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处碰壁,技穷见绌
所有的案情都很简单,在真相大白之后。
同样,所有的案情都很复杂,在真相大白之前。
现实总会给满腔热情的人一记或者不止一记重锤。次日,向小园推开办公室门时吓了一跳,办公室里七零八落的,一组人揉着眼睛在看监控,地上扔着未来得及收拾的纸片、方便面盒。办公室里弥漫着方便面的味道,再听还有呼呼哼哼的鼾声,往里走两步,才看到钱加多正在沙发上睡,这个夯货也加班了,还真让向小园意外了。
“快快……收拾一下。”程一丁提醒着。
大邹、陆虎、络卿相几人放下了手头的活儿,开窗的开窗,拖地的拖地。娜日丽手脚利索地倒垃圾,不好意思地对向小园说道:“对不起啊,向组,看得忘时间了。”
“这……”向小园愣了下,没等她开口说话娜日丽就奔走了。看来是昨天俞主任的刺激见效了,但效果这么显著可让向小园始料未及,她好奇地问:“咦?同志们怎么都加上班了,谁通知的?”
“娜娜提议集中力量,破其一点,让我们一起追‘仙人跳’诈骗案,这不我们就来了。”程一丁道。
擦桌子的陆虎道:“他们说有新发现,我们觉得好歹能下一起也算呀。这不就来了。”
整理桌面的络卿相补充着:“结果还是笨驴推磨,原地打转。”
“不至于啊,你们这么听话?”向小园坐下了,即使是她想召集通宵加班也得考虑下大伙儿的情绪,看到刚被推醒的钱加多时,她有点儿明白了,出声道,“不会是多多又收买你们吧?”
“那倒不是,十方昨晚回来了,说两三天就能破了这案,我们一好奇,这不都来了。”邹喜男拽着钱加多,把迷迷糊糊的多多拍醒了。
向小园四下瞅瞅,更奇怪了,出声问着:“那十方呢?”
“快别说了,这俩货一个在这儿睡,一个肯定溜回宿舍睡了,我们倒熬得加了一夜班。”邹喜男踢了钱加多一脚道,“多多,敢情是骗着我们替你看监控。你倒好,梦里会周公去了。”
“会啥呀,把我脖子疼的……哎,我回宿舍睡一会儿,困死了。”钱加多迷迷糊糊起身往外走,娜日丽叫也叫不住。向小园赶紧说:“让他去吧……你们都去休息会儿,这一个个累的。”
“不用不用,我半夜眯了会儿。”娜日丽道。
程一丁也说不用,当刑警这熬夜是基本功,这几个功力没落下,凉水洗把脸,再使劲揉揉,只要不看眼睛里的血丝,基本就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还是有点儿于心不忍,向小园安排着几人轮流去食堂吃早餐,她自己起身站到了一夜的工作成果前,相应的案情、嫌疑人照片还空着,不过却写了个很响的名字:色诱连环诈骗案。一看那字体就是斗十方的手笔,而且附了几句诗,向小园凑上去看,其诗云:“睹色相悦人之情,个中原有真缘分。只因无假不成真,就里藏机不可问。”
“这个,我有点儿印象,好像是说,奸诈之徒利用男欢女爱这种人之常情设计圈套诈骗。俞主任也喜欢这调调。”向小园道。
“出自《二刻拍案惊奇》,十方说,现代叫‘仙人跳’,过去叫扎火囤……还分好几个类型。”娜日丽掰着指头数着,“传统基本型、足不出户型、打劫一空型、a片主角型……”
“等等,什么叫a片主角型啊?乱七八糟的。”向小园愕然道。
娜日丽一笑,解释着:“就是那种通过摄像偷拍,然后再用照片或者视频敲诈的,现在领导不老着这个道吗?还有更狠的,用未成年恫吓型,一吓一个准。”
“好吧,我看你有点儿走火入魔了。这几个放在分局的案子有很久了,我估计他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案卷资料给我,我看看到底有多难。”向小园道。
娜日丽坐到电脑前,给她传了电子文档,让全组这么上心而且没有头绪,倒真引起向小园的兴趣了。她翻看着,翻看着,慢慢地入迷了……
几位吃早餐回来的进门就看到了娜日丽的噤声动作,她指指正扶着额头作难的组长,不用说,又一位掉坑里了……
“哎耶耶耶……这个当上得厉害了。”
俞骏拍着额头站在案情白板前,刚梳理几条案情线,这才发现,x小组恐怕从上到下,结结实实地上当了,而且上的是自己人的当。
此案是在局长办公会议上由三分局提了一次,其时反诈骗中心连下两起大案,正如日中天,三分局也是那时候提议了专门针对疑难杂骗、减轻各综合警务部门工作压力的设想。局长当时就拍板,俞骏想想这事根儿还在他身上,当时头脑一热,就大包大揽了。可谁承想,各局所把影响本单位破案率统计的积案,一股脑儿全扔给反诈骗中心了。
“我刚打听了一下,索菲特兰这一案,刑侦九大队接手后又踢回三分局了,他们队长说,不是不办,是根本没法办。那种重点保护企业,又涉外,进去一趟都得报备……事主已经回国,能询问到的只有当时他在中州雇的一个翻译,也经常出差,这不没办法就又退回三分局了。”向小园道。
整个案件板上,只孤零零地写着一个法语名字,中间贴了一张监控截屏的照片。案卷也少得可怜,只有总台的询问以及翻译的笔录。那种高度注重私密的地方,能接触到的人也极其有限。
抚着下巴的俞骏思忖了好一会儿,抬头左右看时,才发现一组人都在看他。他不悦地吧唧着嘴:“看我干什么?哎,我还得问了,这咋当时没发现,现在都十几天了,好意思往回退呀?谁接的?”
“我。”娜日丽道,又补充了句,“还有多多。我当时是挑简单的,这不是这段忙股票配资诈骗案的移交,上手迟了点。”
“哦,要是钱加多就能理解了……人呢?”俞骏问。一解释,这货睡觉去了,气得俞骏半晌无语,那位是凭着热情和喜好当辅警的,他也不敢指望有多大自觉性。再看还少一位,他直接掏出电话,一通就问上了:“十方?睡得香吗?……啊?没睡,在索菲特兰?你干什么去了?……哦,成,成……”
挂了电话,俞骏的心情一下又变了。
向小园好奇地问:“不是说他去睡了吗?”
“是去了啊。零点前就走了,他说他要好好想想。”娜日丽道。
“他是把轻活儿留给你们,自己扛大头去喽……我得见见这小子,有段时间没敲打了,看来觉悟还是有长进的。你们继续,脑子里绷紧这根弦可以,但别累着了。”俞骏像是有了新的兴趣,兴冲冲地走了。他出了门,向小园就追上来了,快步走着的俞骏道:“你追我干什么?”
“您急着去干什么?”向小园问。
“是不是我说不告诉你,你也不会告诉我?”俞骏开了个玩笑。
“作为搭档,如果非要表达出来,那说明没有默契。”向小园道。
两个人下了楼,上车,驶入刚过高峰期的街市。向小园还是没憋住,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老是擅自行动啊?”
“那孩子其实有心,自个儿在索菲特兰门口蹲了一夜。他说他想亲眼看看这种地方凌晨的出入人员,这可是个熬人的活儿,自己偷着去是照顾队友呢。”俞骏道,他如此对斗十方的评价似乎又上了一个层次。
向小园哦了声,没下文了。没听到反应的俞骏侧头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搭档,笑笑道:“你对他是什么看法?”
“你不刚发表了吗?”
“总得有点儿补充嘛,否则不够全面。”
“长安回来消沉了一段时间,这之后好像还好,股票配资诈骗案他没有深度参与,感觉他情绪似乎……”
“那能有什么情绪,他的兴趣不在于此。确认身份,照单拿人的事,钱加多都做得来,他能有什么兴趣……记得吗?他说高手寂寞如雪啊,他是寂寞,得给他整点事干。”
“您这是巴不得出诈骗大案啊?”
“呵呵,只有干不了的警察,哪有出不了的案子啊。就在中州,我们的破案率都上不了百分之七十,再往前,要不是部里统一组织侦破跨境电信诈骗,我们连及格线都过不去……我昨天刚看了份内参,缅北地区针对境内的电信诈骗从业人员已经近十万,每年流失的资金都有上百亿元。倒逼银行业对跨境转账限制,这也是原因之一啊……回头咱们的宣传预防还得再加加码,咱们兄弟单位里有几个省市就做得非常漂亮,各类公众号、宣传app,多的都有几百万粉丝了,全民反诈的意识每增强一分,我们的压力可能就减少一分……”
俞骏侃侃而谈,向小园应着。在工作上的配合已经渐入佳境,那种默契也已初具规模了,驶近航海路,有关整体工作布置的话题就自动中止了。俞骏放慢了车速,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车水马龙的街市里搜寻着斗十方的身影。
看到了。向小园指指酒店对面,公交站台旁边的长椅上,斗十方正跷着二郎腿四下瞄着,像寻找下手目标的扒手似的。车缓缓停到了路牙边,向小园摇下车窗,俞骏努嘴来了声口哨。斗十方自座位跳起来,奔向车边,好奇地问:“呀!俩领导咋来了?”
“去市局刚回来,顺便接你。差不多了吧?别趁机偷懒啊,总不能这上午的时间还有招嫖的吧?”俞骏笑着道。
斗十方拉门上车,嘿嘿笑道:“确实没有,我也正准备回了。”
车随即启动。俞骏随口问着:“汇报一下。我看你有什么收获,分组的案你把全组都用上了,不知道节省警力成本啊?”
“那也得看情况啊,要说抓几个‘仙人跳’的,派出所的水平应该就够了,可连分局、刑警队都卡住的,那就有点儿意思了,事有反常必有妖啊。我一直在琢磨,这个作案手法的诀窍在哪儿?”斗十方道。
俞骏自后视镜里看到了斗十方喜出望外的表情,他判断得出,这个反常已经成功引起了斗十方的兴趣。他和向小园交换了下眼色,向小园问着:“然后呢?”
“还没想明白。骗术有时候和魔术一样,那个关键点……不到拆穿,一直是谜;一旦拆穿,一文不值。”斗十方道。
“说说你的发现,家里可什么都没发现。”向小园道。
“那就对了,分局肯定已经过好几遍了,这和办案水平无关。”斗十方道。他掏出了手机罗列道:“自零点到现在,我统计了出入人员176人,入住客人36人,离开人员121人,其中女性有86人,而且集中在零点到两点之间。有很多是零点来,很快就走了。”
斗十方说着,已经把手机递了过去。
向小园一看,心知肚明得有点儿脸红。出租车上下来的,自酒店里匆匆出来的,无一例外都是浓妆艳抹,装扮性感可人,这种事相当于一个城市的私密处,一旦揭开,除了不堪就是肮脏。
俞骏故意道:“那你如何确认这些就是失足女呢?”
“我跟这儿趴活儿的司机聊了,聊得挺投缘。他们说啊,也就卖给这种地方的客人贵,要哥们儿我想找,半价都不到……这些趴活儿司机和她们都已经很熟悉了,有时候都顺便给她们介绍活儿。而且这些人成分不一,有鸡头带的,有兼职的,还有异地谈好、在本地交易的。现在的通信太方便了,随便一个app上都能完成这种招嫖……你看我微信里加了一个人,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发的全部是各种美女,口号很跩啊,‘全国空降’。”斗十方道。
俞骏兴趣来了,在路边停下车,接过向小园手里的手机一瞄,乐了,嘴里念着:“别人花几十万娶回家的老婆,你确定不想花几千块尝试一下?……哟,这个文案好啊,哈哈。”
“主任,您别没个正形儿。”向小园面红耳赤地笑啐道,夺回了手机。
重新上路。俞骏笑道:“哦,那你这等于没有发现啊。这个群体的不确定性太大,如果隐藏在这个群体里,那就麻烦了。我们不可能因为追个‘仙人跳’全国空降啊。”
“收获还是有的。我的收获是,她不在这个群体里。”斗十方道。
“理由呢?”向小园问。
“如果她在这个群体里,就不可避免地有经常拉她的熟悉的司机,可能得有给她招嫖的上线,如果是那样的话,分局应该已经找到线索了,但是没有……再反过来想,本案最大的疑点是,只能捕捉她到场的影像,却没有她离开的监控发现,想想,一个失足女即便抓着也是罚点款的事,不至于要修炼这么高的反侦查能力吧?”斗十方道。
“呵呵,有道理。但假如就是呢?这种可能性并不能排除,似乎八大骗里面,‘燕’就是这个。”俞骏笑道。
“对,‘燕’,是‘颜’的意思,指色诱。以前‘仙人跳’团伙里负责色诱的女成员,都叫‘燕子’。”斗十方道。
“对呀。假设有这么一只‘燕子’,就不好捉了。”俞骏道。
“不可能。设‘仙人跳’的局得有个度,指导思想就是,在不报警的前提下把利益最大化。而索菲特兰这一起,纯粹就是洗劫客人的财物,并案的十一起都是漫天要价,而且很不地道,导致客人一怒之下报警……从这个上面看,不像是经常干‘仙人跳’的人作的案,是个外行。”斗十方道。
“既是‘仙人跳’,又是外行?”向小园不明白这个推断了。
“是‘仙人跳’的外行,但论作案,又称得上绝对内行……理论上五星级酒店这种地方,搞金融诈骗的人来倒说得通,专业搞‘仙人跳’的,不会冒这么大风险,应该是极度缺钱而且胆大妄为的人。我在想,这个思维盲点在什么地方,怎么可能就无缘无故消失了。”斗十方道。
现在所有的人都卡在这儿。向小园递回了手机,向他笑笑,安慰了句:“她已经成功激起我们所有人的好奇了,那就离现形不远了。”
“对,赶紧的,等拿下了,我到三分局㨃他们分局长脸上。不声不响就挖了个坑准备看我笑话。”俞骏愤愤道。
“还有一种情况,即便找到人也可能结不了案,假如找不到赃物,那可能只剩下事主的指认和证词,这等于是孤证,形不成证据链……这可是个提上裤子不认账的事,除非她自己全认而且还能找回部分失物。所以,您得做好成为笑话的准备。”斗十方提醒道。
这话刺激得俞骏回头狠狠剜了斗十方一眼,很坚决地道:“没事,我相信你。”
“谢谢领导信任……主任您不打击我,我都不习惯。”斗十方受宠若惊地说。
“别误会,我不是信任你的能力。非常之事看来还得用非常之人,能够在酒店门口蹲一夜掰着指头数失足女的,而且淘回这么多招嫖信息的,你非常得都快不正常了,我觉得有戏。”俞骏道。
这句听不出褒贬,不过听得向小园花枝乱颤,这回该是后座的斗十方面红耳赤了。
不过确实也有点儿不正常。回到组里,这一夜收罗的信息一摆,手机里的照片一提取,环肥燕瘦,各色袒胸、露腿的美女放了一屏,都是斗十方偷拍回来的。本来大家憋着笑,却不料揉着睡眼进来的钱加多一进来就吼道:“我去!这么好的事一个人偷着去干,咋不叫上我?”
这倒好,一群人憋不住了,全笑场了……
不依不饶,俱是徒劳
时间倒退两个月零一天,3月16日,再准确一点儿,应该是21时01分。
自电梯间踱出来的两个男子正小声谈论着什么,一中一外,外国这位虽然年纪不小了,可挺拔的高个子再加上凌乱的卷发,配着一张刀削脸和格外突兀的鼻子,让他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有时候中方翻译说话,他都不得不俯下身子去听。
两个人且说且行,向门厅走去。大厅里永远是那么热闹,等在沙发上无聊看报看手机的,总台询问、办理入住或者退房的,拉着行李箱来的、准备要走的,都在各忙各的。高个子老外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和一位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女生撞了一下。
只是肩蹭了一下,不过他壮硕的个子可能有着天然的冲击力,那位女生哎哟一声,捂着肩蹲下了,腋下夹着的文件掉了一地。
这把老外看愣了,似乎觉得对方也太弱不禁风了。翻译赶紧上前替他说着对不起,蹲下身给这位姑娘捡文件,好像是广告策划方案和几份旅游指南之类的。这位老外出于礼貌,也弯腰捡拾了几张,一并递回到姑娘手里。
这时候老外才看清了他撞到的人,一位美丽可人、就像他看所有中国宣传广告或者画册上的那种封面美人,乌黑的长发,乌黑的眼珠,而皮肤却很白很白,就像中国神奇的水墨画,哪怕只有黑白两色,也能描出万千风情。他呆滞间,那位女生却意外地吐了句法语:“mercibien。”
“对不起,美丽的女士。”
“没关系,是我不小心……居然忽视了您这样一位伟岸的大帅哥。”
“哦,很遗憾……在这里,我经常会被人当动物园的大猩猩围观,就像傻瓜和白痴能得到的那种待遇一样。”
“没人告诉你,大鼻子可以是一个人和善的表现,像你,应该是一位善良、礼貌、机智、自由、勇敢的人……我想起了一部电影……”
“cyranodebergerac。”
“对……”
这个意外,让这位老外平添了他乡遇故知的喜出望外。两个人几句就熟稔了,那位姑娘告别后到总台递了份资料,几次回头和老外招手再见,是那种手放在肩高处,轻颤手指的那种姿势,看得出同样是喜出望外。老外侧头给翻译下逐客令:“刘,我要和这位美丽的中国姑娘约会,我不送你了。”
翻译有点儿哭笑不得。未等他劝阻,老外已经大步上前,站在了那位姑娘身前,两个人交流了几句,然后翻译看到,两个人状似情侣一般,踱向了索菲特兰酒店大厅处的咖啡厅……
此时,陆虎正放那一段截取的视频资料。邹喜男看着被询问的人,一位坐在高档办公桌后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是中州某大型翻译服务社的经理刘南,案发前由他接了随同法籍人员皮埃尔的活儿。
“嗯,就是她……我正要跟皮埃尔先生说,这得小心点,那酒店里可有逮着老外狠宰的不良女人,还没等我说,他就奔上去了。”刘南咧着嘴道。那事对他们翻译服务社的影响也不小,现在就是了,都被警察找上门不止一回了。
“她的法语讲得很好。依您看能达到什么水平?”陆虎问。
“稍有点儿生硬,但很流利,和我们这儿的工作人员相当吧。”刘南道。
“能听出口音吗?”陆虎问。
“她说法语,我怎么听口音?就说汉语肯定也是普通话。”刘南道。
“刚才说那部电影,中文名叫什么?”
“叫《大鼻子情圣》,20世纪90年代的片儿,法语片儿里很有名的一部,那女的肯定是找话题呢,拿皮埃尔的鼻子说事。还别说,老外还就吃这一套,一夸他帅,哎呀,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刘南道。
“然后呢?你看他们聊了多久?”陆虎问。
“皮埃尔下楼就是送我走,我们约好第二天游览清明上河园,这不他中途撩妹去了,我总不好意思盯着人家看呀,老外都很注重隐私,所以我就走了……刚回到家,那头电话就来了,吓得我又赶紧回酒店。哎呀,好家伙,裹着个被单坐房间沙发上,被‘仙人跳’啦……手表、手机、婚戒、钱包,洗劫一空啊,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被整的。”刘南愕然道,两眼凸着,直勾勾地盯着两位警察,好像邹喜男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似的。刘南提问道:“警察同志,你们不会怀疑我和坏人是同伙吧?都查了我七八回了。”
“多查,正是为了证明您的清白啊。”陆虎道。
刘南面带苦色,愤愤地道:“我自己都说不清。皮埃尔是参加长安中法文化民间交流的,专程来中州古都旅游。他一句中文都不会说,在中州只有我跟他接触,您说现在出这档子事,我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清者自清,有什么需要洗的。”陆虎道,“我们继续之后的询问,他为什么哪儿都不去,执意要联络大使馆送他回国?”
“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这种事……不管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他不好意思说不是?所以委托我去了。”刘南哭笑不得道。
“那你笔录的这个过程,也太糙了点啊,就四行。”邹喜男道。
“他就那么说的,回去两个人还啥也没干,喝了杯酒,然后他就有点儿晕,等回过神来,自己就赤身裸体躺在房间地板上了。”
可能是被下药了?!
陆虎和邹喜男相视一眼,这个细节自然无法通过笔录求证。陆虎换了个方向又问:“其他细节呢?比如,她和皮埃尔互通姓名,就算是假名好歹也有个称呼吧?”
“这个皮埃尔记得,这不是他拼的……叫xunhuanli,后面是姓,您念念。”刘南道。
“寻欢……李,李寻欢,这么熟悉的一个名字啊?”陆虎拼着,有点儿熟悉的感觉,想着想着愕然问道,“这是……小李飞刀的名儿?”
“可不,逗他玩的,小李飞刀把大鼻子情圣给削了。”刘南道。
一直拉着脸扮严肃的邹喜男再也憋不住了,笑扑在桌面上……
叮的一声,电梯到楼层,娜日丽领着斗十方、钱加多、程一丁出来了,接应的保安已经到位,不过并不是提供协助,而是给他们了一个“三不”强调:不能弄出声响、不能打扰客人以及不能在公共区域停留过久。
涉外酒店的规矩比想象中多得多,俞主任向省厅外事处报备了,又通过几级协调才得到了酒店方的同意,即便他们进来也得是便装,而且全程由酒店安保方陪同。
四人分向行进,环形的走廊连着三十余个房间,各人标示了监控以及房间、安全出口、检修间等位置,在1105房间会合。
那两位保安被斗十方“客气地”留在门外了。娜日丽打开了电脑,程一丁拿出了当时的照片,对着电脑屏幕的娜日丽道:“向组和小络在他们的监控室,监控的死角有三个,环形走廊的三处拐角,恰恰一个拐角处还是安全出口……小络说,从他们的监控里看不到所有的房间,最起码要漏掉四处……而且这是个智能监控,可以远程控制探头的方向,当天嫌疑目标是从1105出来的,在1130房间这个地方拐过去就消失了,从这儿过去是安全出口以及1134、1136房间……如果没有上天入地,就只有这三个去向。”
“监控有没有可能被入侵?”斗十方道。
“应该不会。”娜日丽道,“刑警上考虑到这一层了,用软件分析过,没有。假如有的话,直接把这一层黑了不是更好?”
“有没有可能自安全出口出去,然后到其他楼层?”斗十方问。
“这个有可能。所以三分局留存了当天所有住客的资料以及前后三天所有的监控影像,但没有查到。”娜日丽道。
“有没有可能避开所有监控消失?”斗十方问。
“绝对没有。酒店方使用的安保是由我们公安培训的,负责人还是分局退休返聘的,该堵的漏子基本没落下。这儿的发案率很低很低,除了你情我愿的那种性交易,基本不会有其他案件发生。”娜日丽道。
“安全通道通向哪里?”斗十方问。
“一楼大厅,本来是在咖啡屋的地方,后来改到了总台的背景墙后。这个改建是通过消防审核的,而且安全系数提高了,想无声无息地出入,除非你有本事通过24小时值守的总台。”娜日丽道。
“不会爬窗户出去吧?电影上那种身材火辣的女飞贼、女杀手,不都是这么玩的,一根绳嗖的一下就下去啦。”钱加多献计道。
多多一献计,哥姐几个都是一副牙疼的表情。
斗十方拍拍他,安慰道:“你伸出脑袋瞅瞅不就行了,不高,也就几十米的玻璃墙。”
钱加多眼珠骨碌碌地转转,自动噤声了。今天比往常要严肃得多,这个组里的人处惯了,性子都差不多,没事怎么折腾胡扯都不介意,可一到案子上,就自动开启较真模式了。
想了想,斗十方又一次提议道:“有没有可能从这里的安全出口出去,到达其他楼层?”
“有。安全出口按要求是要保持疏散畅通的,所以仅用了一把很小的锁,有的楼层甚至只是防火门关闭,但并没上锁。这儿的装修比较好,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安全出口。”娜日丽道。
“那就麻烦了,她可以从这儿离开后到达楼内任何一个地方。”斗十方道。
“这个分局和刑警队也考虑过了,所以排查了当天所有的客人,全幢楼的监控都保存下了影像资料,你想知道结果吗?”娜日丽道。
“你根本没跟我们说,那就说明没结果。”斗十方道。
娜日丽笑了笑,这恰是真相:没有任何发现。这也恰是难住所有办案民警的原因,这位嫌疑目标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把一个普通的小案变成了谜案。
讨论就此陷入了死胡同。斗十方看向了程一丁,程一丁把当天的照片按拍照的位置各自放置了十几张,以他侦查员的眼光看,当天发生的情况,已然一览无余了。
休闲沙发的矮几上有一瓶红酒,地上散乱地放着一双拖鞋,床的一边扔着包,掉落出几个小本子。浴缸的位置特别留了多张照片,受害人的衣裤都被扔在水里,唯一意外的是,本该在矮几上的杯子,却泡在浴缸里,是那种酒店提供的高脚杯,和衣裤泡在一起。
“这是啥意思?”钱加多问。
“消除指纹。光滑的镜面上最易留下指纹,这样一擦一泡,就百分百安全了,这确实是个高手,指纹、毛发、皮屑类的任何痕迹都没有留下,现场只有受害人皮埃尔的指纹。浴缸里的水溢出来,相当于把房间都给打扫了一遍。”程一丁道。
现在的刑事侦查,是基于痕迹或者影像证据推论,如果连这些都缺失了,那就成无米之炊了。程一丁抚着下颌,看着浴缸发呆,半晌犹豫着道了句:“杯子其实用卫生纸擦一下就解决指纹的问题了,有必要泡到浴缸里吗?”
“杯子里面有可能下了料,皮埃尔身高一米九二,体重有二百斤左右。而嫌疑目标穿上高跟鞋也不过一米七二,要对付这么壮的一个大个子,肯定要有其他手段。”斗十方道。
娜日丽提出异议,道:“他们是21时42分回的房间,嫌疑人21时48分离开。六分钟,怎么给人下料?”
“这里面还包括了收拾房间财物的时间,这干的真是神仙活儿啊,怪不得叫‘仙人跳’。”程一丁感慨道。
“来试一下,我们模拟一下当时那个情境。多多,来,你当受害人,我是罪犯,娜姐,你卡时间,程哥,你找毛病………来门口,开始。21时42分,我们微醺地回房间,开门,这时候,我们是搂着进来的……皮埃尔转身关上了门,这里有他的掌纹……之后,我们可能聊着电影、聊着艺术、聊着文化等等……我随手把外套扔在床头的位置,然后坐到了沙发上……”
斗十方指挥着一件事一件事地按程序来,磨蹭着坐到沙发上。娜日丽提醒,一分钟了。
“不对,应该是罪犯,我,坐到了沙发上,我是客……皮埃尔这时候弯腰去拿了一只杯子,在床前的柜子里,照片上看得到,他应该还拿白布擦拭了一下……然后按他们的习惯,斟了两杯,一杯递给了沙发上的嫌疑人……我接了。两个人含情脉脉地喝了一杯,两个杯子印一个在柜子上,一个在矮几上。他们当时站在这个位置,并没有上床……”
斗十方和钱加多依言各自放下杯子,按照照片的位置,两个人身处在沙发、床、柜的空间,地毯踩着松松软软的。看斗十方若有所思的样子,钱加多憋不住了,出声道:“那还能有什么,肯定是搂住啃两口,然后脱衣开干啊。”
娜日丽一笑,提醒道:“已经两分四十秒了。”
“对,可能就在这个节点上皮埃尔中招被放翻了。酒是皮埃尔倒的,这个时间他是清醒的,如果受到了某种袭击,那他应该会有印象……如果没有,那应该是不知不觉中招的。但是,两个人身高差距二十厘米,近一个脑袋,也就是这样……”斗十方矮下身子,对着钱加多比画着,思绪又卡在这儿了。
娜日丽提醒四分钟了,再不收拾财物来不及了。
“好,多多,你先躺下……这还得拽了你的裤子……失去知觉的人,想剥他的裤子没那么容易啊,就算容易时间也不够了啊。”斗十方道。
“会不会跟外国黄片那样,她蹲在身下,给男老外那个……啧啧……”钱加多嘴吮着做着姿势,把娜日丽恶心到了。
程一丁提醒着,四分三十秒了。
斗十方一捋钱加多的手腕,一掏钱包,再顺手把衣服,两个杯子一卷,作势放进了浴缸,又回来作势在床边站了片刻。他几乎是匆匆忙忙地做完这一切。还没等到门口,娜日丽喊了:时间到!
“没有痕迹的原因是,他们根本没做什么。收拾和打扫需要两分钟……从进门到放翻需要四分钟,其实就仅限于这个位置……这么短短几分钟,也就是亲个嘴的时间啊……怎么办到的呢?”斗十方说着,像入魔一样抱着钱加多。
那眼神如此深情,以至于钱加多紧张道:“喂,你不是来真的吧……等等,等我闭上眼你再啃啊。”
娜日丽和程一丁笑得直颤。这时恰有人敲门了。门一开,向小园和络卿相进来了,被屋里情形吓了一跳。向小园惊愕地道:“可以啊,玩上cosplay啦?”
“去去,丢人。”钱加多推开了斗十方。
络卿相问情况,众人笑着大致一说,络卿相解释道:“几头情况都差不多。我和向组把他们的监控系统过了一遍,这个上面没问题,可以排除网络技术的原因。”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和酒店约定的是中午前结束,你们先对情况熟悉一下,回头陆虎那头再通过刘翻译,看能否和受害人通话,重新捋一下过程……十方,你觉得呢?”向小园问。
“时间还有点儿,我们再做最后一个测试……这样,我们用自己的侦查知识,设法来一个反侦查脱身,各人自由选择自己的逃脱方式,就像嫌疑人那样,在最后一个节点消失,然后设法离开酒店……向组,您从监控上追踪我们怎么样?”斗十方提议道。
这个方式有点儿异想天开,不过却成功勾起了大伙儿的兴趣。向小园看看时间,点点头道:“二十分钟后楼下集合,窝在那儿不动可不算啊。”
她先行一步,不一会儿收到了信息,各人开始分头离开:走安全出口的;下了两层转楼层的;甩掉了身后的保安,顺手牵了身服务员制服溜的;还有在里头迷失方向,根本连正常出口都找不着了的。
这个酒店的安保相当出色,出色到向小园有点儿失望,麾下的队员不但办案水平堪虞,连作案的水平都提不起来。没几分钟全部在监控上显形了,最差的钱加多跑都跑不利索,被楼层保安当成坏人给堵在安全出口了……
难言之隐,难隐之言
“开饭,开饭,开吃喽……同志们,辛苦了,我代表组织上慰问你们,一人加了个鸡腿。”
钱加多抱着一摞盒饭奔进来了,往桌上一放,话一说完,顺手把鸡腿一啃,看着办公室里忙碌的同事们,感慨道:“哎呀说啥来着,女人坏起来就没男人什么事。瞧瞧,就这么个‘仙人跳’的小坏娘儿们,把你们难成这样啦。”
“说什么呢?嘴贱!”娜日丽斥了句,起身拿了一份。大邹、老程各拿一份,捎带着给趴在电脑前的陆虎和络卿相各放了一份。那两位忙着做电脑立体图,一只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拿着饭盒,一低头顺势嚼一口。那吃饭姿势风骚得很,看得钱加多好奇地凑上来问:“这是干啥?这么来劲?”
“建模。就是把整座酒店的立体图形做出来,你看,所有的逃生通道,所有监控的死角,全部标示出来以后,可以直观地给出逃走路线。”络卿相道。
陆虎插嘴道:“小络,都没看出来你对这个软件这么熟啊?”
“考进来之前,我可在广告公司打过工呢,要是再考不上警察,我得当设计师了。”络卿相笑道。他又标示了几处,这才得空端着盆饭狼吞虎咽。
说话间其他人都聚在这儿了。大邹问道:“这成不?不会还是无用功吧?”
“向组不是说了,破其一点,以点带面,不能全面开花,我们精力和警力都不够。”程一丁道。
大邹咧着嘴道:“你咋也打官腔了,领导说话从来都是概括性的,这一点,都不止一点。”
“两个点,作案手段和脱逃隐匿方式,说起来还是一点。”陆虎道。
“什么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咱们好歹下过几个大案了,被这个小案搞得晕头转向。”娜日丽吃着,陷在‘仙人跳’案里,说话都若有所思,有点儿恍惚。
“那接下来呢?”钱加多好奇地问。
程一丁耐心地道:“中午回来的时候咱们在车上不是分析了吗?两种可能,既然躲不开监控,那她肯定化装了。两个月前中州的天气较冷,那时候戴个大帽子遮着脸的、风帽风衣裹着头的,人群里到处都是……不管用什么方式,她肯定在监控里,也肯定不会穿着作案时的装束,那这个化装,最起码是需要时间和地点的。再加上十方判断‘仙人跳’不可能是单干,说不定在这个现场,还有她的同伙。”
这想法可能涉及的工作量听得钱加多嘴巴嗫嚅着,惊愕地道:“那这也太难了吧?”
“可能烦琐点,得动大数据了。娜姐,你们联系下其他疑似并案的例子,多点比对的信息,就多点可能啊。”陆虎道。
“可叫你说着了,我们联系过了,湘南报案这一例,八个月了。人家发了一通牢骚,说当时报案派出所光登记不出警,他急得没法子,还是给人家转了八千块……结果被卷走的身份证、银行卡等,一堆东西就给他扔在酒店门口的垃圾桶里。”邹喜男道。
“那你问问嫌疑人的具体描述啊?”陆虎。
“兄弟,你真是没有在基层待过,他一直强调是约了个妹子聊天,招嫖那事他敢说?一说连他也得拘,能住得起四星、五星酒店的,多少都有点儿身份,丢得起万儿八千块,可丢不起那人啊……这个还是单位科长。”邹喜男道。
所以那个所谓的“聊天”过程,也就无法采信了。陆虎想想,愕然地点了点头,道:“也是,这么丢人的事谁也不敢吭声,无形中保护了嫌疑人。”
“还有报了案,当时登记给他们办了临时身份证,事后又矢口否认,要撤案的。我刚联系的这例就是,一个国企的经理,估计律师告诉他,招嫖也得行政处罚,他现在一口咬定是当天喝多了证件和包搞丢了……没治。”娜日丽吃着说着。她和大邹、程一丁三人负责这一项,结果是……没什么结果,受害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一个德行,怕再丢一回人。
众人匆匆吃着,心里有事,这饭食就不香了,吃完还得开干。
一直未发言的钱加多生怕自己被遗忘似的,看着桌上的案卷突然来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嘿,我也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疑点。”
啊?一众皆惊,这个吃货能留在反诈骗中心一方面是他三姑的背景,一方面也有俞主任照顾的意思,谁也没敢指望他真办事。他向来只是动动嘴,这一动脑,倒把大伙儿吓住了。
“什么疑点?”陆虎问,好像还抱着愚者千虑万一有一得的紧张。
钱加多拿起嫌疑人那张无法作为体貌识别范本的相片说:“你们看啊,这妞要个儿有个儿,要姿色有姿色,能勾搭这么多男的上当,那本人肯定也不差……这个疑点就来了,明明出卖肉体就可以赚大钱,为什么要斗智商呢,看把大家难成这样!”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以为钱加多开玩笑,停了半晌发现他很严肃,一点儿也不像开玩笑。而且他看大家怔了,还强调:“要卖淫都不止这么点案值……”
大伙儿气得几乎是异口同声说了句:“滚!”
又犯众怒了,钱加多知道自己不受待见,悻悻一扔案卷掉头溜了。他刚关上门,房间里爆出一阵大笑,听得钱加多好不落寞。
是啊,高手寂寞啊,普通人怎么可能理解他,还是找斗哥去……
家里忙乎着,外面的向小园和斗十方也没闲着,两个人驱车停在松岗路一处空地,沿着宽巷步行几十米,刑事侦查三大队的门牌就进入视线里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拜访一位技侦牛人,姓张名英,女刑警,网上追逃十年多涌现出来的牛人之一,很多跨度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积案、旧案,专案组首选的人员肯定是这一位。
正常的情况下,越是牛人越是风光无限。可在警察这一行恰恰相反,越是牛人,就越会低调隐身,除了警务记录里的记载,这类人在外界可能连照片和履历都不为人知。向小园还是通过厅里联系的,要是同级预约,怕是会吃个闭门羹。
“这谱挺大的啊?好歹您也是个副处级干部了,都不来迎接一下?”斗十方开了句玩笑。
快到门口了,空无一人。向小园且走且笑道:“大部分有才的人多少都有点儿恃才傲物的性子,她主追的是命案嫌疑人,这种小案子,还真不好意思麻烦人家。”
“我在视频上见过她,都没想到是个人物。”斗十方道。
向小园笑着接话道:“她未必想得到你也是个人物……其实咱们这一行也是寂寞如雪,不管你有怎样的丰功伟绩,其结果都会出奇地一致,一句‘人民警察’就把所有功名归于集体了。”
“咦?您说这个……是有意见了?”斗十方问。
“不,我没意见,但我也没做什么。我是说,从长安回来后,总觉得你有点儿提不起精神来,我在想,会不会有这种思想症结在内?”向小园委婉地问。
“您多虑了,真没有。”斗十方道。
“那是为什么?”向小园追问着。
“我也不知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和坏人待久了可能就心向坏人多点。伍建利一死,那么多人进去……我说不清这种感觉,为什么当好人,做的也是好事,抓的是坏人,可偏偏就有一种负疚感。”斗十方道。
向小园表情僵硬地问道:“你还在想着那个女骗子?”
“嗯,有点儿。其实她挺可怜的,一杯热水就被感动到了,如果她真的一点儿感情、一点儿人性都没有的话,我根本不可能有赢的机会。”斗十方旧事重提,时过境迁唯有唏嘘不已。
“同情犯罪分子,可能会成为你从警的一个软肋。”向小园提醒道。
“连起码的同情都不会给予,作为警察是你的缺陷。”斗十方针锋相对,直接把向小园气得不说话了。
两个人通过门岗,谈兴已无,一路问路寻到了后院。旧式的小楼里,他们见到了那位已经微微发胖、像隔壁大婶的张英。握手寒暄后,张英直接把两个人领到了工作间,就是视频上见到过的那间,一屋子设备、层架、瓶瓶罐罐,分类还算整齐,但两位来客根本不知道大部分东西的用途。
“……这个案子你们已经是第五拨来咨询我的了,我能给出的协助有限,体貌识别软件在现实中有缺陷存在,我看过酒店出入的监控……我们用实例说吧,我标出几个地方来。这个,这种宽檐的女帽子,基本就看不到脸;这种,风衣帽子一扣,帽檐虽然不长,但角度恰好的话,监控连侧脸也拍不到。如果是一个要刻意隐藏相貌的嫌疑人,那他可选的方式很多,特别是现在信息发达,反侦查措施其实没那么神秘,一个接触影视剧小说的人,可能无形中就学会很多……”
张英侃侃而谈,甚至拉出了索菲特兰酒店的几处标注监控。现实中,像这种不可考的细节确实也有很多,单有体貌没有生物证据,本身就是本案侦查的一个致命缺陷。
向小园看向了斗十方,是他提议要来的,其实都没必要了。
斗十方认真地听着,突然拐着弯问了句:“张姐,能致人瞬时昏迷,而且持续时间不长的手法有多少?可能这种短时间的失神连本人也说不清楚。”
“嗯?你问这个干什么?”张英警惕地问。
“本案有个细节,嫌疑人走时把两个用过的酒杯都扔在浴缸里。当然,微量检测什么也没检到……但现实情况里,搞‘仙人跳’的并不排除使用药物的可能性,这位受害人身高一米九,体重二百斤,嫌疑人就那么把东西劫走了,您不觉得奇怪?”斗十方问。
“成,能看到这儿你是上心了,四队刑警也想到这儿了,可惜当时报案延时了,受害人的身份又特殊,派出所只当成是一个普通的‘仙人跳’小案子,等现场勘查报告出来,这位受害人已经联络到大使馆协助回国了……这就没办法了。”张英摊手了。对于注重证据的,没有证据,哪怕是真相也只能归到猜测里。
“可能用到的药物很多吗?”斗十方问。
“接触型的我这个办公室里就能找出十几种来,有基础的药理知识就能办到,或者更简单的,可能酒吧、夜店那些卖小包的人手里就有,lsd、半人工致幻剂、红五也就是尼美西泮,都有强烈的致幻效果,还有最厉害的y-羟基丁酸,无色无味,0.1克的量就可以让人出现幻觉、失忆的症状……当时现场勘查后,两个杯子被送到三队检测了。嫌疑人很聪明,放开了水,把房间里的沐浴液、洗发水全倒浴缸里了,别说不一定有,就是有,这种被污染的证据也无法检测了。”
向小园黯然了几分,被打击来打击去勉强承受得住。
斗十方仿佛没什么感觉一样,又换了个方向问:“那发型,能确定是假发吗?”
张英回头笑了,很大声的那种笑,笑了一会儿示意斗十方看电脑。一张人脸,在软件的分割下,快速地变成了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脸。操作的张英解释着:“这不是警务软件,而是整容软件。现在单是对脸的整容方式就有一百多种,而且手术越来越简单,可能埋条蛋白线就改变了脸型,而手术恢复时间一周都用不了……很多美容院都有这种成熟技术了……发型,就说假发,你猜有多少种?”
“难不成有几十种?”斗十方犹豫地问。
“再加个零还差不多,真人发质改做的、塑料材质的、树脂材质的、金属材质的……金属材质的是特殊用途,比如你看有些小视频拍得那头发五颜六色,又顺又滑来回甩的,就是添加了部分金属材质……至于形状嘛,这里面有个文件夹,你有兴趣自己看。”张英道,把文件夹点了出来。
斗十方移动着鼠标滑了滑,满满的图片,连拉了几下都不到底,除了男式发型、女式发型,还有部分用于斑秃补发的发型;除了正常的假发,还有用于接续的发型,长短不一、形状不同、大小不同、颜色和材质各异,直接把斗十方和向小园看成两对白痴眼了。
结果,和前四拨人一样,张英把两位送到了门口。看两位垂头丧气地告辞离开,于心不忍的张英在背后喊了句:“小伙子,别气馁,你是警察,不是神探,也不可能解决所有的案子。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这些作奸犯科的,迟早会撞进网里。”
斗十方闻言驻足,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道:“谢谢张姐,还有一句叫,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可能对大众是,但对当事人绝对不是……我对神探没兴趣,但对这个坏人有兴趣,等我找到她一定告诉您。”
斗十方就像故意噎人一样,把一片好心的张英给噎得满脸尴尬,然后她不悦地掉头回单位了。
向小园不悦地看着斗十方,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很世故的人,可奇怪的是他越来越不懂人情世故了。
这不,他一个人自顾自地走了,一点儿也没有顾及向小园的感受……
谁也免不了有点儿小性子,敏感的人更是如此,向小园不知道斗十方是不是这样,但她很肯定自己快变成这个样子了。有时候她莫名地特别期待和他说几句话,有时候又赌气根本懒得理他;有时候莫名地期待看到他,有时候哪怕就在旁边也懒得看他一眼。
现在可能就属于这种负面情绪主导,一路上向小园懒得理他,斗十方也不吭声。回到中心刚下车,钱加多就打招呼,向小园故作未见,而斗十方却颠儿颠儿地跑过去了,两个人做贼似的往楼后钻。这样子又把向小园气着了,敢情钱加多根本就无视了她。
也罢,真要进入了按部就班的程序,指望不上这俩半路出家的添把手,不添乱就已经不错了。她如是安慰着自己,快步上楼。追踪正式开始了,楼层建模、检测全部出入人员,再加上大数据这一利器,她真不相信一个嫌疑人还能上天遁地不成?
那俩在楼后的其实心里也窝火着呢。钱加多讲了讲被全员嫌弃的糗事,听得斗十方眼睛鼻子笑得挤一块儿了。没找到安慰的钱加多要拂袖而去,斗十方一把拦着兄弟安慰道:“别走,我有事找你商量,我不是笑话你,我是笑话他们。说不定真理真掌握在少数人,比如你的手里……你说这为什么作案而不做爱的原因,说不定就是破案的关键。”
“你也这样想?”钱加多愣了。
“嗯,这肯定不是个一般人,一个正常作案派出所就提溜回来了,就算是水平高点的,刑警队也不至于查不到线索啊。这种不正常的案件,我觉得你的思维说不定就是对的。”斗十方道。
钱加多喜滋滋了一下,马上又拉脸瞪着眼睛问:“你说我不正常呢是吧?”
“自打认识你,我没见你正常过啊?一个富二代这么有理想、有情操、有追求地当个小辅警,正常人他办不出这事来啊!就一个字,牛。”斗十方吹捧着。
钱加多这会儿可发现斗十方不正常了,他眯着眼瞄着斗十方问:“有话说,有屁放,你要是说好话,那绝对憋坏水了。”
“啧啧,看看,这思维判断得多准。我跟你讲,我在路上想了想,这个案咱们帮不上忙。电脑啦,大数据啦,一上咱俩就眼瞎,就让咱盯监控眼不瞎也得瞎……我就想啊,咱们换个思路,到其他地方找找线索,想不想一起来?”斗十方撩着钱加多。
多多想证明自己异于常人的诉求永远都是那么强烈,就见他眼睛一亮,脱口道:“必须一起来啊,长安干的那活儿,他们半信不信,不信就在眼前给做一桩,让他们不服不行。”
“有志气,走。”斗十方拽着钱加多。
钱加多看他这么急,好奇地问:“去哪儿啊?你不能老擅自行动,跟他们打个招呼啊。”
“不能打招呼。去娱乐场所,找个风尘里打滚的女人淘点消息怎么样?”斗十方道。
“风尘里打滚?什么意思?床上打滚的好找,这风尘里打滚的?”钱加多一下子没听明白。
斗十方笑道:“一样的,简单地讲,小姐;官方讲,失足女。”
这可把钱加多吓住了,一拽斗十方把他拽回原地,小声道:“我的亲哥啊,你都饥渴到这个程度啦?别说找小姐,就算不找只是出入娱乐场所,也是违反纪律。”
“我不找小姐。”
“那你不找就别去啊。”
“不对,不对。我找小姐,但不是找小姐解决生理问题,而是找类似的人,解决案情里的症结问题……我问你,从人进去到出来前后也就六分钟,做手脚把个一米九的人放翻,还用不了六分钟,你不好奇她怎么办到的?还有,人一出来就凭空消失了,你不好奇她是怎么消失的?”
“这……你不是假公济私吧?找个小姐能把这事办喽?”
“初入行的肯定不行,但混了十几年的,对于这事就是没干过肯定也有所耳闻。‘仙人跳’找‘燕子’这个角色,大部分都从这个行业里物色,只要干皮肉生意的,这类活儿都能顺手干了,谁也不介意多从嫖客身上诈几两银子……你咋这么窝囊啊?以前干啥事不都雷厉风行的?你自己说吧,干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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