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衙开堂前两刻钟,陶干助狄公在前厅内换过官服,又递上乌纱帽,说道:“寺卿,我对那柳大夫从无好感。”
“所见略同。”狄公淡淡说罢,在冠镜前小心地整整乌纱帽。这冠镜形制特别,嵌在收藏乌纱帽的黑漆匣中。
“寺卿去梅先生的书房,可是为了寻找凶器?”
狄公转头说道:“我去书房,首先是为了证实梅亮在出事前曾提笔写过东西,那面颊上的几点墨汁总令我放心不下,你曾说过可能是他用砚台磨墨时偶然溅到面上的。但我发现他只看过书,砚台和毛笔都十分干净,于是明白他的头定是被另一方砚台砸破,不但又大又重,而且就在当作凶器前不久还派过用场,因此里面仍有墨汁,结果终于在楼下客房里寻到了凶器。”说罢朝窗外望去,面露忧色,“天气到底还是未变。”
“寺卿是何时开始怀疑梅先生被人谋害的?”陶干急急问道。
狄公交叠双臂:“之前我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直到听管家说厅堂里的灯笼会一直燃到午夜方熄,才确定其中有诈。陶干,若是真出了意外,不大会像此事这般可以完完全全地倒推出来。想想掉在台阶上方的蜡烛,落在半路的鞋子,柱头上的血迹,还有靠近柱子的死者头颅!这一切未免太过细密了,反而似是刻意为之,一步一步布下此局,让人以为是如此这般发生的意外。还有,梅夫人出身娼门,梅先生的年纪比她大了一倍,自然会令人想起熟悉的套路:老夫少妻还有情郎。我并未怀疑梅夫人,是由于对梅亮的品格才智十分赞赏,以为如他那般之人,定会择一贤妻,可惜竟是大错特错了。”
“楼下的客房,果然是男女秘密幽会的好去处。”
“正是因此,听管家说房内有一扇门通向花园和外面街中,我便提出前去一看,果然找到了所有想要的线索。梅夫人亲口道是客房已有大半个月未曾住人,但是明明不久前有一女子动过梳妆台,白瓷妆盒的盖子上仍留有指印,画眉之物也被用过。有人曾在床上就寝,地板和床帷上的污迹更是杀人的铁证。那天午夜或更晚时候,梅亮惊醒了一对情人,其中一人抓起沉重的砚台砸在梅亮头上,使他当场丧命,另一人则从旁相助,过后将尸体挪到阶脚处。当时大厅内一片漆黑,故此二人才会犯下错误,伪装成梅亮手持一根蜡烛。”
狄公略停片刻,敏锐地瞥了陶干一眼,接着又道:“想要制造一起过于天衣无缝的命案,是许多凶手都会犯下的错误。他们试图加上一些多余的细节,引得勘案者误入歧途,却没想到正是因此而露出破绽。在此案中,蜡烛、便鞋与柱头的血迹皆是多余。你我站在大厅内时,你曾说过对于梅亮那样的老者而言,从如此陡峭的台阶上跌下便足以丧命,说得一点不错。任何人看见他躺在阶脚处且头颅碎裂,都会以为是意外身亡。正是多余的细节弄巧成拙,使得凶手自我暴露。”说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又道:“柳大夫犯了两次错误。第二次是当易夫人自尽后,我与他同在易府,询问梅夫人是否曾做过歌伎。方某人已经说过确有此事,我之所以问柳大夫,只是为了套出他的话来,结果证实他与梅夫人果然交情不浅。我当时仅是隐约觉得梅亮一事有些不对,柳大夫大可只答复说对梅夫人的身世一无所知——若是如此,便会令我毫无进境。然而他断然否认梅夫人曾做过歌伎,还编造说她出身显赫,不顾父亲反对而嫁给梅亮云云,纯属无稽之谈。我由此得知柳大夫深知梅夫人的底细,他平白多说了一通谎话,分明是想要保护梅夫人不会因为出身歌伎而被人怀疑犯下通奸之罪。正是他的谎话,坐实了我尚且模糊的疑问,并从此开始……”忽然住口不语,转头望去。
只见门扇忽然开启,马荣急急奔入:“启禀寺卿,蓝白正在楼下的公廨里,说是有话非得对寺卿讲不可。”
狄公迅速一瞥,见马荣面色激动,便徐徐说道:“我也很想与她谋面,只可惜如今没有工夫,立时便要升堂理事,不能耽搁,乔泰正在那边等候。”
“她说有十分要紧的事,寺卿!”
“那就叫她暂等一时。走吧!”
狄公降阶而下,马荣陶干跟在后面。经过底层的公廨时,马荣溜了进去。
众人在门楼前正要坐上肩舆时,马荣追赶过来,沮丧说道:“寺卿,我叫她先等着。她看去很是气恼,不肯告诉我究竟有何要事。”
“这姑娘极有主见。”狄公说着迈步登上,待肩舆起动后,又道,“马荣,那些收尸人后来如何?”
马荣抬手一拍前额,恼怒地自语道:“全被我忘在脑后了!回寺卿,事事顺利。官兵捉住了大约六十人,后来查明只有两个罪魁祸首,一个曾做过强盗头子,另一个则是还俗的道士。他们曾打算纠集众人发动一场暴乱,打着信教与对抗官府的旗号,意欲占领旧城、肆意劫掠,然后带着抢来的财物远走高飞。这二人今晚就会人头落地,其他人则被我们狠狠训斥了一顿,管保他们会铭记在心,然后便统统打发回去了。须得说柳大夫对此事全不知情,着实让我觉得可惜。寺卿不妨猜猜,他为何要与那些无赖时常混在一起?只是为了让收尸人一旦发现显出异状的死尸,便可立时告知与他!我实在搞不懂这厮的心思!”
“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已派人将柳大夫拿下。”狄公说罢,对马荣讲述了一番在梅府的见闻,随后抬眼望天,面色焦灼,摇头说道,“乌云看去比先前动得更快了些,湿气也比午时更重。我仍未放弃希望,但愿终会降雨。”
肩舆停在京畿军营的高大正门前,三人走下地来。由于京城中实行军管,审案全都移至此处,而并非是在京畿衙门或大理寺。几名守卒手持兵器,一名浑身戎装的百长引着狄公行至花厅,乔泰上前相迎。
乔泰请狄公坐在一张简朴的茶几旁,又引见过那名百长,此人将负责公堂审案。狄公一边饮茶,一边听百长详禀议程,听去与地方官府大致相同,只是大为简略。将近子初时分,马荣乔泰引着狄公与陶干走入大堂。
依照军营的规矩,大堂内点起许多火把。后墙处立着一排长戟短矛,前方有一高台,上面摆着一张案桌,桌上铺有红布。十来名兵士立于左右,手中刀剑出鞘。墙角处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空白文卷与笔墨等物,两名充作书办的勤务兵对面而坐,等待记录审案过程。
乔泰引着狄公走上高台,搬出案桌后的高背扶手椅。狄公上前坐下,马荣乔泰分立左右,陶干坐在案桌一侧的矮凳上。
乔泰冲那百长喝令一声,百长走到案桌前行了个礼,说道:“启禀寺卿,一切就绪!”
狄公拿起惊堂木。“本官临危受命,代理京畿道节度使一职,如今开堂。”说罢一拍案桌,“今日审理大商人梅亮被害一案。首先传人犯柳大夫上堂。百长,带他上来!”
百长传令下去,两名兵士从左边的拱门大步出去。
狄公看看面前的空白格目,全是专为眼前的危急情势而备,每一页上已预先盖过当朝宰相的大红印章,且标有数目。通常来说,每一桩死刑都须上报朝廷,由圣上亲自核准后方可最终定案。然而如今情势非常,允许当即判决。
两名兵士引着柳大夫走到案桌前,柳大夫双膝跪下。狄公说道:“柳大夫,你做过两次伪证,先是说梅亮死于晚间亥正前后,后是说梅夫人并未做过歌伎,且出身于世家大族。你明知这些皆是假话,为何要如此行事?如今控告你与梅亮被害一案有所牵涉,劝你道出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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