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夫抬起头来,面色惨白,说话时却依然语声平稳:“小民与梅先生被害绝无牵涉,不过对于说谎一事供认不讳。小民一时糊涂,轻信了梅夫人编造的假话,虽然深知她曾沦落风尘,却相信其人秉性诚挚,深爱其夫,还——”
狄公一拍惊堂木:“本官想听你依次道来。你说过在出事的当晚,曾与梅亮共用晚膳,梅夫人亲自出来侍奉,接着往下说!”
“回寺卿,小民向梅先生道别后,确实去了管家房中。给他开了一服药,不过认为并无大碍,过后便回家去了。”
“如此说来,你所说的听见梅夫人在东厢尖叫一声、自己奔去云云,全是扯谎了?”
“正是,寺卿。小民在此诚心领罪。次日一大早,小民要去看另一个病人,路过梅府时,只想看看老管家可否好转,明知府里只剩下他一名家仆,难免放心不下。梅夫人亲自出来开门,对我道是管家一切安好,午时便可下床走动,不过她看似十分沮丧,带我走入一间厢房内,道出了一件惊人之事。
“她说入夜之前,亲眼看着梅先生上楼去了书斋,便打算在楼下的客房内自行就寝,只因担心梅先生的身体,想要守在左近,以备他万一需要什么东西时好去照应。午夜过后不久,她从梦中醒来,却见梅先生就在房内,道是无法入睡,只觉身上不适。梅夫人正想起床为他沏一杯茶,梅先生突然抓住自己的喉头,拼命喘息。梅夫人来不及上前扶住,梅先生已跌倒在地,头撞在一条雕花床腿的棱角处。她赶紧上前一看,发现人已经断气了。”
柳大夫略停片刻,抬头望着狄公,急急又道:“寺卿明鉴,小民果然相信了她的话。小民深知梅先生心力衰弱,近来又忙于公事,劳累过度。不料梅夫人接着说如果道出实情,生怕众人会生出流言蜚语,由于他们夫妇从不用那客房,心思歹毒之人便会私下里议论定是梅先生撞破了梅夫人的幽会,结果被那奸夫打倒在地。我心想这未免太过牵强附会,提出要看一看死者,梅夫人却说她已将尸身挪到大厅的阶脚下,问我能否帮她一个忙,告诉仵作梅先生用过晚饭后跌下了楼梯,事后她当即唤我前来。我心中犹豫,奈何她……寺卿明鉴,她巧舌如簧,很能使人信服,到底将我推出门去,还说:‘这就去叫仵作,若是拖延太久,会令他生疑的!’”
柳大夫用衣袖揩揩面上的湿汗,大堂内虽然轩敞,却仍是溽热逼人。只听他接着叙道:“小民这就说最为痛心疾首的一节。先要申明一事,道出此节后,我心知将会被控告隐瞒重要证据,但是必得说出实情。我见到仵作,道是昨晚曾想要找他,此话万无一失,因为我深知他每晚必去焚尸厂。我引着仵作及其帮手走入梅府大厅,一看之下,不禁吓了一大跳。梅先生的头骨碎裂,定是被人从正面狠狠一击,而绝非是撞在床腿上所致。不过,事故现场布置得很仔细,我疑心必是另有同谋,柱头上还沾有血迹!仵作验尸时,我越想越恼,如今才明白梅夫人所谓的众人会传言说梅先生撞破了她与人幽会,其中确有实事,只是稍稍润色了一下而已!我明知自己已陷入困境:梅夫人将我变成了她的同谋!唯一洗脱的法子,便是当即对仵作道出真相,坦承我一时愚蠢,并告发梅夫人,但是……”说到此处,忽然住口不语。
“为何你当时不曾道出实情?”狄公问道。
柳大夫犹疑片刻,干咳几声,方才踌躇说道:“回寺卿,仵作正在验尸时,梅夫人叫我过去,我们……我们在厢房里说了一阵子话。她跪在地上,求我救她一命。梅先生果然撞破了她与奸夫幽会,争吵起来,那奸夫便动了手,本想将梅先生打昏然后逃走,结果发现人已断气。二人吓得心慌意乱,商议了大半日,决定伪装成意外身亡。她还对我说没人会怀疑梅先生从楼梯上跌落,并且……”
“她的奸夫是何人?”
“回寺卿,她不肯告诉我。我——”柳大夫突然一跃而起,抬手一拍前额,出声叫道,“天呐!我真是愚不可及!她自然会一口咬定那人就是我!”说罢复又跪倒在地,“寺卿千万不要相信那女人!求寺卿莫要信她!那淫妇十分狡猾,还——”
狄公抬手示意,冷冷说道:“柳大夫实在聪明过人!本官从不怀疑这一点。百长,让勤务兵读出此人的供述。”
那二人大声念出各自的笔录,如同吟唱一般,偶尔停下片刻,订正略有不同的细处。过后百长将文书递到柳大夫面前,让他按下指印。柳大夫还想开口说话,狄公却抬手示意,两名兵士揪住柳大夫的胳膊,将他拖出门去。
“真是个卑鄙小人!”乔泰对马荣低声说道,“一心想把罪过都推到那女人头上,在大牢里忍耐一时便可脱身。”
狄公一拍惊堂木,命道:“百长,带人犯梅氏上堂。”
两名兵士立时转回,同来的还有一名老妪,身穿黑衣,正是主管女犯的牢头。只听她开口说道:“启禀寺卿,犯人梅氏已患病在身,呕吐过几次,正在发烧。小人提议给她叫个大夫来,再申请推迟受审,她却不肯听从,执意要按时上堂回话。不知寺卿意下如何?”
狄公恼怒地揪一揪胡须,思忖片刻,说道:“如今只需人犯做简短供述,你去带她前来,不过告诉仵作一声,审过后立即为她诊病。”
梅夫人缓缓走上公堂,仍是一身白衣,看去愈发纤弱,女牢头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她断然回绝。狄公看在眼里,不禁面露忧色,见梅夫人正欲跪下,连忙说道:“人犯可以站着回话,本官……”
“我杀了自己的丈夫。”梅夫人插言说道,语声嘶哑而古怪,双目灼灼直盯着狄公,“是我杀死了他,因为我不能再忍受那老朽无济于事的关怀。我当年嫁给他,只因……”说到此处语声渐低,抬头漫视上方,两只耳环上镶嵌的蓝宝石在火把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我嫁给他,是因为生活亏欠我太多。十五岁时,我被卖入旧城的妓院,被人打骂凌辱,受尽了折磨,真是……”不禁抬手捂住脸面。
梅夫人再度开口时,声音稍稍恢复了几分圆润:“后来,我遇到一个爱我之人,过了一阵快活日子,但我发觉这情爱仍不足以弥补那笔债务,除了爱意,我还想要更多,于是嫁给了梅亮,从此应有尽有……唯独缺少情爱。我有过相好,有过很多相好,大都是蠢笨之徒,令我陷入愈发可悲的境地,至于其他人……或是心怀贪婪的色欲,让我觉得横遭玷污,或是厚颜无耻地索要钱财,让我觉得有失身份。我丈夫发现了这些秽事,他的怜悯让我更觉屈辱,甚至比妓院里最暴虐的毒打更加不堪忍受。杀死他之后,我不得不乞求那下作的柳大夫,不得不答应他那些卑污的要求……我总是想要很多,得到的愈多,失去的便更多。如今才算是完全明白,已经太迟了。”
梅夫人猛咳一阵,浑身颤抖,又断续说道:“我已彻底厌倦了这一切,彻底厌倦……厌倦……”说着脚底打晃,对狄公凄然望了一眼,昏倒在石板地上。
女牢头蹲身下去,利落地解开梅夫人的衣裙前襟,忽地起身退后几步,以袖掩口,骇然指向其脖颈与前胸的斑点,百长亦朝后退去。只见梅夫人浑身颤抖,四肢痉挛抽搐几下,随即一动不动。
狄公从座中立起,倾身朝前,定睛注视死者那扭曲的面容,过后重又坐下,对百长抬手示意。百长喝命门口的兵士,几人快步出去。
大厅内一片死寂,忽听远处传来低沉的隆隆声,却似无人留意。
众兵士携入一卷芦席,先拉起项巾掩住口鼻,然后用芦席盖住梅夫人的尸身。百长走到案桌前,对狄公禀道:“回寺卿,小校已传令叫收尸人来。”
狄公点点头,疲惫说道:“带人犯胡本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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