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查监控嫌疑人消失

反骗案中案3 常书欣 第2页,共2页

“那个……”斗十方眼珠子骨碌一转,故作随意道,“您看咱俩一对光棍儿,家整得不像个家,我想……”

“你……有对象了?”老斗一喜,另一只手不扶墙了,抓住儿子胳膊问。

“您别激动啊,我还没对象,那个……要不给您找个对象。我看杜婶就不错,您要不好意思说,我跟她说去?”斗十方快速地把想法说了。

老斗气得举拐就打。斗十方掉头就跑。然后老斗狠狠把拐杖朝儿子扔去,嘴里愤愤地骂着:“小畜生,浑得可以啊,哪有儿子给老子找对象的理……你给我站住……”

斗十方惊愕地站住了。

怒极的老斗走上前来举起手时,也惊愕地站定了,这个刹那才发现,自己扔了拐杖也能走,而且骂起人来,一点儿也不打结……这个变化把老斗自己都吓住了。他摸摸自己的嘴,又看看自己的腿,这一想就不对了,再迈步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斗十方赶紧扶着,急促地道:“爸,没事没事,医生都说了,您的身体好着呢,得跨过自己的心理障碍……瞧您又能打人又能骂人,这一准没事。放开腿大大方方走,不要想自己是病人,那算什么病啊?不就喝了酒摔了一跤吗,戒酒都两年啦。”

“嗯,好像是……可这……我这腿,怎么又……又不听使唤了。”老斗站起来,走着,瘸着。

斗十方干脆来了个狠的,捡起拐杖就跑,边跑边道:“你个老不死的,装啥装……不会走不给你养老了……”

“站住,王八蛋……小畜生……白养你这么多年了,你给我站住……”老斗一瘸一拐地追着,到了门口,没追上,儿子跑远了,又追了不远扶着墙稍歇,儿子又跑远了。他俩就这么一追一跑,给当天镇上平添了一则头条新闻:“哎,妈呀,那老光棍儿命真硬,不都瘫了一年多了吗,怎么又会走啦?”

娜日丽和钱加多傍晚时分赶到斗十方家里时,看到了这出戏的末尾。老斗在院子里正戳着斗十方的脑门训,时不时地还怒气冲冲地给一巴掌。钱加多不知道啥事,正上前劝时,被娜日丽一把揪住了。娜日丽示意了两下,钱加多才明白,被戳的斗十方正乐呵呵地笑,而老斗的话居然能听懂了:“你个小畜生,脱裤放屁上茅楼,下句是瘸子赛跑瞎胡闹,你是骂你爹哪,也不怕天打雷劈,还骂老不死了是吧?嫌我活长啦?”

“咋回事呢?哟……这是?”钱加多愣了,笑了。

正端着饭的杜婶笑道:“这爷儿俩没病就跟哥儿俩一样,没事,坐坐……这姑娘,好像没来过?”

“我头回来,我和十方是同事。”娜日丽自我介绍。

“快坐快坐,正好吃饭,今天做得多。”杜婶道。

娜日丽正要推辞已经吃过了,却不料钱加多大大方方一坐,拿着馒头一嘴就下去半个,还顺手递给娜日丽一个,道:“尝尝,好吃,手工做的。”

“你不是刚吃过吗?”娜日丽可吃不下去,放回去了。

斗十方揪着钱加多耳朵说:“你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我请一天假,才过了半天就来催命啊?”

“去,去……”老斗用筷子敲着儿子,看钱加多却是比儿子还亲,筷子一叉,馒头又递上来了,“多多,多吃点。”

“哎你看,还是叔跟我亲……哎叔,您这恢复得,太惊人啦!”钱加多惊愕地道,不知不觉间又一个馒头啃上了。

这话问得老斗很得意了,来了个不利索的拍腿动作,说:“此命生来最孤寒,总是自己打江山……一点儿小灾小病算个啥。想当年,你斗叔可是跨步走三江,张口吃八方,南下北上东出西行,就没有能饿着的地方。哈哈哈。”

除了偶尔吐字不清,似乎看不出他和正常人有什么区别,老头甚至还站起来走了几步,腿还有点儿瘸,可是毕竟能走了。他恢复得如此神奇,看得娜日丽和钱加多都惊讶不已。

斗十方和杜婶小声解释了几句,两个人才得悉斗十方被打的缘由,这么另类的理疗恢复方式,两个人不禁莞尔。

不过老头吃得依然不多,一碗米汤、半个馒头。老头放下碗要起身时,斗十方赶紧去搀,不料却被老斗一把推开了,他有点儿得意地自己扶着院桌站起身来,显摆似的在院子里一瘸一拐地遛了几步,这才回房歇息。

娜日丽看着斗十方的眼光眨也未眨地一直随着父亲移动,这温馨的画面有点儿感染到她了。她小声道:“多多,要不算了。让十方多陪陪他爸。”

“这你就不懂了,远了香,近了臭,越来越亲越难受。我在长安待了两个月没回家,一回来我妈给亲的,哎哟,恨不得当幼儿园宝宝宠着,结果怎么样?三天没到,又开始骂我懒,骂我馋,骂我不找对象……幸亏娜姐你给挡了一回啊。哎对了,我妈还说让我把你带回去吃顿饭呢,娜姐这个……”钱加多说着,“不怀好意”地瞄上娜日丽了。本来他只想糊弄家长一回,没承想钱加多的家长眼光毒,居然相中娜日丽了。

难得见娜日丽大红脸了,她用威胁的表情瞪着钱加多道:“跟你妈讲,就说我把你甩了。别提这茬儿,再提我揍你。”

“我就说说,你还当真了?不过娜姐你再考虑下,我妈真的觉得你不错。”钱加多含混不清地说。

娜日丽气得怒道:“你妈觉得我不错,我跟你妈谈对象啊?”

“那我也觉得你不错。”钱加多突然来一句。

正喝汤的斗十方噗的一声呛住了,汤被呛到鼻孔里了,他头歪在一边咳嗽着。那边娜日丽已经用擒拿动作卡上钱加多的脖子了,还是因为杜婶在旁不好意思发作。不过杜婶开口又添乱了,她笑眯眯地瞅着两个人打闹,冷不丁来了句:“越爱拧劲越来劲,打打闹闹一家亲,瞧这俩多般配啊。十方啊,你啥时也带回个对象来?”

这可有证据了。钱加多说了:“看,杜婶都看出咱们是一对来了!不是我讹你啊。”

娜日丽由怒而笑,变成哭笑不得了,干脆不理他了。

正在吃饭的斗十方说了:“你别跟多多较劲,对付多多最好的方式是甭理他,让他自个儿玩去就行了。”

“啧啧,我这次可不是来玩了,有事求你,正经事。”钱加多严肃道。

“说,今儿哥高兴,啥事也答应。”斗十方乐呵呵地道。

“听见了,这么多证人呢。我们接的那案子,要在一周内解决,不能拖了。今天俞主任把咱们组上上下下恶心了一通,说我好吃懒做净帮倒忙,说娜姐和大邹事不过脑,说小络和陆虎不会用脑,还说别人顶多眼瞎,我们是脑瞎,连几个小毛骗也逮不住。”钱加多复述着俞骏的话,看分量不够,加砝码道,“对了,还说咱们组长居功自傲,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训几句不是正常吗?搁我们看守所,所长骂人比犯人吵架还恶心。这有什么受不了的啊,都哄着你啊?”斗十方的经历特殊,对此没有感觉。

“训别人也就行了,总不能连我心里的女神……哦,你心里的女神也训了,得争口气啊!”钱加多道。

这话刺激到斗十方了,他明知故问道:“谁的女神啊?少扯那没用的啊。”

“这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梅花是你让送的,那什么破诗也是你挑的,然后诳我去求爱……我去就去吧,嘿,回头她跟你眉来眼去。哎你说你,向组长,你的红颜知己,你可为她出生入死;我,你的蓝颜知己有难处了,你就在这儿装眼瞎呀?”钱加多数落着斗十方。

娜日丽可故意装起眼瞎来了。那两位虽然没有明示,但嫌疑已经很重了,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干就干吧,哪这么多废话……可这,你俩急着来干吗?这一晚上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斗十方妥协了,看了看屋里,生怕老爸听到一般转移了钱加多的话。

“这不六个人分三组,就你一个闲的。我们赶着来,别被他们先给抢了,多个人多份力呢。”钱加多道,干脆起身道,“我跟叔说去,有杜婶在有啥不放心的?没准你爸巴不得你别回来破坏二人世界呢。”

娜日丽紧张地赶紧阻止钱加多,幸亏杜婶没听清这句。

这多多还真不是外人,进屋跟老斗扯了会儿,回头老斗就教育儿子了:“哪行端个饭碗也不容易,刚转正就不好好干啦,等着回来再当临时工啊!去去去,该上班上班,别在家,我看着你烦。”

他俩这就顺理成章地把唯一机动的人员给抢走了。三人坐上了车返回中州,斗十方的思维一开动,首先怀疑的反而是钱加多了,直接问副驾上嘚瑟的钱加多:“不对呀,多多,你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就你这懒汉加奸商性子,无利不可能起早。”

“也没啥。这么巴结你,好歹甩锅的时候你总不好意思不扛吧?”钱加多理所当然地道。

听得驾车的娜日丽笑得直颤,安慰道:“别怪多多,是我出的主意。这些毛骗小案还真不好处理,各所、分局也是凑热闹甩锅,全扔咱们这儿来了。”

“不刚下了股票配资诈骗案吗?怎么不奖反贬啊?俞主任是不是又在打什么算盘?”斗十方犹豫道。

那两位可不这么认为,娜日丽道:“听命办事,想那么多干吗?这小案子其实也是各警务单位的一块心病,要能解决,那可比破件大案还有效果。”

“嗯,试试……案情,多多,你熟悉案情了没有?”

“当然熟悉了。”

“叙述一下。你光吃不干活儿不带你玩啊。”

“别价。这案子我看了好几遍……时间跨度是一年零九个月,接到的报案是十一起,另有三起未达到立案标准。典型的作案规律是,都发生在民航路、文化路一带。那一带几十家酒店、咖啡厅以及酒吧,外来人员较多;典型的作案手法,或者是搭讪,或者是通过社交软件联系招嫖。那陌陌啦,摇一摇啦,微信啦,一摇就摇到附近的美女……这事派出所说了,每天蹲在附近等着被摇着的妞多了去了,还真没法查。对了,她们不去ktv。我分析出了原因,你知道为什么吗?”

“ktv有自己的陪唱及坐台的,去那地儿不是找生意,是找打。”

“哎妈呀,我分析了好久才想到,你丫随口就是啊。这么门儿清?”

“呵呵,我在这些地方鬼混的时间,可比当警察的时间长多了。”

两个人的对话听得娜日丽几次笑出声来。不知道为何,有斗十方在的地方,不但心安,而且气氛很轻松,哪怕是案情也带着黑色幽默的味道。只听斗十方赞钱加多道:“多多你确实下功夫了啊,都懂作案规律和作案手法了……你说你好好的,抢着要上这案子干吗?”

“乐趣,乐趣呀,你知道不?”

“少扯。我严重怀疑,你是假公济私,趁着这案子能多去那些地方逛逛,省得在组里闷着对吧?”

“哎呀,这个……”

“啊?多多,真是这样啊?怪不得你每天晚上都要往那地儿跑。”娜日丽惊呼道。

“不是不是,我真是查案去了,我侦查去了……然后发现那片地方妞可多了,看谁都像‘仙人跳’的啊。我想来想去,这还真不好查。这种事可能每天都要发生好几起,报案的这十一起都是案值稍高点的,那讹几百的,我估计呀,都不报案。”

“具体过程,你把案卷看完了吗?”

“看完了。根据报案人的描述再加上我的猜想,实际情况应该是这样,比如酒吧撩上妹了,或者社交软件摇上妞了,下一步就是喝个微醺回房间呗,回了房间肯定是亲亲摸摸,前戏做足,开干……这时候那妞就说,哥你先去洗澡啊。然后那男的肯定高兴得屁颠屁颠一脱进卫生间洗……那女的趁这时机拿上哥的包以及钱包再加上衣服裤子,立马跑喽,要么悄悄走,要么夺路而走,反正那男的光着屁股又追不出来……大多数案情都是这样的……案卷没有这么详细,我估计就是这样。对了,笔录都不全,估计有身份的都不好意思去做笔录。”

娜日丽和斗十方笑得直打战,案情被钱加多这么一加工,分外好听。就听他继续道:

“这是第一步。现在随身现金都少,作案收获都不大,所以‘仙人跳’就衍生出第二步了。那些妞都不拿受害人的手机,反而回头和失主联系,这第二步就恶劣了,要么就是威胁举报你嫖娼,要么就是威胁举报你藏毒,反正是把受害人吓住,再把包里那些证件呀、银行卡呀,甚至护照啦,卖给受害人……这招其实挺毒的,丢一堆卡和证,办起来多麻烦,何况又在外地,万一有急事,连上飞机和上高铁都要成问题……哎,这就又得逞了,十一起报案的,都是被敲诈过的,七起找回了失物,其实就扔在离案发地不远的地方,有四起没找回来……还骗过俩老外,其中一个都六十多岁了。哎我去,这六十多了还嫖得动,我到那时候不知道还行不行……要说起来也神奇啊,那么个监控遍地、管控那么严连贼都少见的地区,出这么个牛逼的‘仙人跳’,厉害,真厉害。四段监控影像,受害人都指认就是她们了,愣是找不着人。咱们真的是上当了。我三姑不是在110嘛,我说去她那儿取取经吧。她说了,那案子搁多久了你们还接,一群傻缺……”

“闭嘴!”娜日丽和斗十方齐齐呵斥。钱加多这嘴跑起火车来,那可就难刹住了,生怕这货又整一堆恶心话连自己都不放过。娜日丽道:“就这么个情况,股票配资诈骗案之前我和多多接过,这案子本来以为很简单,可没想到这么烦琐。”

“就像老虎想吃小刺猬,就是没法下嘴。娜姐我这比喻对不?”钱加多补充道。

“你闭嘴,这事没准儿有戏……十方,你看呢?”娜日丽问。

“都被你们拉上船了,只能往前开了。不过也好,有机会逛逛这些平时纪律管着不让去的地方了。逛逛酒吧啦,撩撩小妹啦,应该俞主任也说不上什么来吧?”斗十方道。

钱加多一听乐了:“肯定的。咱们光明正大去,查案呢。”

“那偶尔喝两口,也不算违反纪律,对吧?”斗十方道。

钱加多兴奋了:“必须的,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但关键是没钱啊,总不能酒吧开发票拿回组里报销啊。”斗十方道。

钱加多一拍胸脯:“我请!”

“好,咱们就来个化装查案。”斗十方拊掌大乐。

开车的娜日丽也跟着哈哈大笑了,特别强调了一句:“多多你请啊,别到时候耍赖,我是证人。”

说案子呢,怎么就拐到请客上了。钱加多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大腿拍得啪啪直响,后悔不迭道:“娘咧,我咋觉得我被‘仙人跳’啦?这还没开始呢,钱已经掏啦。”

那两位哈哈笑着,连讨论案情带挤对钱加多请客,一路朝中州驶来了……

初识诡案,如坠云雾

民航路派出所民警史敬良第五次看表时,终于等到了联系的来车。他工作上曾经和娜日丽有过交集,看到车窗里伸出来的熟悉面孔时终于确认了,拉门上车。让他稍稍意外的是,黑咕隆咚的车里坐着另一个人,不像前几次只有两位,而且时间也不对。

“抱歉啊,史队,这个点把您叫出来。”娜日丽歉意地说了句,已经晚8时了。

史敬良道:“甭客气,今天我值班,别称呼队长了,我们巡逻队又没品没级的,叫小史得了。啥事啊?还是那档子‘仙人跳’的事?不都给你们传过案卷了?”

“这不我们请了个高手,还得再麻烦您一回。”钱加多道。

斗十方抬头斥着:“闭嘴,史队说话你别打岔啊。”

“呵呵,没事没事,多多是熟人,原来110接警上我待过。多多老板,我就纳闷啦,辅警都换几茬,您这也不转正,也不转走,还越干越来劲了?”史敬良开了句玩笑。

这又给钱加多显摆的机会了。他吹上了:“我是唯一一个不用为工资而工作的同志,这么高尚,你们怎么就不理解呢?人总得有点儿理想,有点儿信仰,有点儿奋斗目标不是……好,我闭嘴,又岔了,这个咱们随后讨论。”是斗十方凑上来把钱加多吓闭嘴了,他生怕斗十方来句恶心话让他消化不了。

有外人在斗十方倒也没发作,回头道:“史队甭理他。我就想来了解下具体案情,这个事我们俞主任很重视,逼着我们限期拿下呢。”

“啊?这也限期?”史敬良不明白了,寻思道,“你们不是惹了领导,被穿小鞋了吧?”

“怎么讲?”斗十方问。

“这么大的城市,每天像这样男女间的烂事,发生过多少还真没法统计。正常都不报案,不撞枪口上,都没那么大精力一一处理。至于‘仙人跳’嘛,这也少不了,光这片往酒店门缝里塞小卡片的,一个连打不住……现在这人也学坏了,干那事双方都先知道一下名字,不出事就正常交易,一出事肯定一口咬定开房约炮,你都拿他们没辙。”史敬良解释着。这种案子是所有案子里最提不上台面的那种,如果不是市局对破案率有严格要求,估计都会被搁置一边。

“开房无罪,约炮有理,但‘仙人跳’就不对了,这不破坏大家对一夜情的美好向往吗?”钱加多插话道,直接把史敬良听得笑喷了。他一笑,钱加多赶紧解释:“好,我闭嘴,我又忘了。”

“你还是长点记性啊,你再扯,我这开车得出交通事故。”娜日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斗十方很奇怪地没笑。

史敬良笑了半晌,说:“是这么个理儿。我们也想维护大家的美好向往啊,可这一带情况太复杂了。”

“有多复杂?”斗十方问。

“这么说吧,航海路、民航路两路并行,交叉文化路,中间有观府巷、中原街。这一带是东城区繁华地带,全市五家五星级酒店,这里集中了3家;三星以上55家酒店,这儿有14家;三星及以下,有112家酒店,其中还有很出名的涉外酒店,索菲特兰、中原国际等等。每天光民航客运的吞吐量就有四万多人次,加上高铁、陆运,光我们的辖区非常住日流动人口就有十万之众。”史敬良委婉地告诉反诈骗中心几位同事:人海里找人,可比大海里捞针难多了。

即便不是第一次听了,娜日丽依然觉得头皮发麻。到这节骨眼上,钱加多不多嘴了,他回头悄悄瞄向斗十方,可黑洞洞的,他看不清斗大师的表情,只听到了他的声音:“其中最近的一次就在索菲特兰,当时处理情况没有记载啊。”

“就没处理,能有什么记载?”史敬良道出了一个秘辛,惊得斗十方咦了一声,再解释,史敬良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那人一句汉语也不会讲,报警打的都是911。和酒店管理部门嚷嚷没结果,他的翻译报的案,报案时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天了……我们出警又是阻挠重重,酒店方让低调处理,怕破坏酒店形象;市局让低调处理,也怕破坏形象;后来翻译也来让低调处理,怕破坏失主形象。这毕竟是不怎么光彩的事,让失主来做笔录他都不来,对方在他们国家好像还算个有身份的商人,怕出丑闻……各方这么大阻力,怎么查?那五星酒店,正常情况下我们警察正装都不让进……个儿顶个儿都是重点保护企业、区里的纳税大户,管理层还在国外企业旗下,一个不小心得先拿我们开刀。别说我们这些小片警,就是所长也扛不动啊。”

“那一点儿都没查?”斗十方问。

“那不能。查了,也截取了事发当时的监控……也就奇了怪了,正常情况下,这些屡屡犯案的,即便我们不抓,时间长了她们总要自己撞进网里来,没有永远不出纰漏的犯罪。这一片色骗搞‘仙人跳’的、拉黑牛以及换钱骗老外的,基本都能抓到。也就是这几起,邪了,到现在都没头绪。”史敬良道。此事确有原委,倒不是片警们不尽职。

“但是……监控截屏都找到了,怎么可能找不到人?以现在的技术条件,别说找人,找条狗也不是问题啊!”斗十方奇怪地道。

说到此处,倒让史敬良惊讶了。他答非所问:“啊?你真不知道这个情况?”

“什么情况?”斗十方愣了下,然后伸头问娜日丽,“你们还有什么瞒我?”

“没有没有……那什么,我听不懂,史哥您解释下。”钱加多推辞着,这肯定是有瞒报的情况了。

未等斗十方发作,史敬良掏出手机道:“这个有难度了,刑侦三队有最好的技侦室,上次娜娜问的时候,我录了下技侦张姐给的结果……这位张姐是刑侦上的技术牛人,就算打上马赛克的图片,她都能复原,唯独我们提供的,她没办法了。”

史敬良掏出手机,找到视频,点开播放。画面上是一位中年女警,背景是堆满各类瓶瓶罐罐和仪器的实验室,这类保密的警务部门等闲难得一见。视频里这位女警解释着:“小史啊,这事我们真帮不上忙了。你们送检的画面我考虑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流窜作案。你们嫌疑人对比模板没有这个对象。第二种就严重了。你看画面上这个女人的脸部被头发遮了一大半,如果在这里做手脚的话,那监控就有问题了。类似案例已经出现过了,比如这一片的头发使用过含金属的染发剂,或者根本就是假发,而且假发的制作成分有金属。酒店监控大多是红外成像,一旦成像被干扰,那么恢复出来的面部就失真了。你看,这张脸左右轮廓都被掩盖着,而面部识别软件,是以轮廓及五官间距设定参数的,这上面可就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这可听得斗十方瞪大眼了,敢情里头还有这么大猫儿腻,怪不得一直悬而未决。前面驾车的娜日丽尴尬地咳了声,不说话了。斗十方气咻咻地道:“哟嗬,你俩是故意不告诉我,把我往坑里拉啊。”

“哎哟,这事……”娜日丽不好意思了,讷言了。

钱加多可不客气,直接道:“怎么了?是不是兄弟啊,是兄弟就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呵呵,有坑同跳。”

“我他妈……你都学会坑人了。”斗十方气得伸手扭钱加多耳朵。

钱加多嘿嘿笑着躲开了。

那位史警官不好意思地道:“也不算坑人吧,要说坑,我们岂不成最坑的了。其实这一年多来没闲着,每次逮着类似的案子我们都捋一遍,请各兄弟单位上手的也不少,都没结果……这不遇上你们反诈骗中心要解决疑难杂案了,我们就试试。”

钱加多插嘴了:“没用。这小案明显是破了没多大功劳,破不了惹一身骚,谁愿意招惹这事啊……我也是一时糊涂就跳坑了,我就想着抓个骗嫖客的妞能有多难,哎我去,结果比抓黑客还难。”

“这是实话。案子本身或许不难,但你要排查疑似的对象,那就太难了……你们看。”史敬良出声了,指了指窗外。

此时,车驶过观府巷子,华灯初上的街市霓虹流光溢彩,在三三两两闲步的行人间,间或能看到穿着短裙、背着小包、浓妆靓丽的妹子,对着过往的车或者单身的男行人嫣然一笑,或者来个勾魂玉指。还有更狠的,在车灯下纤指划过雪白大腿,把最媚的一面展露无遗。

不过一看到司机是女的,她们就直接闪人了。娜日丽道:“真没办法,打而不绝啊。有些已经纯粹变成职业的了。”

“这还算低端的,酒店廊厅、咖啡厅甚至门厅外溜达的,这个点多的是……查得松就是现场出现,查得紧直接就转网上。其实我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管不过来。”史敬良道,他还有点儿尴尬地问斗十方,“您当警察多久了?”

“呵呵,甭客气,久到足够接受这些。这是个笑贫不笑娼的物质时代。我们的努力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变治安环境,可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时代环境。”斗十方看着若隐若现的光影中那些疑似站街女的人如是说道。

史敬良给了理解的一叹,再未多言。沿着观府巷绕上了航海路,从航海路又绕回民航路,一路史敬良给三人指点着各重点管辖区域的酒店、外来人口聚集地。等他们重新绕回派出所,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正逢要出警处理一例报警,史敬良下车就再上警车,匆匆去了。

下一刻,三人换了个幽雅的环境,坐在了索菲特兰酒店毗邻的咖啡屋里,欧式风情的装饰让从老街陋巷出来的斗十方看上去有点儿好奇。这里进进出出一多半是高鼻子、高个子的外国男女,偶尔有中国人,可一开口也是叽里呱啦的外语。咖啡馆一隅的驻唱唱的也是首外语歌,好像不是英语,否则斗十方觉得自己好歹应该能听懂几个单词。

这里就是其中一例外国人被“仙人跳”的原始案发地。准确地讲,两个月前,那名嫌疑人就是在这个地方勾搭上了一个老外,然后两个人就去了楼上的房间,再然后,那位色迷心窍的老外被洗劫一空。

斗十方思绪神游,而眼光却停留在驻唱的方向。

钱加多顺着眼光,看向了那位袒着双肩、面容姣好的驻唱,是个中国人,弹钢琴的却是个外国人。这个陌生的环境免不了让人尴尬到手足无措,他问斗十方道:“看什么?难道她是‘仙人跳’的?”

“你有病……我在听音乐。”斗十方道。

“这是什么音乐?”钱加多问。

“没听出来。”斗十方道。

“切,我以为你神神道道的有发现了呢。”钱加多嗤鼻道。

“我倒是有发现。从进门开始你的眼光就扫过了七位外国美女,忽略了其中三位,两位年纪较大,一位是黑人。剩下的四位里一位个子一米九,银发,应该是个北欧美女;另外两位胸部特别突出,突出到让你做了个咧嘴的动作;最后一位穿着短裤,腿特别修长,你的眼光在上面停留足有五秒……现在虽然你还在说话,但你的脑海里,肯定还是两条玉腿。”斗十方侃侃而谈。

听得钱加多几次梗脖子。等斗十方最后言罢,他直接成歪缩脖子了,心虚地小声问着:“你咋知道呢?”

“因为我和你看的一样,想法一致啊。”斗十方一笑。这一笑瞬间安慰到钱加多了,让他乐滋滋地揉着肚子直叫兄弟。

一旁坐着的娜日丽可受不了了,愤愤地评价了句:“怎么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男人不流氓,生理不正常。”斗十方道。

钱加多立时补充:“男人不色急,脑子有问题。”

“天哪,我跟你们俩搭档才是有问题。”娜日丽无语到直掉下巴,她苦着脸道,“这么幽雅的地方,你俩别恶心成不?”

“这就是个恶心的案子,有洁癖的话你趁早别参与。”斗十方道。

娜日丽怒道:“你以为我想啊?这不是涉及女嫌疑人所以向组非让我上。他们几个真不够意思啊,各找各的搭档,就给我留了个这货。”

这货自然是指钱加多了。钱加多不悦了,不屑地道:“真没良心,长安办案我伺候你比伺候坐月子的还操心,都喂胖了你五斤你咋不说?”

斗十方乐得一下子笑扑在桌上了。娜日丽却是快被钱加多气哭了,她气得重重地踩了钱加多一脚,不料踩错了,踩得斗十方痛得嚷了声。一旁的钱加多冷笑着说:“呵呵,早防备着你了,真以为我傻呀。”

这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货,斗十方拦着娜日丽别跟他较劲,越较他越来劲。还好送咖啡的服务生过来了,钱加多替他们接着,把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到娜日丽面前,自己和斗十方却是拿着啤酒慢啜着,喝着还对娜日丽做着鬼脸,娜日丽直接无视了。

“有意义吗?”娜日丽问,案发后两个月再来初始现场,她实在想不出意义何在,看斗十方这放飞自我的样子,她开始觉得有点儿期望过高了,提醒道,“咱们来这种地方不合适。在刑警上我办案时,这种地方只要一亮身份,身后马上会跟一群保安。”

钱加多要插话,却无话可说了,他看了看斗十方,催道:“娜姐跟你说话呢,你丫是村里出来的,别搁我们面前装深沉啊。”

“我再装也不会比你沉啊……呵呵,我在想,如果想找到这个骗子,应该从哪儿入手。那唯一可能找到的地方,还不就是她出现过的地方?所以必须来啊。”斗十方道。

“这可和刑事侦查上案发现场能提取痕迹和找到目击者不一样啊。”娜日丽摇头道。

“既然监控都没有捕捉到她,那找目击者也就没有什么意义。骗子,无非是制造错觉趁机得手,这个错觉包括思维上,也包括视觉上的……敢在这地方作案,绝对是个高手啊。”斗十方说着。一到思考的时候,他的眼神就有点儿迷离,这就有点儿像钱加多,乱看在场的美女,仿佛都是“仙人跳”的嫌疑人似的。

“说起来,你好像还没有以警察的身份正式办过案吧?”娜日丽啜着咖啡,想起这档事来了。这可能要犯一个更严重的错误,不管是货到付款还是虚拟传销,斗十方都是以侦查员的身份参与的,根本没有独立办过案。

“不影响,无非是找到真相而已,办案程序你来把握……别忘了,我见过的嫌疑人,比你们一个队抓过的还要多。这里面其实有个切入点,我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的办案人员都忽略了。”斗十方道。

“什么?”娜日丽一喜,钱加多也跟着凑近了。

“出身……就是那种以行为模式、习性,再缩小甚至确定嫌疑目标的方式。”斗十方道。

娜日丽眼睛一突,愕然地道:“你不会比多多还白痴吧。我们最大的能力也就是查查监控,排查一下线索,虽然我们现在的建制级别提高了,但也顶多算是隶属经侦支队下属的反诈骗中心,再下属的一个独立行动组。你是盗版美剧看多了吧?把自己当fbi了?”

“哦,我明白了。”钱加多终于逮着羞辱斗十方的机会了,指责道,“这是装逼成瘾,想装个fb……i?”

娜日丽一瞪眼,钱加多悻悻地不敢多扯了。

斗十方却是毫不介意地道:“无非是点犯罪心理的知识,最早的心理学著作在中国,叫《关尹子》,和《道德经》同期。别意外,我是中文系出身,懂点古汉语……这本书提出了一个‘心、物、道’的理论,认为见物便见心是初级阶段,还有一个叫‘意、识、思’,讲的意思是意识具有变动性和自觉性两个特点……这是个普遍理论。简单地讲,就和现在屁股决定脑袋的论调是一致的。”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娜日丽愣了。

“见物便见心。你身处的环境,熟悉的方式,你的穿着、行为、成长的影响等等,都能体现出你这个人的出身……也就是见物便见心。比如,刚才在观府巷见过的那些站街妹,她们可能衣着暴露地出现在这地方吗?比如那些塞小卡片招嫖搞‘仙人跳’的,能进入这种环境吗?……再比如,就咱们这样的,坐这儿都显得格格不入,明显看得出你不属于这个阶层。”斗十方道。

娜日丽若有所思地四下瞄瞄,思维被带出了点灵光,她犹豫道:“对呀,这样最起码能缩小目标范围,普通人不可能和一个外国人那么容易地交流……这个案卷上有注明,嫌疑人懂法语,从这个群体里找,那范围就会缩小很多。”

“任何伪装你都可以看作是意识的变动性,这个不好捕捉,但意识养成的自觉性,那是不容易改变的。比如,男人不管什么阶层的,不管什么品种的,好色这种意识的自觉性他不容易改,看见美女总要多看几眼……比如骗子,不管怎么变化,他们的目光肯定是盯着钱走。从这个角度考虑,那问题就来了,什么样的作案才能保证每次都不落空?”斗十方问。

这一次娜日丽反应过来了,好歹也进反诈骗中心这么久了,她脱口道:“有同伙?!”

“对,这就是骗子意识的自觉性,‘仙人跳’没有走单帮能玩的,最起码还应该有一到两个同伙,否则你们总不至于认为,她的运气就这么好,每次宰到的都是肥羊吧?索菲特兰这一例,现金六千法郎,古董表一块,随身的笔记本一台,还有一台限量版的都彭打火机,这一例案值就十几万了,就逮得这么准?‘仙人跳’里失手的情况太多了,不是收获很少就是盯错了人,再不就是玩砸了,扮仙女被肥羊xxoo一顿,都可能发生。”

“失败的情况,也不会有人告发啊?也到不了案卷里呀?”钱加多道。

“失败了,还不就顺理成章成卖淫嫖娼了?”娜日丽小声道。

“你们觉得这地方是谈嫖资的地方?要是的话,成本可就太高了。”斗十方反问,笑了。

看看四周幽雅的环境,钱加多一拍脑袋明白了,指点道:“这绝对不是招嫖,而是艳遇。”

“对,能驾驭这种环境的女人,仅仅挣点出卖肉体的钱,那太小看她了。”斗十方道。

娜日丽兴趣上来了,顺着这个思路说:“所以,盯着有前科的失足女,这个方向是错误的,可能她根本不在这个群体里。”

“肯定不在,还有躲避监控的方式,你们不至于认为那些工厂下岗、学都没上几天出来混的失足女能有这本事吧?追查赃物也没有线索,不是藏着就是销赃到了外地,这种渠道怕是也不好找。还有监控一直找不到她离开的影像,甚至面部识别软件当时连相似的都捕捉不到,那说明肯定是有高明的化装手法,可再高明的化装,不可能连疑似的也没有啊……这个点,我们就从这个点切入,如果能找到她是怎么消失的,那就有可能找到消失的她在哪儿,即便找不到她,如果能锁定疑似的同伙,也同样有可能找到她。”斗十方道。

“对。”娜日丽拍案而起,兴奋道。这重重一响可失态了,四座都看着她,她一紧张,拉着斗十方就跑。

钱加多急着跟出来。后面的服务生也紧接着追出来,拽着钱加多客气地提醒着:“先生,还没买单呢。”

钱加多回头付了款,再追出来时,那两位已经把车倒出来了,等钱加多一上车便急急地开走,要重启这一谜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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