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一夜未曾安寝,辗转反侧许久之后,略略打了个盹便又醒来,只觉脑中钝痛。此时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狄公心知再也无法入睡,便起身下床,穿着睡袍立在拱窗前,朝外眺望,只见远处的房舍屋顶映在铅灰色的天幕中,又深吸了几口清新的晨气,心想不妨在早饭前出去走走,必会有些好处。
狄公穿起一件灰布袍,戴上便帽,顺阶下楼。管家正在前厅内发号施令,向六七个睡眼惺忪的用人吩咐今日都有何差事。狄公命他领路前去园林。
二人穿过几条廊道,由于夜间照亮的灯火刚刚熄灭,因此颇显昏暗。庭院后方有一座宽阔的汉白玉平台,横贯正房背后,平台下方便是花园,景致幽美,砖石铺成的小径在花树之间蜿蜒伸展。
“你无须等候,本官自会循路回去。”狄公对管家说罢,走下沾满露水的台阶,直朝莲池方向而去。
水面波平如镜,透过薄薄的晨雾,狄公看见对岸有一座小亭,便决意过去,绕着池塘缓缓踱步,只见池中的莲花刚刚绽放,有粉有红,十分悦目。
狄公走近亭阁时,透过窗口,看见一个男子的高大背影,正低头伏在桌上。从那一副圆圆的肩膀,狄公认出正是翁健,于是走上台阶,见他正凝神打量着面前的一只碧绿瓷罐,听到狄公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到底来了!看这个大家伙!”
“翁节度起得早。”狄公说道。
翁健吃惊地抬头打量,看清来人是狄公,连忙起身离座,吞吐说道:“还请相公见谅!下官……下官实在不知……”
“此刻讲究礼节,未免为时过早!本官昨晚睡得很不安稳,便早起出来走走。”狄公疲倦地说罢,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又道,“你请坐下!那罐子里装着何物?”
“是下官最善战的一只蛐蛐,相公!瞧这腿脚何其壮健!看去可还漂亮?”
狄公倾身朝前,心想这硕大的蛐蛐活像一只吓人的黑蜘蛛,口中仍赞道:“果然出色!”说罢朝后靠坐在椅背上,又道:“不过,须得说我是个外行。一个多月前,御史大夫柳道明曾来过此地,他对此道极是热衷!”
“下官曾有幸给他看过私人藏品,”翁健得意地说罢,随即面色一沉,怯怯望了狄公一眼,又道,“相公想也知晓,柳大夫后来又折回广州,且是匿名微服。下官向京师禀报此事后,朝廷命我与他联系,我派了手下去四处搜寻,但是过不多久,朝廷忽又收回成命。”说到此处犹疑片刻,忧心地揪一揪髭须:“下官绝非胆大妄为之人,自然不会插手朝廷要务,不过,广州毕竟归我统管,想来稍稍解释一下……”话只说了一半,两眼望向狄公,似有所待。
“正是!实情确是如此!本官离京之前,曾去朝中议事,而柳大夫并未现身。既然朝廷命你不再追查,想必柳大夫已折回京城,重又回任上去了。”狄公说罢,靠坐在椅背上,抬手缓捋长髯。
翁健取出一只竹编的圆盖,小心翼翼扣在绿瓷罐上,惨然一笑:“下官听府内大夫说,相公昨天又发现了一桩杀人案,死者竟是相公的一名手下!但愿那鲍刺史不至于年老力衰、难任其职。广州城地方甚大,且又……”
“翁节度多虑了。”狄公和蔼说道,“这两桩案子的根源都在京城,我那手下一时糊涂,犯了大错。倒是我应该致歉才对!”
“相公真是体贴入微。关于本地的番商贸易,相公查得可还顺利?”
“还好。不过此事颇为复杂。据我想来,你我须得制订出一套更好的法子,以便将各路蕃人全都管束起来。到了适当的时候,我会拟好一份提案并给你看过,关于如何限定番人分别住在几个特别的里坊中。我刚刚开始调查大食人的状况,过后再转向其他族类,比如波斯人,还有……”
“大可不必如此!”翁健忽然插言进来,随即咬紧双唇,又迅速说道,“相公明鉴,下官的意思是那些波斯人……嗯嗯,人数尚不过百,且又个个性情和善、知书达理。”
狄公见翁健面上失色,心想也许是日光明暗不定所致,便缓缓说道:“本官仍想了解全貌。”
“还请允许下官助相公一臂之力!”翁健急急说道,“啊,鲍刺史来了!”
鲍宽在阶前躬身施礼,走入亭阁后再度揖拜,腰身弯得更低,对翁健忧心说道:“着实对不住老爷!那女人真是岂有此理!竟然不曾露面!实在想不出她为何……”
翁健冷冷插言道:“我也实在想不出,你为何尚未确认某些人是否可靠,就贸然举荐给我。且罢,我与相公正忙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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