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干咧嘴笑道:“对我而言,今晚总可去阁楼上安心歇息。客店管事总让那些年轻丫鬟们四处招摇,不然还得先赶她们走开。那厮满心巴望着我会买下一女充作小妾哩!”
“为何你不对他明说少弄这些把戏?来来,再干一杯!”
“老弟有所不知,这样自会省些开销!那些姑娘并非为了挣钱,而是想钓上我这个有钱的老光棍!”陶干喝完酒水,又道,“幸好你我都无意成家!不像马荣兄弟!”
“再别提起那厮!自打娶了那对孪生姐妹,四年间已生下六儿二女!本应是乐事一桩,却弄成做苦力一般!如今他喝醉了酒都不敢进家门。你说……”
乔泰忽然住口不语,惊讶地看着门旁发生的骚乱。那面貌丑陋的矮子与大食人已从座中立起,面红耳赤,怒气冲冲,对着伙计叱骂不休,伙计也大声叫嚷,想要盖过一头,其余客人则从旁默然观望。大食人忽然摸向匕首,矮子连忙拽住他的胳膊,一径拖出门去。伙计一把抓起矮子用过的酒杯,冲其背影凌空掷去,杯子落在鹅卵石地面上,摔作数瓣。众人低声暗赞起来。
“他们不喜欢大食人在此。”乔泰说道。
邻座的大汉转过头来,用一口流利的北方官话说道:“那两个并非是大食人。不过这话说得没错,我们不喜欢有大食人在此。他们压根不喝我们的酒水,跑来这里作甚?依其教义,原也不许他们饮酒。”
乔泰笑道:“那些黑家伙们错过了人生在世最好的东西!你也同来喝一杯吧!”见那人微微一笑,移座近前,又问道,“你可是从北方而来?”
“非也,我在这广州城内土生土长,不过常常要外出远行,总得学会各地方言。我本姓倪,家有出海的商船。二位又是何故到此?”
陶干答道:“只是路过而已。有一京官正经过岭南,我二人是其中随员。”
倪船主定睛打量了乔泰一眼:“我看你更似是行伍中人。”
乔泰随口说道:“我以前喜欢舞拳弄剑,只为消遣取乐。你对此也有兴致?”
“主要是剑术,尤其是大食刀。以前每过一阵,我就要去波斯海上,因此不得不略知一二。想必你也听说过,那边有许多海盗。”
“我想不出他们如何耍弄弯刀。”
“自会令你大吃一惊。”倪船主说罢,便与乔泰热议起如何使用各种兵器来。陶干在一旁听得心不在焉,只顾不停斟酒,忽听倪船主讲了一句番话,不禁抬头问道:“你懂得大食语?”
“用来与人寒暄议事已是足够。我还会些波斯语,全是拜这生计所赐!”倪船主说罢,对乔泰又道,“我收藏有不少番邦兵器,颇想请你一观,这便随我去饮上几盅,不知意下如何?敝宅就在城东。”
“今晚我二人事务多多,改在明日一早可好?”
倪船主迅速瞥了一眼柜台旁的大胡子,说道:“一言为定。敢问下榻何处?”
“五仙居,在怀圣寺附近。”
倪船主开口欲言,寻思一下却又止住,呷了一口酒水,闲闲问道:“你这位朋友也同住在那里?”见乔泰摇头,便耸耸肩头,“且罢,敢说你定能照料自己。早饭过后大约半个时辰,我自会派一乘小轿前去恭迎。”
陶干付过酒账,二人与倪船主道别。此时天色已然转晴,河畔微风习习,吹到热辣的面上,颇觉清爽。码头边一派繁忙景象,小商小贩们已各自架起货摊,一长串五彩灯笼闪闪发亮。河面上泊着许多小舟,首尾相连,点着火把照亮。风中飘来柴草的气味,水上人家正在烧火做饭。
“我们雇一乘小轿,节度使府离此处甚远。”陶干说道。
乔泰正对着人群出神打量,闻得此语,并未立即作答,忽然说道:“你可觉出有人在暗中盯梢?”
陶干连忙回头张望一下,说道:“没有。不过你一向说得没错。相公命我们酉正时分前去回禀,如今尚有半个时辰。我们不妨各走各的,趁机查看是否有人盯梢,我对城中格局究竟还记得几分,也会自有分晓。”
“好个主意。我回客栈去换身衣服,然后穿过番坊。若是向东北而行,迟早会走到朝北的大街上去,对不对?”
“若是你老老实实,不去惹是生非,定会如此!不妨瞧一瞧大街上的滴水楼,那可是当地一景。有几个黄铜水壶,从高到低排成阶梯状,水滴从高处慢慢流下,由壶内的浮箭指明确切时刻,造得着实精妙!”
“我想知道时辰,还用得着这些小玩意儿?”乔泰嗤笑一声,“只要打量一下日头,再咂一咂嘴,看口中有多干渴便足矣。天黑和下雨时,单凭口渴就能推定。你我回官署再见!”
在荷文本中,此处还有一句“若是长此以往,你还来不及听说,广州就变得和京城一样大了”。
在荷文本中,此处还有“乔泰抬手一拍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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