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案 第五章

管家恭敬地在前引路,狄公与两名亲信一路跟随,走过迷宫也似的檐廊。中庭内挂着五彩灯笼,一干吏员、信使与守卫正穿梭往来。四人经过一扇大门,步入华丽的议事厅,里面点着十几盏灯台,皆有一人来高,照得一片通明。

翁健亲自上前恭迎。只见他身量高大,双肩宽阔,蓄有胡须,身穿华贵的墨绿锦袍,躬身长揖时,阔袖拂过汉白玉地面,镶有金徽的乌纱帽微微颤动,并发出簌簌之声。狄公介绍乔统领与陶主簿时,翁健只草草施礼致意,随即引见跪在一旁的清瘦老者。此人以额触地,行过叩拜之礼,正是主管全城事务的刺史鲍宽。

狄公命鲍宽站起,随意打量一眼,却见他满面皱纹,忧色甚重。翁健走到厅堂后方,请狄公在正中尊位就座,随即端立于高台前。虽说他在岭南官阶最高,却仍是比身为大理寺卿、且又拜相二载的狄公低了数等。

狄公上前坐下,乔泰陶干分立左右两侧。陶干身穿褐袍,头戴高高的纱帽,看去气度尊贵,乔泰已套上镶缨头盔,又从府内武库中取了一把佩剑,穿着紧身锁子甲,愈发显得肩宽背阔,双臂粗壮。

翁健躬身一揖,郑重说道:“下官谨奉尊命,已召来梁甫与姚泰开二人。梁先生是城中一名富商,他……”

“昔日曾有梁氏一族,九人被害,几乎灭门,他可是出于此家?”狄公插言问道,“十四年前,本官任蒲阳县令时,曾经办过此案。”

翁健恭敬说道:“那正是相公勘破的诸多奇案之一!至今仍在广州被人谈论,并啧啧称赞哩!不过梁先生并非出于此族,而是已故的梁老将军的独子。”

“真是名门之后。”狄公赞叹一句,打开折扇,“梁老将军雄才大略,有勇有谋,人称‘镇南海’。本官与他只见过一面,其人仪表不俗,是故至今犹记。看去敦实粗壮,肩宽背阔,前额低矮,颧骨高耸,虽说其貌不扬,然而双目犀利如电,一看便知不同凡响!”说罢捻一捻髭须,又道,“为何其子未承父业?”

“回相公,梁先生一向体弱多病,不宜从军,实乃一大憾事。他承继了其父的精明睿智,经商十分有成,且又精通棋艺,乃是本地一等一的高手!”翁健说到此处,掩口咳嗽几声,又道,“以梁先生这般家世出身,自然不肯屈尊……亲与那些番商结交,但仍对各方商情了然于心。再说那姚先生,却与番商们过从甚密,主要是大食人和波斯人,对此并不介意。他出身……远非显赫,心胸开阔,性情随和。相公想要了解本地的商贸概况,他二人当可助一臂之力。”

“偌大一个广州城,本以为会有更多知晓番商的内行,当不止这区区二人。”狄公随口议论道。

翁健迅速瞥了狄公一眼,徐徐说道:“回相公,番邦商贸被管得极严,由于多半归朝廷管辖,因此不得不如此行事。梁姚二位正是在暗中操控之人。”

乔泰走上前来,说道:“听说有一位姓倪的船主,也是深谙此业,其名下的船只常去大食各地。”

“姓倪?”翁健说罢,疑惑地瞥了鲍宽一眼。

鲍宽缓捋细细的山羊胡,含糊说道:“不错!这人在船主中颇有些名声,不过最近三年里似乎未再出海,并且一向……放荡不羁。”

“明白了。”狄公说罢,对翁健又道,“让那二人进来。”

翁健对鲍宽传令后,随即走上高台,立在狄公的右手边。一时鲍宽引着两名男子进来,一人甚为瘦小,另一人却身量颇高、大腹便便,走到高台前齐齐跪下。鲍宽道是前为梁甫,后为姚泰开。

狄公命二人站起。只见梁甫面色苍白,神情冰冷,髭须漆黑平滑,颌下细细一绺山羊胡,眉弯如画,眼睫也长得出奇,看去颇有阴柔之气,身穿一件橄榄绿长袍,头戴一顶黑纱帽,可知是个有功名之人。姚泰开则形容迥异,一张圆脸膛看去喜气洋洋,蓄着粗硬的髭须和一圈齐整的络腮胡,硕大无神的两眼周围满是细小皱纹,口中微微喘息,通红的面上渗出汗珠,皆由那一身庄重的褐色锦袍所赐。

狄公温言寒暄几句后,先问梁甫商情如何。梁甫说得一口极好的官话,言语有致,切中肯綮,显得机敏逾常,神态亦是从容自若,天生一副大家气度。狄公得知大食人在广州占据的地盘颇大,着实出乎自己意料,不禁暗暗吃惊。听梁甫道是大约有一万大食人散布在城内与城郊,不过这一人数会随着季节变化而上下波动,皆因所有华夷船主在远赴安南与马来之前,须得等待冬日季风,过后扬帆前往狮子国,再沿天竺入海去波斯湾。大食与波斯的货船可载五百人,汉人商船则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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