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深夜,道观内十分寂静。三人先下楼到底层,随后又顺阶而上,一直走到三清殿上方装有槅栅的平台处,一路上不曾遇见一人。
狄公迅速瞥了一眼通往仓房的过道,亦是空空如也。
宗黎引路走上与仓房相反的方向,穿过长长的廊道,直奔西南塔楼而去,孙鸣的居处正在那里。三人行至通往孙鸣书斋门前的小过厅时,宗黎拉开右手边一扇窄门,沿阶而下,走到一处开阔地方,指着装饰富丽的高大双扇门,低声说道:“这就是阎罗十殿的正门。上面的大锁看去很是结实!”
“比这更结实的我也见过哩!”陶干咕哝一句,从阔袖中取出一只皮囊,里面装有各样工具,上前摆弄起来,宗黎在一旁提着灯笼为他照亮。
“我听说阎罗十殿已有好几个月不曾开启过,”狄公沉思道,“不过门闩上却不见一丝灰尘!”
“昨天有人进过这里,老爷,”宗黎说道,“只因有一座塑像被虫子蛀坏,非得送去修理不可。”
“大功告成!”陶干得意说道,打开挂锁并放下门闩。狄公与宗黎走入殿内,陶干随即关上大门。宗黎高高举起灯笼,狄公朝前望去,只见一条宽阔的长廊,十分阴湿寒冷,不由得裹紧衣袍,口中咕哝道:“看去也是叫人心中作恶!”
“家父以前说过这阎罗十殿合该被废止才是,老爷。”宗黎说道。
“说得一点不错!”狄公语带讥刺。
陶干环顾四周,嗤笑一声,说道:“这些唬人的玩意儿全无用处!世人仍旧为非作歹,浑不在意到了阴曹地府会有何报应!他们向来就是如此。”
右边墙上挂满了卷子,书写着道教典籍中关于作恶与受罚的经文,左边却立着一排真人大小的塑像,描摹有罪之人的魂灵堕入阴间后所受的种种折磨。或是面目狰狞的厉鬼将人锯成两段,那人尚在兀自挣扎,或是几个妖怪狞笑着将一男一女扔进盛满沸水的铁锅中。再往前去,又见牛头马面们在阎王爷座前拖拽着一群披头散发的男女,那阎君像虽是浮雕,颌下的一把长髯却是用真正的头发制成。所有塑像无一不是设色鲜明。宗黎手提灯笼,亮光中映出眼神邪恶的鬼怪面具,还有受刑者惊恐扭曲的脸容。
三人紧贴右墙,快步疾行,一心想要远离这些触目惊心之物。此时狄公瞧见有个女子浑身赤裸,四肢伸开,背靠一块大石,一个青面獠牙的巨怪手持长矛,矛尖正对着她的前胸。那女子长发覆面,手足均被剁去,身上系着粗重的铁链,还草草涂了一层白石膏,然而处处纤毫毕现,真乃秽心污目。再往前去,那景象愈发不堪起来,只见两个恶鬼扮成古代武士的模样,披着血迹斑斑的盔甲,手持一柄战斧,正在肢解一对裸体男女,男子只剩下腰腿部分,女子脸面朝下躺在大砧板上,刚被砍去双臂。
狄公加快脚步,对陶干怒道:“我得叫真智将那些女像除去。凡此种种已足够令人厌憎,大可不必再添入裸女。在官府许可的朝圣之所,本不许有如此淫秽之物。”
阎罗殿尽头的门扇并未上锁。三人顺着一道陡峭的台阶下去,走入一间宽敞的四方形屋内。
“这里应是西北塔楼的底层,”宗黎说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那扇门后有一道楼梯,直直下去便是地宫,正在内庭下方。”
陶干开始动手撬锁,口中说道:“这锁定是好久不曾开启过,完全生锈了。”
过了半日,方才听见“啪嗒”一声响,陶干打开铁锁,又推开沉重的门扇,一股霉气从黑暗的下方直冒上来。
狄公取过宗黎手中的灯笼,小心翼翼朝下走去。楼梯狭窄不平,下行三十级后,朝右一拐,又走了三十级,后面这一段台阶全是在石头上砍凿而成。狄公举灯一照,只见一扇坚固的铁门挡住去路,挂锁上还系着一条沉重的铁链,于是将全身紧贴在阴湿的墙面上,好为陶干腾出地方来。
陶干再次打开挂锁,又除去铁链,狄公迈步走入,只听黑暗中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于是急忙退出,只见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事从头顶飞过。
“原来是蝙蝠!”狄公厌恶地说道,复又走进室内,将灯笼高高举过头顶。陶干、宗黎仍站在狄公身后,默默打量着眼前令人敬畏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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