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张姐,我给您添点汤。”
向小园热情殷勤地给张英盛上,端到了她面前。张英谢了,又是期待地四下扫视,没有看到她搜寻的目标,似乎让她有点儿失落。放下碗的向小园好奇地问了句:“怎么了?张姐,我们中心有您熟人?”
警营是个大单位,可能很多同人哪怕属于同一城市,也可能十年八年见不上一面。不过似乎不是这个原因。张英笑笑道:“没有。如果有,也有两位,其中一位是你。”
“那另一位是我们主任了?”向小园道,眼光投向了正和分局、市局几位坐在一桌吃饭的俞骏。
张英看了眼,摇了摇头道:“我和你们主任差不多同时穿的警服,不过还真没交集。”
“那另一位是?”
向小园奇怪了,不过一想,旋即明白了,脱口道,“斗十方?!”
张英笑了,像是默认了。
向小园奇怪道:“不至于吧?劳您这么念想?”
“有点儿至于,人以类聚啊,但聚起来的一类,也有不同的层次。比如我们警察,有热衷于往上爬的,有热衷于刑技各类新技术的,有热衷于捞点资本跳走的,还有热衷于解决未解之谜的……我是搞技术的,对我们各队那类有特殊思维的人都有兴趣。”
“特殊思维?!”向小园不解。
“嗯,不是简单的正向,或者逆向,而是那种可以排除一切干扰,直指真相的思维。”张英呷着汤,看向小园疑惑,她笑着解释道,“比如我们前年有一例案子,九队的。一个逃亡十七年的杀人凶手,全队换了两茬人,甚至还组织过集中追踪,十几年都没有效果,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但一直没有找到一个突破点。其实这个凶手的背景很简单,原本就是个街头混混,激情杀人,可逃的方式、能逃亡去的地方并不复杂,不管以经验还是知识、能力,他总能躲避开所有侦查……我一直很好奇他是怎么办到的,除非是窝在深山老林或者边疆朔漠没露面,可即便那种情况,也有暴露的可能啊。”
“那结果呢?”向小园被勾引了一下。
“后来被刚入队的一位小警察给解谜了,他的思路是这样的:就是个普通的三无人员,不能把他想复杂了;又是个好酒好逞强斗勇脾气暴躁的人,那他就应该更简单,你说这种人不到派出所、看守所报个到、点个卯都说不过去不是?于是他把思路换了一下,十几年前信息水平达不到现在这个水平,各地的协查顶多有一纸传真,而且那上面图像失真得厉害,万一……这个凶手本身就在法网里,而我们还忙着四处乱追,那岂不是灯下黑了?”张英道。
向小园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脱口问:“在法网里?”
“对,他顺着这个思路查,这个凶手逃亡时用了个假身份,没逃两个月就因为打架伤人被刑事拘留,后因故意伤害被判刑四年。我们追踪的时候,他用了化名在监狱服刑;等出狱了,释放证明反而是他最好的护身符了,历次排查都把这个细节忽略了。那小同志其实就查了查几个疑似地点的服刑人员记录,直接就把改头换面的凶手给追回来了。”张英笑道。
“这样啊?!”向小园的智商被戳了一下,似乎这个故事和此次“仙人跳”有异曲同工之妙,她笑问,“所以张姐您对斗十方也有兴趣了?”
“对,常和这样的人交流,会启迪思维的。有空我想请他多到我们那儿做客,疑难杂症很多,这上面需要更多人的集体智慧啊。”张英道。看来她今天是抱着目的来了。
向小园此时才想起自己的部下,抬头四下瞅,奇了怪了,居然一个都不在,本想叫着斗十方和张姐再认识一下的。她正纳闷着。俞骏端着几听饮料上来了,给两位独处的女士各分一听,客气地邀道:“来来来,难得聚在一起啊,不让喝酒咱们以饮料代酒。张姐我敬您一杯,先在您这儿混个脸熟,万一找您帮忙,您可得把我排前头啊。”
“好,互换优先权,我们那儿悬案可比你们这儿多。”张英笑道。
“呀呀,又吃亏了……干杯,吃亏是福气,比如这次,都想坑我一下子,结果呢?给我们送荣誉送锦旗来了……特别是你们三分局的啊,局里开个会,你们不声不响就给我挖了个坑。”俞骏说着,恰逢三分局局长也凑上来敬一杯,他捎带损了对方一句。
那分局长和张英碰杯,白了一眼,不客气地道:“能者多劳,向来如此。再说了那不是一个坑。”
“你们派出所和刑警队都没拿下来,这情况你会上都没说,还不算坑?”俞骏愤愤道。
“你误会了,我说不是一个坑的意思是……”那分局长笑着揭底道,“其实是两个坑。”
“什么?”俞骏一愕,然后恍然大悟,“那什么充卡消费诈骗也是?”
“哎,对了,你终于明白啦。”分局长得意道。
俞骏一吸凉气道:“你等着啊,你们的案全退回去,我直接跟局长说。不能你们自己不作为,拉我们在前面顶着。”
“晚了,老兄。”那分局长笑着一揽俞骏肩膀,提醒茫然的俞骏道,“就没发现你的队伍都不在?”
嗯,俞骏下意识地一扫,这才发现忙着庆功呢,敢情小组一个人都没来。他看向小园。向小园摇摇头。两个人正纳闷间,分局长笑道:“现在已经被我们请上桌了。俞主任,不是我说你啊,你不能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这经费的紧张问题我们给你解决下嘛……几千块钱至于把办案同志们都难住吗?”
“等等,这……这怎么回事?”俞骏一头雾水了。
“你们……到娱乐场所侦查那事,确实得拿钱开路,我理解……你们挂靠支队不好处理,这个我们处理……再难不能难一线同志……”分局长很诚恳地给他解释了一下。
向小园、俞骏听得哭笑不得,有苦说不出了,敢情钱加多就为报销几千块钱,直接把队伍全卖给三分局了……
“金猪大红袍、龙须百花黄金球、洪福脆皮鸽……这都是粤菜里的名菜,高汤焗生猛龙虾有点儿贵啊,没上。”钱加多道,他买了单,带着一行人走出金碧辉煌的粤菜大酒楼。
娜日丽应声道:“那炒饭不赖。”
“姐姐啊,那叫锦绣炒饭,一份一百多呢。”钱加多道。
吃得舒坦得直哼哼,剔着牙的邹喜男道:“我终于吃了回大餐,美中不足的是没酒啊。”
“下午还上班呢,想找刺激啊?”程一丁提醒道。
“上班都别吭声啊,咱们的身份来这种地方消费不合适。”陆虎提醒道,上前一揽钱加多说,“谢谢土豪多多啊,让我们也体会了一把奢侈生活,一顿饭吃掉半个月工资。”
“这怪不好意思的啊,老是多多请客。”络卿相道。
“没花多少钱,再说……别谢我,得谢十方,哈哈,我也是跟着沾光的。”钱加多腆着肚子,很大气地道。娜日丽笑而不语。
“咦?这货得了个什么便宜乐成这样?不对呀,多多,平时请客都是有目的讲代价,今天奇怪了啊。”斗十方好奇了。
钱加多回头说了:“我把那条儿报了。”
“什么条?”斗十方一愕。
“就咱们去ktv,还有金珊瑚开房。”钱加多道。
程一丁不信道:“不可能吧,俞主任多抠啊。”
“不是咱们单位,民航派出所给解决了。他们所长牛逼,挂着分局副局长呢,人家多大气,直接都给预支啦。”钱加多道。
“咦?我去,咱们忙着办案,这货忙着变现啊。”陆虎惊讶道,感激之情顿化乌有。
斗十方眉头一竖,一把揪着钱加多问:“报了那就不用感谢你了。难道我还不知道你花了多少钱吗?你和那花姐是熟人,根本没花多少。”
“我……呵呵,话非要点破就没意思啦。”钱加多不好意思地笑道。
这一下把大伙儿都给刺激到了,不但多报,而且聚一块儿全吃了。这事要传俞主任耳朵里,那训一顿是轻的,也就钱加多这身份不知道轻重,其他人可就心虚了。斗十方悻悻地放开了钱加多,瞄了眼娜日丽问道:“娜姐你是不是知道啊?怎么也跟着他胡闹。”
“知道啊。可你们吃高兴的时候,也没问啊!只当本案犒赏大伙儿了。”娜日丽忍俊不禁了。
“也不对啊。”斗十方怔了下,看着钱加多问,“不管所里还是分局,哪家都是抠门得紧,事前谈条件还成,这事都办了,还给你毛钱呢?一句不合理支出不就打发了?你这张白痴脸不够大啊!”
“你脸大啊。他们要请你啊。”钱加多乐滋滋地道。
“耶,你出息啦?把我卖啦?一顿饭钱?”斗十方愣了,这个反转他可没想到。
“不光卖你,我把你们都卖了,我就跟他们谈了,请一送五,案子尽管来,再难的案子,一两天给他利索解决。两天就把‘仙人跳’案办了,想请这么个高手,总得付出点代价吧?”钱加多道。
“啊?派出所那消费诈骗案?”程一丁惊声道。
“对,好像就是。”钱加多道。
络卿相郁闷了,直道:“那就不是案子,没法通过警务途径解决,我都跟俞主任汇报过了,正准备推了。”
“你看你这人,别人解决不了,我们不能推啊。”钱加多争辩上了。
陆虎呛声道:“你一辅警有这么强责任心,这不吓人呢?”
“谁有责任心啦?你不能白吃人家的吧?哎兄弟们,所里说了,给车给经费,只要能给他们解决,这几个案子已经拖得他们破案率排名连续两个月倒数了。”钱加多道。
目的倒是没问题,不过这个“不能白吃”的出发点,听得哥儿几个呃了几声,差点把吃的佳肴吐出来。各人给了钱加多几个白眼。钱加多气得怒指数落道:“怎么了?怎么了?好吃好喝招待着你们,还个个耷拉着脸跟欠你们八百吊似的?谁不干给我吐出来。”
恼羞成怒的钱加多这一发飙,可把大伙儿镇住了。娜日丽说了:“就冲着他这大半年没少请客,我也坚定地和多多站一块儿……十方,你不至于不维护兄弟的面子吧?”
“啊,为了兄弟这面子,我这脸不要了。”斗十方一揽钱加多,顿时把多多安慰得无比舒坦。
这仨一走,分裂了。邹喜男赶紧道:“等等,我也来,这大餐吃的,脸要不要无所谓啊。”
那俩最要脸的,也只能放下了,跟着大队直驱民航路派出所,像模像样地跨单位办案来了。
派出所的忙碌是超乎想象的,去的时候正有一个会在开,众人刚坐下就有两个出警,一个是车剐蹭了一下,两个车主打起来了;另一个是超市里偷东西的被小老板给扭住了,一下子把预备警力全部调出去了,会议室都没腾出来。众人只得去询问室看报案的材料。等史敬良匆匆赶来,那薄薄的十几份案卷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此时众人脸上的表情,和被带进这里的嫌疑人差不多,一个个蔫头耷脑,生无可恋的样子。
“就这么个案情,弗兰健身中心消费卡的事,拖两个月了,有十几个报案,金额从三千元到一万元不等。我们介入调查才发现,经营者叫石金山,因为借贷纠纷和原债主达成法庭和解,其弗兰健身购置的器材及办公用具划给对方抵债。这一抵债一关门,原来在这里已经交年费的群众就落空了,没地方健身了,能退了余额也算……我们就联系石金山,这家伙直接一句没钱把我们打发了;我们联系了仲裁调解,对方倒是愿意接受调解,但还是没钱;仲裁也头疼,又推回给我们了。我们跟报案人商量要不走法律程序起诉,嘿,大家就都不乐意了,难道报案了还不算法律程序?不愿意起诉,这不追着我们派出所处理……”史敬良解释道。
陆虎道:“起诉的时限会拉长,至少半年才能进入执行。预付费消费了多少,余额多少,这都是一笔糊涂账啊,官司一年半载未必打得下来,别说要钱了,恐怕连律师费也不够。”
“可不,事主估计也揣准了这心态,成心赖掉这笔钱呢。”史敬良道。
“有多少啊?”程一丁问。
“按照群众报案的,有九万多。事主不承认,说顶多有一半。”史敬良道。
“其实应该比九万多还多,肯定有很多不报案的。”钱加多道,一说到这个,他联想了,掰着指头数,“我三堂姐、五堂姐都不止一回碰上这种事,健身的、美容的、瑜伽的、美发的,一年得交好几回智商税。这些人不是做生意,是专业收智商税的,不信你看看他经营的时间有多长?”
“八个多月。”史敬良道。
“看看,从开业到关门八个多月,够干什么?只够收割一批韭菜。”钱加多道。
“等等,多多你别激动哈,这是个市面上的惯常套路,没法界定诈骗啊!”陆虎安抚着钱加多,把目光投向了史敬良。
史敬良为难地撇撇嘴说:“可不,就为难在这儿,群众确实是财物有损失才报案,不能不立案啊。但这种因为负债被清算欠下钱的,又不适用行拘或者刑拘惩罚措施啊,再加上究竟余额多少又是笔糊涂账,店都关了,可到哪儿取证去呀?”
“你看你,咱们这儿是派出所,又不是托儿所,靠着哄小孩混啊?”钱加多拍着桌子怒了,直道,“传唤回来好好收拾一顿,立马老实退钱啦,我就觉得这就不是个事。”
史敬良的表情哭笑不得成雪上加霜了。其他人笑而不语。斗十方伏着头手一指提醒史敬良:“看,这是高手解决问题的方法,简单粗暴直接。”
“行了,行了,别逗多多,大家想想辙,这事吧,我觉得就是诈骗。”娜日丽道。
络卿相一合案卷道:“谁都知道,这种现象是全国性的。这还不算狠的,更狠的是法人代表找个弱智或者脑残,反正就是不给受骗的找地方说理。”
“这个也有,其他所辖区偶尔也有这种案例,不过有些金额小没立案,有的直接就是外地经营法人,卷了钱就溜了,没有反映在案卷里。可我们这儿是个中心大所,不能那么操作啊……这不,被这十几起报案给拖着,破案率月月倒数第一,实在没办法才在局里会上给你们反诈骗中心了。”史敬良道。
“你们所长那是坑我们领导不知道情况。”邹喜男道。
“那你们现在知道了,不也来啦?这高手就是高手,等一会儿我们所长说了,经费啦,车啦,啥都别考虑,不管能帮群众找回钱来,还是说服群众撤销报案达成和解都算,反正就是把事给了了,不能老挂着。”史敬良道。
看来,派出所同行的诉求也不算过分,但真要解决恐怕没那么容易。络卿相为难地刚说这个事不好解决,立时被史敬良打断了,他嘴里说:“先坐啊,我给大伙儿买饮料去,会就快完了,稍等啊。”说着急着起身,一边听电话一边还不忘安抚请来的同行。他这忙得脚不沾地的,看得一行来人心里五味杂陈,实在不是个滋味。
千言万语汇成程一丁的一句感慨:“多多,你这顿饭好吃难消化啊。”
“你是老男人,可以说不行。”钱加多胖指头一戳,把程一丁气了个白眼,胖指又一戳其他人说,“其他的还没老呢,总不好意思说不行吧……斗哥,说句话啊!”
“为了你三堂姐、五堂姐不再被收智商税,以及为了消除你报销不合理支出可能引发的不良后果,这事就只有一个字,干!我们要干就干狠的,不但把报案人的钱找回来,而且要把所有被坑的会费全部找回来,这态表得可以吧?”斗十方身无正形,像是开玩笑地和钱加多说。
钱加多拊掌大乐,不过一高兴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瞎高兴,其他人都哭丧着脸,实在给不出哪怕一点儿激情来。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要遇上糟心事,就不会只是一桩,这头刚接手还没头绪,那头报案人又来派出所催了。史敬良隆重地介绍了反诈骗中心小组,介绍完就溜了。那几位自我介绍了一下,直接把中心几位都听蒙了。一位是区政府的,一位是监委的,还有一位来头更大,市政府的。他们是作为“普通群众”来的,可这种“群众”谁敢糊弄?
结果被几名“群众”教育了一通执法不作为、不为群众办事以及消极拖延推诿,等等。他们可能也未必就在乎那点被收的智商税,但这气总得有地方发泄,很不幸,反诈骗中心这几位被请来的结结实实地当了一下午出气筒……
旧瓶新酒,谋事在人
下班时间过了近半小时,娜日丽、陆虎才悄悄踅进单位,像做贼一样从后门绕进了办公楼。半个下午在当出气筒,剩下的一半去走访了其他报案群众,继续当出气筒。今天他们算是满载而归,满满的都是负面情绪。
“娜姐,娜姐……多多这事让主任知道,不会收拾咱们一顿吧?”陆虎心虚地道。
确实有此担心,否则不至于像做贼一样心虚了。娜日丽且走且道:“报都报销了,吃都吃了,还能咋的?大不了aa制退回去。”
这话却让陆虎更郁闷了,他嘟囔道:“咱们还是嫩了点啊,这里头这么大猫儿腻呢。区政府的、市政府的,加上监委的,所里一个也得罪不起,一件也解决不了,结结实实扣咱们脑袋上了。这倒好了,都知道提级处理了,咱们赖都赖不掉了。”
“哪那么多牢骚,只要报案,不管是草民还是官员,在警务意义上都是公民,都是群众,还不都是咱们的事,处理不了是能力问题,要是不处理,那就是态度问题了……咦?”娜日丽说着,看到了程一丁和络卿相从前面鬼祟地上楼了。这个点应该都下班了。两个人打着手势,往办公室走去,刷卡开门。后脚进来的程一丁发牢骚道:“我们去了趟现场,早改成火锅店了,店主一问三不知啊。找到房东了,他说石金山就租了九个月,差一个月满额……我觉得就是蓄谋收割智商税。”
“没证没据啊,现在树倒猢狲散,一个人都找不着啦……他们连用工合同都没签,员工信息为零。”络卿相在后面道。
“嘘——”娜日丽回头,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众人愣在当地了。视线里,向小园正坐在透明的办公隔间里看着什么,发现众人进门,她侧脸看了看时间,这才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等她从隔间出来,那惯常的亲和微笑像是在嘲弄一样,让大家感觉有点儿不自然。
“忙得连下班时间也忘了,挺辛苦啊?”向小园问。
“不辛苦,不辛苦。”陆虎和络卿相赶紧摇头道。
“哦,那正好,今天多加加班,争取一两天把这事处理好。这事虽小,但反响不小,各区、分局、派出所都有过类似的案例,如果你们能成功解决,说不定给其他兄弟单位一个很好的借鉴。”向小园正色道。
啊?!陆虎、络卿相没承想自己被自己说的话套住了,张嘴哑口无言瞪着。
“这就惊讶啦?还有更让你们惊讶的事,张清欢和尹平达已经交代了二十三起‘仙人跳’案,中心要就此事给咱们小组请功啊。你们可不能功还没请下来,自己先掉链子啊!”向小园警示道,目光看向了程一丁,“老程,你不是说肯定是蓄谋收割智商税吗?看来有眉目了啊?”
“向组,这个情况比较复杂……”程一丁要汇报。
向小园直接打断说:“再复杂,我相信也难不住你们……我和俞主任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啊。哦,对了,我看大家精神都不错,就都通知来加班吧,反正也闲不住,我先走了。”
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款款离开,脸上是一副促狭的笑容,不用说,她肯定知情了,也肯定是故意的。她人一走,众人奔向窗户,看到向小园在门口稍等了一会儿,乘着一辆车离开,那辆应该是俞主任常坐的车。这一发现,大伙儿更颓丧了。
陆虎一拍巴掌说:“完了,主任应该知道了,咱们有的受了。”
“这么快就知道啦?”络卿相有点儿不相信。
“三分局局长下午就在咱们中心,主任一推,那还不有的说了?人都去了,费用都报了,案子都上马了,推什么推啊?”陆虎道。
这种可能性很大,跨单位报销这种事除了领导协调,也就多多敢干,这肯定瞒不住的。一想这个众人更是黯然,要是碰上个直来直去的领导,被训一顿还好说,像俞主任这样,不声不响冷不丁给你一下,而你不知道他会怎么收拾你,那才是最叫人心虚的。
他们正郁闷着,门嘭的一声开了,邹喜男和钱加多回来了。多多紧张地拽着娜日丽问:“娜姐,领导没说啥吧?”
“说了,让咱们一两天解决。”娜日丽道。
“那不可能啊!”钱加多一怔,犯难了。
“知道不可能,才让你一两天解决。”络卿相剜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你说话怎么像白痴啊?一点儿逻辑都没有。”钱加多挖苦道。
众人给气笑了。陆虎提醒,领导可能知道了,所以故意甩了这么个脸子,晾起大家来了。正常情况下,以向组的性格,怎么着也会关心几句,今天可倒好,催着大家加班了。
“组长没有你们说的那么浅薄吧?”邹喜男不同意了,维护着领导说,“兴许是真对咱们充满信心。”
“等等。”程一丁揪着邹喜男,凑上来一闻,指头戳着问,“你俩分工是去收集原弗兰健身中心员工信息的,还有时间喝两口?”
“没有没有……就在羊杂摊上胡乱吃了点,这不抿了一小口,是不是啊,多多?”邹喜男不好意思地道。
钱加多上来补刀了,一摆手道:“时间太紧,我们这不也找不着人,就弄了一瓶顺顺气。一下午净被人数落了,要不是你们拦着,就下午那个秃脑袋,我非扇他大耳光不可。”
“好吧,程哥,甭跟这俩货较劲。”娜日丽烦躁地道,把那几本案卷拿到手里,看了几眼又愤愤地扔桌上了。
络卿相追问道:“多多,十方呢?不是跟你们一起的吗?”
“他把我车开走了,说回段村给他爸送点药……要不开走我车,我还不敢喝酒呢,要赖也得赖他,是不是啊,大邹?”钱加多终于找到推卸责任的地方了。
邹喜男看大伙儿犯难,赶紧点头道:“对对,都赖他……哎,不对,大伙儿这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骗子来了咱们捉,有啥犯难的?”
“你先清醒一会儿,去水管那儿洗洗脑袋。”陆虎道。
两个微醺的真去洗手间了,不一会儿回来成了仨,原来恰遇上从段村回来的斗十方。两个人一左一右挟着斗十方进了办公室。钱加多咧咧嘴说:“你下午不是说好解决吗,赶紧给大家说说,看把大家难的。”
邹喜男也说了:“我俩提前把庆功酒喝了啊,你可别天桥把式——光说不练。”
斗十方倒不着急,让这两位扶着坐下。刚坐下,钱加多又殷勤地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斗十方看看大伙儿,一群人似乎还沉浸在一下午的郁闷里没出来,他清清嗓子道:“你们注意到一个细节没有,市政府那位……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那位,秃顶,是替他老婆报的案。他特别义愤填膺,一共才三千块钱,以他的身份,不至于因为三千块钱,磨这么大面子和警察叫板不是?他不止一次强调,是健身中心的教练骗他老婆交了会费……注意到了没有?”
他这一句话勾起了大家的兴趣,但仅限于兴趣。程一丁纳闷地问:“这很正常啊,亲属替当事人来报案。人家去派出所做过笔录啊。”
“你们注意一下年龄,机关事务管理局这位李振华是位‘80后’,而他老婆秦雨欣,是‘90后’,两个人差九岁……笔录上很温和,秦雨欣只是说每两个月都买私教的课,只是上上个月刚买不久,弗兰健身就倒闭了,没退费,完全没有她丈夫这么义愤填膺啊……”斗十方神神秘秘地道。
“什么意思?你把人说得云里雾里的。”娜日丽听蒙了。
“我觉得这位李领导的气,不在那三千块钱上,而在教练身上……说不定啊,他老婆和教练有暧昧,没准有一腿。”斗十方讲出了自己的推测。
众人眼神一滞,跟着哧哧笑得弯了腰。邹喜男喜不自胜道:“这案情能联想到奸情上,我墙都不扶,就服你。”
“我不是一直让你心服口服吗?其实这个事不难解决,就看你眼光准不准,下手狠不狠。有句话叫功夫都在诗外,还有句话叫‘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事要处理,得绕个圈,不能针对石金山。假如他是蓄意诈骗,那他肯定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不管调解也好,仲裁也罢,哪怕你起诉,他也做好了拖的准备。对于这种铜嘴钢牙浑身癞子皮的,正常手段都没治。”斗十方笑道。
这下大家的兴趣可上来了,娜日丽下意识地往前拉拉椅子道:“那快说说。”
“对,我看领导晾着咱们就等着咱们出丑呢。”程一丁道。
“别太过了啊,你办事都吓人呢。”陆虎警惕道。
“我给大家讲个江湖故事,你们听完就明白了。‘金评彩挂风马燕雀’,排第二的‘评’,有些叫‘瓶’,也有叫‘皮’,它说的是一种江湖技能,把它理解成耍嘴皮子、卖狗皮膏药都行,本技能的要求就是‘钢口要好,能说会道’。第一步,叫‘圆黏儿’,就是吸引观众。”
斗十方起身,在已经空白的案件板上写了“圆黏儿”三个字,解释道:“或打拳踢腿,或舞刀弄枪,或打弹弓,或使飞镖,反正就是引人注意,引得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这才算圆好了黏子。”
演示完第一步,斗十方收势,一清嗓子,用浓重的山东乡音开始嚷了:“……我今天要练一套绝世的功夫,功夫的名字叫老李飞刀,这飞刀要戳着树上的鸟,说它戳眼不戳爪子……这地儿没鸟,那咱就戳苍蝇,戳着苍蝇死了不算本事,得叫它落地嗡嗡乱叫而飞不起来,那才叫绝世功夫。今儿趁着老少爷们儿大姐大妈捧场,我练一练,大家替我老李飞刀传个名……我练了啊,看好啊……”
这钢口流利无比,滑顺无比,那表情真切无比,看得大伙儿笑呵呵的。再往前推十几年,这阵仗在城乡集市是经常见的。
动作停止了,斗十方换着口音解释着:“这是第二步,‘拴马拉儿’。意思就是把大家注意力吸引住……注意第三步,‘翻天印’。这就转换话题。”
一转眼,作势的飞刀却没有飞,又是山东乡音开始了:“啥?你说啥?要钱?这绝世功夫自然是分文不取,毫厘不要。练好了,众位给我传个名,可别传这个飞刀的名,这个飞刀不是人人能练会的,得传我老李膏药这个名……咱这个膏药可不是卖啊,练功夫的人,不练功夫的人……不管你闪腰、岔气,还是腰疼、腿疼,哪怕筋骨麻木、半身不遂,贴上咱这老李膏药,保证你立时舒筋活血,马上止痛……”
再一转,斗十方在白板上写着“紧蓬”“拴桩”“鬼插腿”,提醒着要从老李飞刀变成老李膏药,从练飞镖变成介绍膏药,从分文不取白送,改成买一送一。众人乐呵呵地听着,斗十方眉飞色舞地叫卖着:
“……先向诸位说明,我不是傻瓜,有膏药白送,为的是传名。常言道,小不去,大不来,名不去,利不来。可白送它有个问题,白送的他不拿我这膏药当回事,要买我这膏药,是十块钱一张,今天我就卖二十张……那位说,你不是白送我吗?送,一定送,哪位买一张,我再白送一张……贴不好你来找我,贴好了给我传个名,让大家都来找我……”
大家笑呵呵地听完这一段江湖叫卖。这倒无甚稀奇,江湖地摊和现代企业没有区别,最终都要落到“钱”字上。等斗十方收势,钱加多嘿嘿笑着评价:“当警察真是白瞎你这个人才啦,公园里摆个摊,每天咋也收个大几百吧?”
“哟,怪不得玩这么浪,这是根本不怕失业啊。哈哈。”邹喜男没心没肺地道。
娜日丽斥着让两个人闭嘴,好奇地问斗十方:“你这啥意思?”
“这骗子都是一脉相承的,方式千变万化,但套路是亘古不变的。第一步,选址,考察市场,然后开健身中心,‘圆黏儿’;第二步,做好服务、做好私教、做好广告,相当于‘拴马拉儿’,得把观众留住……第三步,‘紧蓬’,勾引客户兴趣,‘拴桩’,留住客户,比如充卡这招就是同样的原理。最厉害的是最后一招‘鬼插腿’,把送变成卖,或者把卖变成骗,都可以,取决于这个‘圆黏儿’的本事大小,以及想收割多少……”斗十方一样一样写着,把健身的经营,完全契合地和江湖生意融合到了一起。
但即便融合到了一起,众人还是一头雾水,现在需要的是破局,而不是做局呀,大家都看着斗十方,而斗十方笑吟吟地却不揭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这时候,最白痴的钱加多却兴奋地举手抢白了:“我明白了,我知道突破口在哪儿。”
斗十方夸张地做了个请势。钱加多得意扬扬地受礼,起身站案件板前,终于有露脸机会了,他清清嗓子,得意地开始了,不料刚开始就龇牙瞪眼地重重打了个饱嗝,一下子把准备倾听的同事笑翻了。大家对他的期待,也就跟着荡然无存了……
俞骏驾车在省厅后楼下停好,和向小园下了车,边看时间边往楼里走去。那里是保密处所在,一般是紧急、涉密类会议的场所,这一次可能有点儿不简单,出于职业的素养,向小园一路只字未提。
抬步进楼时,还是俞骏开口了,直道:“你的耐心比我想象中好。”
“其实我们的好奇一样,只是强忍着耐心。”向小园道。
“有兴趣猜一猜吗?”俞骏问。
“无非是长安一案的后续,逆风、杜其安,或者这里的朱丰审讯有所进展,这个骗子江湖已经被我们捅了个窟窿,窟窿只会越来越大。”向小园道。
俞骏回头,两眼欣喜地啧啧几声,叹了句道:“咱们搭伙时,真没料到会这么默契啊。和我猜的几乎一样。”
“那几乎以外的,还有什么细节不一样?”向小园问。
“案情肯定僵住了,否则办案的肯定瞒着我们长驱直入,先下手后打招呼;现在是先招呼,那就是不知道怎么下手……”俞骏道。
“那意味着,我们得上手了?”向小园道。
“长安一案我们已经赢得了入场券,咱们亲手组的这个小组虽然见面不如闻名,但见面以前,无人敢小觑。”俞骏笑道。
这话把向小园也逗乐了,她道:“没你说的这么差吧?‘仙人跳’这个案子,谁敢想象能两天拿下了?几个队都傻眼了。”
“膨胀得厉害啊,不栽跟头不长记性,看着吧,这回得出个大洋相。”俞骏道。
“那也未必,说不定……”向小园反驳,不过力度太小。直接被俞骏打断了说道:“健身、美容、会所甚至包括商场购物,全市收智商税的没有一千家,也得有八百家,这钱想找回来,可比找八大骗难多了。”
看来领导没抱希望,向小园笑了笑,未置可否。到楼层了,走廊里已经聚了数位来自刑侦、网安、技侦上的大员,看样子,可能会比猜测的还要严重……
没人看好的事,被几位小警玩到渐入佳境了。钱加多站定,清嗓,看看期待的众人,开口却道:“你们求知若渴,我也渴呀,也没人给倒杯水?”
“啊呸,给你倒一杯水,你好涮我们啊?”络卿相根本不信。
陆虎也不信,直道:“口水很多,要不?”
“你可以不尊重我的人品,但不能不尊重我的学识,滚。”钱加多骂道。
众人乐不可支,还是邹喜男贴心,给倒了杯凉水,作势郑重地递上道:“钱大师,请。”
“要得,就这态度,一会儿夜宵我请。”钱加多得意地拿过,一挥手强调,“不叫他们。”
邹喜男喜滋滋退下。钱加多抿了一口开始指点了,一戳案件板道:“这个生意,关键在托上。对吧,斗哥?”
娜日丽直接翻白眼催着:“那你快脱呀,我们欣赏下。”
众人哼哈一笑,钱加多瞪着眼说着:“托,一手托两家托,不是脱裤子的裤子……不对不对,脱裤子的脱。”
酒喝到微醺的钱加多这开场快把大伙儿笑晕了,他急着解释道:“开发商卖房,得雇人当托儿制造抢购现象;商场促销怕冷场,除了请乐队助兴,其实还得请很多闲人逛,那也有日工资;这美容美发化妆的,它隔三岔五就得搞点活动,弄几个帅小伙,‘姐啊,姐啊’的,把那些傻老娘儿们全骗进去啦……哎真的,别不信啊,我就去做过两次发型,那小姑娘‘哥呀,哥呀’叫得可亲热了,差点让我以为爱情来啦。”
几人笑得下巴快掉地上了。而笑着的娜日丽猛然间像被人点醒一样站起身来,愣了一秒,惊喜地看着钱加多。这一个变故让所有的人醍醐灌顶了,霎时,笑声戛然而止,那道划过思维的灵光,让众人的眼睛都格外亮。
“玩嘴皮子生意,技能在嘴皮上,可高明却不在嘴皮子上,要达到‘紧蓬’,增加客户信任,拴桩,牢牢留住客户,必须有帮手,或者是托儿、同伙,都行。也只有同伙得力,这个盘子足够大,才能玩最后一把,把卖变成诈骗,也就是‘鬼插腿’。”斗十方在一旁悠悠道。
“对呀,如果是蓄意的,那反常的地方就会很多,最大的可能是……”程一丁看向了斗十方。娜日丽脱口道:“教练是吧,你开始就说教练……这些人直接接触每个客户,他们是最直接的推销员,如果他们和老板合谋蓄意欺诈客户,那简直是手到擒来啊。”
“这个我们可以介入,对于案件涉嫌的人员、账户,我们都可以查询,人员可以传唤。但是……他们要都不承认,全推老板身上怎么办?这种事都是法人负责的。”络卿相道。
“正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负责,才无所防备……这种生意做局的拿到钱不会全吞,得分出一大部分给托儿,一为报酬,二为封口。这么讲吧,被逮着的嫌疑人都会交代自己是头回犯事,但谁也知道不可能是头回犯事。这些收割智商税的也一样,必须合谋,必须多收点,否则划不来,而且没那么巧,头回犯事就遭遇报案。”斗十方提醒道。
娜日丽一拍巴掌,明白了:“把多起消费卡不退费案放在一块儿比对,肯定有重合的人,和那些参与电信诈骗的小毛骗一样,吃惯了利,绝对不轻易改行。”
“对呀,这个似乎不难……值得一试,可是单凭口供,不能定罪啊!”陆虎道。
“我们的目的也不是定罪,是要钱啊。呵呵,咱们就这么办,他要是能撑到最后还是一毛钱不退,或者确实就是破产没钱可退,得,咱们认输。但万一成了,那就给所有警务单位提供一个范本了,最起码将来谁想干这号收智商税的生意,得掂量掂量,他架不架得住被警察把他们一窝查个底朝天。”斗十方铿锵地道。
这办法可是把信心一下子唤起来了,众人迫不及待地各就各位,电脑上捋大数据信息的,拨电话询问报案人弗兰公司人员信息的,顺着涉案公司查找账户信息的,开始一层一层地剥洋葱往里深入了。就连最懒散的钱加多也兴奋得不回家了,忙着在手机上点外卖准备犒赏团队。他强调说:“看把大家累的,必须吃点好的,明儿找民航派出所,再报销一回。”
人心齐,泰山移。夜宵时分,这个方案已经接近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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