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干定睛打量她苍白平静的面容,缓缓说道:“你若不是品性下劣、无可救药,便是坦诚得出奇。无论哪种情形,我对此番报答都无意领受,不过却对各色人等颇有兴趣,以前还从未见过如你这般之人。若是略谈几句,再喝上一杯茶水,你我从此便两不相欠。”
女子微微一笑:“你且坐下!待我先去换过这身扯破的衣服。”说罢消失在屏风后方。
陶干端起茶壶,自行斟满一杯,见檐下悬着一排小盒,于是呷着茶水好奇打量。小盒大约有十来只,形状大小各各不同,皆用竹钩挂在一根长竿上。陶干转头一看,长榻上方的搁板上另有四只硕大的碧绿陶罐,用竹编的盖子封得严严实实,不禁疑惑地皱起眉头,侧耳细听。在喧嚣的市井杂音中,分明有一种长啸绵延不绝,完全不知是何音声,似是从那一排小盒里发出。
陶干起身走到栏杆旁细看,却见每只盒子上刺有许多小孔,声音正是从内发出,不禁恍然大悟,里面装的原来是蛐蛐。自己虽无此癖好,却也知道很多人喜欢听蛐蛐的鸣声,爱在家中畜养几只,常常放在昂贵的雕花象牙盒或银丝盒内。另有一些人沉迷于斗蛐蛐,他们在酒肆或集市中约定比赛,将两只好斗的蛐蛐放在一只雕花竹节里,用细草棍撩拨挑逗,促使它们交战,并为此慷慨下注。如今可听出其鸣声各有不同,然而有一只叫得格外清晰悠长,明显盖过其他,正是从最末一只小葫芦里发出,起初音调较低,过后渐渐拔高,异常嘹亮,令人惊诧。陶干取下小葫芦,凑到耳边,那振荡的音调忽而转为低沉的嗡嗡声。
这时女子从屏风后转出,换上一件简朴的青绿色镶黑边长裙,腰系一条细细的黑绦,快步走到陶干面前,两手在空中拼命摸索,出声叫道:“小心我的金钟!”
陶干将小葫芦递到女子手里,说道:“我只想听听它的叫声,着实悦耳。你这些蛐蛐想是用来出售的?”
“正是。”女子说着,将葫芦重又挂回长竿上,“我或是在集市中出售,或是直接卖给主顾。这是最好的一只,十分难得,在岭南尤其罕见,行家管它叫做‘金钟’。”说罢在长榻上落座,两只纤手交叠放在腿面上,“在我身后架上的陶罐里,养着几只好斗的蛐蛐。它们实在可怜,一想到那健壮的腿脚和漂亮的长须在打斗时会受损,我就心里难过,但又不得不养着,因为总有人想要买入。”
“你如何捉住蛐蛐?”
“我只沿着花园或旧宅的外墙随意行走,可从叫声听出好孬,若是上品,便用切成小块的水果作为诱饵。那小精灵十分聪明,我甚至觉得它们认得我哩。我让它们在这屋里跳来跳去,只要我一叫,它们总会回到各自的盒子里去。”
“有没有旁人照料你?”
“我无须受人照料,凡事大可自行应对。”
陶干点点头,随即抬头一瞥,心觉听到外面楼梯上有响动。“你方才不是说过,周围邻居只有深夜时才归家?”
“一点不错。”
陶干凝神谛听,如今却只闻得蛐蛐的鸣声,方才定是听岔了,便又疑惑地问道:“你独自一人住在这楼里,当真一切无虞?”
“这个自然!你可以放心说京城话,我对此十分惯熟。”
“不必了,我更乐意多说说粤语。莫非你在城里没有亲眷?”
“有的。不过,自从我意外失明后,就离家出来。顺便告诉你,我名叫兰莉。我仍觉得你像个为官之人。”
“你说得不错。在下姓陶,是个胥吏一类人物,有一京官前来此地,我亦在随员之列。你卖蛐蛐的钱,可够日常开销?”
“不但够用,还绰绰有余哩!我只需早晚各买一块油糕,中午买一碗面而已。蛐蛐又不花我一文钱,还能卖出好价钱。比如那金钟,足足能值一锭银子!虽说我从未想过要卖掉它!今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听见它在唱歌,心中欢喜不迭。”兰莉说罢微微一笑,接着又道,“昨晚我刚刚捉到它。实是走运得很,我正好经过花塔寺的西墙……你可知道那座佛寺?”
“自然知道,就在城西。”
“正是。我忽然听到金钟的叫声,似是受了惊吓。我将一片黄瓜放在墙根处,轻声唤它,就像这样。”兰莉扁起双唇,口中发出鸣响,极像蛐蛐的叫声,“然后我蹲在地上等着,它到底走了出来,我听见它啃黄瓜的声音,吃饱以后很是快活,我就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葫芦,诱它进去。”说罢抬起头来,又道,“你听!如今它又叫得格外动听,是不是?”
“确实如此!”
“若是假以时日,想必你也会喜欢上蛐蛐。你说话听去很和气,一定不会欺凌弱小。那两个欲行不轨之人,不知你对他们有何举动?听去似是十分吃痛。”
“我从不好勇斗狠,且又上了年岁,比你足足大过一倍。不过我阅历颇丰,很晓得如何照料自己。兰莉姑娘,但愿你从此也能学会。这世上到处都是卑鄙下流之徒,整天四处游荡,一心想从如你这般的年轻女子身上讨些便宜。”
“你果真心有此念?我却发现世人大多是好心肠,如果行止不端,大半是由于心中不快或是孤单,要么求之而不得,要么得到过多。无论如何,我敢打赌那二人没钱吃一顿饱饭,更不必说找个女人了!我原以为他们会在为所欲为之后将我打昏,故此十分惊恐,不过如今明白他们不会这般行事,因为明知我双目已盲,根本不可能去官府告发。”
“下次再遇见那二人,我定会各自奉上一锭银子,以此嘉奖他们的一片好心!”陶干恼怒地说罢,一口喝干茶水,又咧嘴笑道,“说到银子,想来他们定会十分需要!其中一人的右臂从此不会灵便,另一人要想洗去眼里的石灰,便会终身残废!”
兰莉从榻上跳起,恼怒地叫道:“你居然做出这等事来!似乎还沾沾自喜哩!真是个狠心下作之徒!”
“而你则是个愚蠢透顶的小妮子!”陶干反驳一句,起身朝门口走去,又悻悻说道,“多谢你的茶水!”
兰莉摸到蜡烛,跟随陶干出门,在平台上高高举起烛火,和缓说道:“小心些,台阶很滑。”
陶干口中咕哝一句,顺阶走下。
陶干行至巷内,驻足仔细打量房舍,不禁自语道:“我再也不想回到此处,再也不想理会女人,随那傻姑娘与她的蛐蛐自便吧!”说罢含怒离去。
在荷文本中,此处有“在这里我们不必担心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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