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刚刚坐下用早膳,却见陶干走入,请安问好后,急急询问可有人前来领赏。狄公摇一摇头,示意陶干坐下,默默吃着米粥,饭罢投箸,朝后靠坐在椅背上,将两手笼在阔袖中,讲述了一番这假告示引起的意外后果。
“如此说来,柳大夫返回广州,竟是为了一段私情!”陶干出声叫道。
“半是为此。同时他还想勘查曼苏尔的阴谋,因为他分明对祖母绿说过必须去见几个当地的大食人。”
“但是他为何事事都独自承担?为何他第一次来广州又回京之后,也不与朝廷商议,还……”
“陶干,柳大夫虽对女人一无所知,对朝政却十分精通。他疑心此事正是自己的朝中劲敌在背后指使,因此在找到切实证据之前,对任何人都不能信任。他的对头皆是朝内高官,很可能安插了耳目在官署内,专为刺探秘密消息并通风报信。柳大夫为了得到铁证,重又返回广州,不料竟被他那行事失当的相好所害。”
“相公,如柳大夫那般温文尔雅的饱学之士,怎会被一个粗俗的大食舞女冲昏了头?”
“首先,柳大夫在京城中见惯了端庄文雅的汉家女子,而祖母绿与她们完全不同,这定是他平生见到的头一个大食女子。京城不同于广州,在京城很难见到大食人,自然更不会有大食女子。据我想来,他先因新奇而起兴,此后必是祖母绿极具魅惑力之形容举止,唤起他心中久抑之念。此念一出,自是炽烈无比,即使二人族类相异、地位悬殊、教养有别,也统统抛诸脑后。乔泰对祖母绿也极其迷恋,这桩惨事发生后,一时五内震动,难以平复。你最好别在乔泰面前提起她。”
陶干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议论道:“乔老弟在女人缘上从不走运。杀死祖母绿的会是何人?”
“乔泰以为是曼苏尔。他说曼苏尔也对祖母绿有情,在曼苏尔家的晚宴上,祖母绿结识了乔泰,并显得颇有兴趣,曼苏尔对此十分恼火。祖母绿前去乔泰住的五仙居时,曼苏尔可能一路跟踪,又从房后爬上屋顶,窥见他二人只穿着贴身衣物,以为是男女欢会,一时妒恨大发,于是出手杀人。听去倒也有理,但并非十分令人信服。”
狄公呷了一口茶水,接着说道:“无论情形如何,这一惨案已降格为一桩不甚要紧的事件,要紧的是寻出谁是祖母绿的主顾。此人企图将柳大夫卷入大食人的阴谋中去,想要隐瞒柳大夫之死,并对苏学士和鲍夫人被杀负有责任。我们必须完成柳大夫的未竟之务,即获得铁证,以揭穿朝中那些与他为敌的怯懦叛党。正是他们将祖母绿的主顾拉下了水,我们非得让那主顾供出幕后之人的身份不可。我们未能阻止柳大夫被害,但是务必阻止其政敌阴谋得逞。他们定已开始动手,证据便是朝廷密信中所述的坏消息。在今日动身返回京城之前,我定要找到此人。此时手下几名密探正在盘问花艇上的一干人等与祖母绿的女仆,但我并不指望从这些例行查案中能收获许多。那人必会想方设法隐匿自己的身份,免得被旁人知晓。”
“相公,那我们该如何行事?”陶干忧心问道。
“乔泰离去之后,我又回想了一番这两天发生过的所有情形,试图将已知的事件梳理得合乎情理,并生出一整套设想来。以此为依据,今早我自会动手行事。”狄公说罢,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缓捋颊须,接着又道,“至于祖母绿的主顾究竟是谁,我们已有了一些线索,由此产生出几种可能,倒是颇为有趣。”随即将一张笺纸推到陶干面前,“你最好录下我说的几条线索,过后解说案情时,我还会提及这些。
“其一,此人定是在广州举足轻重,否则柳大夫的朝中劲敌绝不会挑选他在此地代为行事。那些密谋者并不愚蠢,绝不会选中一个平常的骗子无赖,若是这般人物,一旦遇到有人出价更高,必会出卖他们。其二,此人定是野心勃勃,因为必得冒着失掉身家性命的危险,幕后者定是许诺事成之后,赏他做一高官,甚或进京入朝。其三,此人必是在京城中有亲朋好友,因为朝廷极少费心过问这偏远的岭南之地,定是京城中有人举荐了他。其四,他定是住在这节度使府内,或是与府内关系密切,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他全都了如指掌,由此暗示出我们可将疑犯限定在那些与之定期面会的人物身上。其五,他与下层江湖定是联系广泛,证据便是雇用了大食无赖和疍家刺客。陶干,你且注意,这些联系是通过他的手下操办的,比如曼苏尔,过后我再说此节。其六,他想要除掉乔泰,定是有特别的原因,他也十分痛恨倪船主,因为想要杀死乔泰并嫁祸于此人。其七,他对蛐蛐颇有兴趣。其八,他与那盲姑娘定是关系不浅,不过,一旦得知盲姑娘与他作对,仍是派人两次下毒手企图灭口。盲姑娘设法通过他人来帮助我们,却不能亲自前来告发他。你再写下一点疑问:盲姑娘或是他的女儿或情人?其九,他定是祖母绿的情人或靠山。你可全都记下?”
“回相公,记下了。”陶干细细看过一遍,又道,“该不该加上一句,那人并无官职?因为祖母绿对乔泰说过,她的主顾虽然很有钱,却不是为官作宰之人,故此无法为她弄到汉籍。”
“这倒不必。我在头一条里说过,他定是本地的一个头面人物,暗示出遇见祖母绿时必是隐姓埋名。汉人宴席从不会请大食女子去献舞,因此他与祖母绿相识,定是在祖母绿卖身的花艇上,并且自始便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无须担心被祖母绿窥破底细,因为祖母绿绝不会遇见他与旁人同在一处。”狄公见陶干点头,接着又道,“翁节度是头一个嫌疑。从各方面看来,此人对朝廷忠心耿耿,为官勤勉,性情略有些苛刻,不过或许是擅长做戏的结果。他在京城里自然有许多朋友,可以将他举荐给柳大夫的政敌,这伙人正想将柳大夫排挤出去,并找人取而代之。他很符合我说的第四点。至于第二点,他也颇有野心,对京畿道节度使的位子渴慕已久,或许朝中那伙人正是以此作为许诺。他雇用曼苏尔代为行事,通过曼苏尔与大食人保持联系。”
陶干抬头说道:“相公,翁节度怎会容忍曼苏尔洗劫广州城的图谋?如此一场大乱,必会使他前程尽毁,无论朝中有何人为他撑腰!”
“他当然不打算让这一阴谋得逞,只需以此拖柳大夫下水、并令柳大夫身败名裂即可。一旦达到目的,他无疑会除掉曼苏尔,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控告曼苏尔造反,再以此罪名处以极刑。如果曼苏尔在公堂上道出翁节度怂恿他人烧杀洗劫自己的治下,谁又会相信一个卑贱的大食恶徒口中所言?如果翁节度就是真凶,定是他自己四处散播大食人图谋不轨的谣言,可能通过另一个与汉人江湖保持联络的汉人手下。至于他为何要除掉乔泰,倒也不难解释,因为乔泰曾与祖母绿幽会;乔泰前去祖母绿的花艇时,曾一路经过疍家人的船只,定是被疍家耳目看见并向上报知。翁节度既痛恨乔泰夺其所爱,也害怕祖母绿会向乔泰透露有关他的消息,从而坏了花柳界风月场中的规矩,即女子不可谈论其主顾。至于他为何痛恨倪船主,我自有一套合情合理的解释,虽能轻易证明为实,但是眼下并不想说得太多。至于第七点,我们知道翁节度对蛐蛐很有兴趣,至于第八点,我已对你说过,我有理由相信他认识那盲姑娘。在此处加上一问:莫非盲姑娘是翁节度的私生女?且罢,如今再说第九点,翁节度可是祖母绿的情人?虽然众口相传他家庭美满,不过,这种新奇的体验或许会令他起兴——正如柳大夫一样——我有理由相信翁节度并不嫌恶外族女子,甚至并不在意祖母绿是个贱民,因为他本是北方人氏。若是在广州土生土长,自然会养成对贱民的憎恶态度。最后还有一事,柳大夫看来并不信任翁节度。”
陶干搁笔在案,沉思说道:“不错,此案着实对翁节度不利,但我们应该如何证实?”
“先别想得太远!除了翁节度之外,还有几人也颇为可疑。再看鲍刺史,此人烦恼甚多,不但有个性情严厉的上司翁节度,且又以为自己美貌的少妻与倪船主有染,不免十分沮丧,因此可能与祖母绿暗中来往;祖母绿提起主顾时语多讥讽,暗示出此人已上了年纪。身为山东人氏,鲍宽也不会因祖母绿本属异族、身份微贱而存有偏见。当柳大夫的朝中政敌许诺他将升为京官时,他很可能落入圈套,因为不但有机会可与翁节度平起平坐,还能满足祖母绿得到汉籍的心愿。鲍宽为官多年,自然在京城中有许多熟人,可为他举荐一二。还有,他与我们一直频繁会面,虽不喜好蛐蛐,但是其妻却认识那盲姑娘——尽管鲍夫人说得轻描淡写,二人很可能实则关系更近。盲姑娘对鲍宽生出疑心,然而出于对鲍夫人的敬重,不想公然道出此事。鲍宽自然痛恨倪船主,也痛恨乔泰,其中缘故与我们前面提到翁节度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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