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观 第九章

“他可曾说过是谁要对他不利?”狄公又问道。

宗黎放下酒杯,责怪地摇头说道:“县令老爷,你不该诱使我犯下诬告他人之罪!我可是懂得国法的!”又凑近狄公,煞有介事地低声说道:“等我找到了证据再说不迟!”

狄公默默捋着颊须,心想宗黎虽然令人生厌,其父却是品格出众,在官场与学界都广受敬重,若是玉镜果真在临死前给宗节度写过此信的话,此事确实值得详查,于是问道:“真智有何说法?”

宗黎狡黠地一笑,两眼迷离地看着狄公,说道:“老爷且去问他好了!或许他不会对老爷扯谎!”

狄公站起身来,心想这后生未免醉得太过。

狄公走回座中,真智恨恨说道:“宗公子看去又是喝得烂醉。他与其父实在是大相径庭!”

“本县听说宗老先生曾是贵观的施主。”狄公说罢,喝了一口浓茶。上茶便意味着宴席将尽。

“确实如此。”真智说道,“老爷明鉴,宗家真是不同凡响!其祖父本是南方乡下的一个苦力,时常坐在乡塾的窗外,看见教书先生在板上写字,自己便在沙地上照画,就这样学会了书写。考过县试后,几个店铺掌柜凑了一笔钱,让他得以继续求学,后来在乡试中一举夺魁,被授予县令之职,娶了一个破落大家的小姐为妻,最终官至刺史。宗老先生是家中长子,科场一路连捷,并娶了一个富裕茶商的女儿,不但官至节度,且又理财有方,留下了一大笔家产。”

“有才之人无论出身家世如何,皆可出人头地、升至高位,正是因此,我大唐才会长盛不衰。”狄公满意地说道,“如今说回玉镜真人,不知他是身患何疾而亡故的?”

真智放下茶杯,缓缓说道:“玉镜真人并非因病而亡,却是羽化升仙的。他觉得在世上的功业已臻完满,因此自行离众而去,登临仙界时不仅四体康健,而且神志清明。我等有幸得见他最后升仙而去的情景,真是令人敬畏的奇迹。”

“狄县令,那般景象真是过目难忘!”孙鸣也从旁附和道,“老夫当时也在场,玉镜真人坐在高椅上,对观内所有年长高功宣法,大约有一个时辰,然后双臂交叠,阖上两眼,安详而去。”

狄公点点头,心想宗黎放荡不羁,显然是酒后胡言,或是转述些道听途说的谣言而已,于是说道:“如此奇事,很可能会引起其他教派的羡妒。如果缁衣佛徒们趁机散播些恶毒的谣言出来,也是可想而知之事。”

“贫道自然不会让此事传到他们耳朵里去!”真智说道。

“无论如何,”狄公又道,“若是心怀叵测之人竟因此诽谤中伤的话,只要做一回尸检,便可证明他们的说法并无根据。即使是涂过香膏的金身,仍然可以查出暴力痕迹来。”

“但愿不致发生此事!”孙鸣欣然说道,“老夫该回房去了。”起身离座后,对狄公又道:“狄县令,我先带你去看看玉镜的那幅猫图!那可是大殿内的珍品!”

狄公暗暗叹了口气,谢过真智的盛情款待,跟随孙鸣出门而去。经过伶人的宴桌时,狄公对陶干迅速说道:“你就等在斋堂门口!我很快便会回来。”

孙鸣引着狄公穿过偏廊,走到三清殿的西厅。

后墙处建有一座神坛,上面燃着四支蜡烛。孙鸣取下一支来照亮,只见墙上悬着一幅卷轴,中等大小,四周镶有锦边,画中有一只长毛灰猫,躺在乌木雕花桌案的一角,旁边一只木球,后面一只铜碗,碗里摆着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还有几竿竹子。

“你看,那就是玉镜最喜爱的灰猫!”孙鸣低声说道,“他为那只猫作过的画不知有多少。你看是不是笔法上佳?”

狄公心想只是平平而已,不过也明知此画因为与玉镜真人有关,才格外珍贵起来。西厅内寒凉沁骨,方才担心的事果然应验了。狄公彬彬有礼地应道:“画得实在出色!”

“这是他的绝笔,”孙鸣说道,“就在升仙的那天午后,在自己房中绘成。后来这只猫不肯进食,几天后随之死去。想想看,人们还常说猫儿不会和主人十分贴心哩!老夫劝你去看看大殿内的三清圣像,高逾十尺——是前朝一位著名工匠的大作。老夫这就走了,希望狄县令明早离观之前,你我还能再见一面!”

狄公将孙鸣恭送至大殿门口,然后径直返回斋堂。既然三清圣像已经伫立了二百年,想来总还牢靠,不至于立时便倒,等到日后重访此观时再看不迟。

陶干已候在斋堂门口,看见狄公,上前低声禀报道:“老爷,莫摩德仍然不曾露面。关莱对我道是他一向自行其是,因此没人说得准他何时何地才会出现。关莱与其余几人在桌上喋喋不休,不过他们对此处知之甚少,也不甚关心。这顿饭吃得倒还不错,唯独在杂役那桌上起了一点小争执,负责斋堂的伙计非说餐具摆得不够,一个道士埋怨自己没有碗筷。”

“你居然说这顿饭吃得不错?”狄公悻悻说道,“我只喝了几杯酒,又饮了几杯茶,其他东西都让我倒足了胃口!”

“我吃得十分称心,”陶干满意地说道,“且又不必花一文钱!”

狄公微微一笑,心知陶干向来十分省俭。只听陶干又道:“关莱请我去他房中再喝几杯,不过我想先得四处找找那神出鬼没的莫摩德再说。”

“一点不错!”狄公说道,“我这就去拜访包太太母女。她们与欧阳小姐到底有何关系,着实令我不解。宗黎暗示说包小姐不是包太太的女儿,且又是被迫出家,自己并不情愿。不过那厮当时喝得大醉,还一口咬定前任住持玉镜被人谋害了性命。我问起真智与孙天师时,却证明全无可疑之处。你可知道包太太住在哪里?”

“回老爷,在二楼,第二条廊道上的第五间。”

“好。回头你我在关莱的房中碰面,我与包太太谈过后,便去那里会你。此时已听不到雨声,我们可以横穿庭院,直去东厢。”

这时正巧有个小道士进来,浑身湿漉漉的,道是暴风雨虽已减弱,外面却仍在落雨。狄公与陶干只得绕路穿过大殿,那里正聚集着许多道士,又直走到东厢大厅前才分头各去。

狄公上了二楼,发觉空无一人,狭窄阴冷的过道中,零星点着几盏灯笼照亮,周围十分寂静,只听见自家衣袍的沙沙声。

狄公正预备要数门扇时,忽然传来低语声,不觉站定倾听,这时身后似有丝绸的窸窣声,还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正想转头回望时,忽觉头上剧痛,眼前随即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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