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尖塔顶的飞檐下有一圈窄窄的阳台。狄公站在低矮的栏杆旁，手笼袖中，俯瞰着下方一大片碧绿的树梢，半晌过后，对洪亮微微笑道：“方才在楼下时，我说话急躁了些，还请你勿要见怪。此案真是扑朔迷离。如今我们已有了第一条线索，不过看似与杀人案并无多少关联！有人已彻底搜过整个寺院，却不是为了寻找藏匿尸体或人头的地方，并且行事也不在昨天，而是一段时间之前。他们要找的东西不大，只有几寸见方。”
洪亮缓缓点头，问道：“老爷如何知道他们在找一个如此小巧之物？”
“有人在头一间屋里撬起地上铺的砖石，结果发现下面的泥土只有五六寸厚，接着逐个儿查看过其余禅房，想要找到埋在地下的什么东西，后来又去搜寻护墙板后面的空隙处。你方才也已看见，那地方离墙只有几寸。”狄公思忖半晌，又道，“据我想来，前来搜寻的只有两人。一个手法老练，过后将砖石小心地放回原处，不想被人看出痕迹来。另一个则浑不在意，将撬起的砖石胡乱扔在墙角了事，并且拆下了墙上的木板。”
“老爷方才说这些人寻找藏匿的东西，与杀人案并无多少关联。不过我们已得知曾三以前常来此处，因此在杀人与搜物之间不定有些联系，虽然搜物要远远早于杀人。”
“你说得有理，洪亮！我们必须仔细考虑此种可能。曾三与另一人被杀，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另外一伙人没能找到的东西！”狄公手捋长髯，思忖半晌，又道，“至于那失踪不见的人头与尸身，我们不大会在室内找到。你想必也已留意到四处都不见一滴血迹，也没有血污被擦去的痕迹。”说罢抬手一指下面的树丛，“要找那两样东西，显然应该去树林里。从此高处看去，紫云寺占地相当阔大，因此搜起来也很是吃力。我们这就下去吧。”
三名衙役已查看过下面几层，禀报说并无被人搜过的迹象，墙上没有护板，砖石也原样未动。
班头立在大殿内，汗湿的面上沾满尘土，正在用项巾不住擦拭。几名手下站在旁边，彼此低声议论。
“回老爷，有人翻动过地面与墙壁，”班头垂头丧气地禀道，“不过我等没能发现什么大箱子。”
“想必是埋在了花园某处也未可知。另外，香案旁的那扇小门通向何处？本县方才登上西塔的顶层，并未看见院墙上开有后门。”
“回老爷，那扇门通向殿后的一小片地方。那边的墙上曾经开有一扇门，不过许多年前已用砖石封死。”
“明白了。你带着所有手下去花园里，看看有没有新近被人挖开过的地方，我和洪都头正好去庵堂走一趟。”
穿过前庭时，狄公说道：“凶手定是有一名同伙。将曾三的尸身一路拖到外面，把血迹涂抹在阿刘的衣服上，再把尸身与另一颗人头埋在密林之中——这都不是独自一人能做的活计！不但有两名凶犯，而且动机不明！洪亮，此案实在令我心烦得很。”
二人走过山门，顺着沿墙的小路一径下去。狄公又道：“每逢时局动荡，僧人们常会将金佛像与其他贵重法器一并埋起，免得被人偷去。若是紫云寺中也有类似的宝藏，倒不失为一个合情合理的作案动机。唯一麻烦的是我还从未听说过此处藏有什么宝物！”
“或许有人偶然发现了什么陈年旧录也未可知哩，老爷。”
“此话大有道理，洪亮！会不会是有人因此召来三四个无赖，帮忙悄悄搜寻这暗藏的宝物？假如曾三与另外那人也在其中，并企图将所有财宝据为己有的话，正是其他人要杀死他们两个的理由。有了这一假设，大可将搜物与杀人合理地联系起来。”
小径通向佛寺与庵堂之间的一片树林。狄公驻足四望，说道：“站在此处，可以看清整个寺院。从后墙下去便是山坡，貌似十分陡峭，难怪通向官道的小路上会有几个急转弯处。洪亮，我们务必多多了解这紫云寺的历史。回到衙院后，你去翻看一下公廨中的旧文书，查明官府到底在何时下令遣散寺内僧众，当时住持是何人，后来去了何处，以及是否有藏宝的传闻，等等。”
二人走不多远，便已穿林而出，眼前出现一座小小的庵堂，纯然中华式样，外墙刷得十分干净，屋顶上铺有碧绿琉璃瓦，飞檐翘角看去好似龙尾一般。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鸭叫声，除此之外，唯闻一片悠长不断的吱吱蝉鸣。
洪亮拍了几下朱漆大门上的紫铜门环。只见窥孔打开，一个年轻女子在格栅后露出脸来，一双机警的大眼上下打量着二位来客，不客气地问道：“你们想要做甚？”
“我们从县衙而来，”洪亮说道，“还不开门！”
女子将二人引入一个小小的庭院。只见她身着简朴的墨蓝外褂与长裤，显见得正是侍女，生得倒颇有几分俊俏，圆圆的面颊上嵌着一对梨涡。院内灰石铺地，异常洁净，为了消暑还在地上洒过清水。左边有一座红砖砌成的小小房舍，右边的房舍稍稍大些，外面游廊环绕，后方大殿的外墙全都刷成雪白，几根大柱支撑起朱漆飞檐。角落处有一口水井，井旁立着一只木架，架上一排盆栽花草，最高一层放着几只瓷瓶，里面插的花卉甚为雅致，狄公看出正是自家几位夫人的插花风格，猜想应是出自住持之手。此时飘来一股兰花的幽香，想不到在废庙背后，竟有这般宜人的所在，着实令人心情大好。
“二位官爷到此，究竟有何贵干？”侍女不耐烦地问道。
“将我的名帖送给师父。”狄公说着，探手入袖摸索几下。
“师父此时正在歇息，”侍女愠怒说道，“今晚还得进城，去县令老爷家中赴宴哩。若是官爷非要如此，小女子就……”
“不必了。”狄公连忙说道，“此番前来，只想问问你们昨晚可否听到或看到什么出奇之事，皆因有几个无赖闲汉在紫云寺内惹出事端，大约就在午夜前后。”
“午夜前后？”侍女语带讥讽，抬手朝四下团团一指，接着又道，“老实跟你说，所有这些地方，全靠我一人收拾打扫！虽是小小一座庵堂，不过香案上仍有许多玩意儿需要掸灰除尘。你想我忙了一整天之后，不说赶紧倒头睡下，还会干坐到夜半三更么？”
“所有采买的活计，莫非也归你料理？”狄公好奇地问道，“若是你每天都得走石阶上山下山的话——”
“每隔六七天，我才会出门一趟，买些黄豆、盐巴和豆腐。我们从不吃荤腥——真是好生晦气！”
“不过我好像听见有鸭叫声。”
侍女面色稍霁。“那些都是我的鸭子。师父命我养它们，为的是要收鸭蛋。小鸭十分讨人喜欢……”忽又收住话头，转而问道，“可还有别的事？”
“暂且没有。洪亮，我们走吧，去看看他们在寺内进展如何。”
二人重又穿林而过时，洪亮说道：“好一个厉害的毛丫头！”
狄公耸耸肩头：“那姑娘喜欢鸭子，至少也还不错。我很高兴能进庵堂一观，处处看去都很雅洁，足证夫人们对那女住持如此看重，确实不无道理。”
班头与两名衙役正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衣衫凌乱、大汗淋漓，一见狄公走入庭院，立时跳下地来。
“启禀老爷，什么也没找到！那片该死的野树林子，敢说已经很久没人进去过了！里面连一条路都没有，也没看见被挖过的痕迹。还有几人仍在绕着院墙一路搜查。”
狄公在墙边阴凉处的一块大石上坐下，用力摇着扇子。过了半晌，洪亮说道：“老爷说过凶手定有一个同伙。他们会不会临时扎起一副担架，将尸身抬下山去了？”
“虽有可能，不过不大会办得到。他们须得冒着遇见其他无赖的风险，那些人都是多嘴多舌的好事之徒。据我想来，花园仍是最好的藏尸之处。”
这时又见几名衙役钻出花园，皆是连连摇头。
狄公起身说道：“天色已是不早，我们最好回衙院去。班头，你去封起殿门，留下二人在此看守，并务必在傍晚时派人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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