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喝斥道:“闭嘴!”
说话之人立于前排,面容干瘦,挺着一管鹰钩鼻,蓄一副蓬乱的胡须。
葫芦先生对狄公低声说道:“那人便是渔王客栈的掌柜魏诚,遇事总是先想着银钱!”
狄公草草看了一眼,却见掌柜身旁站着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七八岁,身段苗条娇小,穿一件蓝布长裙,腰系红绦,一头乌发盘成简朴的双髻,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那死者,一张俏脸惨白如纸。
副官从地上站起,对百长恭敬说道:“启禀官长,死者看去在水里已泡了一天。不知官长有何吩咐?”
百长似是听而不闻,方才已用大红项巾掩住口鼻,因此狄公看不清他的脸面。只见他直盯着手中的马鞭,拳头攥得紧紧,披一副镀金胸甲,看去身形清瘦,一动不动坐在马上,几如一尊铜像。
副官又问道:“不知官长有何吩咐?”
“将尸首送回大营,连同那捞起尸首的渔夫和死者的东家也一并带去。”百长闷声说罢,拨转马头,疾驰而去,身后的看众立时跳到两旁,免得被踩于蹄下。只见他直朝大路奔去,马蹄踏在潮湿的鹅卵石上,发出一串哒哒声。
副官大声喝道:“众人退后!”
二人朝坐骑走去时,狄公说道:“真是一桩惨案!不过,死者既是平民,为何军营要插手此事,而不是交给当地县令处置?”
“大夫有所不知,在河川镇内并无县令。全是由于那碧水宫的缘故,此镇及其周围地带皆被称作禁域,都归御林军统辖。”葫芦先生说着骑上毛驴,将两根拐杖担在驴背上,“你我就此别过。你顺着那百长的方向一路下去,便是镇里的集市,过了兵营不远,自会看见两家客栈,一是渔王,一是九云,门面彼此相对,都很舒适考究——随你自己挑选吧!”说罢口中轻唤一声。狄公还没来得及道谢,只见那老者已骑驴悠悠离去。
狄公登鞍上马,朝鱼市一角的铁匠铺走去,胯下的坐骑着实需要休息。狄公给了铁匠几个铜板,吩咐他将马匹好好洗刷一番,再喂饱草料,明日一早便来取回。
狄公走入大街,忽觉长途骑行后两腿僵硬,口中也十分焦渴,看见头一家茶坊,于是迈步走入,要了一大壶热茶。有五六人正围坐在窗前的大桌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议论纷纷。狄公呷了几口茶水,心想这里既是管束甚严的禁域,抵达之后,理应立即去军塞登记,葫芦先生说过两家客栈比军塞稍远,不妨顺路先去军塞办理此事。渔王客栈的账房刚刚遭人虐害,死状又甚为凄惨,想必人人都心绪不佳,还是去另一家投宿为上。不过“渔王”这名字听去倒是不错,自己正有意在此地钓上几回鱼,在蒲阳公务繁忙,从来无暇及此。狄公伸一伸腿脚,心想那杀人凶手不定很快便会落网,比起地方官府来,军营巡兵虽说略显生硬粗暴,办事却十分迅速得力。
这时又有几个客人一径走入,狄公顺耳听到了几句议论。
“魏掌柜全是胡扯,”一个老年店主说道,“戴民没偷东西。我以前认识他爹,开着一家杂货店。”
“他要不是带着一大笔银子,道上的劫匪不会对他下如此狠手,”一个年轻后生说道,“况且还偷偷摸摸半夜出行。我是从铁匠那里听来的,戴民从铁匠铺租了一匹马,说是要去看望一个生病的亲戚。”
众人说着话朝前走去,在远角处坐定。
狄公给自己又斟满一杯茶水,不由想起葫芦先生说过的话来。那老道士看去似是个饱学之士,不过道士通常不愿受制于宫观里的清规戒律,许多文人学士上了年纪之后,孑然一身,看淡世事,便开始云游四方。这时茶坊内来客愈多,变得嘈杂喧闹。伙计点亮油灯,烟火与湿衣的气味混在一处。狄公付过账后,出门离去。
天上又落细雨。狄公穿街而过,在货摊上买了一片油布,遮住头顶双肩,快步朝前走去。
经过两条大街后,面前出现一大片四方开阔地,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三层房舍,犹如堡垒一般,红蓝二色旗幡从铺有宝蓝琉璃瓦的屋顶上垂落下来,朱漆大门的雨篷上书有“御林军左翼二团”几个大字。两名守卫站在灰石台阶上方,正与一个军官交谈,正是方才在码头见过的那名副官。狄公正欲上前,不料那副官降阶而下,朗声说道:“这位先生,百长正想见你,请随我来。”
狄公闻之愕然,还没来得及开口,副官已消失在房舍的拐角处。只见他打开塔楼的一扇窄门,指向一行狭窄陡峭的台阶。狄公顺阶朝上走了几步,就听见背后传来关门上闩的声音。
语出《道德经》。书中直译为“你可以用上好的黏土做成一只好罐子,不过,若不是里头空空的话,罐子就全无用处。无论门窗如何华丽,没有了空,房子也就没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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