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老爷。我二人站在门旁说了一会子话,她对我道是除了来看姚先生,还想在附近寻访一个女友,不久前刚刚入了一家私人行院,就在花塔寺背后这一带。我说她必是弄岔了,因为我从不知附近有类似的所在,还对她说:‘去后面那家妓院里试试吧,姑娘。’凡有女子入行,总是对朋友说进了一家私人行院,多少好听一些。我引着那盲姑娘一直走到后门口,又解说了一番如何去那家妓院。”
忽见珠帘一动,却是里长走入,两名衙役跟随在后,当中夹着倪船主。鲍宽正欲站起,狄公却伸手按住他的胳膊,问道:“里长,此人是在何处被捉住的?”
“回相公,他坐着一乘轿子过来,还带着两个朋友!居然没事人似的大模大样直往里走!外头还有捉他的差票哩!”
狄公徐徐说道:“倪船主,你为何来到此处?”
“回相公,我与一个熟人有约,本应早些来到此处,不料半路上遇到一个朋友,还有一个曾经相识的船主。我们三人小酌了几杯,叙些旧事,等我回过神来,发觉时候已晚,于是叫了一乘小轿,那两个友人也陪我一同前来,希望走这一趟能醒醒脑。我看见几名衙役站在门旁,莫非出了什么事故?”
狄公并未立即答复,先对里长问道:“去问问那二人,这一番说辞是否属实!”随后又对倪船主问道,“你来此处要见的熟人是谁?”
“回相公,我宁可不说。实是姚先生这里的一个姑娘。我以前与她十分相熟,那时姚先生还不曾……”
“这些谎话大可不必再说。她已被人害了性命,就在你们时常会面的茶室内。”
倪船主面上失色,想要发问,瞥了鲍宽一眼,又住口不语。众人默然许久,一时颇为尴尬。鲍宽怒视了倪船主半日,正想开口时,却见里长走入,对狄公禀道:“回相公,那二人证实倪船主所言属实。我已问过丫鬟,这妇人说的也俱是实情。”
“好。你带倪船主去乔统领处,他自会道明原委。两名衙役回去守在门外!”
待这几人离去后,鲍宽一拍桌案,大声抱怨几句,却是语无伦次、贯穿不得。狄公断然说道:“鲍刺史,尊夫人死于误杀。”
“误杀?”
“正是。就在尊夫人到来之前,那盲女刚刚来过。她一路被人跟踪至此,或是一人,或是一伙,想要取她性命。那伙人一见她进了这家院落,便开始四处搜寻如何能悄悄潜入。就在这时,盲女已从后门出去,而尊夫人则由丫鬟从前门请入。尊夫人的衣着打扮,与那盲女几乎一模一样。刺客从窗外朝茶室内窥望时,看见尊夫人背对窗户而坐,便将她误认作是盲女,于是跳进室内,从背后勒死了她。”
鲍宽面带疑色听了半日,此时缓缓点头,忽然说道:“贱内曾见过那卖蛐蛐的女子!那盲女定是与凶手一伙的!她来此处是为了引开管事妇人的注意,好让那些恶徒有机会下手!”
“这倒也是一种说法,本官自会记在心里。鲍刺史最好转回家去,如今你已明白,尊夫人从未欺骗过你。倪船主是她年少时的友人,他二人交情未断,虽非明智之举,但也并未玷辱鲍家门楣。再会了!”
鲍宽木然说道:“她已离开人世,就这么去了。她还正值盛年,又……”说到此处,语声窒塞,迅速起身离去。
狄公看着鲍宽佝偻的背影,暗自决意务必不让他知晓其妻曾与曼苏尔有过一段孽缘,又心中漫想一个出身名门的汉家闺秀,为何竟会爱上一个大食人,随即努力整顿心神,见那妇人仍旧立在一旁,又厉声喝道:“可有其他外路女子曾来过这里?包括大食女人在内。从实招来!”
“回老爷,没有,民妇可以对天发誓!姚先生有时会将院内常住之人更换一二,不过……”
“好。本官自会去问他。他以前带来的客人中,你可曾见过一个高大英俊的北方男子?”狄公随即形容了一番柳道明的样貌,妇人听罢连连摇头,道是姚泰开的朋友全是粤人。
狄公起身离座,朝月洞门走去。姚泰开看见狄公出来,连忙又从座中跃起。
“你且出去,在官轿里等着。”狄公对姚泰开说罢,朝茶室走去。
倪船主正与乔泰陶干叙话,地上的死尸已被移走。陶干急急说道:“启禀相公,凶手是从屋顶下来的!这扇窗户旁边有一棵大树,直伸到二楼屋檐处。我看见有几根树枝刚刚折断不久。”
“如此一来,全都对上榫了!”狄公说罢,对倪船主又道,“鲍夫人被劫匪所杀,你与她的来往终以悲剧收场——迟早也会如此。与一个已婚妇人保持友情,向来绝无益处。”
倪船主镇定说道:“相公明鉴,此事有所不同。她的丈夫对她不理不睬,且又无子女。并无一人可与她倾心交谈。”
“除了她那双目失明的女友。”狄公冷冷说道。
倪船主面露茫然之色,摇一摇头:“回相公,她从未对我提起过那盲姑娘。不过相公说得没错,我理应对所有这些事负有责任。几年前,我们一时糊涂,争吵了一回,我便抛下她出海远航,以为过几个月就会回来。谁知遇上坏天气,在南海的一个岛上沉了船,一年过后才返回广州。她对我已然死心,嫁给鲍刺史为妻,不久她姐姐亡故,自己婚后过得又不称心,于是被曼苏尔轻易俘获。她想要与我商议,我心想姚泰开的私宅是个最保险不过的地方。曼苏尔敲诈她,并且……”
“如曼苏尔那般的富商,为何要敲诈勒索?”
“回相公,因为曼苏尔当时急需现钱,哈里发已籍没了他的全部家产。当曼苏尔发觉是我付的钱时,便得寸进尺,索要更多,因为他知道我有波斯血统。他痛恨所有的波斯人。”
“说到波斯人,你家中那两个孪生姐妹的父亲是谁?”
倪船主迅速打量了狄公一眼,耸耸肩头:“回相公,我也不知。我本可以查明此事,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令她们的母亲死而复生,并且不会带给她们一个真正的父亲。”说罢对着窗前的空地漫漫注视半日,又沉思说道:“她是一个性情古怪的女子,极易激动,又极其敏锐善感。我们彼此会面交谈,在我看来对她十分重要,她……”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口唇痉挛抽动,拼命想要抑制,却终是枉然。
狄公转头对乔泰陶干说道:“我这就回节度使府去,先与姚泰开谈一谈,然后用膳。你们两个吃过晚饭后便去府里,还有很多事要议论。”
乔泰陶干送狄公出门上轿,过后复又转回房中。
乔泰对倪船主怒道:“我今天早早起床,吃过两块油糕。不但没用午饭,头上反而挨了一棒。如今急需好好吃一顿饭,再喝上一大壶好酒。我请你也同去,只要带路抄近道去一家最近的饭馆就成!”
倪船主感激地点点头。
此句不见于荷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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