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过这话。爹爹在世时,常常念古书给我听,他是村学里的先生。我娘过世的时候,我年纪还很小,又是家中独女,因此爹爹在我身上花了很多工夫。不不,用另外那根鱼线!要钓鲈鱼,得用更长的线才行。”采薇说罢一甩鱼竿,接着叙道,“我和爹爹在一起,日子过得很是快活。但他过世以后,我就不得不到这里来,只因魏叔叔是关系最近的亲戚。我没法把以前看过的书带来,那些书都归村学所有。你既是个有学问的大夫,家里定会有个大书房吧?”
“确实不小,只是少有时间进去。”
“我想住在一个读书人家里,能看各种有趣的书,还能写字作画,让人觉得安然无忧,不知你可否明白我的意思。实话跟你说,婶婶在的时候,住在客栈里也还没有这么糟。叔叔从不给婶婶置办衣物,但她的嫁妆里有几卷上好的锦缎,我帮她一起缝过几件新衣裳。她最中意的一件是大红织锦料子的,上面还有金线绣出的花样,觉得穿在自己身上很中看,说得一点不错!”
狄公坐在船头,将鱼竿放入水中,说道:“确实如此,我听说你婶婶是个好女人。我也很能体会得像戴民那样多情善感的年轻后生,为何会对她怀有一腔痴恋。”
“他对婶婶痴心得不得了!我敢说他去赌博,只是为了能不时送婶婶一件礼物!”
“比起赢钱来,赌博更可能输钱哩。”狄公随口说道,只觉鱼线微微一沉。
“戴民确实赢过。不过我想那是郎掌柜故意放水,为了过后再骗他上钩!我看那郎掌柜是个卑鄙小人!”
“郎掌柜?他们在何处赌钱?”
“戴民去过几回郎掌柜住的厢房。啊呀,留神!”
狄公放开手里的鱼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郎六与一个年轻账房一力交好,其中必定大有缘故。
采薇兴奋地叫道:“给它放长线!”
不错,回去就给郎六放长线。这线实在够长,可能会将破败的郎记货仓与金碧辉煌的碧水宫连在一起。还须有放有收,然后再静观其效。
“拽出来!”采薇屏息说道。
狄公缓缓收线,只见一条大鲈鱼露出水面。狄公倾身靠在船舷边,将不定扭动的大鱼拖到船内,又放入竹篮中。
“钓得好!如今瞧我的!”采薇说罢,两眼盯着浮子,面颊通红,斗笠下滑出一绺乌亮的散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狄公恨不能立时转回,以便查看南岸是否有一条小路,但若是此刻败了姑娘的兴,未免太不厚道,便再次甩出一根短线,心中重又思量各种可能的情形。戴民惨遭折磨的模样,当时看见就觉得古怪,如今总算有了一种解释。
只听采薇说道:“鱼儿根本不肯咬钩。大夫不妨说说,家中共有几位太太?”
“三位。”
“大太太性情和善吗?”
“非常和善。家中一向十分和睦,令我很是欣慰。”
“你既是个出名的大夫,理应娶四房夫人,这数目也很吉利,会带来好运气!说到好运,我想……”
采薇抬手收线,拎出一条鱼来,比方才那条稍稍小些,随后一心盯着鱼线,狄公则自想心事,二人默然许久。采薇又钓起一条大鲈鱼,狄公说道:“我觉得两腿发麻,也想亲手试一试划桨,很多年未曾划过了!”
“好说!只要你别把小船弄翻就成!”
二人蹲伏在船底,彼此交换位置。小舟左右摇晃起来,狄公不得不伸手扶住采薇的肩头。采薇低声说道:“和你在一起,真是叫人舒心!”
狄公连忙拿起长桨,跪在船尾,划着小船朝上游而行,使得采薇能收起铁锚,旋即离开河岸。狄公虽然划得不坏,不过跪时无法全身发力,只能靠两手用劲,觉得手臂上的伤口突突直跳,刚想站起,小船便开始剧烈摇晃。采薇不禁咯咯大笑。
“且罢,我不站起来也照样能划。”狄公悻悻说道。
“你打算划去哪里?”
“我想在某处上岸,不定可以在灌木丛中采些草药。不知你可否介意?”
“我倒不介意。不过那些小山洞附近却是不行,根本没路可走。”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就回码头去,顺水行舟要容易得多。”
然而过不多久,狄公便发觉并不似想象得那般容易,河中船只渐多,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来避免与他人相撞。采薇从旁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狄公听得半心半意,忽然问道:“搜?谁搜什么?”
“说的就是我叔叔!他定是搜过戴民住的阁楼。今早我去打扫时,发觉有人在里面细细翻了一遍,就像用篦子梳过一般!想不出叔叔究竟想找什么!还是让我来吧,你就算再划上一年,怕也不能把船顺顺当当地泊回去!”
语出《论语·述而》。书中直译为“孔夫子总是用鱼竿钓鱼,从来不用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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