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坚守底线义不容辞

反骗案中案2 常书欣 第1页,共2页

乱象纷纭,高手从容

王雕自出租车上跳出来,匆匆地奔回蜻蜓ktv。这个欢场的喧嚣已经接近尾声,总有喝得脚步踉跄,或者醉得不省人事的人被保安搀出来或者架出来,胡乱塞进出租车里打发走。门口还有几个陪唱的妹子拽着两个依依不舍。王雕刚进门就被拉客的拽住了,急得王雕赶紧挣脱,奔向电梯,直上四层。

到地方时黄飞已经等在那儿了,拉着他就快步走,人未到声先至:“来了来了,回来了!”

被拽进房间的王雕气刚喘匀,一看现场又大气喘不上来了。杜叔在,牛老板在,难得见面的郑总也在,这么多大佬凑一块儿可是万年不遇的场景。他紧张得居然话到嘴边愣是没憋出来。

“看你这德行,慌什么啊!”杜其安悠悠道了句。

黄飞拽着他让他坐下,倒了杯酒。王雕一口灌下,这才缓过气来,不过语气还是有点急促地说着:“……我回贾村老三他舅家看了,屋里啥都在,出事的时候肯定还在打牌,扑克牌和钱撒了一地,隔壁老马家那婆娘当时正在倒泔水,她说好像还跑了一个,不知道是谁……围观的说,那帮警察厉害着呢,砸开门二话不说,直接就把人放翻了,老三他舅都吓跑了,我没找着人……”

“然后呢?”杜其安听着停顿有点长,催了句。

“没然后了!人都抓走了,还有什么然后?”王雕道。

“再没有警察去村里?”

“没有。”

“也没有电话什么的通知村里相关的人?”

“没有,肯定没有,都在说这个事,要通知到谁家,早传开了。您还不知道村里那事,村头放个屁,村尾都能听着响。”

“噢……东西呢?”

“在这儿。”

王雕小心翼翼掏出来,却是个被砸坏的节能灯。就在他不知道这什么意思时,黄飞接过了灯,把螺口敲掉,递给了牛金。牛金叫着人,隔壁过来了一个女人,把线头小心翼翼接好,然后插进了怪模怪样的设备里,连接上了电脑。

那女人让王雕眼睛直了下,居然是费才立骗红包窝点的那个女教练叫菊儿什么的。这个雀斑妞看样子玩这东西挺在行,不一会儿做完了直接发送,提醒道:“飞哥,到你手机上了,只有个片段。”

黄飞嗯了声,菊儿出去了,他放着收到的短视频,眼一直,斗十方和那群车手正吆五喝六地打牌,看样子在赌钱。他直接拉到了最后,听到了叫嚷的声音,看到了现场的慌乱,然后斗十方挥着凳子砸了照明灯……结束!

车手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虽然王雕并不意外,但想想自己搁那地方也住过,就有点心怵。他紧张地瞄了在座的大佬们一眼,像屁股上长刺一样,坐都有点不安生了。

“这是循环录制的,可以连续录二十四个小时,然后再从头覆盖,被那姓斗的砸坏了。”牛金骂了句,没看到后面让他有点上火。黄飞难得地替斗十方说了句话:“他反应快。人冲上来了,肯定是先砸灯,再趁乱跑……嘶,如果这家伙跑了,该有消息了啊!”

“就跑了也不敢回头啊!警察一出现,还不都被吓破胆了。”郑远东瞄了眼,没有新东西,他递了回去。牛金又递给了杜其安,杜其安却根本没有看的意思,思忖片刻道:“牛老板,沈曼佳在长安有什么底子?”

“大武。黄飞认识。”牛金道。

“退役回来的,是个狠茬,身上背了一堆事。前些年专干网赌出黑、绑人讨债的事,听说在缅甸被雷子抄了窝,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一般见不着人,他也不敢公开露面。”黄飞寥寥几句,把这个黑道恶人的底子给兜出来了。

“噢……亡命徒啊。”杜其安牙疼了。

王雕理解,犯事的人里头,骗子看不起贼,嫌他们没智商;贼呢,看不起打砸抢的,嫌他们不懂技术。不同类型的坏人会相互看不起,但有一种人能够赢得所有人的尊重和忌惮,那就是这种亡命徒了,不管你玩智商还是玩技术,谁也不敢和这种玩命的较量啊。

“咋解决啊,老杜?沈曼佳是想插一杠子啊……咦?她怎么可能准确地摸到贾村里呢?”郑远东皱着眉头道,不悦地看了牛金一眼,明显嫌他保密工作做得太差。

牛金难堪道:“我也没弄清楚,她这次自打来,就一直想见老杜,还说什么‘金瘸子’、朱丰什么的……是不是昨天她远程招人看出什么来了,可是……我也说不清,这娘儿们其实只要守着咱们这地儿,就能发现啊。这几个人老费知道……不会是老费漏了吧。”

无法给出确定答案,众人又看向了杜其安。黄飞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恶狠狠道:“杜叔,需要我把人招起来吗?”

“呵呵,不用。她已经掌握了足够威胁我们的东西,他们要审出实情可比警察快多了,这个秘密已经瞒不住她了。”杜其安悠悠道。

软肋被拿捏住了,黄飞吧唧着嘴无语了,动狠的最好的结果也只是鱼死网破,关键是现在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杜其安此时才欠了欠身子,拿起了一杯酒啜着,淡定地道:“不要急,她的目的不是鱼死网破,否则她对在座的你们谁动手都可以,之所以只动了那几只小鱼小虾,也是给她自己留下回旋余地,她当家的被逮了之后,风声这么紧,一个女人家还出来赚钱,那说明她很缺钱……万变不离其宗,不管怎么诡变,最终都要到这个目的上来,无非是分一杯羹而已,还是能接受的。”

“说不定她狮子大开口啊。”牛金提醒道。

“胃口太大,会被撑死的,我们不差钱,差的就是个够大的胃口。我们合计一下,可以让她进来,她这个靶子,可比咱们都大,不是什么坏事。”杜其安说着,似乎已经胸有成竹,而且他似乎在这里有绝对的权威,这些话竟然无人反驳,都静静地听着。

这种商议大事的时候,王雕很知趣地轻轻退出来,自外面掩上了门……

屏幕上闪过王雕回ktv的监控记录,追踪止步于此,对于蜻蜓的监控设在一处楼宇内,那个点的监视镜只能看到四层某间房亮着的灯光,里面的人都是定格的照片。

杜其安、牛金、黄飞,还有根本不认识的郑远东,再加上两位头回听说的武建利和沈曼佳,斗十方在很短的时间里填鸭似的脑补没有接触过的信息,连背景资料带视频、图片,看得目不转睛。而观摩的地方就在总队长办公室,凌总队长反而成了客人,坐在待客的沙发上。茶水已经凉了三遍,第四遍曾夏给换上时,斗十方叹着气,抬起头来了,一抬头认出了总队长,不好意思地起身。凌宏业笑道:“请坐,这是隔离的地方,好进难出啊。呵呵,辛苦了。”

曾夏把茶水放到了斗十方面前,斗十方谢了声,却没顾得上喝,他似乎思路还没有理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听俞主任说啊,你是最早发现‘货到付款案’的,我就临时决定把情况都堆给你了。我先来抛砖引玉啊,你们追的杜其安一伙骗子,和我们在追的费才立、牛金这一拨,应该是合伙了。现在呢,部里重点关注名单上这位沈曼佳,应该也是想入伙分一份,这个没问题吧?”凌宏业以问话的方式开始了。

“有。”斗十方直接道,把众人说愣了,他旋即解释着,“还缺一拨人,那拨人才是关键。”

“还有一拨?”曾夏和邵承华几乎绝望了,这个骗局深得已经超乎想象了。

“您分析杜其安的手法就知道,这个出身江湖,深谙‘风’字一骗,且不说这些江湖渊源,像这种人要做局,他跳不出自己的经验,而他擅长的地方就在于组织一小撮人密谋,然后用这一撮人做种子,到更大的一群里煽阴风、点鬼火,煽动起来后,再去传染更大的群体和更多的人……然后像货到付款诈骗那样一窝蜂、一阵风似的就出现了,这种非法传销、非法集资的套路一致,所差只不过是他们做得更精致、更隐蔽,警方很难找到真正的风头何在。”斗十方侃侃道。

“噢,那相当于,他们还有一群这样的中层……骨干?”凌宏业道。

斗十方点点头:“可以这样说。”

“那其实现在的案情是倒挂了。”曾夏看了向小园一眼,现在明白这位美女眼光要比他远一步了。他思索着说着,“其实我们是先看到了底层,又看到了决策层,但中间的执行层还不知道是谁,在哪儿。正常情况下,等案发之后,我们抓捕的恰恰相反,能直接抓到执行层面,底层和决策层反而成了谜。”

“对,是这样。”斗十方点头。

这可就让邵承华这类技术衔的警官吸凉气了。这样一来证据就是缺失的,即便你知道是谁,知道他在干什么,可那些事就是和他无关,警察也只能望案止步了。

警察,永远在殚精竭虑寻找证据,而罪犯,永远也在挖空心思规避证据。就比如沈曼佳这样的人,频繁地出入国境,多地警方都把她列为重点关注人员,可至今仍然没有可以滞留她的证据。

“你基于江湖基础的解释很有意思,而且比专案组的形象。”凌宏业接受这个解释,而且谈话的兴趣似乎也上来了,就听他道,“第二个问题,到现在为止,我们见到了嫌疑人,见到了赃款,甚至查到了用于转款的大量账户,却不知道骗局在哪儿,是个什么样的骗局。”

“那是因为旁观者迷,当局者清。”斗十方道。

向小园眉头皱了下:“这成语是不是反了?”

“没反,现在有了通信的便利,骗局都是闭环式的。比如骗红包,他们人在长甸,而被骗的人可能在北京、上海,也可能在广州、深圳,甚至可以在全国任何一个地方。凌总队长您……呵呵,是有点急了,这个迟早可以看到。”斗十方道。

“我知道,但免不了担心,又是亡羊补牢啊。而且总不能坐等牢破羊丢啊。”凌宏业道,他暗暗责怪自己有点失态了,情急之下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急功近利的想法了。

“呵呵,羊不丢,也没机会更没有理由去抓人家偷羊的啊。”斗十方笑了,惹得大家都笑了。警察这种既怕发案又盼案发的矛盾心态谁都有,和坏人既想作案又怕被逮的矛盾是一致的。

“看来第二个谜仍然无解,我继续第三个,今天你们贾村出事时,我们是在长安县采取的行动,暂扣了运送车辆,司机酒驾够得着刑拘了,关键是这辆车……小邵,最新情况。”凌总队长道。邵承华走到斗十方旁边,点着总队长的电脑,联网找着资料,介绍着放出来的视频道:“我们对车辆进行封闭检查,发现在车厢顶安装有微型摄像头,这个摄像头是可以远程看到车里动静的……也就是说,车手貌似行动自由,其实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视线里。”

斗十方一愣,脱口问着:“那岂不是你们检查,对方也能看到?”

“哦,那倒不会,有你提供的取款摩托车加装摄像头的信息,我们检查前做足了功课,是在干扰状态下进行的,而且我们没有拆掉。”邵承华道。

“厉害,现在监控泛滥得让人毛骨悚然啊。”斗十方咋舌道。

“对,他们的反侦查和我们的侦查几乎是同步的。综合这种情况,家里判断,应该有一个精通计算机技术的人,或者是个团伙,更有可能关联着地下黑产。这样的人给诈骗团伙服务,那他们简直就是如虎添翼啊……而他们之间,应该存在某种关联,这个关联,在谁身上,那谁就是本案的关键。”凌宏业道。

这点让斗十方格外注意了,把屏上的嫌疑人肖像挨个儿看过,但在没有确定信息的情况下,就会出现看谁谁就有嫌疑的情况。看了半天,他摇头了:“对不起,我答不上来,这种核心信息,恐怕团伙成员也未必都知道。”

“我不是让你现在回答上来。”凌宏业道,他说话时不自然地看了向小园一眼,然后叹气道,“而是让你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格外注意这个情况。”

“嗯。”斗十方应了声,不过马上一瞪眼,又“嗯?!”了一声,然后看看总队长,总队长有点歉意地移开了视线,又看向小园。向小园羞赧似的不敢直视。斗十方不太相信地喃喃道了句:“那……还要回去?继续?”

“我刚才和谢副厅、俞主任讨论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是对我们有利的,不但把一众嫌疑人纳入了监控视线,而且锁定了部里重点关注的嫌疑人,你脱逃并未暴露,按正常思维,没人会怀疑到你,如果在这个时候你出现,那他们会更放心……毕竟,你是接款人。”凌总队长道。

这是临时商议的方案,向小园持反对意见,不过人微言轻,反对是无效的。曾夏看看斗十方,说了句:“对不起,这是我第一个提议的,你看到我皱眉头时的判断是正确的。视频上看到你,对于是否化装侦查我是持反对意见的,不过在见到你本人之后,我比谁都支持你。”

“因为我长得不像好人?”斗十方斜眼觑着,微微有点怒意。

此话一出口,旁人都笑了,匪窝里待得身上正气全消,现在这歪眉斜眼、目露凶光的鸟样子,还真和好人有极大反差。斗十方也注意到了,自己穿的是三蹦子上的厚棉袄,污渍一片一片的,偏偏脖子上又坠了大金链子,裤子在爬窗逃跑时挂了道口子。现在待在这种环境里,他才猛然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走了这么远,远得都快忘记曾经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了。

不过不管是什么样子,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斗十方蓦地难堪了,像被人窥破隐私那般难堪,难堪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尴尬间,凌总队长清清嗓子开口道:“从事这种任务的同志,那种归心似箭的心情我理解。和上次一样,不管是你的直属上级,还是我这个总队长,都不下这个命令,只是一个方案,而且对这个方案附加了重要提示:第一,任务难度会大得超乎想象,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第二,任务的危险性很大,黄飞、武建利,甚至可能还有非法入境的外籍人员,这些暴力犯罪分子在给诈骗保驾护航;第三,对方和地下黑产有关联,黑产在犯罪领域相当于我们大数据中心的网络水平。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的危险性还要超过那些暴力犯罪……就这些,你自己决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个人都支持。在这里,在这个案子中,你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赢得所有人的尊重了。”

凌总队长说着,凝视着斗十方。斗十方闭上眼睛,像是思忖,可等了好久,他都没有睁开眼睛。于是总队长轻轻地起身离开了。他拉开门,打着手势,把麾下几位都叫了出来,似乎要留给斗十方思考的空间和时间。

门掩上了,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

孑然一身,无人相送

曾夏又一次按捺不住,手刚伸向门把手,胳膊就被凌总队长拦住了。凌宏业无声地摇摇头,而曾夏却焦虑地指指手腕上的表,已经凌晨四点多了,不用说也知道,时间拖得越久,任务能够继续的可能性就越小,脱离对方视线这么长时间,这个故事恐怕没那么好编。

“来,都来……”凌宏业悄声邀着,把几人就近带到了隔着两间房的总队办会客室。进门后,邵承华憋不住了,征询向小园道:“向组长,这是你的人,你不能不吭声啊。”

“我们这个x小组就是拼凑的,组队本身就晚,他来得又最晚,出任务之前,还没来得及在中州反诈骗中心正式上过一天班,名义上是我的人,其实……”向小园为难地道,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曾夏帮着腔道:“好歹你也有个名义,我们连名义都没有。”

“真不行,这个人很有个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在中州就是想方设法把人拉进反诈骗队伍,长甸又让人家不怎么情愿地回去了,总不能再一再二再三再四,一直把人家往骗子窝里送吧?”向小园难堪地解释着,看了看总队长。

凌宏业背着手踱着步,几步后看看大家都征询他,他说着:“劝什么?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只能他自己选择了。”

“总队长,您后面补充的那句话,是人都得给吓回来啊。”邵承华弱弱提醒了句。

是啊,又是困难,又是可能遭遇暴力犯罪,还可能受到地下黑产技术因素的干扰,都说了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人家怎么可能主动接受。

曾夏不一样,他思忖道:“总队长是在直言相告,这种刺激要么唤起斗志,要么……可就直接打退堂鼓了。”

“没那么复杂,要么斗志昂扬接受任务,要么认个偃旗息鼓,不情不愿的,这事成不了……哎,小向啊,我怎么总觉得这孩子,似乎哪儿有顾虑?”凌总队长坐下了,说是这么说,他当然更期待前者。向小园回答着:“他父亲长年卧病,半瘫了,现在稍稍恢复了点,他以前工作的地点,登阳三看,离家只有不到五公里,就为了照顾家里考了看守所的管教岗位,除了这个心结,好像还没有别的。”

“后顾之忧解决了吗?”曾夏问。

“医疗和补助解决了一大部分,但是……这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的,我们也不可能完全解决啊。”向小园道。

“似乎不仅仅在此啊,嘶,你想想,以你和俞主任讲,这位精研骗术,熟知骗子江湖典故,而且跟着他父亲就有过实践……但是在长甸,又宁愿挨饿挨打,也不骗红包,但是回去之后,又敢放手通过袭警的方式传讯,这是一种什么心态呢?”凌总队长好奇了,人心比案情大多数时候更复杂,更难读懂。

“他说了,当骗子突破底线就没有下限了,要么一毛不沾,要么一往无前,没有回头机会啊,他说他用了很多年才走出了父亲留下的阴影,又用了很多年才得到了一份梦寐以求的职业,要真做了,等有天回来,无法面对我们这些同事。”向小园道。

“啪”的一声吓了向小园一跳,侧眼一看是凌总队长拍了下大腿,这人老成精的,眼睛格外发亮,直接判断道:“那这事就成了。”

“成了?”邵承华愣了,根本没看到端倪嘛。

“你太年轻,不懂。”凌总队长道,又指着向小园说,“你太关心,也不懂。”

再一指曾夏又说了:“你虽然不年轻,但你根本不关心他,所以也不懂。”

“总队长,您这样丢出来一堆自相矛盾啊。”曾夏笑道。

“人本身就是充满各种矛盾的,特别是有个性的人,比如他,明明在最阴暗的角落耳濡目染,却选择了一个最阳光的职业;明明对骗之一途了如指掌,却甘心挣菲薄的薪水;明明知道在犯罪团伙里以他的经验和机变可以如鱼得水,却如临深渊步步犹豫……你不觉得矛盾吗?”凌总队长问。

“是啊,我都觉得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怎么就不上道啊?”曾夏道。

“因为他曾经上过道,所以才坚决选择了与之背道而驰的方向,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不容亵渎的净土,或是亲情,或是爱情,或是某种信仰。可能他的纠结就在这儿,他好不容易改变了自己,而任务却是让他变回曾经的自己。”凌总队长道。

“那不还是没戏?”邵承华愕然了,听不太懂。

“错,一个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守住本心的人,知道该做什么。”凌总队长道。

这句话似乎明白了,他是警察,只有一种选择,去做正确的事。

可如果正确的事不违背良心,却有违本心,这个选择就难了。曾夏明白总队长的话了,他幽幽叹了句道:“我以为只有我们刑警才是一边骂娘,一边冲在最前方,看来我们这个职业不分警种,都是如此啊。”

凌宏业没理会这句牢骚,问着向小园:“他平时有关系最好的同事吗?”

“有。”向小园脑子里跳出一个人。

“叫来,聊聊天,兴许他有什么话并不方便和我们说。”凌宏业道。

向小园拿着手机,直拨钱加多的电话,可不料说曹操曹操就到,电话铃声就在走廊里响起来了。向小园拨着电话一开门,钱加多接着电话气喘吁吁跑进来了。进门一瞅,吓得哆嗦了一下,咋这么多领导都瞅着他呢,他赶紧解释着:“斗十方叫我,来来……来总队长办……公室。”

“去吧。”凌宏业和蔼地道。

这些天已经习惯了专案组这几位不是呵斥就是虎着脸,这么和蔼倒把钱加多看蒙了,犹犹豫豫退出去,又奇也怪哉地看着向小园警惕似的关上了门。他懵头懵脑敲敲总队长办公室,耳朵刚贴在门上,门蓦地开了,他喊都没来得及喊就被拽进去了。

“咋……咋了?你……呵呵,哈哈。”

钱加多猛然间看到斗十方现在的样子,放声大笑了,很欠揍的表情左瞄右瞅,指点道:“哟哟哟,给你扛个板凳就是戗刀磨剪子的,挎个布袋就是旧手机换脸盆的……这戏咋演的嘛,昨天还老板呢,咋就化装成这鸟样啦?”

斗十方白了他一眼,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总队长的座位上,一晃升降椅,再一移椅子,脚一搭看着钱加多。钱加多惊得一咧嘴,恨恨道:“你小子有种,都这鸟样了还跟我嘚瑟是吧?我都看见你老窝被人家抄了,脸上那伤是逃跑时蹭的吧?”

“嗯,你巴不得我逃不出来是吧?”斗十方问。

“必须的啊,你说那伙骗子战斗力怎么这么垃圾呢?像你这号祸害怎么着也得装麻袋里揍上十顿八顿的才成啊!害得老子被人训了一顿又一顿……黑天半夜的,人家装成警察办事,谁一眼能看出来?你也没看出来不是?嗨,回头赖我们不长眼……气死我了,老子早不想干了,要不是看在美女组长的份儿上,这儿我一天都待不下去。”钱加多骂骂咧咧地说,牢骚吐了一堆,报复性地撒开野了,往总队长办的沙发上一坐,脚也搭茶几上了。

“其实没有这个美女组长,你也想当警察。”斗十方道。

“鬼才想呢。”钱加多道。

“你越嘴硬,就越不可否认,我也是,每每我穿上警服,总觉得像披上铠甲一样,有种莫名的自信、自豪、庄重……就跟着来了,人的精气神也跟着来,敢说你没有过这种感觉?”斗十方问。

钱加多要反驳,却发现斗十方和平时嬉皮笑脸的表情不一样,从来没见过他这种正式的样子,正式得像专案组领导一样,带着深深的愁绪。他被感染得也黯然了,自嘲似的笑道:“有,我一直是别人捉弄和取笑的对象,长得傻,人也不聪明,有钱也买不来别人高看我两眼……其实咱们都一样,都在使劲地想活得像个人样,可越使劲,就越活成傻样了。”

他说着,怕斗十方生气似的悄悄瞟了两眼。今天似乎不同了,不像往常你笑话我白痴,我笑话你穷逼,都用对方无法弥补的缺陷相互攻讦,而且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斗十方,让他无语地叹着气,似乎也变成白痴了,傻傻地看着天花板。

“你说得很对,我喜欢这身警服,喜欢穿上它,喜欢别人看咱羡慕和忌妒的样子。可这次,我一点也不羡慕当正式的警察了,天天吃饭趁不上碗热的,出去回来没有准时,连给家里打电话都要被限制,窝在车里盯梢,坐得腿都展不直了……”钱加多愤愤地发着牢骚。

斗十方笑了,突来一问:“那我给领导提个要求,让你回去怎么样?”

嗯?钱加多一愣,异样地看着斗十方。斗十方笑道:“别不信,我现在是零号,地位超然,提任何要求领导都会满足。”

“扯淡,关你鸟事。”钱加多粗口回敬过来了。

“这不就是了?还是舍不得。你想过没有?我们心里明明渴望放飞自我,渴望像犯罪分子一样潇洒人生,想咋活咋活,想干吗干吗,可为什么偏偏心心念念放不下警察这个职业呢?”斗十方反问。

这一句把钱加多问蒙了,他坐正了,想着,回味着此次参案以来的酸甜苦辣,每天都巴不得结束,可为什么回头检视时,却有了一种上瘾舍不得放下的感觉呢?

“我好像被洗脑了。”钱加多想不出原因,如是道了句。

“要洗也是自己洗的,你总不否认,这次比我们之前做的所有的事都有意义,也有价值。呵呵,有时候老天真是会捉弄人啊,我一直在努力改掉自己身上的毛病来适应这个职业,可不料有一天却发现,曾经改掉的毛病却成了我能够在职业生涯立足的本事,你说可笑不?”斗十方苦笑道,他掏着口袋,却发现没烟了,干脆拉开总队长的抽屉,在里面找出了待客的烟,拆了包装,点上,浓浓地抽了口。

原本是不抽烟的,这没几天已经吞云吐雾得娴熟无比了,看着袅袅烟雾中愁绪满脸的斗十方,钱加多再傻也知道这位兄弟有心事了,他弱弱问着:“你怎么了?为什么专案组领导都在隔壁等?哎,我去,你狗日的不就在骗子窝浪了几天,啥都没干成回来了,这倒耍上大牌啦?”

“就回来歇口气,还得去。”斗十方悠悠道,吱溜了一口烟。

钱加多一噎,理解了,同情道:“噢,那耍就耍吧,怪不容易的。”

“其实我想找个知心的人聊几句的,可这时候我发现我没有什么朋友,最起码没有知心的朋友。我突然发现我活得很矬啊,原来一直憧憬活成自己满意的样子,可活这么大都没对自己的生活满意过;原来想活成让父母骄傲的样子,可活来活去,到现在都不好意思跟家长说自己干什么活儿了。”斗十方感慨道。

钱加多不知道怎么安慰,想想说着:“还好,你都不知道你妈是谁,只有一个父亲要糊弄。”

斗十方可能没料到是这种安慰,蓦地被一口烟呛住了,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位损友。钱加多同情地回视,继续劝着:“有啥纠结的?作为你的同伙,我们比你苦逼多了。你天天喝小酒泡小妞,我们被冻得冷飕飕;你他妈天天大把抓钱的,我们抠屁股嗍指头那点外勤补助舍不得花,吃外卖都不敢订贵的;实在是我这人太纯朴诚实,否则这活儿我就干了……取钱、袭警,然后有了钱喝酒泡妞,哎哟我去,这不男人的梦想实现了吗?”

这些三观不正的劝慰话,听得斗十方边咳边笑了。他掐了烟,制止了钱加多的胡扯,摆手道:“别扯了,既然你说我讨这个便宜了,那我就继续占着便宜,叫你来,是让你帮我个忙。”

“啥忙,你说。”钱加多但凡有事一贯很仗义。

“就像我帮你的,不止一回了,你还我一次,等着啊。”斗十方看看表,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起身出门了。这事也只有钱加多懂,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要不钱加多怎么朝他的背影直竖中指嗤鼻不屑呢?

出门快走几步,斗十方喊了声,向小园开门,折回来的斗十方进了这个房间。专案组几位要员期待地看着他,斗十方直接说道:“在走之前,我可以提个要求吗?一个……可能不太合理的要求。”

邵承华瞬间对此人的好感降了很多。曾夏道:“兄弟,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任务不是做生意可以讲价钱。”

“大哥,警察也是人,我们所谓的价值观里的价值,其实也是一种价钱,叫法不同而已。”斗十方了一句。向小园使着眼色,生怕僵了。凌宏业舒了口气,压抑着不悦,沉声问道:“说吧,什么要求,组织上会尽量满足。”

“不,一定要满足,我要两身警服。”斗十方道。

警服?众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要求?

“我想和我爸通话,他的习惯一般五点就起床了,我想穿着警服和他通话,也给钱加多一身,他只要看见我和多多一块儿,会很放心的,我出来这么久了,我……”斗十方说着,鼻子有点酸,那几位听者愣了,斗十方继续道,“我还有个要求,能让队里的警员们组织个出操队伍吗?他如果看到我在这样的集体里,会更放心的……我知道,这个时间点有点过分了……你们一定查过了我的底子,我父亲早年走江湖免不了干一些下三烂的勾当,可在我懂事后一直教育我要堂堂正正地活,别学他一辈子颠沛流离没着没落……所以我一直在拼了命地考警察,我一直想活成让他放心、让他骄傲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我其实还没有来得及宣誓成为正式警察。”

斗十方说着,和着袖子擦了把唏嘘的鼻子。向小园眼睛一红,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差点失控。凌宏业肃穆的脸上慢慢地变得庄重。他凝视着表情不再讳莫如深的斗十方,去掉那层伪装,内里终究是有血有肉。曾夏上前拍拍斗十方的肩膀,一下揽住他道:“对不起,兄弟,我来领队出操。”

“我来……你让我想起了我宣誓加入警察队伍那一刻。我都快忘了,有多久没有心潮如此澎湃的感觉了,等你回来,宣誓我来主持。”凌宏业慈祥地道。他料到了这种结果,却没有料到是如此让他欣慰的结果。

“谢谢,希望你们到时候别嫌弃我就行。”斗十方道。他敬礼,一个标准的敬礼,然后回到了总队长办。

于是这个莫名其妙的事在拂晓将至时发生了,总队第一次拉响了警报,当班的技侦、经侦,还有临时从附近调来的警员,迅速在总队大院集合,曾夏、邵承华、向小园各带一队,温习了一遍最简单的队列队形,整理了一遍最基础的警容,然后开始入警最基本的事:出操!

随着“一二一、一二三四”的操令声,齐刷刷的出操队伍动起来了,整齐的方阵摄入了手机的视频里,光线条件有点差,不过好在总队的灯光都打上了。已经换上警服的斗十方把操形作为自己脸的背景,在三楼某层合适的角度正和刚起床的父亲视频着:

“爸……你看你看……能看见吗?现在是封闭训练,我这是值班偷偷给你通话,知道了给处分的,您又不是没在看守所当过勤工,哎哟,管得严呢……我听小络说你能走几步啦?我看看……家里没啥事吧,杜婶一会儿该去做饭了吧?我工资卡在小络那儿,有啥事跟他说啊……我就快回去了,今年全警大改革,我们这类考进来的,加强基础训练……真的,可能要往市里调……多多,您看您认识他吗?看把这胖子都累瘦了。”

钱加多咬着牙还斗十方这个人情了,招手呵呵笑着:“叔,您精神头不错啊,回去看您去啊……哎呀,您老说话我听不懂,还得十方翻译……十方,你爸说啥意思?”

“我爸说你没瘦啊。”斗十方翻译了。

钱加多使劲摁着脸解释:“叔,我是脸大,身上真掉膘了,不像十方,他天生吃不胖……那您可不能瘦啊,等我回去,去您家吃去啊。”

另一头,有点抖的视频里,是熟悉的面庞,是被哄得格外高兴的父亲的笑脸。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急得视频里的老斗想说什么又听不太清,不过好在知父莫如子,隔着视频儿子都能准确地读出父亲想表达的意思。两方说了很久,直到父亲催着,这个视频才挂断。

直到挂断,钱加多都没听懂哪怕一句话。他懵然问着:“你爸最后这叽里呱啦说了句什么?”

“他说,别费心思骗他,不想让他知道,他不会问的,早点回家就行了。”斗十方道。

“看看,我说不行吧。你爸就是个骗子,你去骗他,可能吗?”钱加多埋怨了。

斗十方却是笑道:“骗骗他也高兴啊,就像你骗你妈想要钱一样,献个殷勤总比直接伸手让人心里舒服啊,好歹总觉得没白养活啊。”

“有道理……”钱加多接过了手机,随口问了句,“哎,你爸说话,那发音变味的,你怎么可能听懂啊?”

“听不懂,读唇……我跟三看里一位老狱警学过,嫌疑人和警察是不会有真正交流的,但嫌疑人之间就有,所以你想知道些情况,就得学会观察,这观察呢,就包括读唇……那位高手通过视频,就能把嫌疑人闲聊的对话还原个七七八八,我当时学了个皮毛,没想到先在我父亲的身上用上了……多多,等我回头教你啊,咦?”

斗十方在脱着警服,却听不到钱加多的声音了,回头时,钱加多正老老实实站着,门半开着,凌总队长几人露在外面。斗十方笑了笑,继续脱着。他把警服仔仔细细叠好,帽子小心翼翼放正,然后手慢慢抚过锃亮的警徽,仿佛生怕它染尘一般,仔细地擦了几遍,这才后退几步,像无限依恋地看着,默默地拎起了那身破袄。

曾夏轻轻踱了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斗十方快速扫着,点了点头。曾夏收回来提醒道:“现在是凌晨五时四十分,天亮前你务必赶回蜻蜓ktv,一切只能见机行事……你的手机位置信息不会显示你来过这里。他们中肯定有人精通此道,这部手机你得带回去。”

“嗯。”斗十方应了声,脸色已经恢复了凝重。

曾夏却做了个奇怪的动作,把手机放开,让它自由落地,“啪”的一声,屏碎了,他捡起来,交给了斗十方。斗十方问道:“这是给无法联系一个合理解释?”

“对,你的核心任务是,尽可能地找到主谋,找到黑产的源头,现在几股势力都在往这里聚集,这个骗局肯定超乎想象,不管你接下来被安排在什么位置,都顺着他们走。”曾夏道。

“嗯。”斗十方接过手机,应了声。

“还有……”

“什么……”

转身的斗十方又回头,看到了曾夏,这位大队长的脸上依然是面无表情,却说了句人情味十足的话:“等你回来,我陪你一起去看老爷子,就骗他说集训了很久。”

“你这张脸太死板,当不了骗子。”斗十方瞬间眉开眼笑,又瞬间怒目而视,转瞬又成了庄重肃穆,几下变脸看得曾夏真是耸然动容了,就听斗十方说,“我可是当过演员,不过以前只卖艺,这回该卖身了。”

一拎领子,竖起来了,他有点猥琐地往外走,凌总队长、邵承华让开了路,总队长不失时机地提醒了句:“你的车在后门,走,没法送你,不过我期待迎接你凯旋。”

“不用,我会自己回来的。”斗十方道。

他走过向小园身侧时,向小园看着他欲言又止,总觉得这一刻应该有千言万语,可真正面对时,却无语相视。还是斗十方落落大方地开口了,他说道:“我得坦诚告诉你,那次送花让你尴尬是我的主意,现在想想,卖弄得好浅薄。”

“还好。”向小园笑了,安慰,“勉强也算成功的卖弄吧,毕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谢谢,快到白雪皑皑的季节了,有机会我一定亲手送你一束梅花,只有这个季节的梅花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梅花。”斗十方道,眼神脉脉,让向小园羞赧地躲闪。可等她决定正视时,斗十方已经转身走了,走得不像警察,横胯斜步,披衣甩手,一副嚣张的姿态。

那个孤独的身影下了楼,孤独地穿过后院,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上路了,孑然一身,无人相送……

人在江湖,唯利可图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在走廊里,惊醒了在房间里已经枯坐一夜、有点昏昏欲睡的郑远东,他甚至有点后悔玩这么大,现在搞得上不上下不下,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这动静让他心跳加速了,昨晚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到现在都没消化掉。

嘭……门开了,是牛金的一个手下。牛金刚要张口骂,那手下表情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吓地道:“牛哥,斗子跑回来了!”

啊?牛金惊得从座位上蹦了起来。黄飞紧张地问:“是斗十方?”

“对呀。”手下道。

“贾村跑了的那个?”郑远东问。

再次确认,杜其安的眼皮莫名地跳了跳,像警兆,当骗子的骗人骗鬼不信邪,可有时候信自己的第六感觉,这一次的感觉让他觉得奇怪。他睁开眼,黄飞几人正看着他,意外的情况,让大家一时摸不着头脑了。

“带上来。”杜其安直接说道。

手下应声出去,估计已经揣摩到大哥心思了。人已经等在外面了,他喊了声,有几人簇拥着到门口,有人推了一把,直接把斗十方给推进房间里了。一进门,黄飞先是扑哧笑了一声。

这娃不知道哪儿整的破袄,裹得像个收破烂儿的,细看衣服裤子都破了几处口子,脸上还蹭了一处伤,估计被这天气冻得不轻,脸色有点发紫,正哆嗦着。

“咋回事?”牛金虎着脸问。

“被黑吃黑了,那拨人真他妈黑,扮雷子把兄弟们给抓了。”斗十方惊惶道。看到警务档案里的肖像人物就坐在眼前,那惊惶都不用装了。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牛金警惕地问。

“那些人一进去,照面就打,要不就是电棍杵,警察……不,雷子就再黑,也黑不到这程度啊。我砸了灯跳窗跑,出去就觉得不对劲。”斗十方解释道。

“几个人?”黄飞问。

“五个还是六个……不会超过六个,两辆车。”斗十方道。

“没追你?”黄飞问。

“没顾上追我,那我就更认为是假的了,要真堵起来抓,像我和兄弟们干的那事,我不可能跑得了啊。”斗十方道。

这是无懈可击的解释,到现在已经没有疑惑了,可斗十方在房间诸人的眼中依然看到了深深的疑惑,这个疑惑来自反常的逻辑。郑老板笑了笑说了出来:“哟!那你还敢回来啊?就回来,也不应该是这时候啊?”

“我都在村里偷了辆车跑了,妈的上路才发现一毛钱没装,我们是赌两把的时候被冲散的,都没来得及装钱,我正想折回去,好死不死的,又撞上那两辆警车了。幸亏我穿着开三蹦子的破袄在前头走,他们没当回事。”斗十方苦着脸解释着。

这个转折把郑远东吸引住了,他好奇地问着:“又撞上了?”

“啊,我回头瞄了眼,那群狗日的卸警灯、刮标志呢,标志一去掉,就成普通面包车了。哎呀,我去,这他妈玩得太溜了。”斗十方语速飞快且语气惊愕地解释着。

故事把在场的都吸引住了,牛金问着:“那后来呢?”

“又不是雷子,我怕个㞗啊,我就想看看,这群狗日的在哪儿落脚呢,就顺着他们走的路往前追,我也不敢开那三蹦子,目标太大,我往前走啊,走啊……穿过红树林,过了大棚菜地,又过了一条河……您一准想不到,那地儿啊,选得太好了。”

“别你妈废话,到底走到哪儿了?”

黄飞怒骂。故意啰唆的斗十方惊得一激灵,他知道这些人上心了,赶紧道:“天竺园后头,我看见那车了。”

“天竺园在哪儿?”杜其安好奇地问了一声。

这几位长安的地头蛇可都门儿清,直拍脑门,敢情这么容易破解。牛金解释道:“殡葬区,是个骨灰纪念堂。”

黄飞补充道:“离贾村并不远,早该想到的,大武也是长安人,很了解这一带。”

“哦……干得漂亮!”杜其安一拍额头,由衷地赞了对手一句,既躲避了警察的天眼追踪,又阻断了同行可能的设法寻找,除了这种地方,还真找不出更好的。

这一块石头一落地,沉闷的气氛可就打破了。郑远东征询着:“老杜,你看……怎么办?”

“简单啊,多去些人,吓都吓破他们的胆了。”牛金一甩马尾长发,脸上掠过一丝狠色,一把揪住斗十方问,“你看清了?”

“必须看清了,哦,我看清车了,应该就在那儿,没见人。我左想右想,被假雷子吓跑了,还一毛钱没落着,这我也太冤了……于是往回走,又过了河,过了大棚地……”斗十方开始啰唆了,讲得很细,眼睛的余光看着几人。

牛金不耐烦地骂着:“你他妈不傻吧?不知道打个电话?”

“跳墙下来时,把手机摔黑屏了……哎,对啦。”斗十方一惊一乍,又来了。

众人一吓,他赶紧掏出手机道:“他们进去时我摁了录像,没录着人,可录着了音……飞哥,牛哥,好像不是本地人啊,说话都听不懂。”

牛金接过手机,黄飞给门口人示意着。片刻后,那个雀斑妞出现了,和斗十方一照面,各自吓了对方一跳,那妞拿走了手机。黄飞说了:“错不了,就是大武他们,那狗日的经常带着偷渡过来的缅甸人干活儿,抓不着大摇大摆走,抓着了一判是驱逐出境,也是大摇大摆走了。”

“那这就应该没错了,老杜,你看……”牛金回头,征询着一直在观察的杜其安。杜其安眼睛还停留在斗十方身上,突然开口问道:“死窑啥地方的?”

问得莫名其妙,斗十方回答得不知所谓:“登阳,离中州不远。”

两个人互相看着,杜其安不动声色,又问着:“老戗出啥门道?”

“报口、挑将汉、藏三仙干点小买卖,上不了台面。”斗十方回答道。

“哦,老话讲啊,江湖路上一枝花,我花开尽他花杀。知道这春典吗?”杜其安问。

斗十方恭立回应着:“不是这么说的,我听到的好像是‘江湖路上一枝花,金皮彩挂不分家’。”

问完了,也答完了,杜其安保持着一动未动的姿势,又审视了斗十方良久,直到那个雀斑妞敲门进来,杜其安才不置可否地欠了欠身道:“他说得对,是我记错了。”

这似乎等于肯定斗十方了,那雀斑妞和黄飞耳语几句,似乎也证实了。黄飞放着手机里接收的那段凌乱的声音,在座的倒有人听懂了,却是郑远东老板,他思忖道:“没错,这是缅语一句骂人的话,看来沈娘儿们是想通过这办法拿住我们的把柄要挟啊。”

“这回该咱们了吧。杜叔,您看,咱们该回敬一下了吧?”黄飞道。

“费那劲干吗?说不定你去了,他们早跑了,惯于玩狠玩阴的人,客场是不会给你反击机会的……可以联系了,能动嘴皮子,就没必要动刀枪解决,再说用人成本多大呢,何必干这费力不讨好的事?老牛,你通知费才立,让他通知沈曼佳,就说一个小时后金瘸子要离开长安,如果想见,让她一个小时内赶到这里。”杜其安道,很淡定的神态。牛金依言打费才立的电话,一打就通,通畅得黄飞都皱眉头了,暗骂了一句。

郑远东却在踱着步道:“老杜,你考虑好了吧?这个女人我可真有点怵啊,外界评价这可是个奶上能跑马的狠娘儿们。”

杜其安没笑,倒有人哧声笑了。郑远东不悦地回视,笑的是斗十方。斗十方赶紧道歉:“对不起,这……牛老板,飞哥,我……我回避一下吧,不过麻烦通知外面兄弟,别把我当反水的盯着,还有门口那辆三蹦子是在村里偷的,就停在门口呢。”

“没事没事,我让他们处理。”黄飞一揽斗十方的肩膀,推门出去了,把手下打发走,捎带把斗十方身上的破袄给扔喽,带着他进了四层某间,安排这位劳苦功高的兄弟稍等片刻。

再返回到房间里关上门时,牛金正在骂着费才立,八成就是他这儿走的水,被沈曼佳盯上钻了空子。看到黄飞回来,牛金随口道:“要不还是安排去趟天竺园吧,天都快亮了。”

黄飞征询杜其安,杜其安点点头。郑远东好奇地问了句:“老杜,你刚才和那小子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那是唇典,也叫春典,中原一带同行特有的黑话,死窑是指常住的地方,老戗是指他父亲。这种唇典除了家传就是师傅带,外行听不懂。”杜其安悠悠道,目光深邃,似乎在思考着刚刚和他对话的那人。

这个可能除杜其安都无人能理解了,不过并没有人在意那些细节,现在只等着这个插曲做个了结,再继续未竟的事业。到现在为止,郑远东都对杜其安有点折服了,毕竟谁都没他这么能坐得住,而且现在看来,以不变应万变恰是最好的选择,否则昨晚不管采取什么方式,都可能节外生枝。也不会像现在,已经敌情明了,稳操胜券了……

6时20分,外勤发现了一辆出租车泊停在蜻蜓ktv门口,下来了一个裹得很严实的女人,无法确认身份,不过后台顺着出租车的信息已经在反查这个女人的来路了。

错不了,就是沈曼佳,她直到进电梯才摘下风帽,卸下围巾,一夜煎熬让她显得有点疲惫,好在终于在最后一刻也算得偿所愿了。她抓紧时间补了补妆,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憔悴,等出电梯她装起化妆盒时,一个靓丽雅致的女人,带着天生高贵的气质,笑吟吟地出现在恭立的黄飞面前。

“沈姐,请。”黄飞鞠躬道。

“阿飞啊,可别随便找个阿猫阿狗糊弄我啊。”沈曼佳提醒道。

黄飞谄笑回应着:“沈姐,您可高看我了,假货也不敢过您的法眼啊。”

“我怎么觉得没有你不敢干的事呢?这段时间你可干了不少大事啊。”沈曼佳道,笑吟吟的未知褒贬。

黄飞推着门,请道:“这行您是前辈,甭拿我开玩笑,请。”

沈曼佳落落大方地进去了,黄飞在外面轻轻地掩上了门。此时的房间里唯余杜其安一人,他面前放着一杯红酒,双手相合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枯瘦、露着青筋,再仔细看,长脸,表情呆板,眼珠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一样,不知道是在看着沈曼佳,还是在等沈曼佳开口。

沈曼佳审视几眼坐下来,她轻轻把随身的包放到了右手侧的位置,也双手合着,很正式地看着对方。她这身仿貂绒面的大衣观感相当不错,衣色极黑而衬得肤色极白,刚补的口红又很艳,只可惜对面恐怕是位不解风情的,从进来到坐下,那人的眼珠仿佛都没动一下似的。

“我认识朱丰,而且和他是关系很亲密的那种。这位老先生怎么称呼?我不确定您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沈曼佳道。

“巨润管业、长荣贸易、承隆商行、沁枫玻璃、华哲实业……这是上一次朱丰向内地转账用过的几个过桥账户,排名的方式就是使用次序。”杜其安面无表情道。

沈曼佳面色一喜,笑了,她直道:“没错,资金是我操作的,第一笔转账是付你们供料的钱,还记得是多少吗?180万元?”

“对,180万元。”杜其安道,沈曼佳微笑看着他,却不料杜其安又道,“不过不是供料的钱,供料的钱是朱丰付,接收的是逆风,户名你一定不知道,告诉你,你也无法验证。”

“供料”是指收买客户信息资料,而供这些料的,是比骗子更神秘的一拨人,境外操作的沈曼佳当然无从得知,但她已经很满意了,面前的,肯定就是如假包换的正主了。她笑着,不知是得意还是兴奋,就那么笑看着对方。

杜其安一直保持着枯槁的表情,直到沈曼佳憋不住了,终于开口道:“和传说中一样啊,自律的人不少见,可干我们这一行还这么自律的,就值得景仰了,老先生没有烟酒嗜好,似乎对女人也不感兴趣,还真像朱丰所说,是挑不出毛病来的人。”

“谬赞了,不要再提朱丰这个名字了,说不定在他的供述里,早把你我也落在公文里了。”杜其安道。

沈曼佳嫣然一笑道:“我又不止一个名字。”

“不重要,现在天眼认脸,不认名字。”杜其安道。

“我也不止一张脸啊,没听说过女人化妆堪比整容吗?”沈曼佳道。

杜其安抿着嘴,似笑未笑,未置可否。沈曼佳又审视片刻,笑得脸上带着两个小酒窝,揶揄地问着:“先生,那我怎么称呼您呢?”

“杜,木土杜。也有人叫我‘金瘸子’,和你一样,不止一个名字。”杜其安道。

“名字这个符号不重要,我称您杜先生吧,我想您需要一个新的合伙人,本来我还在犹豫,不过现在看来,您和我既然有过相同的朋友,那就算得上是故人了,您一定不会拒绝我的毛遂自荐吧?”沈曼佳道,笑里是满满的自信。

“但我想听听你自荐的理由啊。”杜其安道。

“嗯……”沈曼佳踟蹰片刻,像在斟酌用词,毕竟总不能赤裸裸地威胁,片刻后她笑着道,“有很多理由啊,比如我有充足的公户、私人账户,鸡蛋不可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您一定会用得上的;比如那个冉冉升起的明日商城,它在推广、运作等方面,搭把手的人您总还是需要的,否则以您的身份,也不至于和牛金这样的人合作;再比如,您如果喜欢使用车手取现的那种原始方式,其实有更好的途径,不需要找当地这些地痞流氓,不可控不确定的人和事,毕竟风险太大……我好像听说,牛金牛老板在这个上面就遇上了点麻烦,您总不至于期待那些人守口如瓶吧?”

话很委婉,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迷人的磁性。长期以来,沈曼佳对自己的说服力是很有信心的,即便在杜其安这样的老江湖面前,也没有哪怕一点拘谨。她说着,如水眼眸直勾勾看着杜其安,现在她怀疑杜其安有面瘫一类的毛病,否则怎么总是无动于衷呢?

装!他在装,沈曼佳心里暗道。商人之间就是尔虞我诈,骗子之间,那可是更甚于奸商之间的较量,不到迫不得已,恐怕没人会拱手让出到手的利润。

两个人又这么相互盯着。好半晌,仍然是沈曼佳开口了,她道:“看来杜先生对我的毛遂自荐没有兴趣啊。”

“不,还是有的。但我接受不了以威胁的方式合作。”杜其安道。

“威胁?怎么可能?”沈曼佳笑了,一摊手很诚恳地道,“作为合伙人,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不管有什么难处,我都会倾尽全力解决的。”

“不不不,那不是待客之道,我要连解决这点小事的能力都没有,我会羞于和您合作的。”杜其安道,像突然间眼睛睁大了,目光犀利起来,那两束光像刺一样,看得沈曼佳如芒在身。她脑子飞快运转着,在很确定这一夜根本没什么动静时,她笑着回应道:“您这么说,除了让我更加尊重您,实在无话可说了。”

“呵呵。”杜其安发出了一声笑声,可表情没有笑意,他放大了声音喊了声,“小飞,进来倒杯酒。”

门推开了,沈曼佳下意识侧看,黄飞是带着一人进来的。看到那人,沈曼佳微微皱了下眉,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杜其安看在眼里。他问道:“沈小姐,认识我这位兄弟吗?”

“面生啊。”沈曼佳严肃道,像在认真打量斗十方。

“十方啊,认识一下,这位是东南亚一带各大盘都有关系的沈小姐,给沈小姐倒杯酒。”杜其安道。

斗十方应了声,四下瞅瞅,黄飞给他指指地方,他上前提着瓶子,小心翼翼倒了一杯,客客气气放到了沈曼佳面前,躬身道:“沈小姐,请用。”

“谢谢。”沈曼佳笑笑,表情稍有点不自然了。她拈着杯脚,晃晃杯里的酒,揶揄道,“看来,我这不是毛遂自荐,是飞蛾扑火了啊……很遗憾,主动权易手了,佩服。”

要是这个人跑回来,那发生了什么事肯定瞒不住牛金这拨人了。沈曼佳的自信被打击后,警惕起来了。

“口服心不服啊……你在读我,我也在读你,你一夜没睡好吧?一直在等电话?接到电话就匆匆来了,来得很急,头发都显得有点乱,而且妆是刚补上的。这和你精致的风格有反差啊,是不是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惊慌?境外那些盘子现在风气很不好,看着有利就对自己的同行下手。啧,这样可不行,会毁了大家的生意的。”杜其安道。

沈曼佳摇着杯子,脸未见稍红,她摇头道:“我一个弱女子,您不会认为我能有这么大能量吧?”

“那你这么自信,真的以为我们找不到藏人的地方在天竺园?”杜其安蓦地抛出了这个猛料。

沈曼佳手一抖,红酒倾了,哪怕她反应再快,掩饰再好,也有几滴洒出来了,落在了面前的桌面上。她轻轻地放下杯子,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慌乱了。

“你现在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一定是鱼死网破,是吗?”杜其安问。

还真是如此,沈曼佳手缩回来,一掩秀靥,轻叹了声,等手离开时,笑靥已变肃穆,直道:“即便是我做的,我也不可能承认,您说对吧?即便不是我做的,看来也只能算到我头上了,杜先生划下道来吧,我输了。”

“还差一点,就让你口服心服了。”杜其安道,抬头示意了下黄飞,黄飞拿起手机拨号,是视频通话,接通后,他把手机放到了沈曼佳的面前。视频里,扫了数辆各式车辆,轿车、面包车,还有两辆商务车,横七竖八地泊在路上,视频往远处摄,是一座废弃的旧楼,那儿还泊停着两辆面包车。不用说,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撤走,视频里浓重的乡音问着:“飞哥,这帮鳖还在里头呢?咋弄?”

黄飞征询了杜其安一眼,杜其安示意了一下,就在沈曼佳觉得六神无主时,黄飞拿走了手机,直接道:“撤回来吧,自己人……快点,多大个事,咋去这么多人,在坟地里吓唬鬼呢?”

他说完挂了电话,对着斗十方笑了。这一次翻盘可全凭这兄弟了,否则可没有现在这么扬眉吐气。

反观沈曼佳可就难堪了,她抿了抿嘴,露着一圈好看的贝齿,不过表情实在尴尬,看人家并没有什么表示,还是知趣地先开口了:“这样吧,我带来了二百多个公户,杜先生说得对,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没话说。”

“呵呵,如果你对我个人还满意的话,那我们谈谈合伙人的事吧。”杜其安道。

沈曼佳眼神一滞,这个突来的转折让她警惕地思考是否有诈。杜其安道:“你是晚辈,我和你较劲,就有点欺负你了,如果你怀疑我合作的诚意,现在就可以走,不必留什么账户,我们不缺这点东西。”

他示意着,黄飞知意,打开了门,向沈曼佳做着请的手势。沈曼佳蓦地起身,拿起了包,不客气地噔噔噔出了门,直往电梯走去,等进了电梯时,人都没跟出来,等电梯门打开,厅堂里只有一位保洁。蒙蒙亮的天色,视线里街上已经行人车辆渐多,就和平时的一天没有什么区别,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快步走到了门口,踟蹰了片刻,打了个电话,又噔噔原路返回了。

等她再回到原处,一切依旧:杜其安坐着像没有动过,那两位站着的,也像没有动过一样。

“你一定确认过了,我们没动那些人。”黄飞笑道。

沈曼佳对着杜其安,深深鞠了一躬,诚恳地道:“谢谢杜先生,我现在明白我们为什么在海外都变成丧家之犬,而您在这查得这么严依然不动如山了。”

“不客气,坐……对于你这个新的合伙人,我就得提点苛刻条件了。”杜其安道。黄飞掩门,斗十方知趣欲回避,却不料杜其安像多长了一只眼睛一般提醒道:“十方别走,等着。”

斗十方应了声,老实站在原地了。情绪有点激动的沈曼佳坐下,很真诚地说着:“有事您吩咐就行了,我现在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自打半年前出了那档子事,以前共事的老板们都躲得远远的,有大活儿也不交给我干了。”

“那既然知道我们手里有大活儿,毕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这样吧,你在国内建个水房,十五个点,能洗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杜其安道。

沈曼佳脸上一阵狂喜,激动得站起来了。斗十方心里咯噔了一下,“水房”是洗钱手法或者地下钱庄的统称,十五个点,相当于要提取总金额百分之十五的佣金,那对于任何一个做这类黑生意的人,都是天上掉了块大蛋糕的好事。

“风险你自己把控,逮住可就是要命的事,不过这行没这么多讲究,你应该清楚。”杜其安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再次感谢杜先生,小女子真是无以为报了。”沈曼佳鞠躬道。

“不用客气,刚才你说你有的条件里,我还真看上了。”杜其安道。

“什么能入得了您的法眼啊?”沈曼佳不好意思道,说这话有点楚楚可怜,其实心里在打鼓,哪怕就是看上自己,她斟酌着也得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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