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敲诈杀害她的凶手。将木盒送给李恪之人,正是你手下的一名乞丐,依照你的吩咐,道是在紫云寺背后山坡上的一个兔子洞附近拣到此盒。兔子洞会令凶手想起通气孔道,正为暗示他送来木盒的人知晓内情,吴小姐跌下地窖后并未立即丧命,在一息尚存时还写下了这封血书,然后设法从通气孔道抛到了外面,因此凶手的罪行已经败露。对我而言,这里暗示出另一条重要线索,即送木盒之人知道凶手将吴小姐推入地窖后便立即关闭暗门,并未查看过她是否已经摔死。和尚,告诉本县,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丐王并未立刻作答,看似心神恍惚,终于开口时,声音听去十分疲惫:“塔拉已经不在人世,我也是将死之人,为何不能对老爷讲呢?九月初十那天晚上,塔拉就在紫云寺内。她与大殿正中的莲花图案有着神秘的联系,那是生命力的永恒象征,由于不断献祭而十分神圣,每逢月圆之夜,她总要去那里燃起一堆圣火。塔拉看见一个女子走进大殿,便跟在后面。李恪正站在打开的地窖前,塔拉亲眼看见李恪将那女子推了下去,又关上暗门。塔拉将此事告诉了我,但她并没问李恪为何要推人下去,塔拉从来不问任何事。”
“昨天她却问过。我的一名亲随前去探访她,她从我的亲随那里得知女子名叫阿玉,然后向神佛询问,得知阿玉摔断了脖颈,死于九月初十。这些话确是实情,因为我今晚已查看过吴小姐的尸身。塔拉的神还说她自己将死于今天,果然也应验了。”
丐王缓缓摇头:“老爷明鉴,塔拉十分强大,比我、李恪和杨茂德都更胜一筹,但是她的神却比她更为有力。她曾经通过某种超越生死界限的古怪法事而嫁给了神。老爷方才问过我假造的密信,我是想用这来吓唬李恪,唬得他给我金子,如此一来,我就能使得塔拉离开他。塔拉首先属于她的神,其次便属于我。
“第二天,我派了斗鸡眼去李恪家里召他前来,就是坐在窗台上的那个老伙计。不过李恪从没来过,显然他并没领会其中的意思。”
“你不该在那盒子上沾满泥巴。当日是杨茂德出来开门并买下了木盒,但是他和李恪过后都再未看过一眼。后来李恪将盒子与其他杂物统统卖给了一个古董商,又被我买了下来,先是……”
丐王抬起大手一摆:“老爷,不必再说那可恶的盒子了。你我不妨说说李恪。塔拉抛弃了他,就像嚼完甘蔗再随手扔掉一般,然后又找上了杨茂德。有一天,她来这里看我,对我说老爷正在追查她,不过并没什么要紧,杨茂德已经知晓金子藏在何处,并已杀死李恪与其帮手曾三,她就要和杨茂德一起跑到边境那边去。如今正是时候,因为族人都与她作对,神也说过她的死期将近,就要和神永远在一起了。但是这一次,她并不相信神的预言,说这话时还放声大笑。如今她果然死去,终归是神笑到了最后,老爷,总是如此。”说罢两眼空洞,定定出神半日,忽然瞥了狄公一眼:“不知老爷如何处置她的尸身?”
“我已派人将尸身焚化,然后将骨灰撒掉,这正是她的遗愿。”
丐王抬起一双大手,无望地挥了一挥:“这么说我已经失去了她,并且永远失去了。她的骨灰会被风吹到大漠里去,变成一个白色的女巫,一丝不挂骑在黑马上,跟在她红色的神主旁边,从空中飞驰而过。当狂风吹过沙漠时,他们将一同在风中疾驰。突厥人听到她的叫声,会吓得缩在帐篷里念佛祷告。老爷本该将她的骨灰埋起来才是。”
“依照律法,”狄公淡淡说道,“无亲无故之人死后,其骨灰理应被撒掉。”
“我方才说的那些事,老爷并不相信,可是如此?”
“我既不是相信,也不是不信,此问纯属徒然无益。你告诉我,紫云寺里的金子从何处而来?”
“这我不知道。塔拉虽然知道,却从没告诉过我。想必是有人去年藏在那里的。我在寺里的时候,地窖中并没有金子。”
“明白了。李恪以前可是在紫云寺中遇见了塔拉?”
丐王默然许久,头颅低垂,手指漫无目的地划过桌面上刻的图符,终于开口说道:“李恪很有学问,画艺也很高超,不过想要知道的东西太多,未免过多了。有些事情,即使老爷这样的聪明人也最好不要知道。我只能告诉老爷这么多。二十年前,我四十岁,塔拉二十岁,我二人是紫云寺里身处高位的男女法师。过了五年,官府查封了寺院,我们表面上宣称弃绝新教,实则仍在庵堂内暗地里做法事。我们精通此道,无所不知,包括世人难以言传、只能称之为生命之火起始与终结的秘密。虽然我们知晓太多东西,但并不知人总是在不停地打转,以为自己走到了尽头,将要达到终极神秘时,却忽然发觉又回到了起点。塔拉通晓所有秘术,修为甚高。她爱上了李恪,从此离我而去。”
丐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窖中回荡。斗鸡眼在窗台上开始跳来跳去。丐王又闭口收声,郁郁说道:“老爷并没有笑。你做得很对,因为等到将来才会笑得最好。你以为如我这般怀有秘密圣爱的高僧,理应对她所做的蠢事耸耸肩头,然后径自走开、不以为意,对不对?其实并非如此,当她离开庵堂去城里时,我求她不要离开我,老爷!我求过她!”说罢双臂据案,用超乎常人的努力撑起上身,大声叫道:“现在你笑吧,老爷!你尽管笑我吧!”
狄公平平注视着丐王鬼魅一般的两眼,说道:“和尚,我不知道塔拉如何想你,不过,我知道她仍爱着她的女儿。就在昨天晚上,她引诱我的手下去紫云寺背后,再由杨茂德从墙头推下砖石来杀人害命。但是就在最后一刻,塔拉忽然看见你的女儿赶到我那手下的身后,于是举起双臂以示警告。她那吓人的模样令我的手下猛然停步,因此幸免遇害。”
丐王顾视一旁,低声说道:“我曾暗自希望塔拉会抛弃杨茂德,就如同当日抛弃李恪一样。一旦杨茂德找到金子,塔拉就会抛弃他。我还希望那时我能使塔拉离开她那可怕的神。虽然生命之火已在我的体内渐渐熄灭,但我仍然熟知那些不可说的法术,还有不可说的咒语。”说罢从胸中深深吁出一口气:“不错,我曾希望能将塔拉从那些束缚中解脱出来,带着她和我们的女儿越过边境,去找我们自己的族人,在大漠中再次纵马驰骋!那里的空气多么干燥爽净,可以一连骑上几天几夜!”
“我曾对杨茂德说过,”狄公缓缓说道,“一匹马脱队离去后,可以在大漠中任意奔走,完全自由自在、略无羁绊,但是有朝一日觉得孤单疲惫时,就会发觉自己已是孑然一身,四顾茫茫——道路被风吹散,大队人马也早已消失在远方。”
丐王心神恍惚,似是听而不闻,再度开口时,语声变得十分轻柔:“塔拉没有了神,就会变成一具空洞的躯壳,正如我一样。虽然众神任由我们随心所欲地挥霍任何东西,但是绝不会再多赐予一点。不过,即使二人皆已空洞衰老,只要彼此相爱,至少还可一同等待离世,如今我失去了塔拉,只能独自等待死亡,这一天已为时不远。”说到此处,音声已十分低弱,几不可闻,又抬头哑声嗫嚅道:“此时入夜已深,老爷最好还是回去吧。莫非打算要将我法办,或是……或是拿我的证言……”
狄公站起身来,摇头说道:“和尚,此案已经了结,既不必再做什么,也不必再说什么,一切皆无。再会了。”
狄公转身走向台阶,洪亮跟在后面。斗鸡眼仍蹲踞在窗台上,裹紧身上的破旧黑袍,蜷起双肩,缩着秃头,恰似一只栖在枝上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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