
马荣躬身一揖,恭祝老爷晚安。这时一个形容妩媚的妙龄侍女进来送茶,马荣与她擦身而过时,不禁眼中一亮。
“我想去外面廊上用茶,”狄公对那侍女吩咐道,“晚饭一旦准备停当,你也送到那里去。”
侍女退下后,狄公出门踱至廊前,在小圆桌旁的竹椅上落座,舒展一下僵硬的两腿,呷了一口热茶,回想起在京师长安中勾留的半月,心中颇觉满意。此行原是为了去年在蒲阳办过的佛寺一案,自己被大理寺特意召去详问枝节始末,如今诸事已了,只想早日返回蒲阳,不料途中遭遇洪水,不得已取道金华绕行,不过也只是耽搁一天而已。虽然这乐园中的轻佻浮华之气十分可厌,但能在上等客栈中寻到一个如此清静的住处,也算颇为侥幸。狄公暗自盘算即刻就去洗浴一番,再吃一顿便饭,然后便早早上床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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