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后,狄公正在洗漱,乔泰进来回禀。狄公一边梳理着长髯,一边听乔泰说道:“什长和书生都已被关入县衙大牢。当时差点动手打起来,秃子和其他几人拔出刀子,想要护住什长,不料什长对他们吼道:‘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许动刀子的?我要是出了事,就让秃子接替!’说罢让衙役给他套上铁链。”
狄公点点头,命道:“还有一事派你去办。跟守卫借一匹马,驰去北门外滕夫人姐姐的田庄里,打问清楚滕夫人的两个妹妹住在哪里。回来的路上,去一家上等绸庄,买两匹可用作女子衣料的上好丝绸。”说罢给了乔泰十两银子,又道:“若是你返回时早衙尚未结束,可到大堂上找我,一同跟着审案!”
乔泰想要看审,转身匆匆离去。狄公喝了一杯热茶,起身走向潘有德的吏舍。
潘有德道是老爷已经下令让狄公预备早衙审案。狄公问道:“你可曾写好关于发现柯志元尸体的呈文?”
潘有德递过几页文书,狄公细细看过,改了几处字句,将发现尸体的功劳全都归于潘有德,然后署名盖印,将文书重又递回,说道:“等我被任命为临时审案官后,滕县令将会提审昆山。只有当他想要支吾搪塞时,我才会插话说几句。然后我独自提审柯夫人,最后再与滕县令一同提审冷谦。这里有两张批子,每张三百五十两黄金,大约是冷谦从柯志元处诈取的七成钱财。你填上柯家继承人的名姓,这笔钱理应归他们所有。”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正是乔泰从昆山衣袖中搜出的,打开后说道:“这里是四锭黄金,共有二百两,本是柯志元的应急钱,却被昆山从柯家银柜中偷去,将这笔钱也还给柯家。另有三百两黄金,冷谦存放在天雨金铺内,届时也将其没收并转给柯家。”
潘有德写下批子和黄金的收条,交给狄公,感激说道:“老爷不但抓住了罪犯,还追回了所有赃款!怎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全都办到呢?”
“全仗天时地利。”狄公含糊说道,“你可否借给我一件像样的官服和一顶官帽?我好穿戴起来上堂。”
潘有德叫进一名衙吏,那人依命送来一件蓝缎官服和一顶黑绒镶金官帽。狄公套上官服,将自己的旧帽纳入袖中,戴上官帽,一身齐整地走回客房,命管家送一顿便饭来。
狄公饭罢投箸,出门走入卧房后一个小小的假山花园中,反剪两手踱了几圈,只觉疲倦而焦虑。从正门处终于传来三声锣响,昭示早衙即将开堂。
滕侃身穿墨绿官服,头戴乌纱帽,正在大堂后面的二堂中等候狄公。二人一道经过绣有獬豸图样的帷幕,走上高台。滕侃执意让狄公坐在自己右边。
昨晚柯宅中发生的骚乱,以及柯夫人与其他几人被捉的消息已然传遍全城。大堂内人满为患,还有许多百姓挤不进来,正在大门外推推搡搡。
滕侃先点过一众衙员,写下官文格目,任命狄公为临时审案官,停笔问道:“狄兄,我在这里应注明几日?”
“一日,”狄公答道,“今天即可。”
滕侃写罢后署名盖印,交给狄公,狄公也同样署名盖印。滕侃随后批下签纸,命狱吏提昆山上堂。两名衙役挟着昆山出来,受伤的脚踝处已上了夹板,枯瘦的身板看去半死不活,狄公不由想起在茶坊里头一次看见昆山时乔泰说过的话:一条刚从壳里爬出来的恶心的毛虫。
滕侃依例问过姓名生业后,控告昆山犯下杀人和抢劫罪。昆山重述了供词,与狄公教给他的一模一样,偶有遗忘时,狄公便会适时提问,重又将他引回正路上。
昆山听主簿念过自己的供词,承认句句属实,然后按印画押。滕侃宣布他犯下二罪,判处斩首,昆山被带回大牢。此案过后将会呈报至京师大理寺,所有死刑都得由大理寺核准,因此尚需时日,昆山将在大牢中等候结果。堂下看众议论纷纷,有人大骂罪犯,有人则对滕县令表示同情和钦佩。
滕侃一拍惊堂木,狄公低声说道:“我想要提柯夫人上堂。”
滕侃写下令纸,只见女牢头带着柯夫人走到案桌前。柯夫人一头乌发直朝后梳,挽成一个简素的单髻,只别着一把翡翠发梳为饰,面上未施粉黛,一身白衣,仪态端庄,在青石板地上缓缓跪下。狄公看在眼里,不禁心中惴惴,自忖会不会犯下大错。
滕侃照例问过后,宣布将由临时审案官主审。狄公开口说道:“柯夫人,昨天晚上,你丈夫的尸体从其卧房的地下被掘出,当时你也在场。县衙师爷潘有德与本官预备作证,认为你分明早已知道尸体就埋在床下。本官在控告你有罪之前,想听你说说本月十五日晚上,你丈夫从花园凉亭回到卧房后,到底发生过何事。”
柯夫人抬起头来,说话时语声轻柔明晰:“民妇情愿认罪,罪在没能立即将可怖的实情上报官府。惟愿老爷念在我只是一个柔弱无辜的女子、一向深居简出的份上,能够宽大为怀,开恩一二。”说罢稍停片刻。
堂下响起一片同情的低语。滕侃一拍惊堂木,喝令肃静。柯夫人接着叙道:“不知有多少次,我都会在噩梦里重又经历那可怕的一幕!我去外子的卧房中,查看用人是否忘记了拿出他的睡袍。我站在桌旁,忽然觉出房内有人,刚一转身,只见床帷掀开,一个男子跳了出来。我想要大喊救命,他举起一把尖利的长刀,吓得我不敢动弹,只能低声哀吟。他走到我面前,——”
“说说那人的样貌如何,夫人!”狄公插言道。
“回老爷,他头上裹着一块薄薄的蓝色面纱,又高又瘦,身穿——我当时怕得要命,不太记得了——我想是一身蓝色衣裤,似是工匠一类人物……”
狄公点点头,柯夫人接着叙道:“他就站在我面前,恶狠狠地低声说道:‘要是敢出一声,就……’说着将刀尖抵住我的胸口,又压低声音说道,‘你丈夫很快就会回来,你去和他答话,他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就在这时,我听见通往阳台的过道中传来脚步声,那人急忙奔到门口,后背紧贴墙面而立。外子走进门来,看见了我,张口刚想讲话……那人突然从背后将他刺倒……”说罢掩面抽泣起来。
狄公示意一下,班头依命送上一碗浓茶。柯夫人几口灌下,接着说道:“我当时定是昏了过去。等我醒来时,外子已不见人影,只看见他的衣袍和帽子放在座椅上。那人拿起衣帽穿戴起来,一张蒙起的面目十分可怕,身上穿的却是外子的衣袍……还有一脸的血,面纱上浸染了不少……那人低声说道:‘你丈夫已经死了,他是自寻短见,听懂了没有?如果说出去,脖子上就会吃我一刀!’说罢一把将我推到门口。我顺着空荡荡的过道,跌跌撞撞奔回自己的卧房,刚刚倒在榻上,就听见花园里有人大叫,用人们叫喊着外子跳河自尽了。老爷明鉴,我想要说出实情,我可以对天发誓!但是打定主意前去县衙时,眼前又浮现出那可怕的面目,沾着一脸血污……我就不敢去了。我知道自己有罪,老爷,只是实在不敢……”说罢复又痛哭起来。
“夫人请起,姑且站在一旁!”狄公命道。女牢头上前扶起柯夫人,只见她立在案桌左边,背靠书办的低桌,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狄公俯身对滕侃说道:“请传夏良上堂。”
两名衙役带着一个年轻后生走到案桌前,他身穿一件外褂,领口敞开,露出脖颈,下面套一条蓝色阔腿裤。狄公只觉他看去面色阴郁,与自己在凤栖酒楼内头一次遇见时一模一样。书生瞧见狄公,不禁浑身一僵,又见柯夫人正冷冷盯着自己,于是缓缓跪下。
“报上姓名、生业!”狄公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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