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案 第五章

邵繁文微微一笑:“恐怕人人都会以为狄县令的说法笨拙可笑,然而老夫不会。诗歌确实易于记诵,不只是因为押韵,更要紧的是能与我们的血脉呼吸一起律动。节奏才是一切诗篇的关键所在,文章也是一样。狄县令不妨念几句来听听。”

狄公在座中挪动几下,似是颇不自在:“实不相瞒,那首诗作于十多年前,如今恐怕一句都背不出了。若是还能找到的话,晚生定会录出呈上……”

“狄县令无须烦劳!恕老夫直言,那定是一首蹩脚之作。诗中倘有佳句警策,你必定不会忘记。你可读过《谕七军将士》?”

“这篇晚生倒是熟记在心!着实鼓舞人心,由圣上颁赐给出师不利的官军后,从此扭转了战局。开头的几句甚是庄严大气……”

“一点不错!狄县令想必不会忘记那篇圣谕,因为确是一篇好文,文中的节奏与全体将士的脉搏一齐跳动,故而举国上下至今传诵不绝。说来正是老夫替圣上起草的。且罢,狄县令须得讲些地方政事来听听,老夫一向乐意与后辈晤谈,身为朝廷高官的一大缺憾,便是难得亲见州县官员。我对地方事务尤有兴趣,县令一职虽则低微,却是至关重要。”

邵繁文缓缓饮完一杯茶水,狄公看在眼中,心里艳羡不已。只见他小心揩揩髭须,似是在悠然回想,微微笑道:“老夫当年也是县令出身,只就任过一处,便因写下司法改制的碑勒铭文而升至刺史,然后又迁到此地任职!二十年前,适逢九皇子谋反,这里着实混乱了一阵,谁承想此时此刻,你我居然又身在他当年的旧宅里,真是白驹过隙,流年匆匆!后来老夫又作了几篇议论古籍的文章,被任命为翰林院侍读学士,还有幸陪侍圣上西巡,在途中写了《蜀中山川颂》,至今认为是最得意之作。”说罢松开衣领,露出筋肉粗壮的颈项。狄公记起此公早年时曾精于拳术和剑术,身手颇为不俗。

邵繁文拿起桌上一本摊开的书册。“老夫从骆县令的书架上看到此书,是尚书中丞黄公专写巴蜀景物的诗选,其中许多地方我也曾去过,将二人的印象对比一番,倒是颇有趣味。这首诗写得十分出色,不过……”随即俯身细看,摇一摇头,“此处的隐喻并不十分真切……”说罢蓦地抬起头来,似是突然记起座下还有访客,微微一笑,“老夫不该耽误狄县令这许多工夫!晚宴之前,想必你还有不少事务须得料理。”

狄公站起身来,邵繁文也从座中立起,不顾狄公一力辞谢,仍是执意送至门口方罢。

“与狄县令谈话真是饶有乐趣!老夫向来乐于听取年轻官员们的意见,令人耳目为之一新。今晚再会!”

狄公急急行至右厢,只觉口中焦渴难耐,极欲清茶一杯在手,檐廊旁颇多门扇,想寻个仆从打问张岚波住在何处,却不见一个人影,正没奈何处,忽见廊道尽头的花岗石鱼缸边,一个瘦削男子正给金鱼投食,身穿一件褪色的灰袍,头戴一顶镶有细红边的黑帽,显然是骆府家仆,于是上前问道:“能否告知张岚波张公下榻何处?”

那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狄公几眼,双眸平静中透出几分古怪,颔下一绺稀疏的灰白胡须,半晌过后,方才浅浅一笑,语声平板地答道:“在下便是张岚波。”

“晚生失礼了!还望张公海涵!”狄公说罢,连忙从袖中取出名帖,躬身一揖,随即呈上,“今日专来拜会,以致敬意。”

张岚波用青筋毕现的枯手捏着名帖,漫不经心看了几眼,口中喃喃说道:“狄县令,多谢你一番好意。”随即手指鱼缸,语声中平添了几分生气,“你看角落处水草下面的小鱼儿,可否注意到那突出的大眼看去很是迷惑哩!竟令我不由想到我们自己,一群惘然不知所措的看客……还望见谅,喂养金鱼乃是我一大癖好,常会因此忘情自失。不知狄县令到此几日?”

“前天刚到。”

“听说刺史召集各地县令议事,还望你此行颇多意趣。老夫正是这金华本地人氏。”

“金华确是胜地。晚生也是机缘巧合,有幸得遇本地最具盛名与才华的……”

张岚波连连摇头:“非也非也!狄县令,可惜才华云云纯属子虚乌有。”说罢将盛有鱼食的象牙小盒纳回袖中。“今日我有些神思恍惚,还请见谅,祭拜过先祖祠堂后,我便忆旧追昔,不能自持……”说到此处,蓦地止住话头,怯怯望了狄公一眼,“今日晚宴上,我还得稍稍振作,也是情非得已,因为吾友邵学士定会高谈阔论诗文之道,并与我争论不休。此公着实学识渊博,且又辩才无碍,虽有几分高傲,却……”忽然急急问道,“想来狄县令已先行拜会过邵学士了?”

“正是。”

“如此甚好!老夫须得告诫你一句,别看他貌似放浪脱略、不拘礼数,实则很是在意自己的显贵身份,轻易便会动怒。敢说狄县令今晚定会十分得趣,有鲁禅师出席,断不至于沉闷乏味!难得趁此机会,还能见到另一位尽人皆知的同道,如今却是声名不佳,我等须得……”张岚波说到此处,忽然掩口收声,“险些不曾说漏了嘴!骆县令要我对你守口如瓶,你想必也知道,他十分热衷于弄些意外之喜。”说罢抬手抹了一把脸面,“老夫就不请你进去吃茶了,还望见谅。今日着实有些疲乏,开宴之前,非得去稍事休息一下不可。昨晚驿馆内太过喧闹,令我一夜未能安寝……”

“张公请便,晚生自然明白!”狄公说罢手笼袖中,躬身揖别。

狄公穿过廊道,心想既已拜会过二位尊长,此时便去找骆县令,并报上从孟家女仆口中得知的消息。终于能喝上一杯清茶了!

本意指拔老虎的胡子,比喻冒犯厉害的人或冒很大的风险。裴松之《三国志·吴书·朱桓传》注引张勃《吴录》:“桓奉觞曰:‘臣当远去,愿一捋陛下须,无所复恨。’权冯几前席,桓进前捋须曰:‘臣今日真可谓捋虎须也。’权大笑。”

此句不见于荷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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