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夫长敲叩了大半日,高大的双扇门方才开启。驼背老管家眯缝着两眼出来,看清二位来客,不禁大吃一惊。
狄公和蔼说道:“请去禀报你家主人,就说本官只是前来私访,不会耽搁他多少工夫。”
管家引路走入二进厅堂,请狄公与陶干坐在一张宽大的乌木雕花长椅上,随即快步离去。
狄公缓捋长髯,默默注视着大幅彩色壁画。陶干心中颇觉不安,时而看一眼狄公,时而瞥一眼门口。
管家很快转回,喘息说道:“还请这边走!”说罢领路穿过西院中一条廊道,走入一处厢房,四周冷冷清清,不见一人,唯有白色砖石在日光中明亮耀眼。在三进庭院后方,有一条幽暗凉爽的廊道,通向一行宽阔的木阶,业已年久发黑。
管家行至最高处,略停片刻,喘息稍定,引着二人又走上两道渐次狭窄的楼梯。上方建有一处宽敞的平台,一阵微风透过槅窗吹入,显然是高塔顶层。木头地板上未铺地毯,只摆着一张茶几与两把高背椅。后墙的双扇门上方悬着一块硕大的木匾,刻有“梁氏先祠”四个大字,书法精湛,正是先皇手笔。
“主人正在里面恭候相公。”管家说着推开门扇。
狄公示意陶干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随后自行走入。
一股浓重的天竺熏香气味扑面而来。厅堂内颇为幽暗,只点着两盏烛台照亮,后方一张高高的香案,上面摆着一只青铜香炉。案前另有一张精美的古董供桌,排满了一应祭品。梁甫坐在最前方一张低桌旁,身穿墨绿锦袍,头戴秀才的高帽,迅速起身迎上前来,谦恭地笑道:“相公走了许多楼梯,还望勿要介意!”
“自然不会!”狄公说罢,打量一眼对面墙上的梁老将军画像,如真人一般大小,又道,“梁先生正在祭奠先尊,却被本官半路打断,深感抱憾!”
梁甫泰然说道:“相公无论几时来,小民都十分欢迎,况且先父也不会介意此事;他从来都是先公后私——身为人子,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相公请坐!”
梁甫请狄公坐在桌案右侧的座椅中。只见桌上摆着一张硕大的棋盘,从黑白子的分布看去,已是接近终盘,旁边有两只黄铜棋盒,分别盛着被吃掉的白子与黑子。梁甫显然正在琢磨一道死活题。狄公坐下整整衣袍,说道:“本官刚刚查明几桩事由,想与梁先生议论一二。”待梁甫在对面落座后,又道,“特别是有关一具女尸被盗之事。”
梁甫扬起两弯长眉:“竟然盗去了一具女尸,好生离奇!相公一定得对小民仔细说说!不过,你我先来喝一杯茶水!”说罢起身离座,朝墙角处的茶几走去。
狄公迅速打量一下四周。闪烁不定的烛光下,只见铺有绣花锦缎的供桌上立着一排金器,其中堆放有米糕和水果,两只精美的古瓶里插满鲜花。供桌上方有一个宽阔的神龛,本是陈列祖宗牌位的地方,如今被一幅猩红帘幕遮住,浓重的熏香仍掩不住一股奇特的番邦香料气味,似是从帘幕后方飘出。狄公抬头一看,发觉房顶甚高,香炉中散出的灰烟聚集在发黑的屋梁附近,深色木头地面打磨得十分光亮。
狄公霍然立起,将座椅拖到桌案左侧,随口说道:“本官想坐在这里,那烛光未免有些刺眼。”
“相公随意!”梁甫说罢,将自家座椅一转,与狄公对面坐下,又道,“从此处观瞻先父的画像,倒是更佳。”
梁甫执壶在手,将茶水倒入两只蓝瓷杯中。狄公从旁凝神打量,只见他先送过一杯,然后将另一只瓷杯握在修长的手中,透过指缝,可见光滑的釉面上显出一道裂纹。
梁甫注视着画像,若有所思:“此像由一位丹青名家绘成,着实酷肖本人。相公可否留意到,每一细处都画得十分精妙?”说罢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画像前,背对狄公而立,抬手一指横在梁老将军膝头的宝剑。
狄公调换过两只茶杯,将梁甫的茶水迅速倒入离自己最近的棋盒中,然后手握空杯,起身走到梁甫身边,问道:“但愿那宝剑仍藏在贵府之中?”见梁甫点头,接着又道,“本官也有一把家传的名剑,名唤‘雨龙’。”
“雨龙?这名字实在新奇!”
“过后本官再对你讲述此剑的故事。可否再来一杯茶?”
“自然可以!”
二人各自归座后,梁甫为狄公的杯中再度斟满,随后举杯一饮而尽,手笼袖中,微微笑道:“如今再说那女尸被盗一事!”
“在此之前,本官想先为你简述一番背景。”梁甫连连点头,狄公从袖中抽出折扇,靠坐在椅背上,缓缓摇动起来,“本官前天抵达广州,为的是追查御史大夫柳道明失踪一事,当时只知道他来此城,多少与本地的大食人有些关系。在勘查中,本官发觉遇到一名对手,不但对我此行的目的了如指掌,还密切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后来,我查明柳大夫被疍家的毒药所杀,便设想是他在朝中的政敌雇用了一名当地人,引诱他来到广州,并通过大食同谋之手害了他的性命。但我也觉察出似是另有其他势力想要阻止这场险恶阴谋。当我继续查案时,情势也变得愈发复杂。大食歹徒与疍家刺客四处游走,还有一个神秘的盲姑娘时隐时现。就在今早,我终于得到了一丝线索,舞姬祖母绿对乔泰道出正是她毒死了柳大夫,并且她的主顾知晓其中所有来龙去脉。祖母绿始终恪守花柳界中的规矩,从不曾泄露其主顾的名姓。我疑心此人是翁节度或鲍刺史,也想到过梁先生,但是仍无头绪。”说罢猛地合起折扇,纳回袖中。
梁甫一直从旁恭听,态度淡然,显出不失礼数的兴致。狄公坐直起来,接着叙道:“于是我试图另辟蹊径,即全面考虑对手的思路,方才明白此人显然深谙弈棋之道,自己总是留在后方,指使别人为他行事,就如同在棋盘上挪动棋子一般。我和两名亲随亦是他的棋子,且在这盘棋中必不可少。想到这一点,便朝前迈出了重要的一步。一旦看透案犯的思路,案子也就勘破了一半。”
“千真万确!”
“于是我就想起你这弈棋高手来。你自然心思细密,足可策划一场难以破解的计谋,并亲自布置下去,使其得以施行。我还能想到一个有力的动机,即令尊一生功勋卓著,你却无法承其旧业,因此深感挫败。但是,你必不会爱上一个带有贱民血统的大食舞女。我断定如果你是真凶,那么你的一名手下必是祖母绿的情郎。姚泰开与此人十分相符,我打算下令捉拿他。但是就在那时,我得知祖母绿的尸体被人盗走,从而径直前来贵府造访梁先生。”
“这又是为何?”梁甫镇定说道。
“因为我想到死去的祖母绿与疍家人的狂野性情时,忽然记起偶遇过一个汉人妓女,她对我道是曾被卖给疍家人为奴,当他们醉酒狂欢时,向她吹嘘在八十年前,有个地位显赫的汉人偷偷娶了一个疍家女人,生下一子,后来成为一代名将。于是我想起镇南海老将军那奇特的相貌,”狄公说话时,抬手一指墙上的画像,“颧骨高耸,鼻梁扁平,额头很低,当年他的手下兵士亲热地管他叫作‘猴脸翁’。”
梁甫缓缓点头,“如此说来,相公已窥破了我梁家极力保守的秘密!不错,先祖母确是疍家人,先祖娶了她,便是犯下一桩罪过!”说罢冷笑一声,眼中闪出邪恶的光亮,“想想看,一代名将居然沾染上了贱民血统!而并非世人以为的那般士绅君子,可是如此?”
作者“高罗佩”的其他小说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滨案》《大唐狄公案·红阁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黄金案》《大唐狄公案·广州案》《大唐狄公案·朝云观》《大唐狄公案·迷宫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铁钉案》《大唐狄公案·断指记》《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黑狐狸》《大唐狄公案·铜钟案》《大唐狄公案(第二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