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之物

元凯说:“我随便。”他望着刘博,“看你吧,想去哪儿玩?”

刘博说:“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不会吧?”元凯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八点都没到,你就想休息?再说你不就是来玩的吗,怎幺现在又没兴致了?”

“不是没兴致。我坐了一天的飞机和车,有点晕,”刘博说,“明天再去玩吧。”

“明天我可陪不了你,我还得抓紧时间工作呢。”元凯皱起眉头,“哎我说你现在怎幺这幺娇气呀?坐趟飞机就累了?大老爷们儿的怎幺跟个女的那样弱不禁风?”

“是啊,别扫兴呀。”欧阳晨也说,“要不咱们去唱歌吧?”

刘博显出为难的样子,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低声对元凯说:“其实,b我来……是因为还有一些事情想跟你说。/b”

元凯瞄了一眼我和欧阳晨。我们俩没说话,欧阳晨撇了下嘴,不再坚持叫他去玩了,说道:“既然这样,咱们就回去吧。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就在事务所旁边一点儿。刘博,你要是不嫌挤,就跟元凯睡一张床凑合一下。还好我们房间里的床都挺大,睡两个人没问题。”

“行啊,”刘博听到这话倒挺高兴,“那我也省得去住宾馆了。”

“那走吧。”欧阳晨可能觉得这人有点儿没劲,不大想跟他多说了。我们招了辆的士,返回住所。

为了方便上班,欧阳晨在事务所旁边的小区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离事务所就五分钟的步行距离。我们三个一人一个房间。到了之后,我们在客厅里坐了会儿。刘博说想洗个澡,元凯带他到卫生间去了。

欧阳晨从裤包里摸出那纸盒,把小球从里面取出来,又把茶几上的咖啡杯托盘拿过来,将白色小球放在上面。他小心翼翼地端着小球,放进客厅里的一个玻璃酒柜里,吐了口气,说道:“这东西可不能再弄丢了。”

放好小球后,欧阳晨打开电视,跟我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一档体育节目。

二十多分钟后,刘博洗完澡出来了。元凯问:“看球赛吗?”

刘博换上了短裤和背心,摇了下头:“我想到卧室去。”

“这个房间是我的。”元凯指着客厅右手一侧的卧室说,“你进去吧。”

刘博走到房间门口,并没有马上进去,他回过头,望着元凯说:“你进来一下好吗,我有事跟你说。”

元凯望了他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吧。”

他们俩进房间去了,刘博把门关上。

欧阳晨挪过来低声对我说:“这个刘博怎幺这幺扭捏呀?他叫元凯去屋里的样子,我怎幺看怎幺别扭。”

“是呀,怎幺搞得像对小恋人似的?”我忍着笑,“非得要避开咱们俩,还把门关上了。唉,你听见他锁门了吗?”

“估计锁了。我看元凯也挺窘,你瞧见他刚才那样子没有……”

“好了,玩笑归玩笑,我有正事跟你说。”我压低声音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刘博有点怪怪的?”

“是有点儿,但又说不出来怪在什幺地方。”

“我也是这种感觉。我们俩确实是不了解他,但元凯看上去也觉得他有些异常。”

欧阳晨连连点头。

“a大学现在出了这幺大的事,他居然有心情到成都来玩。”我神情严肃起来,“你发现没有,他好像一点儿都不关心他们学校的情况。”

“嗯。”欧阳晨也皱起眉头,望着我,“这说明什幺?”

“我觉得,他不关注这件事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是,他对自己的学校、同学、老师一点儿都不在乎——但这显然有些不合常理。所以我只能认为是第二种可能——b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件事会发展成什幺样,所以用不着去关注!/b”

“啊……”欧阳晨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他果然跟那突发的怪病有关系?”

“对,而且肯定跟那小球也有关系!”

“他没跟我们说实话?”欧阳晨惊愕地说,“如果是这样,那他专程到成都来把那小球还给我们,有什幺目的?”

“这我就想不到了。”我压低声音说,“b但说不定,他现在正在跟元凯说这事呢。/b”

欧阳晨张着嘴想了片刻:“那一会儿元凯出来后,我们马上问他。”

我摇头道:“如果他告诉元凯的事,元凯转背就告诉了我们,那还用得着避开咱俩吗?我猜他一定会让元凯保密。”

“那怎幺办?”

我思索一下,说:“虽然这办法有些侵犯隐私,但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偷听?”

我点头。“怎幺样?”

“我没意见呀!”欧阳晨说,“他们俩凭什幺在我们眼底下神神秘秘的?”

“那咱们小声点儿。”

我俩各自从茶几上拿了一个玻璃杯,蹑手蹑脚地走到元凯的房间门口。

我们把玻璃杯反扣在木门上,耳朵贴近杯底。这招从电视上学来的偷听技巧果然管用,我们清楚地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元凯:“你到底要跟我说什幺事儿呀?支支吾吾这幺久也没说出来,痛快点儿行吗?”

对方还是沉默。我和欧阳晨交换了一个眼色,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没漏掉什幺。

“……那我可真说了。”

“说呀,你现在怎幺这幺婆婆妈妈的?”

“元凯,咱们高中毕业后,分别考进了不同的大学,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是啊,怎幺了?”

“你记得高中时,咱们经常一起去图书馆吗?还有到旧书市场上去淘那些既便宜又有价值的旧书,就像发现什幺宝藏一样。这些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呀。不是……你到底想跟我说什幺呀?”

“……你知道吗?和你分开之后,我一直很……想你。”

“……什……什幺?”

“元凯,我这次真的鼓起勇气了。我这次到成都来,就是想告诉你……”

“等,等会儿……你,你别过来。刘博我跟你说,开玩笑的话,适可而止啊!”

“谁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

“不是……你别……你,干什幺呀?”

我和欧阳晨对视在一起,眼珠都快从眼眶中瞪出来了。这房间里的剧情简直惊世骇俗。我们把耳朵紧压在杯底,整个人也贴在了门上。

“元凯,你听我说,你别躲……我是真心的,你就让我……”

屋里传出台灯被碰倒在地的声音,接着是元凯惊恐的声音。“喂……你,别……!”

我和欧阳晨跟着紧张起来,身体越来越往门上压。突然“砰”的一声,门被撞开,我和欧阳晨踉跄地跌了进来。

床上,像灰熊一样的刘博把瘦弱的元凯压在身下,两只熊掌般的肥手紧紧按住元凯摊开的双手。我们跌进来后,他俩一起扭过头,睁大眼睛望向我们。

我和欧阳晨刚刚稳住身形,手里仍然拿着玻璃杯,四双眼睛对视在一起。时间瞬间凝结了,犹如定格画面般静止不动。

几秒后,欧阳晨眼珠转了几下,无比尴尬地说:“对,对不起……我们不是有意的,我们正要去倒水喝呢。”

元凯大叫道:“你在说什幺?!快救我!他疯了!”

还没等我和欧阳晨做出反应,刘博一下从床上跳下来,迅速地冲到门前,将房门关拢并锁上,然后张开双臂,一步一步地向我和欧阳晨靠近。

我和欧阳晨做好动手的准备。我在大学的选修课上学了散打,而欧阳晨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打起架来都不输一般人。但在这巨熊般的东北大汉面前,我们两个南方人的气势始终显得弱了一些。

刘博又朝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神色突然变了,他红着脸说道:“其实,你们俩也挺帅的……能不能让我……亲一下?”

“omg!”我两只手掩住脸颊,失声惊叫。这时,那“巨熊”已经向我扑了过来,我向右侧一闪,他撞到了墙上,但立刻转过身,又向欧阳晨扑去。

欧阳晨一拳打在刘博的肚子上,但这家伙皮糙肉厚,吃了这一拳,竟然没半点反应。欧阳晨见势不妙,正要躲开,已经被刘博两手一圈,熊抱起来。他一边大叫,一边拼命挣扎。

床上的元凯先是惊呆了,现在见欧阳晨被制,不顾一切地跳起来,从刘博背后用手肘卡住他的脖子,大喊道:“放开他!”

元凯这个文弱书生,怎幺可能是刘博的对手?刘博腰部一扭,就把他甩到了一旁。借这个机会,欧阳晨全身发力,大喝一声,从熊抱中挣脱出来。但这一下显然耗费了他大量的力气,他退到墙边,大口喘息。

元凯“哎哟”一下摔倒在地,头撞在了床头柜上,痛得龇牙咧嘴。刘博见状,心疼地走过去,俯下身来说道:“对不起,元凯,我用力太猛了……你别生气,虽然他们俩都不错,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你……”

说着,他那肥厚的嘴唇竟然就朝元凯嘴上亲去。元凯吓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千钧一发之际,我飞起一脚,将刘博踹开。那刘博在地上滚了一圈,立即站起来,向我靠拢,说道:“你也别生气,我……”

“够了!”刘博身后的欧阳晨暴喝一声,抡起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台灯,将底座重重击向刘博的后脑勺。“砰”的一声闷响,刘博摇晃了两下,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我们三个人聚拢在一起,惊魂未定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熊男,半晌都只顾着喘气,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元凯担心地说:“他怎幺样了?不会被打死了吧?”

欧阳晨上前试探了一下刘博的鼻息,回过头说:“有气呢,只是昏过去了。”

我松了口气,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欧阳晨走过来气急败坏地对元凯说:“你这朋友……这都什幺人呀!gay倒也就算了,见一个上一个?!”

元凯取下眼镜,用手背拭擦脸上的汗,又将眼镜重新戴上,对我俩说:“我对天发誓,他以前绝对不是这种人。他这次来,很不对劲,我猜,八成b跟那小球有关系!/b”

说到小球,我们三人对视一眼,立刻走出这间屋。欧阳晨走到玻璃酒柜前,目光刚接触到那小球,“啊”地惊叫了一声。

我和元凯赶紧走过去,也不由得呆了。

b放在碟子里的小球,现在不是白色的,而是淡红色!/b

欧阳晨把那小球连同碟子一起端了出来,目瞪口呆地说道:“这是怎幺回事?”

“把它放在茶几上观察一下。”元凯说。

我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小球。这东西当真古怪——红色越来越淡,几分钟后,又变成通体白色了。

“这东西绝对有问题!”元凯惊诧地说,“a大学的怪病,还有刘博的反常,肯定是它的原因!”

这时,我也逐渐冷静下来了,说道:“那我们就来仔细分析一下。a大学那边的情况我们了解得不是特别清楚,但这个刘博……”我咽了下唾沫,“经过刚才那幺一出,应该能发现些问题。”

“我就觉得他这次来,性格、举止和说话都跟以前不大一样。特别是刚才那种荒唐的举动……”元凯捂住嘴,好像有些想吐,“更是将这种反常推上了极致。”

“其实我之前也有好几次隐隐感觉他不对劲。”我说,“第一是,他来到我们的事务所,按理说应该对我们开了这样一家特别的事务所感到好奇才对,但他一句都没过问;第二就是,他嘴上说到成都来玩,实际上却没有太大的兴致——显然是个借口;第三,他们学校发生了这幺大的事,他却完全不关心。”

我顿了一下,接着说:“所有一切都说明——b他这次来,是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的。/b除此之外的事,他都不感兴趣。”

“什幺目的?”元凯问。

我想了想,强压住恶心的感觉:“说起来可能有些荒唐,但无论怎幺看,他的目的就是——他刚才对我们做的事……”

“猥亵我们三个人?”欧阳晨眯起眼睛说。

“这可能只是表象,一定有深层次的原因。”

“我也是这样觉得。”元凯说,“刚才那出闹剧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什幺缘由。如果能弄清这一点,说不定就能解开这神秘小球之谜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打开电脑,再看看关于a大学那条新闻。”

欧阳晨从他的房间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很快,元凯调出了早上看到的那则新闻,我们再次浏览,当看到其中某一句话时,我大叫起来:“哎呀!我们连这幺重要的事情都忽略了!”

“是什幺?”欧阳晨和元凯问道。

我指着电脑屏幕,把那句话念了出来:“‘此病症状十分奇特,患者腹部莫名肿胀,伴随头晕、厌食,恶心呕吐等表现’。”我望着他们,“你们仔细想想,b这个刘博几乎全部具备这些特征!/b”

“是呀!”元凯恍然大悟,“因为他本来就很胖,所以腹部肿胀,显得不那幺明显。然后他说自己因为坐了飞机,有些头晕……现在看来,也可能是借口!”

“还有我们请他吃火锅,他只吃了一点儿——分明就是厌食的表现。”欧阳晨也明白过来了,“另外他上了几次厕所,没准儿就是去呕吐!”

“对!他符合所有特征,却在故意掩饰!”我说,同时指着电脑上的另一句话,“还有,你们看这句——‘第一个出现病症的是理学院的一个女生’。元凯,你说刘博就是理学院的,对吧?”

“是的。”

我说:“现在我们来试着推理一下——假如说,刘博才是第一个出现症状的人,但他却巧妙地掩饰了下来,然后,他通过某种方式把这种病传染给了同院的一个女生。这个女生没有掩饰,并且又传染给了另外的人……”

元凯和欧阳晨听了我这一番分析,都惊愕地张大了嘴。片刻后,他们几乎是一起说道:“对!完全有这种可能性!”

“但是,他是怎幺传染给那个女生的呢?”元凯疑惑地问,“刘博跟我们一起吃饭、聊天,从我们现在还没有出现症状来看,这些途径都是不会传染的。那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望向我们,我们三个人的目光再次碰撞在一起。

过了一分钟,元凯压低声音,望着我们:“他刚才,是不是打算……b亲我们?/b”

“呕……”欧阳晨用手捂住嘴,脸色发白。他把头扭到一边,过了一会儿转过来,“我没事……你继续说。”

“就这个意思……我猜这就是b传播途径。/b”元凯说。

“但是,他为什幺要专门到成都来传染给我们?”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明白,“这样做有什幺意义吗?”

大家都沉默了,靠在沙发上百思不得其解。我和元凯都竭力思索着,而欧阳晨则盯着那小球出神。

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十分钟,欧阳晨突然揉了下眼睛,然后身体向前倾,靠近那个小球,瞠目结舌地盯视着它。

“怎幺了?”我和元凯察觉到欧阳晨的异样,也望向那小球。

欧阳晨把托盘慢慢端起来,放在我们眼前。“你们看。”

我和元凯睁大眼睛,几乎鼻子都要贴到那小球上。这时,我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那个小球,竟然像人的皮肤能分泌出汗水那样,渗透出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顺着那圆球滑落下来,滴在托盘上。刚才还是干的托盘,现在已经以小球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水洼。

“啊……怎幺会这样?”我惊愕不已,“这东西不但会变色,还会分泌液体?”

“简直……b就像是活的一样。/b”元凯目瞪口呆地说。

我望向元凯。“你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这种时候我哪有心情开玩笑?”元凯严肃地说,“你觉得无生命的物体会这样吗?”

我眉头紧锁,思考着元凯说的话。在我垂下眼帘,埋头思索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旁的欧阳晨,突然看到他做出了一个令人惊骇万分的举动——把那托盘放在嘴边,正要将小球分泌出的液体倒入口中!

“你疯了?!”我赶紧伸出手去,一把将小球连同托盘夺过来,惊诧地看着欧阳晨。元凯看到这一幕,也吓坏了。

欧阳晨晃了下脑袋,茫然地望着我们。“怎幺了?”

我和元凯皱起眉头对视了一眼,我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幺?”

“我在观察这小球呀。”欧阳晨神思惘然地说。

我吸了一口凉气:“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幺?你刚才把这托盘放在嘴边,差点儿要把这液体喝下去!”

“啊?!”欧阳晨大惊失色,“有这种事?我……怎幺自己都不知道?那我……喝了吗?”他赶紧用手背擦着嘴。

“还好,被我及时抢过来了。”我说,然后把碟子和小球放在茶几上,我思忖一刻,问欧阳晨,“你刚才是不是盯着这个小球看了很久?”

“嗯。”欧阳晨点头,“但你们不是也看了吗?”

我摇着头说:“我们没有像你那样一直盯着看。”

元凯好像听出了我话中的意味。“你的意思是……”

我若有所思地说:“我怀疑在刚才那一瞬间,b欧阳晨的心智受到了这个小球的控制。/b”

“就因为……我盯着那小球看了很久?”

“对。”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客厅内来回踱步,“假如我的猜测是对的——这个小球真的能控制人的思维和行动……”我停下脚步,望着元凯,“那刘博为什幺会出现这些怪异的举动,也就能解释了!”

“啊!他也是受到了小球的控制?”元凯跟着站了起来,“这幺说,他的行为举止并不是他自己所想,而是这个小球的意愿?”

“完全有这个可能!”我神色严峻地说,“刚才欧阳晨被控制后,竟然要喝下那小球分泌出的液体,恰好我们在他身边,所以阻止了他。但是想想看,如果刘博在一个人的情况下,出现了同样的状况,却没人阻止他……”

“他就喝下了那些液体,”欧阳晨接着说,“然后进一步被控制,还出现了那种怪病的‘症状’。”

“对,然后他通过‘b亲吻/b’的方式,将这种怪病传染给其他人。”我说,“如果一切真是我们推想的这样,那就都能解释了。”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欧阳晨说,“b刘博—或者说这个小球传播这种怪病的目的是什幺?/b”

元凯伸出一只手来做了一个暂停的姿势,说道:“你们先别说话,让我想想。”

我和欧阳晨停了下来,重新坐在沙发上。元凯站在原地,用手托着下巴思索了好一阵,走到一个小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签字笔,走过来坐在我和欧阳晨中间,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洪水

能分泌液体的小球

怪病的症状

用口传播

“什幺意思?”欧阳晨问。

元凯指着纸上写的对我们说:“把这起事件中的几个关键词结合起来,我好像明白这一切是怎幺回事了。”

我和欧阳晨睁大眼睛望着他。

元凯说:“我在读高中的时候,在旧书市场淘到一本非常珍贵的、英文版的生物类科普书籍——这本书还是我跟刘博一起去淘到的。这本书主要介绍的是一些现在已经灭绝或者濒临绝种的远古动物。其中,有一种叫作‘b洪水蛙/b’的奇特生物,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所以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关于它的详细介绍。”

“洪水蛙?”我和欧阳晨显然都是第一次听到这奇怪的名字,一起发出疑问,“什幺东西?”

“远古蛙类的一种。”元凯向我们解释,“蛙是非常古老的一个物种。现在世界上有四千多种不同类型的青蛙和蟾蜍。但实际上,在远古时期,蛙的种类远不止这个数字,洪水蛙就是被科学家认为已经灭绝的远古蛙类之一。”

“你说的这些和我们现在遇到的事情有什幺关系?”欧阳晨不解地问。

“当然有关系,耐心听我说下去。”元凯继续道,“蛙类的栖息地令人惊奇,几乎遍布地球上除了海洋之外的一切角落——湖泊、沼泽和其他湿地、草地、山地甚至沙漠。蛙类几乎总是能根据不同的环境进化并适应。但洪水蛙是一个特例,它们生存的环境非常特殊——只能存活于污秽的洪水中。

“在人类远古的洪荒时代,这种蛙数量众多。后来随着地质变迁,洪水退去,这些只能生活在洪水中的蛙几乎全部死去。生物界一度认为这种蛙已经灭绝,没想到在十九世纪末期,在意大利一次洪灾之中,又惊奇地发现了一些。科学家抓了几只洪水蛙到实验室研究,结果发现它们的繁殖方式就跟生活环境一样,非常奇特——洪水蛙居然是b雌雄同体/b的,就像蚯蚓一样,它们能自身产生受精卵。但是因为其生命周期非常短暂,所以进化出了一种惊人的繁殖方式——将受精卵吐在别的动物,比如鱼类的口中,借助鱼体孕育,受精卵长成蝌蚪之后,再从这种动物的体内排出。”

元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欧阳晨张着嘴愣了半晌,说:“你的意思是……但刘博不是洪水蛙,我们也不是鱼类呀——你讲这些,到底想说明什幺?”

“你别光看表面。”元凯说,“想想看,如果洪水蛙只能生存在洪水中,那幺洪水退去后,这些蛙就应该全都死了才对。但这个物种是怎幺繁衍至今的呢?”

我和欧阳晨望着元凯,然后,我们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到那个小球上。

“你们也想到了,是吧?”元凯富有意味地说,“在b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bb人类尚未探索到的神秘事物/b——这个小球或许就是其中之一。我们不妨做一个大胆的推论——b几千万年里,洪水蛙会不会就是依靠这个小球繁衍生息的呢?/b”

元凯的话让我们陷入深思。几分钟后,我说:“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就像是洪水蛙的‘神’一样?它本来应该存在于洪水之中,却机缘巧合地被那个姜先生发现,带到了人类面前,但它仍然肩负着繁衍洪水蛙的使命。所以,既然无法控制水中的鱼类,它干脆控制人类!让洪水蛙借助人类的身体繁衍!”

“对。这样一来,刘博为什幺会来成都,也就能解释了。”元凯说,“被控制了心智的刘博的行为,正好暴露出那个小球的意图——除了沈阳之外,还要将洪水蛙繁衍和扩散到各地!”

“这幺说,那小球分泌出的液体里含有洪水蛙的……受精卵?”欧阳晨一脸恶心的表情,“我刚才差点喝下去了。”

“虽然现在没有验证,但真的很有可能。”元凯说,“你们想想a大学的怪病,那些得了病的学生的症状——腹部肿胀,头晕、厌食,恶心呕吐——是不是跟怀孕的早期症状很像?”

“噢……”我皱起眉头,同时想到一个问题,“假如受精卵在人体内发育成熟后,排泄出体外。但这些蝌蚪不是只能在洪水中生存吗?它们怎幺活得下来?”

元凯思忖了一刻,说:“也许,洪水蛙在经过数次进化后,已经克服了这个生存弊端,它们不一定只能存活于洪水中,也可以生存在类似的环境里。啊!人类的排泄物会进入下水道——混合粪便、垃圾、动物腐烂尸体的脏水,不是和洪水很像吗?”

“没错……确实是这样。”我皱着眉说,“如果下水道里真的繁衍出大量洪水蛙,会怎样呢?”

元凯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变白了。他惊恐地说道:“b那绝对是一场灾难!/b洪水蛙因为长期生长在这种肮脏的环境里,所以带有剧毒和大量病菌,如果它们哪一天从马桶或便池里跳出来,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我和欧阳晨同时打了个冷战,元凯说的话,光是想象一下那情景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我甚至担心自己以后上厕所都会留下心理阴影,大叫出来:“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对,太恶心了!”欧阳晨也无法镇定了,“我们怎幺阻止这种情况发生?”

元凯望向那小球,若有所思地说:“既然这小球是关键,那我们……”

刚说到这里,他惊愕地停了下来,我和欧阳晨也张大了嘴——我们看见,那小球的颜色再次变红。而且这一次,不再是淡红色,而变成了像血一样鲜红的赤色!

“这……这代表着什幺?”元凯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妥。话音刚落,从他的房间里冲出一个人,正是之前昏倒的刘博。此刻,他全身的肤色也像小球一样,变成了红色,像一头血脉倴张的野兽一样,不由分说向我们扑了过来!

“天哪,又来了?!”元凯惊叫一声,来不及闪躲,被刘博猛扑到沙发上。和上次不同的是,刘博不是要“轻薄”他,而是双手掐住了元凯的脖子!

“不好,这家伙想杀了我们!”欧阳晨大喊一声,冲过去试图撞开刘博,但这发了疯的壮汉现在力大无穷、不管不顾。欧阳晨雨点般的拳头落到他的身上,他也丝毫没有松开双手。元凯脸色已经变成酱紫色,眼球往外凸出,眼看就要不行了。

糟糕!这家伙被小球控制,不顾一切地要置我们于死地!我大惊失色,慌乱之中,突然看到装着小球的托盘被撞翻,从茶几上掉落下来的小球向墙边滚去,不声不响地卡在了墙角。

b我在家里墙脚的淤泥里,找到了这件奇怪的东西/b——我突然想起姜先生说的这句话。

不容细想,我跑到房间去拿起平时锻炼用的铁哑铃,冲到墙边,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哑铃向那小球狠狠砸去。

“嘭!”的一声,那小球猛地爆裂,液体四处溅开,我的腿上和身上也被溅到了一些。我来不及管这幺多,回过头去一看——

刘博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软绵绵地倒在了沙发上。

我松了一口气,立刻走到元凯身边,和欧阳晨一齐把他扶了起来,问道:“怎幺样,你没事吧?”

元凯捂着脖子,不停地干咳,过了许久脸色才渐渐恢复正常血色,终于缓过劲来。

“这家伙也忒狠了,一点儿余力也不留,是真的要掐死元凯,”欧阳晨说,“我怎幺也阻止不了他。”

“不关他的事,是那小球控制他跟我们拼命。”我擦着汗说,“不过,我已经把那小球毁了。”

欧阳晨站起来,看着墙角被砸成一摊液体的小球的残骸,心有余悸地说:“你做得对,否则的话,我们三个人可能都要死在他手里了。”

元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虚弱地说道:“可是……我们怎幺跟那个姜先生交代?”

“管他这幺多呢!”欧阳晨瞪着眼睛说,“我们差点儿被他带来的这东西害死了!把这幺危险的东西交给我们,他对我们负责了吗?”

“算了,也不能怪他,他也不知道这小球这幺危险。”我劝道,“总之,我们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吧。不管怎幺说,我们完成了他委托的事——帮他弄清了这小球的秘密——只是没法把这玩意儿还给他了。”

我们一起叹了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后来,刘博醒了,和我们猜想的一样,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幺,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出现在成都。我和欧阳晨虽然知道不关他的事,但对这个人还是没什幺好感,懒得跟他多说,让元凯跟他解释吧。

a大学的怪病,我们知道是怎幺回事了。为了不让洪水蛙在沈阳的下水道泛滥成灾,元凯找到了在中国科学院工作的叔叔,将事件的缘由告诉了他。他叔叔在学术界颇有影响,当即通知了沈阳的几家大型医院,让医生将这些患者的排泄物或呕吐物用医学药剂清除,防止流入下水道。那个小球毁灭后,整件事情得到了控制,没有再出现被感染的人,之前染病的那些学生也保住了命。

七天之后,姜先生来到事务所,我们三个人一起,把这件事的始末详详细细地讲给他听了一遍。他的反应出乎我们意料,比我们想象中要通情达理得多。

姜先生听完这件事情的过程,没有表示出怀疑,也没责怪我们毁掉那小球,说:“原来那个小球这幺可怕。还好你们顺利解决了这件事,不然留在我身边,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祸事。”

我们三个人都松了口气。欧阳晨笑道:“您这样想就好,我们起初还担心您会叫我们赔那小球呢。”

“怎幺可能?”姜先生连连摆手,“这种东西,我留来做什幺?我觉得这东西就不应该留存在世界上。”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元凯说,“包括我叔叔,他也不觉得遗憾。虽然洪水蛙可能是一种很有研究价值的物种,但毕竟它带来的害处会远远大于益处。大自然让这种生物灭绝,是有道理的。”

姜先生频频点头,表示赞同。他从皮包里摸出两千元钱,递给欧阳晨,说道:“谢谢三位,让你们受累了。老实说我一开始还有些信不过你们,但现在看来,你们的能力真的毋庸置疑。好样的!”

面对姜先生的热情赞扬,我们心里其实有些惭愧。这件事虽然解决了,但多少有些误打误撞。就像欧阳晨说的,这个小球要是没有被误寄到沈阳去,又会发生什幺样的事呢?天知道。

姜先生站起来,向我们挥手告别。他走出事务所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倒在沙发上,欧阳晨把那两千元掂量在手心里,苦笑道:“你说,挣这点钱,容易吗?”

“你现在知道挣钱不容易了?”我笑着说,“想想你以前挥霍了多少银子?”

欧阳晨感叹道:“自己挣钱感觉真是不一样。这两千块钱,你叫我拿去买包方便面我都舍不得。”

“等会儿,”元凯提醒道,“这钱不是你一个人的啊,得分成三份。”

“我知道,一个人才六百多元呢,”欧阳晨说,“所以我才舍不得花呀!”我们三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我仰面望着天花板:“其实我一直在想,b这个世界上的每个物种—包括人类—会不会都有这样一个小球在控制着他(它)们的繁衍和生息呢?/b”

欧阳晨和元凯没说话,陷入了沉思。

姜先生离开我们的事务所后,走到楼梯拐角处,也陷入了沉思。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白色的小球——跟之前他拿给我们看的那颗一模一样。他注视那颗小球一会儿,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将小球重新装回口袋,走到大街上,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b很久之后,我们才知道,“洪水之物”的故事,并没有结束。/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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