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案 第七章

狄公与陶干从角门出了节度使府,行至大街中。狄公身穿一件墨蓝色布袍,腰系黑绦,头戴一顶黑纱便帽,陶干穿一身褪色的褐袍,头戴须臾不离的旧绒帽,看去好似两名上了年纪的文人学士。

二人经过一排官署,看见头一家饭铺时,便迈步走入。狄公选了一张后方的桌子,正好可以环视店内众客,对陶干说道:“你来点菜!你会说广东话。要一大碗云吞汤,我听说此地的云吞味道甚好,再加上蟹肉煎蛋,也是本地特色菜之一。”

“我们再要一壶本地水酒尝尝。”陶干提议道。

“你以前可是十分节俭,”狄公说着微微一笑,“怕是被乔泰带坏了吧!”

“我与乔泰时常会面,自从他那义弟马荣变得闭门不出之后!”

“正是因此,我没带马荣同来广州。他到底安顿下来、成家立业,令我十分快慰,不想让他再卷入种种险境中去,或许会引得他重又走上老路哩!我们三人照样也能寻到柳大夫!”

“柳大夫的形容举止,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我们前去花塔寺时,也好四处打问一番。”

狄公手捻颊须,思忖半晌,说道:“他生得相貌英俊,又出入宫廷,举手投足自然很有官家气度。他的口音或许可以提供一点线索,说起话来是典型的朝臣口吻,夹带着所有最为时新的用语。啊呀,这汤闻起来真是香气扑鼻!”说罢从碗中夹出一只云吞,又道,“打起精神来,陶干。比这更难的差使,我们以前也办过哩!”

陶干咧嘴一笑,埋头大吃起来。二人用罢这简单却实在的饭食,又喝了一杯福建浓茶,随即付账离去。

此刻已到晚饭时候,街中幽暗,少有路人。二人行至城西,却见人流渐渐稠密,走入通往花塔寺的大街时,更是一片熙攘喧闹,男女老少衣着鲜丽,全都朝同一个方向走去。狄公屈指一算,说道:“今日是观音菩萨的生辰,庙里想必观者甚众。”

二人刚走过山门,就看见寺内庭院中如同夜市一般。一条砖石甬道通向天王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两旁竖起许多临时灯柱,用饰有彩灯的花环彼此相连。左右两侧各有一排货摊,售卖的物品五花八门,有经书、玩具、蜜饯、念珠等等。卖油糕的小贩在人群中推推搡搡,一路高声吆喝。

狄公见此情形,对陶干怒道:“真是不走运!这般人多喧闹之处,如何能寻出哪一个人来?那有名的花塔又在何处?”

陶干朝空中一指。只见大雄宝殿上方便是九层花塔,将近三十丈高,塔尖上有一金球,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每层飞檐下悬着许多小银铃,依稀传来叮当之声。

“此塔甚是美观!”狄公赞罢,朝前走去,随意打量一眼右边的凉亭。此亭建在一丛修竹下方,里面空无一人,皆因众百姓正忙于观光赏景,无暇闲坐饮茶。门前立着两个女子,衣着俗艳,另有一个老妪斜倚在门柱上剔牙,两眼紧紧盯住二女。

狄公忽然止步,对陶干说道:“你去前面四处看看,我随后就来。”说罢朝凉亭走去。

二女之中,一个看去年齿较幼,生得略有几分姿色,另一个则三十左右年纪,身量较高,面上涂了厚厚一层脂粉,仍掩不住饱受摧折的风尘之色。老妪将二女迅速推到一旁,对狄公谄媚地嘿嘿一笑,张口说起广东话来。

狄公听她絮聒半日,全然不知所云,便插言说道:“我想与这两位姑娘略谈几句,不知她们懂不懂北方话?”

“说话?岂有此理!你要么做生意,要么拉倒!六十文钱,房子就在寺院后面。”老妪语声嘶哑,官话说得十分拙劣。

那年长女子原本无精打采地打量过狄公几眼,此时招手示意,用纯正的北方口音急急说道:“请老爷挑了我去!”

“那个瘦麻秆,你只需出三十文!”老妪说着冷笑一声,“为何不出六十文,消受这俊俏的小妮子?”

狄公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递给老妪,断然说道:“我选这个高个儿的,不过想要先和她说几句话,我这人很是挑剔。”

“我不明白你这话,不过既然出了钱,就随你自便,愿做什么都行!谁让她花的比赚的还多!”

狄公走入凉亭,示意那女子跟来。二人在小茶几旁坐下,过来一个撇嘴冷笑的伙计,狄公要了一壶茶,还有一碟瓜子蜜饯。

女子疑惑地问道:“这是要做甚?”

“我只想与你说几句家乡话,算是换换口味。你且说说,为何会到这么远的岭南来?”

“一言难尽,老爷不会有兴致听的。”女子郁郁说道。

“此事由我说了算。先来喝杯茶水。”

女子连忙喝了一口,又吃下几块蜜饯,愤愤说道:“我不但痴心傻意,且又晦气透顶。十年前,有个从江苏来的绸缎商,常去我爹摆的饭摊上吃面,我一时动心,便随他私奔了。头几年过得十分称心,我喜欢行走各地,他也待我甚好,谁承想到广州做生意时,我生下一个女儿。他一看不是儿子,自然十分气恼,将那婴孩溺死,过后迷上了一个本地姑娘,想要将我甩脱。不过,要在广州卖掉一个平平常常的北方女人,着实不易。大花艇上只收粤女,或是擅长歌舞的北方女子,于是他把我卖给了疍家,只换得一点钱。”

“疍家?那是什么人?”

女子将一整块蜜饯塞入口中,含糊说道:“他们也叫做‘水上人’,是完全不同的一族。粤人瞧不起疍家,说是在我们汉人来岭南之前,早有野人住在此地,至今已超过一千年,他们就是那野人的后代。疍家必须住在船上,船就泊在市舶使院附近的江中。他们在船上出生,嫁娶,直到咽气为止,不许到陆地上定居,也不许与汉人通婚。”

狄公点点头,想起确有一类贱民被称为疍家,朝廷还制定出特殊律法,用以严格约束他们的行动。

女子似已放下心来,说话的声调听去从容自若:“我不得不在他们的一条花艇上接客。那些下流坯说一口自己的怪话,像猴子一般吱吱喳喳,你真该听听才是!疍家女人常常炮制各种乱七八糟的毒药。他们把对汉人的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我只能吃些剩饭,根本没有衣服穿,身上只裹着一片脏污的缠腰布。我接的客大多是番邦水手,只因汉人开的妓院从不许他们进去。可想而知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说罢哼了一声,又吃下一块蜜饯。

“疍家男人害怕本族的女人,因为其中有一半都是巫婆。但是他们对我,就像对待最下贱的奴隶一样。他们喝醉酒时,强迫我赤身裸体跳些下流的淫舞,足足有一两个时辰,每次我想要歇息一下,他们就拿一根木桨抽打我的脊背。那些女人总是冲我破口大骂,说所有的汉人女子都是贱货,而汉人男子更中意疍家女人。她们最爱夸耀的事,便是在八十年前,有个身份显赫的汉人悄悄娶了一个疍家女人,后来生下一子,成了有名的武将,还管皇帝叫做‘伯父’。竟会有这等事!过后我被转卖到城里一家妓院,着实松了一口气,虽然并非头等,但总归是汉人开的!我在那里接客,至今已有五年,不过实话对你说,倒也没甚好抱怨的!我享受过三年的快活日子,已经好过许多女人了!”

狄公当初上前搭讪时,心中便有打算,如今见这女子对自己已颇为信任,心想正是谈及正题的时候,于是说道:“你且听着,我有一件为难的事。几天前,我本该与一个北方来的朋友在此会面,不料在上游河中耽搁了几日,故此今日午后方抵。我不知他住在何处,不过,他既然提议在这寺内见面,想必离得不远。若是他尚未离城而去,定会在附近走动。你整日在此招徕客人,必会格外留意经过的男子,不定曾见过此人,看去三十左右年纪,身量颇高,相貌堂堂,气度尊贵,留着短短一撇髭须。”

“你只晚到了一天而已!昨晚那人来过这里,大约就是同一时辰,四处走来走去,似是在找什么人。”

“你可与他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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