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这儿的银行您敢信吗?当地人都只要人民币。”龙哥正色道。
“可这……”石金山傻眼了。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在缺失法制和规则的环境里,财富和实力必须对等,否则你不配拥有。
龙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知心地道:“石哥,兄弟我可是一片诚意啊,绝对不是做做样子。您带几个人,直接通知来拉走,头回合作,我得让您看到诚意。”
“不不,龙兄弟,这……现金,我是说,不能搞成……”石金山为难了。龙哥客气地告诉他:“石哥,我懂您的意思,但您得给我个身份啊,要不给您存其他地方银行您咋取啊?马来西亚、中国台湾、瑞士、开曼群岛,都能想办法给您办喽。但这个真需要时间,我联系过几个朋友,一说需要时间,我就怕您不放心啊,总不能该着您的这份放在我这儿,这……不落袋不安啊。”
龙哥摊手道,很诚恳。不过石金山心里清楚,那诚恳里埋的是极度奸诈,这是知道他是逃亡身份,撂一摞现金为难他,即便真扛得走,恐怕也走不出这个地界。
“这样吧,我先少取点,犒赏下我那几个兄弟,剩下的洗回来再说,而且,我得托龙兄弟您给我办个身份。”石金山退一步道。
“没问题,您自己拿。”龙哥找着一个黑袋子,帮着石金山往袋子里一扎一扎扔。那成摞的不过去了一角,袋子就满了。石金山提着袋子道:“行,就这吧……谢了啊,龙兄弟。”
“石哥,我派几个人送您……这样,我干脆给您几个人,到哪儿您也方便,您要使唤着不合适,随时打发他们回来就行。忙完这一两天我请您,就到木姐凯旋门。等您的事全办妥,咱们再说商量好的那事,成不?”龙哥看来也很满意,关着门,还殷勤地替石金山提着钱袋子。
“没问题,客随主便……哎,对了,还得托您给我找辆车,我这老租车不合适。”石金山随口提了句。
“疏忽了……直接开我的,送你一辆。”龙哥道。
门开了,两个随从听了龙哥吩咐,请着石金山上车。这一眨眼鸟枪换炮了,两辆大陆巡随行几个武装人员,在龙哥依依不舍的作别中,石金山先行一步了。
车影渐行渐小,身旁一直很没存在感的随从小声道:“龙哥,有必要这么客气吗?”
“当然有。这一单就几个亿。当初他找上门推销,要不是说出逆风供料的联系方式,我还真以为他疯了。这事要在以前,就从一个人手里骗几个亿,你信吗?”龙哥掩饰不住地惊讶,毕竟一个杀猪大盘收入可能都达不到这么多。
助理小声道:“那也不用客气啊,活儿都是咱们干的。我查了几遍了,他们就三个人。”
“不不不,那种低级手段没意思,不情不愿的,成不了事。”龙哥摇头道。
“那还真给他分一成啊?这趟咱们折的人不少,上线、下线都有被端的,我算着,能出来一半就不错了。现在内地是全境‘断卡’,太可怕了。”随从道,可能眼见着这几个丧家之犬分成上千万心疼了,又道,“咱们的开支太大。”
“呵呵……我刚才就准备给他两千万。”龙哥道。随从一愣,龙哥吐出两个字:“现金。”
随从愕然间,笑了,直向老板竖大拇指。另一个随从道:“对呀,不是咱们不给他,是他自己拿不走啊……哎,龙哥,那他身上的料?”
“别的地方是发愁没钱,这鬼地方发愁的可是有钱。你安排人,带他们浪几圈,人留住,钱和料还不什么就都留下了?多跟他们接触,想办法淘点逆风的消息。少了这个供料商,这生意太难干了。”龙哥说完,踱步回楼了。
在他回身的时候,电话响了,他拿起来,是有人发送的几张图片。那图片是通缉令。他看到刚刚从这里离开的石金山的照片赫然出现在手机上,而且通缉令里所述之事明显勾起了他的兴趣,让他玩味地笑得更开心了……
中州市局保密处,24小时值守的专线传真在临下班的时间滋滋响了起来,一页来自总局的专线传真慢慢喷吐成文。撕下传真的保密员按制度登记,通知接传单位,然后迅速传送。
这一纸传真有点意外,接传单位是反诈骗中心。俞骏口头通知x小组全体动员。他刚出了省厅,又驾车急速赶回去,不出所料,这里已经知道信息了。他几乎跑步上了楼,到谢副厅办公室时,周修文正在跟谁通着话。刚进门,后面陈颢元局长也匆匆赶来了,没头没脑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总局直接调x小组了?”
虽然有点兴奋,但实在是一头雾水。理论上,指挥不可能下达到那种基层单位。俞骏还蒙着,谢副厅看着刚收到的传真纳闷道:“我不也正奇怪?您看,命令赵少刚带队,除了粤东省两个行动组,就是咱们的x小组了,咱们这个小组还排在前面。咦,这个赵少刚怎么有点耳熟?”
俞骏解释道:“就是‘6·12跨国电信诈骗案’抓捕行动的总指挥,粤东省一个总队长。”
“理论上应该总指挥挑队伍,但没理由千里迢迢到中州调人啊。”陈局长拿着传真,纳闷了。这个命令来得太急,又属保密事宜,打听都没法打听。
这时候周修文进来了,几人都看向他。周修文道:“我认识赵总队长,刚刚问了下情况,现在各地情况已经向总局汇总了,我以为是总队长给这个人情呢,一打听才知道不是。俞主任,你们中心下午通过内网给专案组传输了一份有关石金山的情况研判,不但判断石金山要拿黑产信息交易,而且判断石金山要跑,这个判断吓了赵总队长一跳,正好他们也请战,然后赵总队长直接朝总局要了你们x小组。”
两位领导大眼瞪小眼,然后哈哈一笑。陈颢元局长笑着手指点点俞骏,道:“瞧瞧,你还没人家一个女同志有出息,这不行,那不可能,结果人家在家里就把任务给接了。”
俞骏哭笑不得地挠挠腮边。谢副厅笑着,突然脸色一正,好奇问道:“等等,修文,你说人情?什么人情?”
“哦,这个……有纪律,我不能多说,不过我可以告诉大家,赵总队长认识斗十方,荆汉一案妮可落网正是他们追踪抓捕的。”周修文含混回了句。
同行一点即明,但这一点,又点到了尴尬之处。陈局长小心翼翼地问道:“俞主任,十方这情况,能上案子吗?”
“他个人,我想没问题。但是,周领导,你说吧。”俞骏不阴不阳地道。
“我只有一句话,服从总局命令。”周修文道。
三人对视几眼,片刻后俞骏敬礼离开,再无赘言……
邹喜男和程一丁是扔下饭碗直接往机场赶的,娜日丽是在去钱加多家里见多多父母时半路折向机场的。小组人员陆续赶到机场公安的会客室时,俞骏和向小园已经在场了。来得太突然,连出差必备的洗漱用品都没来得及带,而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俞骏正要宣布时,连钱加多也气喘吁吁地奔来了。
“这是不把辅警当警察是吧?我这千辛万苦刚走到要见父母的这一刻,你们一个电话就搅黄了。”进门的钱加多怒气冲冲道,其他人捂着嘴笑了。娜日丽尴尬地嚷了声:“闭嘴!有任务。”
“那你说一声啊,我妈以为又吹了。”钱加多道。
“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不能说。”娜日丽瞪眼了。
钱加多拍着巴掌诉苦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骗我妈次数太多,她不信啊,她肯定认为你嫌我傻,把我抛弃了。”
大伙再也憋不住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向小园本来端着架子,可不料被多多给逗得一下子笑崩了。俞骏哭笑不得地吼了声:“入列!”
吓退了钱加多,俞骏拿着架子道:“别笑了,一个小时前接到总局命令,指派我们x小组人员急速赶赴陇北参与特殊任务,参案人员将在两个小时后乘机前往,然后乘车,约在明晨和陆虎、小络他们会合,接受行动组的指挥……我和向组长合计了一下,考虑到中心事务以及可能突发的其他案情,决定分头行动,大邹、老程、十方,跟我走。”
三人出列,领着机票。娜日丽一下子上火了,直接嚷道:“报告俞主任,为什么没有我?”
“服从命令。”俞骏吼了声,直接带人走了。
这不解释就容易出误会,娜日丽气无可泄,瞪上了钱加多。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钱加多紧张侧身,求救似的看着向小园道:“组长,我看我今天得牺牲,能派我上前线吗?”
“不上前线,叫你们来干什么……别误会,我们有其他任务。”向小园把机票一递,钱加多和娜日丽一下子阴霾见晴,可一看机票上的目的地是首都,这就不解了。钱加多没心没肺地乐道:“哟,正好旅游啊!”
“看把你美得,组长,这怎么回事?”娜日丽问道。
“张英张主任列出了全国十几家民政、公益的寻亲机构和组织,包括与此相关的dna数据库,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走一遍。”向小园道。听到这话,娜日丽一下子愣住了。反应迟钝的钱加多片刻后明白了,脱口道:“这是要抓十方他妈呀,太不地道了啊!”
向小园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地走了。娜日丽紧跟着,顺手踢了钱加多一脚,斥了句:“不去拉倒,自己滚。”
“别呀,只要你吭声,我能不去?抓我妈都行。”
说完,钱加多屁颠屁颠跟出来了。这表白得太过露骨,向小园和娜日丽加快步子,生怕被机场公安同事看出来她们和后头乐滋滋追来的家伙是一起的……
错综复杂,关系微妙
俞骏一行自落地航班刚下舷梯,便径直奔向泊停在地勤通道口闪着警灯的车辆。命令来得太突然,走得太仓促,俞骏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是要跨境行动,他真想不出把x小组拉来的意义何在。
一切都来不及思考,奔到警用依维柯前。接站的指挥员迎上来握手,寒暄一句“辛苦了”。一听自我介绍是叫赵少刚,几位远道而来的赶紧立正,敬礼。
“上车说。”赵少刚请着众人上车。大家一个接一个登上车,到斗十方上车时,这位赵总队长拉了他一把,然后凑近了脸好奇地看。斗十方笑了笑。对方问:“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你说是不是缘分?”
“巧合才是,人为不算。”斗十方道。
“哈哈,也对。看到中州提供的那份外围资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这个嫌疑人你们熟悉,你们来肯定对路。上车。”总队长推他上了车,自己最后关门,车即时启动。他拉下了和驾驶位置之间的隔离门,这辆货客改装车里就成一个天然的密闭空间,几椅环放,厢壁上还镶着一个小屏幕,恰好可以作为一个小型会议现场。
“车程需要两个多小时,睡觉就免了,我帮大家熟悉一下案情,从人开始。”赵总队长一脱帽子,满头白发煞是耀眼,不过在座的目光被通信员放的视频吸引住了。一个年纪不大、戴着墨镜的人出现在屏幕上,居然很帅,而且很跩,身侧还有数位持枪的警卫。
“此人姓名龚骁龙,35岁,在境内不算个人物,因为黑社会组织罪名蹲过几年牢,偷渡出境应该有五六年了。他曾经有个同伙你们可能有印象,毛登科,绰号毛二。和毛二有区别的是,这个人比较有心眼,江前胜团伙猖獗的时候,一度把生意做到了东南亚几个地区,他没有只甘心当个马仔,而是私底下发展自己的小势力。两年多前,‘6·12跨国电信诈骗案’江前胜团伙覆灭,这位趁着市场空隙迅速发展壮大,很快成了缅北数得着的一股势力。”赵总队长介绍道。次第播放的信息量并不大,只是照片,不过冲击力足够大了。武装,这些骗子是最凶悍的一类,武装骗子。
“说说这个鬼地方。缅北是民地武装控制的地区,大大小小的民地武装有上百股,其中就包括龚骁龙这个民团。我们初步调查,应该有四五十条人枪。”赵少刚道。
俞骏下意识地问了句:“居然是民团首领?”
“对,是缅军授予的民团特权,理论上隶属国防部统一指挥,没有军费,不过这些人也不在乎那点。民团特权几乎就是贩毒和电诈特许经营许可证,在缅北这一带搞好电诈的,多数都有民团或缅军背景,这个家伙是军方的红人啊。”赵总队长道。画面出现几组龚骁龙参加地方活动的照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境外军方的人员。
邹喜男好奇问道:“总队长,我们可以自己出入国境线侦查吗?理论上我们不是没有执法权吗?”
如果没有,那这些侦查就不对了。这位总队长笑了笑,含糊道:“每年出入缅境的中国人,光被拦下来的就有几万人,客流几十万总是有的,你们可以把这个看作游客无心拍下的。”
这位白发警官促狭的笑容让气氛轻松了许多。当警察的心里都明白,灰色地带,说不上对错的那种。
赵少刚继续解释道:“其实官方的合作也非常紧密。针对毒品和枪支的打击,我们应缅方邀请出境侦查、抓捕的情况很多,比如这次要去的木姐这个地方,一多半都是淘金的中国人,它和陇北只有一墙之隔,当地人骑个摩托一天可能出入境两三次……哦,对了,主要的偷渡方式也就是这个。”
“总队长,对付民团武装,我们……我们这个小组可不够啊。这什么枪啊?突击步枪,m16,雷明顿来复枪……这是毒贩的武器?我怎么看见还有火箭筒啊?”俞骏抿了抿口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些玩意儿掌握在犯罪分子手里,可不是什么好事了。
“40mm火箭筒,吓唬人的,这些人的军事素质就是渣,不是顾及在境外,咱们的特警分分钟‘秒’了他们……这个你们不用考虑。你们要考虑的是,想办法截获石金山要交到这些人手里的黑产信息,把这个人抓捕归案。五亿诈骗案的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如果不能圆满解决,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蚕食恐将变成鲸吞。”赵总队长道。他看了看脸色凝重的几人,继续道:“目前我们收到的消息是,‘断卡’以来,缅北这一带活跃的非法资金断崖式下跌,部分搞电诈生意的已经难以为继,毕竟这里的保护费用不是个小数目。但是近期有一个振奋电诈团伙的信息是,臭名昭著的逆风现身了,而且给这里带来了海量的新料,并且这个新料一出现就闪瞎了人眼,一单就做了几亿,上下游的‘水房’、中介、车手,还有分布在不同地方的资金掮客,一片欢腾啊。”
“石金山应该没有这个能力,他是和谁结伙了?龚骁龙?”俞骏出声问道。
“对,今天,不,已经过了零点,应该是昨天,龚骁龙的一辆座驾里,我们意外拍到了这位石金山……不用意外,龚骁龙的两大主业,一个是贩毒,一个是电诈,他在部里重点打击的名单上。”赵总队长道。屏幕上播放着石金山下车的照片,这位胖子体貌太过特别,想不认识都难。
一直倾听的斗十方微微叹了口气。往前数月,这还是位在中州厮混的小老板,人生的际遇真是无法预料,估计石金山自己想破天,恐怕都不会想到今日的这般境地。
“本来是猜测,总局也一直在犹豫,现在这个信息基本坐实了。荆汉专案组还在对落网的沈燕、秦江寒,以及逆风加大审讯力度,基本情况应该清楚了。石金山敢跑到这里,唯一的依仗就是手里的黑产信息。两年前,总局针对全国的黑产一直严密追踪,逆风落网是最大的一次收获,可绝不能出现人抓了,黑产还流毒出去,那我们的辛苦可就全部白费了。”赵总队长悠悠道。
俞骏对这个行动的脉络清楚了,是发现了石金山的出没才有了定论,也跟着有了这一次紧急的部署,而且境外的侦查肯定受限,顶多是外围的了解,要真正付诸行动可能差得还远。俞骏皱了几次眉头,小声问道:“这是要火中取栗啊,而且时间肯定不多了。”
“对,这个词用得好,就是火中取栗。以往我们的联合行动是掌握确凿的犯罪证据以及确切的行踪,才有可能在缅方的配合下实施抓捕,但那是针对没有什么背景的个体罪犯,缅方也想除之而后快。针对这种攀上民团背景的就麻烦了。缅北这个地方,以前主要的经济收入是毒品,现在是毒品和电诈。想正式追捕石金山这样一个已经被民团庇护起来的,难度就上来了,毕竟我们不可能正面对决。”赵少刚道。
“如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石金山,会有什么后果?”程一丁出声问道。
赵少刚笑了,直接道:“你说到我的心坎上了。那样最好,你捅娄子,我擦屁股……这话有点难听,但很多时候事情还只能这么办,毕竟是断人财路,沟通和协调真搞起来了,没几个月你来我往踢皮球,出不了结果。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是,各民地武装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简单地讲就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可以为所欲为,制毒、设赌、组织卖淫以及杀人放火,都是常态。”
众人刚笑出来,笑容就僵在脸上了。那地方可能比传说中还要可怕,一个不法之地汇聚起一帮不法之徒,能乱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赵少刚看看来的众人,现在唯一没开口问过的恰是他最期待的那个人。他好奇地看着安静的斗十方,像是等待。
“情况不明,只能见机行事了。”斗十方道。
“我们还有点时间,可以合计下方案。我接手这个任务时了解到,你们最早安排的追踪小组已经到了龙川口岸,他们追踪到了直接参与作案的一个人,现在应该也偷渡出去了,我们正在寻找这个人的行踪。对于龚骁龙,我们找机会,其余这几个目标,你们考虑下。如果给你们提供条件的话,有没有可能利索解决?我的意思是,不能搞出太大动静。”赵少刚道。
“也许有……直接参与作案的这个人叫沈凯达,是个顶缸的小角色。石金山不可能认识沈凯达,更不可能指挥他去作案,这中间应该还有一个人。”俞骏思忖道。
程一丁几人脱口而出,有点不相信地说了个名字:“傻雕?”
“对。这个傻雕每次见机都很快,能刨到沈凯达这种替死鬼的,只有他能办到。我甚至在想,过了一年半载,他敢把监狱里出来的那帮炮灰全给忽悠到这儿。现在八大骗里漏网的,就剩这俩了。找到他,说不定就有突破口了。”俞骏道。
这个信息引起了赵总队长的兴趣。很快,手机上的资料就到了赵少刚的眼前,一张极度猥琐的小丑脸。赵少刚看案情,皱着眉头问:“有用吗?”
俞骏注意到,这位总队长的目光所看向的地方,是斗十方,似乎在征询斗十方的意见,不过再一想也不奇怪了,所有人里,恐怕没有比两次卧底更有发言权的人了。
斗十方看看大家,摇了摇头,泼了瓢冷水,道:“石金山已成惊弓之鸟,再惊可就跑得更远了;龚骁龙,看这履历,算得上资深对手了,这种情况下,在取得黑产信息之前,他肯定会把石金山看得很牢,只要我们一有动向,他马上就能明白过来。至于傻雕和沈凯达,也不能动,一动等于给他们发了个信号,他们再换上几个地方,那我们只能隔境兴叹了。”
思路清晰,恰恰说中赵总队长的心思。他一捋满头华发道:“这是个死局,不可能有试错机会。稍有差池就是满盘皆输,还可能导致我们成为那些骗子和民地武装的笑柄。可我们没有选择,死局也得解。”
警察这个职业,有时候必须接受反逻辑甚至反人性的命令,不过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相对于这个职业要达到的诉求,所有的细节瑕疵从来都无关紧要。
于是全车人陷入了沉默,对着拉出来的地图和嫌疑目标,苦思着解开这个死局的最佳方式……
“木姐”这个地名是缅语的发音,说是个市,其实相当于20世纪国内三四线小城市的水平,脏乱差遍地可见,黄赌毒公然流行,即便傻雕和沈凯达这样资深的嫌疑人,都觉得自己在这里算得上良好市民。这不,两个人此时正在瑟瑟发抖呢。
咋啦?也没咋,就是去的路上,带他们的雄哥接了个电话,半路折向一处院落。一进院子,都是持枪的汉子,他们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一堆什么,那位雄哥勃然大怒,似乎叫嚷着把人拖出来。
这一拖,沈凯达差点当场尿裤子,人居然就被关在院子当中的地牢里,居然都是赤条条地被拖上来,居然连性别也不分,其中还有一丝不挂的女人。那些守卫轻车熟路地挨个踹过去。其中有的可能已经被关久麻木了,求饶都没一声。其中有一个被剃了阴阳头,雄哥踱到他身边,不怀好意地瞄瞄他的下体,睥睨问道:“钱为什么还没到账?你浪费我们电话费是吧?”
“雄哥,我一定还,我再给我亲戚……啊!”
那人的求饶尚未结束就发出一阵惨叫,是被穿着大皮鞋的脚踢到了下身。这雄哥起身用缅语嚷着,似乎安排正常作业一样。那些守卫每人分散对付几人,正常的作业包括拿块破鞋底扇耳光,揪着头发,往脸上敷块毛巾倒水,片刻间一院惨叫连连。那个刚才被问话的人似乎新欠未久,得到了特殊关照,被光着扔进了满是矿渣和石头碴的垃圾堆。那些人一边拿鞭子抽,一边看着他触电似的打滚。
“走了,走了,这群还不起债的穷鬼,天天生气。”
雄哥一揽旁边发抖的傻雕和沈凯达,先行离开了。他且走且道:“两位兄弟别笑话啊,我们就这低级水平,不像您二位跟着大老板,一单几个亿,以后可得多仰仗二位了。”
雄哥是中国人,不过汉语没有缅语流利,说不清是哪儿人,不过听得清这话里根本没有仰仗的意思。王雕尴尬应着,难得地谦虚回道:“我们也是跟石老板混,混不下去了才来投奔龙哥,雄哥,您别客气。”
“必须客气,龙老大交代下了,侍候不好二位兄弟,回头得把我扔水窝子里收拾。”雄哥打着哈哈。水窝子?沈凯达一想那光溜溜被关在水牢里的男女,吓得激灵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雄哥发现了,他凑上来问:“兄弟,你没见过这事?”
“没有,没有。”沈凯达紧张地摇头。
“就是咱场子欠钱还不了的,这得有手段啊,既不能整死,也不能让他们活得舒服喽,要不他不好好还钱给你啊!这里面有讲究了,得先轻后重然后狠,你不逼一下他们,你真不知道他们家里能拿出多少钱来。”雄哥道。
王雕吓得一哆嗦,就那一院惨叫如杀猪的,敢情还不算太狠的?沈凯达鬼使神差地问了句:“要真拿不出来呢?”
“那只能卖给马帮当肉袋啦。”雄哥道。
“肉袋?”沈凯达不解。王雕斥了句,道:“就是贩毒。”
“贩毒还有这叫法?”沈凯达脱口道。
“是吞肚子里运货。”王雕道。沈凯达一愕。这叫“肉袋”倒是形象,只是恶毒了点。看着这些人,他倒觉得自己的经历都算平凡普通的了。
“雕哥懂得蛮多嘛……这没啥稀罕的,走,带你们见见这里的人间天堂,保你们没见过。”那雄哥推着二人,上车离开了。
这似乎是故意的,故意把两个人吓得心惊肉跳,不过等到下一站进入一处貌似ktv的场子,心惊肉跳又变成心旌飘摇了。门脸不起眼,原本以为这小地方也没多好的夜场,可一进门发现错了,全场乱哄哄的,得有几百人,劲爆的舞曲震耳欲聋地响着,吸粉的、嗑药的、狂摇的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玩着,几个钢管t台上身材火辣、几近全裸的女人时不时引起一阵欢呼。每每她一近台前,一倾身,再起时花花绿绿的钞票塞满了胸前和腰间。
此时雄哥再看这两位,两个人瞠目结舌,大张着嘴,嘴角上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眼睛里闪着绿幽幽的光。他看着迎接来了,顺势一推,王雕和沈凯达猝不及防,被一片娘儿们环绕了。
“使劲玩啊兄弟们,明天你们要还能起了床,我可看不起你们啊,哈哈。”
说着,那两位被一群姑娘连拉带扯拽到包厢里了,不容分说地酒肉伺候上了。雄哥看着两个人半推半就入了戏,这才悄悄退出了门,点上根烟,拨通了电话,汇报道:“……龙哥,是我……按您吩咐办了,不是个狠碴儿,见咱们那架势都快吓尿了,现在我把他们带ktv这儿了,俩货很饥渴,瞅见娘儿们眼都快绿了……我可真看不出来,这几个货办这么大事,刚才说我真以为是骗子,不过,哥,接下来咋办?这儿可没秘密,用不了几天都知道财路在咱们这儿……啊?这样成不?……嗯,行。”
他挂了电话,似乎都忘记抽烟了。龙哥的安排很奇怪,居然是让他带着王雕和沈凯达大大方方逛,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呢?咦?好像不对,那个石胖子还被看着呢,光把这俩小角色放出来,是钓鱼上钩呢,还是投石问路呢?
他远远地看了很远处一片状如星河的地方,那是国境线外的另一侧,想到此处时,他一阵心悸,就像那里有一种恐惧让他不敢直视,甚至不敢去想一样……
“那个灯光汇聚的地方是口岸检查站,再远处就是木姐,距离陇北市龙川口岸直线距离17.4公里,自20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这里一直是禁毒第一线,而现在,除了毒品,还要再加上电诈。我大致了解过,今年以来,单在这个口岸已经拦下了两万七千余人。部里连发几次出境警告,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众被骗出境打工,一出去就落进魔爪,不是被骗赌输得一干二净,就是被逼着给电诈团伙打工,更有甚者,被贩毒团伙威逼用身体携毒运毒……这是颗毒瘤啊。”
赵少刚指着远处道。此时车即将到站,在一条公路的制高处泊停稍歇,可能是赵总队长刻意安排的。
“我在内网了解过,这里的禁毒形势很严峻。”俞骏道。
赵少刚恨恨说道:“更严峻的是电诈。我本来主抓的就是禁毒反恐,这几年硬是把我逼成反诈专家了。前些年我从舆情中发现了个奇怪的现象,各监狱释放的人有很大一部分都往这儿聚集,后来才明白,是诈骗公司业务急剧扩张,把那些打砸偷抢的都吸收到队伍里了。每年这里会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警察同行,大部分是追到这里就停止了,一线之隔,无可奈何啊。”
只因这条线是国境线,警察有国别,而犯罪没有。俞骏无奈道:“为利所驱,比洪水猛兽还难阻挡啊。”
“对,只要没进国界,我们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但严刑峻法也挡不住利欲熏心的人飞蛾扑火啊。国境另一侧,那是个乱世啊,军阀林立,民团横行,毒品和电诈几乎是他们经济的全部来源。两国倒是有协作,但你觉得他们会真取缔吗?”赵少刚冷笑道。
“这里应该是个灰色地带吧,总不能眼见着他们这么猖獗啊?”俞骏小声地问。
赵少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思忖道:“我们不能侵犯对方的主权,除非对方主动要求或者双方协作,否则我们穿着这身警服,不能踏出国境线一步。在这里,我们代表的不仅是警察的荣誉,而是一个国家的形象。”
“我们现在对嫌疑人都是全球追捕,出境,难道真没有办法操作?”俞骏问。
“有,正常的流程是,我们把嫌疑人的犯罪证据以及掌握的犯罪嫌疑人的行踪,交给对方的执法部门,等对方执法部门审核后决定是否抓捕,抓捕后是否引渡或者驱逐出境。很多国家其实还主张就地服刑,如果嫌疑人在所在国也有犯罪的话……算了,解释起来像笑话,跨国的司法合作太难了,更何况这里是一片战乱之地。”赵少刚苦笑道。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俞骏压低了声音问:“我其实更想知道,不正常的流程是什么?”
随行几位笑了。赵总队长笑了笑,道:“也有,那你得两手空空出境,而且得赤手空拳从一个连的武装民团保护下带走人,带走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你得有办法在他们的追杀下逃命,而且得有办法带着人通过对方的口岸检查站。注意,民团和对方边境军队的关系很好,几乎是一家。偷渡就别想了,几乎都是他们的人。”
赵少刚说完回看俞骏,明显被难住的表情。赵少刚笑道:“要不你以为这里是怎么成法外之地的?要那么容易被拿下,就不至于盘踞这么多年了……每年牺牲在这里隐蔽战线上的同志具体有多少我不知道,但绝对不在少数,即便动用这类同志出手,我都觉得胜算不大。走吧,快到了。”
一番了解后,士气反而渐行渐落,到站后几乎落到冰点了。下车时已到凌晨时分,来迎接的巫茜、陆虎、络卿相一行也没有一点兴奋。不知是疲惫还是失落,这一晚,在赵总队长抓紧时间休息的安排中结束了。
不过也算是开始,一个很不利的开始……
厉兵砺心,事必有因
空中挂着密如蛛网的线路,胡乱分布的墙钉已经锈迹斑斑,通往这里的水泥路已经变得坑坑洼洼,再加上门口那些叼着烟的持枪守卫,你可能无法描述这种文明与野蛮共存、现代与老旧同在的环境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龚骁龙邀请石金山来的地方,他的公司,楼层上挂着显得有点破旧的公司名称:翔龙电信。
传说中的电诈公司就这个样子,有点让石老板大失所望了。他眯着眼打了个哈欠,显得有点意兴阑珊。前座的龚骁龙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笑了笑,浑不介意地回头说道:“这就是我的公司,石哥,门脸有点小,别笑话兄弟啊。”
“不能,不能,凡事不能光看表象。”石金山道。很难想象,在这小破公司里能有多大玄机。不过龚骁龙的钱库他见过,和这里实在匹配不上。
“所以得让您来看看真相啊,这也是我的诚意,请。”
龚骁龙亲自给石金山开的车门,带着他进了院子。院子里的水泥地也显得老旧了,看这老楼怕是连电梯都没有。进门才发现,别说电梯,就连往上走的楼梯都没有,龚骁龙请他走的方向是地下室。过了两道看守紧密的铁门,门一开,突兀出现的真相吓得石金山打了个哆嗦。
足有几百平方米的地下室里灯光通明,几十位裸身的男女在不锈钢的工作台前忙碌着,称量、出模、封装、打印,有条不紊地进行。那一块一块精致的包装,怕就是这里的特产了:毒品。
“呵呵,壮观吧?”龚骁龙笑着问。
石金山愣着点点头。那些工作人员浑身光溜溜的,却人人戴个大口罩,看上去诡异无比。龚骁龙解释道:“光着屁股的最诚实,所以被扒光是最好的防范措施……以前这地方全靠这个,后来有了‘电信’业务,这个反而成副业了,不得不说科技改变生活啊,几十年的老业务居然被简单的网络和电话改变了,哈哈。说起来还是‘电信’业务好啊,动动嘴就把钱赚了,不像这断子绝孙的活儿,得提着脑袋干。”
说的自然是毒品和电诈生意的对比。对了,这儿所有的“电信”业务,都是诈骗。石金山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好奇问道:“这个很赚钱吧?”
“越来越差了,真运回内地才赚钱,在这里只有批发。军队提成差不多就把利润吃完了。光批发吧,利润太低;自己走货吧,危险太大,折人丢货是小事,要被那头雷子给盯上,那睡觉都安生不了。”龚骁龙道。
石金山心虚问道:“咋?还能穿过国境线抓咱?”
“大哥,这儿七八成的货都是运往国内,这么大的毒源,那头能不上心?就这木姐城里,那头过来的雷子真不在少数,没准啥时候瞅冷子就把人给提溜走了。”龚骁龙道。
这不像吓唬,石金山更心虚了,张口结舌。龚骁龙一揽他,道:“要不养这么大的民团干什么?一防自己人,二防那边来的人,主要还是防自己人,这地儿黑吃黑的太多。”
“这样啊,那咱不是交保护费了吗?”石金山道。缅境以毒养军、以军护毒已经沿袭几十年了,这里一直就是民地武装的天下。
“难啊,石哥,那些人只收钱,不管事,得靠自己。真被那边人不声不响地弄回去,就这儿的武装敢吭声?要团伙火拼谁把谁黑了,他们更不吭声,分赃都得给他们最大的一份……哎哟,您是不知道啊,我这些年睡觉都得睁只眼。”龚骁龙道。这艰难的“创业史”连石金山也油然而生同情之感。
但石金山仍然没看明白龚骁龙的意思。他心里猫痒痒似的想问自己那事的进展,却没敢问出去。而且他现在严重怀疑,他这个大侄给他的去处十有八九是坑他。你瞧瞧,这都是武装贩毒的,老子在这儿敢谈条件吗?
肯定不敢谈,不过也得装样子谈下去。两个人走马观花地把制毒工厂巡视了一遍,就上楼了。自另一出口上楼石金山才明白,楼下制毒,楼上就是电诈,敢情还多种经营呢……
“这里就是口岸检查站,也是入境的最后一道检查站,每年从这里通送的出入人员逾20万人次。中缅边境一共有十五个这样的边境口岸,去年的时候边贸总额达到41亿美元,相当于200多亿元人民币。缅甸的优质木材、玉石,我方的建材、日用消费品,都是通过这些口岸交流的,这里也是将来‘一带一路’的重要关口,不管有什么冲突和矛盾,经济、文化的交流必将是主流。”
巫茜介绍道,身边是陆虎、小络以及从中州赶来的小组成员。俞主任一大早被赵总队长邀走了,估计要商议行动方案,而这些成员呢,就被安排由巫茜带队游览了。
大家明显有点心不在焉,邹喜男提醒道:“美女,跑题了,我是打击犯罪,对其他没兴趣。”
他一开口,陆虎和络卿相都回头怒目而视。斗十方一怔,然后笑了。这俩人明显已经自愿加入护花行列了。他和老程嗤声一笑,邹喜男尚不自觉,纳闷问道:“呀?你俩小豆芽准备跟我叫板?”
“竖起你的驴耳朵听好了,出了国境线就你这蠢样,走不出2公里。”陆虎道。络卿相附和道:“顶多1公里,1公里外就是战乱六十年的地方。”
不知情的邹喜男被训得摸不着头脑。巫茜圆场道:“没有走题。我要告诉大家的是,经济建设是主流,不可能因为这里的犯罪就因噎废食,相比现在的经济总体量以及未来巨大的经济潜能,犯罪只不过是某个特定时期或者历史遗留造成的社会问题,随着经济的发展它会被解决的……好吧,说这话我也没底气,我们往前走走看吧。”
想说服满是质疑目光的警察没那么容易,巫茜领着众人继续往前走,出示证件后通过了武警检查岗哨,自小广场进入安检楼。这是一处现代化程度相对较高的口岸管理处,证件识别、行李扫描、面部识别,和内地没有什么区别。据陆虎说,再往前还有两处人工检查站,那里的原始检查才是最凶险的,基本上能截获试图入关的大部分夹带毒品。
此行目的地却是与口岸检查站相连的一处无名之地,过了两层岗哨、门禁,进入一个小院子,进来时正有一辆大巴准备驶离,被滞留的人员正垂头丧气地排队上车。
“不要奇怪,这是来自全国各地被劝退的群众。部里已经连续发出中缅边境警示,克钦武装和政府军有可能在近期发生武装冲突,缅北一带经营黄赌毒骗生意的民团难以为继,正大量扩充人手,他们的首选就是欺骗境内的普通群众出境打工。今年以前,十五个口岸已经劝退了非正当理由出入缅境的人员九万余人次……这和反诈的宣传、预防一样,我们要最大限度地预防和制止犯罪的发生。”巫茜道。她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斗十方几眼。不过让她失望的是,斗十方像这里出产的玉石矿一样,不管内里多么锦绣,表面上啥都看不出来。
又是邹喜男出声了,他问道:“咦,巫美女,这是不是就是缅甸招工那个,全招到电诈公司里来了?”
“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看,不单是诈骗,他们还会按文化程度和家境条件分类,有的在赌场,有的在电诈。控制人员的方式也有很多,不限制于没收护照、非法拘禁,甚至强迫卖淫或者制毒、贩毒。”巫茜道。
这把邹喜男吓了一跳,“哎哟”的嘴形刚出来,被眼明手快的斗十方一端下巴,成了哎哟声,把舌尖咬了。他气得伸手要掐斗十方,却不料斗十方的两指戳向他的眼睛,他忙不迭地后退。斗十方轻松化解,斥道:“你不要多嘴,这才开始看,狠的还在后头。”
“什么狠的?”邹喜男不解,看看斗十方,又看看巫茜问,“有吗?”
巫茜表情稍显尴尬,像被窥破隐私一样一摆头:“我忘了咱们小组口味重,还是直接来狠的吧。”
她转身走去,又沿着这个像迷宫的区域步行几分钟,到了一处武警看守的滞留场所。这里身份审核很严,核实了两遍后,面无表情的武警带着这一行人进了个四面围墙的地方。
这里像医院,有各式各样的仪器,还有警服外面套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不过病房过于简陋了,几乎是大通间,一多半床上躺着病人。那些病人无一例外都是眼神呆滞、神情木然,对外界的一切几乎没有什么感知。唯一坐着的那个,工作人员在他眼前晃手指问话,而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蓦地,有反应了,却是其中一个躺着的病人从床上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吓了离他最近的程一丁一跳。那个人卷曲着满地打滚,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闻声而来的几位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病床,推进了手术室。
“我的娘咧,这是咋啦?我咋看着像生化危机一样?”邹喜男浑身汗毛直竖。这大白天的情景倒比面对持枪歹徒还让人紧张。
“体内藏毒,很多人由于吞服过量导致胃下垂、胃壁破裂。如果毒品包装不好,渗漏了,还可能造成生命危险。被骗出境的群众,如果连电诈也做不了,就会被安排进赌场。如果那儿的活也干不了,那些犯罪团伙会设套让他们欠上一屁债,最后的下场就是被逼用身体携毒入境……他们的黑话叫这些人为‘肉袋’,十次里哪怕成功一次,对他们而言也是暴利。至于这些被称为‘肉袋’的普通人,按《刑法》,多半会被判处十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巫茜道。
一旦被中国警方查获,除了在这里等待命运或者法律的判决没有其他可能。而不管是什么判决,恐怕都没有好结果。这是一群余生已毁、生无可恋的男女,是根本没有犯罪动机而被逼迫成为罪犯的普通人。
远道而来的几位惊愕,不,甚至是惊恐地看着那些人。人性能恶到什么程度,才能堂而皇之地把同类,甚至是同胞炮制成运毒的肉体容器,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行尸走肉?
够狠,狠到令人发指,狠到让观者目眦欲裂……
“回顾台式诈骗祖师爷的‘创业’足迹,至今令人唏嘘。十年前,我听到固定电话、qq甚至书信能够完成诈骗,都觉得像神话一样,不过几年时间,现在你再看,我们每年能席卷走的财富,已经把世界上数得着的犯罪帮派远远地抛在身后,就是这里延续几十年的毒品生意和我们相比也黯然失色啊,哈哈……”
龚骁龙领着石金山上楼,铁门洞开之后,里面别有洞天,窗明几净的办公环境,蓝白相间的工作格间,戴着耳麦的工作人员,隔间之间还做着隔音。如果不是知道身处战乱之地,恐怕会被当作那座城市里一个高大上的现代化公司。
“最早的打电话冒充公检法、冒充熟人、冒充黑社会如今已经不行了,现在行业的前三是兼职刷单、贷款诈骗和购物退款,目前看潜力更大的是短信嗅探、木马盗窃等。现在整个行业都在开发,类型大概已经有270多种,什么原油、贵金属投资、荐股、交友,等等,说不好听点啊,原来见不得光的产业现在已经变成人人向往的职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们可以怀疑太阳明天是否升起,但千万别怀疑骗子的能力,是不是啊,石哥?”龚骁龙问。
看着这里成规模的电信诈骗终端,石金山有点自惭形秽了。他尴尬应道:“还是老弟您这儿厉害,我们也就瞎混。”
“不不不,你们可绝对不是瞎混。坦白说啊石哥,你初来乍到跟我讲冒充公检法干这单活儿,我都觉得是个笑话,可结果呢?您老可是一单成神哪……嘿,小徐。”龚骁龙叫着一个工作间的人。隔间隔音很好,敲了几次门对方才反应过来,是位留着长发的男子,摘了耳机恭身叫道:“龙哥。”
“给你们介绍一下,小徐,我的业务主管……这位是石哥,长南这单就是石哥提供的。我说小徐,这回天外有天了吧?”龚骁龙道。那位小徐大惊失色,不容分说握着石金山的手连连鞠躬:“前辈,高人风范,我们服了,我们服得五体投地,真没想到还能这么玩儿。”
“别别,客气了,客气了。”石金山慌乱应道。
“回头多向前辈请教,瞧瞧人家那话本,简简单单,直指人心,哪像你们,挖空心思骗几个老娘儿们,弄点钱还不够人家水房笑话你。”龚骁龙斥道。
这位小徐尴尬地笑道:“供料断炊,只能撒大网捞小鱼啊。”
“去吧,很快就有了。”龚骁龙拍拍小徐的肩膀,训斥里也透着欣赏。小徐恭身告辞,钻进了隔间,龚骁龙给石金山解释道:“这是个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在国内一家通信公司干过,voip网关就是他们搞出来的。这玩意儿相当于一个跳板,基本让那边的警察没机会追踪到电话来源在这儿。现在这个行业,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专业的、分工严密的产业集群。各个派别的绝对信任可以制造出一个又一个让人耳目一新的骗局,比如肥羊的个人信息,由黑客、内鬼或者暗网提供;比如木马病毒,得找宾阳仔;比如营业执照、公户、银行卡、电话卡,就找国内的中介;洗钱嘛,也简单,最快的点卡公司三分钟就能到账。但这个产业链几个月前遭到了几乎摧毁性的打击,您知道吧?”龚骁龙问。
石金山对那次几乎连他也被摧毁的打击自然记忆犹新,他脱口道:“断卡。”
“对,这招太狠了,上下游几乎断流了……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您简直是为我们送来火种的普罗米修斯,全行业可都盯着石哥您嗷嗷待哺啊。”龚骁龙笑着道。
石金山动着心思,却不知龚骁龙何意。理论上龚骁龙是买方,应该嫌货压价才对,可这么说,岂不是给卖方奇货可居的机会?
也不对,似乎在这里自己并没有议价能力。他瞄了眼龚骁龙腰上别着的锃亮枪把,心头颤了下。这帮赌、毒、诈多种经营的怪胎,并不像那种单纯的诈骗同行好相与,和他们打交道肯定得小心点。
“请,这是我的办公室。”
龚骁龙拉开了临窗的一间,把尚在傻看的石金山请了进去。他又忙着冲咖啡、剪雪茄,片刻后,粗大的高希霸点好火递到了石金山手里,一杯浓浓的手磨咖啡放到了石金山面前。氤氲的香味让老石有点陶醉,仿佛回到了之前在国内时那种奢靡生活。他轻轻吐着烟圈,问道:“龙老弟,我那俩兄弟呢?”
“哦,昨晚玩到半夜,估计还搂着妞做梦呢。小伙精力旺盛啊,昨晚带走七个妞。”龚骁龙哈哈大笑道。那俩不知道多长时间没见女人了,他手下安排的陪酒妹子,他们不客气地全收了。
石金山干笑两声,道:“老弟费心了啊。”
“这事,这地方还没人敢动我的人,就那边的便衣过来,他们也只敢看看。”龚骁龙得意道,“石哥,我有个想法您给点拨点拨。”
“什么想法?”石金山警惕,估计到正题了。
“您来给我搞这块生意怎么样?”龚骁龙充满期待地问。
“我?”石金山愣了。
“啊,不瞒您说,这里的人您按部就班地教他们怎么干,没问题;但要创新地干一件事,就不行了。您呢,上头来的,眼光和格局都是我们不具备的,更何况您有逆风这条线,您就是到哪个公司,他也得把您当大爷供着。”龚骁龙道。
“呵呵。”石金山笑了。这恐怕是想连人带料一起留了,他摇摇头,道:“龙老弟,我干这行几十年了,老了,也累了,就想整点棺材本养老,而且呀,凭我自己的感觉,雷子里也有高人啊,以前组个局、设个盘,一般情况是吃干抹净都撤身了,雷子才能反应过来。而现在啊,你刚组好局,雷子就出现了,甚至还没组局,你这张脸搁哪儿一出现,雷子就盯上了,这行啊……”
一言难尽,对于骗子的生存空间被挤压,石金山深有体会。龚骁龙劝慰道:“别介啊石哥,您眼光放长远点,骗不成中国人,咱们骗外国人啊,就算不去骗外国人,咱们可以教外国人骗外国人啊,比如让日本人骗日本人,让美国人骗美国人,那照样大有可为啊!您看看国内,那些搞p2p的,拿个直销牌照搞传销的,或者开个资金盘融资的,那什么钱宝网、云联惠、善心汇、五行币,等等,哪个不是吸金过亿?您给提供的这个思路啊,我觉得已经站在思维前沿了,再加上我们的前沿技术,我们兄弟联手,那百分百大展宏图啊。”
“龙兄弟,不瞒您说,您说的这些技术什么的,我还真是一头雾水,我也是借花献佛,那法子和这点肥羊信息,是别人给我的,我们呢,也就想换俩小钱,真没那么大想法,您可千万别把我高看喽。”石金山谦虚道,生怕对方误会。
“那石哥啊,您刚来时说,逆风……到底怎么样了?”龚骁龙好奇地问。
石金山心一抽,记忆里掠过那个夜晚,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无从知晓,可他相信,下场恐怕不会比他现在更好。他摇摇头,面无表情地道:“不知道,不过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应该换脸了。”
对于深谙犯罪的人来说,能听懂话里的意思,在国内这是唯一能躲过无所不在的监控的最佳方式。只是这个答案让龚骁龙很失望:“我对这位前辈非常神往,只不过他在这行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以前在暗网上只要留言,基本有求必应,而且他的供料含金量很高,在上游产业领域,无人能出其右啊。”
“您现在还在怀疑,我手里的料不是出自逆风?”石金山笑着问。
“不不不,石哥,您千万别误会。”龚骁龙客气道。
石金山干笑着呷了口咖啡,慢吞吞道:“这批信息按行话叫‘生料’,从来没有人用过,是我和一个高手耗时大半年收集的,成本都不止100万元,主要来源一部分是银行大客户的信息,另一部分是各地商务招待以及高端会所的名录。所不同的是,我们对这些信息进行了深挖,细致到住宅、车辆、银行户头、生活习惯甚至性癖好和社会关系。具体您也看过了,其实只要针对这些人的弱点设套,基本套一个准一个,在无限降低风险的同时,也无限提高了可能收益。如果不是我的团伙在荆汉出事,被警察收拾得七零八落,这事我们也就自己干了。”
石金山说着,龚骁龙听着,他瞟了眼桌上打印好的文字,下意识地把那份东西拿开。上面印着一个网页,正是荆汉特大假保险案的报道。那个哄传一时的诈骗案案值可能算不上顶值,但其如此胆大妄为且异想天开,实在让同行忍不住点赞。
“信息压缩存储在十几个云存储里,我知道其中两个的地址和密码,龙老弟如果有兴趣,我现在就可以给您,您可以验验真伪。”石金山道。他奇怪地发现龚骁龙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不过出于谨慎和礼貌,他没有打扰。
此时的龚骁龙确实分心了,面对的电脑屏幕上有数则信息,英文、中文繁体、马来文和泰文,那些文字传达着同一个意思,只有电诈这个行业的人能看懂:逆风回归,大量生料即将上线,欲购从速。
信息来自暗网,地下世界的消息鲜有失误,这就有意思了。龚骁龙将目光再次投向石金山,不得不重新审视下该怎么处理这位自称是“逆风”的使者了……
国境的另一面,整个一天大家都无所事事地参观学习,从口岸检查站到滞留人员,再到看守和监狱关押的人员,算是大开了一次眼界,不过没学到什么东西,就是窝了一肚子气回来。
毒品和电诈在这里是仅次于边贸的两大产业,也是控制这个地区民地武装经费的来源。对于堂而皇之地犯罪,他们自然是放之任之,直接导致的后果是每年以数十亿计的社会财富流失,再加上那些数以万计的普通人被迫、被骗成为涉赌、涉毒、涉骗的犯罪嫌疑人。
下午参观回来后,大家各回房间。作为警察,那种无能为力的郁闷很折磨人,大家都闷在房间里没有出来。一直在天将擦黑的时候,角落的一扇门打开了,斗十方轻轻从房间里出来,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走过甬道,上了楼,敲响了总队长的房门。
片刻后,门开了,总队长警惕似的把房门只开了一道缝,奇也怪哉地看着斗十方,半晌才问:“有事吗?”
“有点不自量力的事,想毛遂自荐,您有兴趣吗?”斗十方笑笑。
“正在研究行动方案,还没到讨论的时候,或者说,你还没资格坐在这里。不过没关系,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可以破例。”赵少刚也笑了,打着哑谜。
“行动快了,就在这一两天。”斗十方道。
赵少刚被吓了一跳,皱眉问:“何以见得?”
“下车伊始就制造仇恨,现在把大家搞得疾恶如仇的,不是行动,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用意。”斗十方道。
从这些就猜到了要行动,不得不说面前这位比其他人敏锐得多。赵少刚笑笑道:“嗯,没错,但这些差不多都猜得出来,算不上秘密。”
“那么诱捕是不是秘密?”斗十方直接道。
赵少刚一皱眉头,摇头道:“错。”
“错不了。一个手里掌握着民团武装的嫌疑人,一个我们并不掌握情况的地区,不可能是正面抓捕。即便明面上控制这里的民地武装同意,暗地里也一定会通风报信,这儿绝对是个兵匪一家的天下,否则就不会有十万电诈分子都往这里汇集了。”斗十方道。
“但还是不对。这些人富甲一方,又拥兵自重,我们又能拿出什么香饵诱他上钩呢?”赵少刚道。
斗十方想了想,直接道:“有一个诱饵,逆风。”
这是一个有魔力的字眼,即便所代表的人已经服法,此时仍然具有说服总队长的魔力。赵少刚侧身开了门,道:“进来吧。”
屋中央坐着俞骏和巫茜,都笑着看着他,就像在等他一样。斗十方进去后,门被轻轻地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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