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案 第十六章

四名衙役站在一座二层房舍前,其中两人摇晃着书有“广州县衙”四个红字的纸灯笼。官轿落地时,四人齐齐端立。狄公走出轿门,鲍宽与乔泰陶干跟在后面。等里长与姚泰开也从另一乘小轿中下来,狄公对里长问道:“命案发生在哪间屋里?”

“回相公,就在大厅左边的茶室内。请让小人前头带路。”

里长引着众人走入一间阔大的厅堂内,两只雕花精美的底座上,悬着几盏点亮的白纱灯。一名衙役站在左边的门旁,右边摆着一张条几和一把硕大的圈椅。后方有一扇月洞门,蓝色珠帘半开半掩。只听“哗啦”一声响,一只白皙的纤手迅速将珠帘合拢。

狄公抬手一指右边的圈椅,对姚泰开命道:“你且坐在那边等着!”又对里长问道,“此处的每一样东西,想必你都不曾动过?”

“回相公,没有。小人只进去过一次,将两支点亮的蜡烛放在桌上,并查实人确已死去。主事的妇人管那死者叫王小姐,但是小人在她的衣袖里找出一只锦套,里面装有名帖,上面分明写着刺史夫人。相公明鉴,小人让所有东西都保持原样。”

此时衙役已打开门扇。只见一间小小的茶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茶几与三把椅子,左边一张壁桌,上面放着一只花瓶,插在瓶内的鲜花已然枯萎。墙面一色雪白,悬着几幅精美的山水与花鸟卷轴,唯有一扇窗户。窗前躺着一个女子,身穿简素的褐色长裙,脸面朝下,旁边一张座椅翻倒在地,显然曾摆放在茶几一侧,且离窗口最近。

狄公从桌上拿起一支蜡烛,对陶干示意一下。陶干跪在地上,将尸身翻转过来,使其脸面朝上、平躺在地。鲍宽连忙掉过头去,乔泰走到鲍宽与女尸之间站定。死者面目扭曲,十分可怖,肿胀的舌头从沾有血污的口中伸出,颈上紧紧勒着一条丝巾,足见下手之狠。陶干颇费了些力气才解开丝巾,默默指给狄公看那系在一角的银币。

狄公示意乔泰将死者的脸面遮起,转身瞧见里长仍站在门外,对他问道:“当时如何发现出了人命?”

“回相公,鲍夫人来到此处,大约过了两刻钟,小丫鬟以为她等着会面的男子想必也已到了,便进去送茶,结果却看见横尸房内,吓得大叫起来,被街中的路人听见。当时那扇窗户开着,相公请看,就是如今这般模样,正通向一条夹在此房与邻舍之间的窄巷。有两人正好走入巷口,听见丫鬟惊叫,立即跑去小人的官署内告知,于是我就赶紧奔过来,查看到底出了何事。”

“明白了。”狄公说罢,命乔泰陶干在房内细细搜查一番,又派人将尸体送去县衙,对鲍宽说道,“本官这就与你一道去问那管事的妇人。里长,你将宅内一干人等都安置在何处?”

“回相公,那管事的妇人已被小人关入厅堂后方的花厅内。至于住在此处的四名女子,小人已命她们就在楼上各自的房中,还命女仆们都留在灶房里。”

“办得甚好!鲍刺史且随我来!”

狄公穿过大厅,朝月洞门走去。姚泰开连忙从座中跃起,狄公却有意不加理会。鲍宽经过时,冲他怒瞪一眼,姚泰开心烦意乱,立时坐回原处。

花厅颇为狭小,只能容下一张乌木雕花茶几、两把座椅与一只高大的橱柜。一个中年妇人立在橱柜旁,衣着端庄素净,连忙躬身一拜。狄公在茶几旁坐下,示意鲍宽坐在另一张椅中。里长按着那妇人跪下,抱臂立于后方。

狄公先命妇人报上姓名年纪。妇人一口北方话说得不甚流利,但是狄公深谙提审之道,很快便得知姚泰开于五年前买下这座宅院,让她在此管束四名女子,其中两个是姚泰开赎出的歌伎,另外两个曾是女伶。姚泰开付给她们不少银钱,每隔三四天就来一回,或是独自一人,或是携二三好友。

“你是如何认识鲍夫人的?”狄公问道。

“民妇对天发誓,从不知她是刺史夫人!”妇人哭叫道,“否则绝不会答应倪船主带她前来。他……”

鲍宽叫道:“我刚才不是说过这话?那好色之徒……”

“鲍刺史,且让本官处置。”狄公说罢,瞥了那妇人一眼,“再往下说!”

“一二年前,倪船主曾来过此处,说那女子是王小姐,又问民妇能不能偶尔在午后借用一间房,好与王小姐说说话。老爷明鉴,倪船主是个远近闻名的人物,且又应承定会为茶水点心多出些银子,我就……”

“姚泰开可否知道此事?”

妇人涨红了脸,吞吐说道:“回老爷,既然倪船主总是午后才来……而且只喝一杯茶,我……我想就不必非得告知姚先生了,并且……”

“并且你还独吞了倪船主给的钱。”狄公冷冷说道,“倪船主与那女子偷情,你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此处未曾挂牌,而你却纵容他人行淫,因此将会遭受鞭刑。”

妇人连连叩头,大声叫道:“老爷开恩,倪船主连鲍夫人的手都没碰过,民妇可以起誓!再说房内根本没有床榻之类的家什!老爷可去问那些丫鬟!她们进进出出送茶点,自会告诉老爷他二人只是坐着说话,有时下一盘棋——如此而已!”说罢涕泪交流。

“休得抽抽噎噎,且站起来!里长,你去问问几个丫鬟,看她说的可是实情!”狄公命罢,对那妇人又问道,“倪船主与鲍夫人来时,是否总要事先提醒你?”

妇人用袖口揩揩脸面:“回老爷,没有。倪船主何必如此呢?他明知姚先生从不会在午后过来。他二人总是分头进门,有时倪船主先到,有时鲍夫人先到。今日就是鲍夫人先进门,丫鬟引她走入常去的房内,以为倪船主过不多久便会出现,谁知这次却没见人来。”

鲍宽怒道:“他当然来过!只是你这傻瓜没看见罢了!他从窗户进入房内,然后……”

狄公抬手示意一下,对妇人又道:“如此说来,你并没看见倪船主。就在鲍夫人进门之前或之后,可有其他访客来过?”

“回老爷,没有。应该说有……不过是个穷姑娘,就在鲍夫人前头来过。由于她是个瞎子,我就……”

“你是说一个盲姑娘?”狄公厉声喝问道。

“正是,老爷。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褐衣,看去很旧,但说起话来斯文有礼,道是某天晚上本应与姚先生会面,却未能践约,特意前来致歉。我问她是不是那个常给姚先生卖蛐蛐的姑娘,她说正是。”

妇人说到此处,忽然住口不语,转头朝月洞门投去惊恐的一瞥。

“关于那盲姑娘,你还知道些什么事,统统道来!”

“回老爷,民妇记得姚先生确实等过一阵子,还对我说那姑娘一旦有好蛐蛐要出售时,以前曾去他家中,不过今后会到这里来,还吩咐我在楼上预备一间屋子。老爷明鉴,那姑娘虽说瞎了两眼,模样儿却生得很俊俏,且又知书达理。姚先生一向口味很杂……”妇人说到此处,耸耸肩头,“无论如何,那天晚上她并没来,姚先生与宅内另一个姑娘过了一夜。”

“明白了。你告诉那盲姑娘姚先生不在家时,她听罢可否立即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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