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案难解,旧缘难分
视线里出现距离董龙湾镇高速出口还有2公里的标志时,钱加多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副驾上的斗十方,他正在发呆。说不清是近乡情怯还是寻亲心切,这几天斗十方总是莫名发呆。后面坐着的张英正在看当时审问朱丰的视频,这是本次出行邀到的“客卿”。这位在追逃领域颇有建树的女警察不止一次追到了逃亡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嫌疑人,对各种反侦查隐匿身份的难题经验丰富。
很难想象这位人称张姐的功勋警察,整个一邻居大婶的模样,不但贪嘴爱吃零食,而且说话絮絮叨叨,经常来来回回自言自语,从十九岭村、西沟乡一直到董龙湾这儿,钱加多都快憋不住了。
“嘿,快到了……我说,你俩不能一个嘴不停,一个不吭声啊,先去哪儿?”
钱加多发问了。驶出高速后,他停下车来,点着手机找导航地图。斗十方缓缓摇下车窗,看着一马平川的视线里不远处的城镇,无法倾诉那种故乡就在眼前,而自己没有一点记忆的心情。
钱加多又说了:“别看了,你被拐走的时候顶多3岁多,那年代又没监控啥的,估计给根棒棒糖就被哄走了……哎!张姐,我就听说拐卖妇女严重,那年代拐小孩也很严重?”
“就现在也照样有的。但他这个是反的。”张英道。
“反的?”钱加多不解。
张英解释道:“中原地带重男轻女严重,严格地讲,这里是输入地,而不是输出地。我查过档案,中原市警方二十多年来累计抓获的贩卖人口嫌疑人有423名,有八成是把人口卖到这儿,所以打拐里最重要的一项是解救被拐妇女和儿童……像十方这样被拐走的,在这里还真不多见。当地派出所里时间符合的报案只有一起,报案人李王梅说孙子走失,但可惜的是该报案人已经死亡,而且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当地派出所给我们反馈的消息是,董龙湾镇辖区四乡29个村,撤乡并镇时户口迁移比较频繁。这个李王梅不是镇上的人,而是距本镇17公里的二龙村的村民,孙子是在镇集市上走丢的,之后那老两口就一直在寻亲,直到去世……对了,她老伴叫王文革,后来神经有点不正常,在李王梅去世前也走丢了。”
钱加多郁闷地看了斗十方一眼,不敢评价了。斗十方却像窥到了他的心思似的说道:“连你都无语,说明我这位悲剧的主角太令人伤感了吧?”
“别乱想,不一定是你呢。”钱加多说道。
“十有八九就是了,朱丰一眼就认出我很像他认识的一个熟人王育才,那个丢小孩的爷爷也姓王,没有这么巧。”斗十方道。
说到这里,张英倾身问道:“我看了几遍视频记录,据朱丰讲,王育才是个大车司机,而朱丰其时是个修理厂的修理工,因为王育才经常送货到中州一带,他们才认识的,经常介绍配货、捎货能赚点小钱,这个应该没问题,符合二十多年前那种社会情况,但是……我直说了啊十方,你别介意。但是据他交代,他最早认识那位胡会计也是因为王育才,因为那时候跟车的就是这位胡会计……之后,也就是丝绸诈骗案发前,来招募他的也是这位胡会计。这问题就来了,假设王育才和你有血缘关系,是你父亲,那这位现在在逃的重要嫌疑人胡会计,会不会和你父亲也有什么关系?”
“不会吧,那胡会计不是斗老爷子的相好吗?总不能……”钱加多眨巴着眼睛,下面的没敢说出来。
斗十方却是不介意地说道:“仓廪实而知礼节,穷疯了的人没必要用什么道德标准去衡量……走吧,先去趟派出所。”
“那儿不是没什么信息吗?”钱加多发牢骚道。
张英提醒道:“二龙村不用去,已经迁村了,可以去趟民政部门碰碰运气。”
“民政部门?”斗十方一下子没转过弯来,不过转念一想,又想通了,回头不悦地盯了张英一眼。张英笑道:“要真正认识一个嫌疑人,那你得知道她还没有嫌疑,还是普通人时的样子。但隔了这么久,恐怕找到旧识也描述不出她真正的样子了。”
“啥意思呀?”钱加多没明白。
“没啥意思,就是想找到这个胡会计的真身。”斗十方道。
后座的张英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这恐怕是她最尴尬的一次寻访,而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边境,陇北市。
驶近龙川口岸联合检查楼的时候,陆虎驾车缓缓靠边停下。
副驾的巫茜摇下车窗举目四顾,阔叶绿树,花花绿绿不同民族服装的风情环绕着,在视线的远处就是国境线外了。自长南市沿着沈凯达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到此中断了,小组已经滞留陇北数日,每天都隔岸兴叹。
岸……就是不远处那个口岸,进出的人员熙熙攘攘,一岸之隔的另一方通向东南亚骗子的大本营,许多屡屡出现在反电诈公文里的地名,距离这里都不远。
“这里边境线上千公里,最早贩毒都是马帮和背货,偷渡都不叫个事,花几百块钱,骑上摩托就把你送过去了。”陆虎道。这是刚刚打探到的消息。这不是秘密,一岸之隔的地方是个混乱之地,毒品和枪支泛滥,在电信诈骗入驻那里逃避打击之前,那里一直就以毒品闻名于世。
“现在涨价了,偷渡价格已经飙升到1万元了,断卡行动收效还是很明显的。这里光被查封的止付公户就有三千多户,可惜隔着国境线啊,否则我们几个人就能把事办喽。”络卿相道。
“快算了吧。”巫茜看着景色,随意挖苦道,“你不知道跨境执法有多难,或者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知会,或者向地方警察提供协作要求,即便没有官僚和黑幕,可能执行起来也得很长时间。现在电诈在当地都是以公司形式成立,受地方保护的。不客气地讲,可能比毒品收入还高……啧,你要说通过当地警方把人给抓回来,我真不敢期待。”
“那地儿乱啊,当兵的能把总统给抓了……咦?巫老师,当年跨境,咱们摧毁江前胜团伙是怎么干的,那不是有先例吗?”陆虎问。
巫茜眯着眼,忿意十足地看向陆虎,撇嘴斥道:“我要有资格知道那种保密级别的信息,还至于跟你们一起跑腿啊?”
“说不定这次就有资格了。”络卿相神秘猜测着,“这么长时间没消息,而且命令我们原地待命,说不定正酝酿大动作呢。我有种预感啊,越有大事,上面就越讳莫如深。”
“把你能的。”陆虎不屑地说了句,驾车,开始掉头。这时候,巫茜的电话响了,只等巫茜拿起“嗯”了几声就挂了。络卿相有点小激动地问:“啥消息,是不是有行动了?”
“呵,猜错了,再猜。”巫茜百无聊赖地回了句。
答案只有两种,又是继续待命。络卿相长哎一声,直接瘫躺在后座上。
处在一个角度是无法看到全局每个细节缓慢推进的。
此时,中州第一看守所内,邹喜男和程一丁也有点奇怪为什么把他们撤出了在办的案子,要来审一个长途解押归来的嫌疑人,而且是一个垂垂危矣的嫌疑人。
对,杜其安从长安被押解回中州了。和别人不同的是,他是坐救护车回来的,车上还专配了昂贵的呼吸机。这个尘肺病患者,医生都下病危通知书了,可奇怪的是他生命力相当顽强,已经超过了医生对他的判断。他此时正看着处理过的审讯视频,视频看完,程一丁手里又亮着斗本初年轻时候的照片。和朱丰不同的是,这个冲击对他不大,只是让他愣了下,而且表情舒展,都有点像豁然开朗的感觉,只不过很难读懂这种人的表情语言,毕竟是个骗子,交代了一年都没几句真话的骗子。
“说说吧,老杜,你这待遇我们都嫉妒了,好歹给点干货吧。”程一丁道。
杜其安如破风箱似的重重呼吸几声,像笑了声,然后声音空洞地道:“他都说了,基本就是实情。那凳子是我砸的,我和贾一文半夜把他抬走的,朱丰开车,然后我们在镇边把他扔河里了……”
更多细节交代出来了,和朱丰的口供可以相互印证。当天是杜其安和贾一文拎了两瓶酒到斗本初和胡会计姘居的房间,一起祝贺赃款到手,酒里溶了点老鼠药。那时候毕竟年轻,作案手段太低级,敬了一杯,两个人没喝,就被斗本初瞧出不对劲来了,然后杜其安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凳子把人砸翻了,然后几个人慌乱地把斗本初拿蛇皮袋裹起来,扔进了河里。
交代了一番,杜其安奇也怪哉地看着两位审问的人。邹喜男问道:“不要避重就轻替人掩饰,说说那位胡会计,她真名叫什么?”
“朱丰都交代不出来,我怎么知道?”杜其安软软回道。
程一丁提醒道:“你俩走得最近,别以为我们还没掌握啊,看看这个。”
再亮出来的是对杜其安外调的资料,包括那一堆捐款的签名。杜其安看到此处,难得地有了点尴尬的表情,像羞赧。邹喜男问道:“我说老杜,你杀人灭口的事说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捐款的好事,反而让你有点难堪了?”
“我要说我良心不安,你们信吗?”杜其安道。
邹喜男扑哧一笑,问:“你有那玩意儿吗?”
“所以,我只能尴尬喽。”杜其安轻声道。可能到这份儿上除非证据确凿,否则他的话已经无法鉴别真伪,包括他自己都解释不清。
“那王育才认识吗?”程一丁突然来一句。这个猝不及防有效果了,杜其安的眉毛明显动了一下。程一丁笑了,提醒道:“你算个心理大师,应该知道瞒不住的。”
“呵呵,我分析到的是,我们老板(斗本初)没有死,对吗?”杜其安又一次岔开了话题。
“你问我呀?”邹喜男笑道。
“我在提醒你,该审的是他啊。如果他还没死,如果后面的事还是他做的,那他才当得上“金瘸子”这个名头,我们……离他差远了。”杜其安道。
程一丁和邹喜男愣了下。程一丁直接问:“说明白点,什么意思?”
“找到王育才这个名字,很快就找到真相了,我交代不交代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您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吗?”杜其安很客气,看来斗本初是他的一个心结。
邹喜男却不客气地道:“不能。”
“你们的语气……和表情里对他似乎没有憎恶,这让我想起了我见过的一个人……一个很像王育才,我还和人讲起过,你们的人……呵呵,不会贼窝里出官差了吧?呵呵,哈哈……”杜其安奇怪地笑了,而后剧烈地咳嗽。随行的医生赶紧给他挂上呼吸机,良久,他才缓过这口气。医生却示意结束审问。可杜其安一反常态,缓过气来就补充道:“报应啊,报应,这是最恶毒的一种……也只有他能干得出来。我一直称呼他叫金老板,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告诉我,他的姓氏是不是……斗?”
处在审问位置的邹喜男和程一丁愣了,面对这位不知道是惊恐还是悲伤的老骗子,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似乎对方已经知道真相,可什么样的真相,才能让这位死不悔改的老骗子如此动容呢?
复印机唰声闪过,张英推了钱加多一把,示意他出门和斗十方一起待着。斗十方的情绪有点乱。等这位追出去,张英拿起了复印纸看了眼,上面是结婚证的副本。
男方:王育才。女方:胡冰芳。
这个尘封的存档已经通过远程侦讯问过朱丰、席青山,两个人认出来,就是那位神秘的胡会计。而王育才则和斗十方太像了,两个人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即便没有科学鉴定,现在张英也能把这个碎片化的情节组织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脉络。
斗本初死里逃生,蓄意报复,他想出了最狠的一种,拐走了胡冰芳的儿子,而后试图把他培养成一个张口吃八方的骗子,不管将来让他们亲人成仇,还是失事入狱,都是最好的报复。只不过阴差阳错的是,他与仇人的儿子相处久了,以至于舐犊情深,放下了过往。那个儿子不但没有被他培养成骗子,反而误打误撞成了反骗的警察。
至于男主王育才,已经车祸身亡,按时间推算,是在丝绸诈骗案发十三个月前,张英甚至可以描摹出胡冰芳的犯罪动机: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家庭,遗孀能走的路无非是找份活扛着,或者找个男人依靠,她选择了前者,进城打工,可能在最拮据和窘迫的时候被斗本初拉了一把,既上了床,又上了路,一条通向诈骗的不归路,从作案后黑吃黑,对斗本初悍然下手能看得出,她虽然和斗本初姘居,却肯定没有任何感情。
“孽缘啊。”张英出神地轻叹了声。所有的犯罪剖到最后,可能都无可名状,恶之狰狞或者善之人性往往同生共长,总是让人唏嘘不已。
她心事重重地出了镇政府的民政部门办公室。门口的钱加多向她招手,她快步走上去。钱加多紧张地指指站在路边、看着河沟蹲着抽烟的斗十方,离沟很近。此情此景,连钱加多都有点担心下一刻斗十方会做傻事,毕竟这个打击搁他这种神经大条的都受不了,朝夕相处二十年的父亲是诈骗嫌疑人,谁承想辛辛苦苦找到的亲生母亲也可能是个诈骗嫌疑人,这让当反骗警察的儿子情何以堪?!
张英轻轻地踱了过去。等她站到斗十方身边时,斗十方头也不回地问道:“您不会认为我会跳下去吧?”
“不会,这儿不够高。”张英道,然后递给了他复印件,“还需要鉴定。”
“要是没有起码的判断和直觉,我们这警察当得就不太合格了。差不多就是真相了。我爸到去世都没有告诉我的真相,应该就是她了。他的心结可能不只我这个警察儿子,应该还有这位让他又恨又爱的女人。”斗十方拿着复印件,看着照片上梳着大辫的女人,恬静而美丽,符合他对母亲这个词曾经所有的憧憬。唯一不符的是,相见没有欢喜,会是悲剧。
“谁都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可有权利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张英道。
斗十方抬头,看了眼慈祥的眼里透着鼓励的前辈,他折起复印件,笑了笑,无语起身。
“别嫌我话多啊,即便我无法感同身受也觉得很难堪,所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身处事中的你。我只是提醒你,你的职业是警察。”张英在背后追着,絮絮叨叨地说道。
“然后呢?”斗十方问。
“或者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或者会风言冷语,以讹传讹;更或者会让同事、上级避之犹恐不及,因为这个职业会让你承受一份多出来的压力……所以……”张英话音越来越轻。
斗十方直接打断了:“所以回避是吗?这和你刚说的是相悖的,你都说了,谁都没有权力选择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回避?而且,找到她的线索已经出来了。”
“有吗?什么线索可以找到她?”张英奇怪地问,这一点她还没有考虑。
“那条线索是……”斗十方驻足想了想,很肯定地道,“她一定在找我……这二十几年她一定一直在找我,一定留下了足够多的线索。”
言罢,他径直走向车辆。张英一愕,被这个反应惊住了。确实如此,假如一直在寻亲的话,那肯定留下了无数可供溯源的痕迹,只是……她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似乎斗十方的心智并未受到此事的影响,如果遇到这事悲观、失望,甚至自暴自弃她都能理解,现在斗十方的冷静判断她反而接受不了,毕竟大义灭亲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一个词,哪怕是失散多年的亲人,哪怕亲人并不是一个好人。如果一方连哪怕一点感觉和触动都没有,那就让她这位老警察都有点怀疑人性了。
返程时,张英意外地沉默了,回中州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几乎一言未发……
前世今生,一语道尽
这张复印件很快形成电子档案,浏览权限设置到了五级,和一些银行劫案、连环杀人的罪案级别等同。最后一个现身的八大骗成员。也是迄今为止对她的行踪几乎没有任何掌握的嫌疑人,即便在她的同伙朱丰、杜其安眼中,她也像谜一样解释寥寥。
可谜底,竟然是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女人,来自一个小城镇的女人。
会议室里透着诡异的气氛,那张复印件简直像把斗十方和嫌疑人p在一起的恶作剧一样,看得同事们张口结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噤声不言。俞主任不在,向小园负责这次会议。她看着坐在会议桌末尾显得有点离群的斗十方,又看看复印件上差不多和斗十方一个样子的照片,几次开口,又欲言又止。就连最喜欢多个嘴的钱加多今天也学会沉默是金了,搁座位上无聊地挨个儿瞅着,看样子是不准备说话了。
“从开始接手到现在差不多一年半了,八大骗的谜底,揭开了……既然没人说话,那我来讲这个故事,有兴趣听吗?”斗十方开口了。众人的目光投向了他。
他起身,拉过案件板,在上面工整地写了“风马燕雀、金评彩挂”八个字,手点着道:“本行有偈云‘金评彩挂是四家,风马燕雀不分家’。它的意思是,明四门‘金评彩挂’他们是各顾各讨生活,一般不用结伙;而暗四门‘风马燕雀’干的都是些不上台面的活儿,所以他们经常结伙,比如‘仙人跳’,比如骗赌的‘拉黑牛’,比如抓奖的‘宰肥羊’,等等,都是。在此,我要向大家道歉,特别向主任和组长道个歉,在去年你们极力邀我进入反诈骗中心的时候,我其实是非常抗拒的。抗拒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一直就知道,我的父亲前身并不光彩,因为这个不光彩的出身导致我在登阳市公安局入职政审迟迟未过。”
向小园的回忆飞快流转,此时心思洞明,一下子忆起了每每提到“金瘸子”,斗十方都有的反常表现。她沉声问道:“你也一直知道,你父亲就是‘金瘸子’?”
“这恰恰又是我加入反诈骗中心的原因。我从小就知道这个绰号代表着什么,可我从小看到的是背负着这个绰号的人,带着他的儿子走乡串镇,饥一顿,饱一顿,虽然总干些没德没品没出息的骗钱活计,可那是为了生存。我知道他对此并没有负疚之感,之后他回到了老家,干上了活儿多工资少,人还不自由的勤工,生活并没有什么改观,我眼见着他渐渐老去,到去世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突然有一天,躺在这里的档案告诉我,金瘸子如何负案累累,十恶不赦,那我能信吗?所以我就来了。”斗十方道,回身,在“金”字一侧,写上了“斗本初”的名字,继续道,“但我没有想到,那些冒他大名的人不过是他的拥趸,更没有想到,他不声不响不出江湖二十年,也是因为身上背着大案。”
斗十方深深舒了口气,像是平复着情绪。众人大气都不敢出,渐渐被这个故事带入了:
“……他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即便销声匿迹二十年,他仍然是主角。时间回到丝绸诈骗案的前一年多,斗本初在中州物色各地来此打工人员,‘金’字一门是靠铁口断金算卦看相赚钱的。他有那个本事,但还没有那个卖相,一般情况下是到年龄更大一点才靠这个吃饭,而且他很有野心,一直在趁年轻多捞点,在中州置房买地,但那时候已经是江湖之流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刻,随着民智渐开,‘金评彩挂’那一套已经不怎么吃香了,所以他要招募人员,去干大事……第一个人就进来了,杜其安。”
他在“风”字上,标上了杜其安,娜日丽提出异议:“为什么是杜其安?案情里并未见说明。”
“因为他不贪,有点义气,最起码从他收养工友儿子这事看,我想,这肯定会成为斗本初招募他的理由。至于招募过程也很简单,那些穷疯了的人只要给他指明财路,他们一定不顾一切疯狂地扑上去。”斗十方道。
看看众人,没人异议,斗十方继续道:“第二个肯定是胡冰芳。她和杜其安是老乡,其时丧夫未久,虽然当时情况已不可考,但我想无非也是这样,因为一文不名被斗本初带上了这条路。再之后,应该是胡冰芳又拉上了朱丰。至于后来移居荆汉市的贾一文,应该是我父亲的旧识。傻雕曾说过,他一个师叔是彩力子出身,那贾一文应该对应这个‘彩’字……这几个人在一起肯定把各种骗术花样玩了个遍,火车站的抽奖‘宰肥羊’、骗赌的‘拉黑牛’、摆残局的‘挖坑’、色骗的‘仙人跳’等等,欲望的闸门一打开恐怕就不容易合拢,钱这玩意儿像海水,会越喝越渴,作案肯定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有一天,他们策划起了丝绸诈骗。
“从目前掌握的案情看,出面联系业务,建立联络的应该是斗本初,他是个见人说人话的高手,通过几次交易和对方建立信任,然后在最关键的一次设局,利用当时信息交互不灵的条件,自己装修了一间银行分理处佯装汇款,完成诈骗一车丝绸的目的……这起案子里,胡冰芳、贾一文、杜其安他们扮演银行工作人员的角色,朱丰已经交代他是司机的角色,另一个,石金山,明面扮演老板,实则是个销赃的角色……这就是这个团伙最初的雏形。
“再往下分两条线,他们销赃,聚在江南省一个朱桥镇的小地方分赃。团伙头目斗本初得意忘形之下,根本没有发现同伙已起异心。过程并不繁复,几人合伙做了斗本初,然后分了赃分道扬镳。可能当时他们想着这一笔钱就足够了,但现实是根本不够,永远不会满足,人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天使和一个魔鬼,一旦释放出魔鬼,那就不可能再有天使的位置,除了在诈骗的路上渐行渐远,没有第二种结果……旧时所谓八大骗门人对自己的归宿早有定论,要么不得好活,要么不得好死。
“但是好活往往让人忽视可能不得好死的结局。胡冰芳和杜其安是同乡,贾一文和朱丰又成了他们的熟人,用不了多久肯定欲求不满,而跟着斗本初这个江湖人所学的骗子伎俩又给了他们足够施展的空间,这就是所谓的百艺傍身,吃喝不愁。之后中州痞子青狗、老骗、周扒皮之流,估计被他们收罗的没少干坏事,杜其安也渐渐闯出了一个‘风’头的大名。到这个时候注意一下,其实所谓‘金评彩挂、风马燕雀’全是子虚乌有,除了斗本初一人,其他人算不上有真正的传承。在那个时候,所谓传承早已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了,但这群骗子呢,为了师出有名,为了蛊惑那些财迷心窍的人加入,所以就借用了这个名头。至于他们和‘风马燕雀’行事风格的暗合可以忽略。其实天下骗术如出一辙,往根上讲都是看准人性的善良、同情、友爱,或者负面的疏忽、贪婪、好奇等下手,从古到今没有什么差别。”
顿了顿,看到同事都入神地听着,斗十方捋捋思路,继续道:
“但这个团伙还是有点差别的,如果躲过丝绸诈骗案的追捕是因为运气的话,可之后就不是了。从秦江寒被捕后的交代里可以看出,杜其安、胡冰芳和徐则臣是旧识,而且秦江寒因计算机犯罪判处缓刑时,是胡冰芳主动接纳了他,并且给了他更大施展空间,而且还认他当了干儿子……在这二十年的某个节点上,胡冰芳和杜其安应该有意或者无意认识了徐则臣。这个靠‘私服’起家的黑客把更新的思维带给了这些传统骗子,而传统的骗术一经和现代的网络技术相融合,很快发生了裂变,这就是我看到的。八大骗的传说借助网络复活,诈骗的规模越来越大,从一个火车站波及一市、几市,甚至跨省。诈骗的针对性也越来越精准,从最初的无差别电话骚扰到定点、定人邮寄,从低级的刷单解绑,到现在私人定制的隐私恐吓;从几百、几千到几十万元,到现在动辄上亿的案值金额,人性的贪婪一失控,比洪水猛兽还可怕。每每看到这些,作为警察,我心里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个人就犯这么多这么大的案,全国还有多少?几万、几十万这样的人?”
斗十方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都黯然叹了口气,那种无力感对于警察是种折磨,甚至几近于耻辱,可又能如何?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斗十方只是把“挂”字的解释对应到了徐则臣、秦江寒的名字上,然后又在“雀”字上对应了“王雕”的名字。写完这些,他正身看着这些名字,道:“和别的诈骗团伙无甚差别,一群跳梁小丑而已。如果说非要有差别的话,那应该是他们有一个与众不同的领路人。这是第二条线,关于斗本初的。”
“明四暗四八大门,有三字真义,它教导入门之人就是要具有善、义、信的品质,其旨在但求糊口之资,莫做敛财害人之举,所以旧时那些走江湖之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算命卜卦的,给钱不嫌少,没钱一顿饭也罢;摆摊卖药的,药不医病,但也绝不害人;‘彩’门玩的和现在的魔术表演差不多,就是挣个辛苦钱……即便暗四门手脚不干净,也是非常有底线的。
“但不幸的是,这个团伙里不管是真传人还是假传人,都突破底线了。斗本初为财设局,破了这个传承的禁忌;杜其安、胡冰芳一行为赃灭口,可惜没灭干净,斗本初死里逃生,就有了后来的故事。他和胡冰芳肯定有过那种亲密关系,以他的本事,肯定不难找到胡冰芳的出处,可能胡冰芳也没有想到她面临的是什么报复。斗本初逃生后不久,到了胡冰芳的老家,拐走了胡冰芳和前夫所生的孩子……从那时候起,他就日夜思虑,要把这个小孩培养成张口吃八方的奇骗,将来继承他的衣钵。不管这个小孩将来不得好活还是不得好死,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快意,哪怕胡冰芳有一天找上门来,面对的可能也是两败俱伤的至亲之间的报复……这个事很恶毒,但相对那些同伙对他干的事,我觉得倒也能理解。只可惜的是,那个小孩没有成长为骗子,成了一个反骗的警察……呵呵,这就是全部的故事,尽管后半段是猜测,但我想,应该和真相差不多了。”
斗十方慢慢地坐下,表情若有所思。他看着与会的同事,好像试图从同事的目光中找到他们的情绪,似乎那是他在乎的东西。可他没有找到,只有善意的同情或者怜悯,并不让人反感的那种。
“然后呢?在组织上还没有给出定论之前,你自己先把自己钉到嫌疑人家属字眼上?”向小园不悦地问道。娜日丽一拍桌子道:“没凭没据,你自己就盖棺论定,你以为你是dna检验机呀?”
邹喜男和程一丁一笑,大邹附议道:“故事很不错,就是有点扯淡了,无法说服我们,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齐声应和,看着斗十方促狭地笑了。斗十方摊摊手,无奈道:“其实警察这个职业是一体两面的啊,比如我想站在普通人的角度顾念这份亲情,你们肯定要使劲把我拉回来;但反过来,如果我坚决站在职业的角度,义不容辞地把这些人包括可能是我失散二十多年的亲人抓回来,你们心里肯定又会觉得我的心太硬了,没人味了,对不对?”
大家一愣,似乎正是这样。钱加多挠挠头,终于开口了:“对呀,如果真是的话,那得多难堪。我现在才觉得你家老爷子厉害了,这仇报得可把人给坑死了。”
有人不和谐地笑了笑。娜日丽拉了钱加多一把,向小园手指敲着桌面,很急促,但思维根本拗不过这个弯来。于理合,于情不合,于情合,于理又不合,怎么想也不可能有合情合理的方式,即便有合情合理的方式,恐怕也不会符合组织原则,思维一下子拧住了。她发愁地看着斗十方,斗十方却报之以苦笑。霎时间,她理解斗十方了,夹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恐怕谁也得纠结。
“那你呢,你是什么想法?”向小园无奈之下单刀直入了。
这种不顾对方感受的方式不太符合向小园的风格,但恰恰让斗十方释然了。他舒了口气,道:“终于有人直接问我,而不是替我尴尬难堪了。张英张主任有句话说得好,谁都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可有权利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你的选择呢?”向小园充满期待地问。
“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会被环境影响。来反诈骗中心后,我接触了这么多事,对我触动最大的,不是诈骗手段有多么精妙,不是案值有多么吓人,也不是我们干这份工作有多难,而是那些在我记忆里一直挥之不去的受害人。斗本初至死都记得那个受害人的名字,丝绸诈骗案中,那位丢了公款的受害人报案后受限于当时的条件,无法及时侦破,被怀疑监守自盗,受不了各方压力选择自杀;那个厂子也因此倒闭了。登阳一案,那位货款血本无归的参与者,也是选择坠楼;还有在荆汉一案,我眼睁睁地看着围绕赃款的争夺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冷冰冰的尸体。罪恶面前,不独是参与者身受其害,哪怕是旁观和漠视的甚至无关的也会受到荼毒,我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如果没有诈骗,我会成长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即便父亲不幸去世,可还有奶奶、爷爷、妈妈,那个家有温暖,有关爱,有亲情,而不是像现在,我一个亲人都看不到。我有好几次都想哭,可哭不出来,因为在我的记忆里,爷爷、奶奶的样子一点儿都没留下。”
斗十方难堪地说道,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他平复着情绪,咬咬牙,低沉却从容地继续说道:
“我不是理想主义者,但我现在有了理想,我的理想是天下无诈!如果给这个理想加上颜色,我希望是藏蓝银徽;如果给这个理想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辈子。”
他轻轻的话音撩动着每个人的心弦,向小园欣慰地笑了,娜日丽笑了,大邹和老程笑了,大家都笑了,会心地笑。其实大家不就一直在为这个理想奔波着、忙碌着、拼命着吗?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一定还是。
异想天开,奇想案清
10月11日,根据曹乙勇的交代,荆汉警方逮捕了唐宝琪,又根据唐宝琪的交代,在长南拘传了当地一家会所经营者,最后接触廉三旺的女人线索找到了,就是网名“杰妮花”的那位。当晚,她在千里之外的深港市被捕,审讯后,她指认的人和曹乙勇的口供相互印证。
到此时,案发后十三天内,主谋确定,就是石金山。
10月14日,沪市警方摧毁了当地伪装成典当行的一处洗钱窝点,此处证实与长南廉三旺被诈骗五亿一案相关联,现场查抄到银行卡二百余张,各类点钞机、pos机数台。初步统计,该窝点近三个月资金流水逾9000万元。
也在当天,千里之外的南港警方查抄了四处洗钱窝点,无一例外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隐蔽操作,其中甚至还有一家就是个社区零售店,其流水金额每月也有上千万元,很不幸因为关联廉三旺的诈骗案撞到了枪口上,现场查抄到现金一柜子,正是不出境即可结算的样板。四处洗钱窝点相当于洗钱团伙在境内的“地下银行”。
一天后,15日,长南警方千里追踪,在云南省腾冲一带滞留了几个该案涉案人员,不过这一次遇到了阻力,当地警方介入,不允许跨省带走嫌疑人。细究原因又是骗子造的孽。长南警方的追踪是因为部分疑似赃款的资金到了这里,而当地警方阻拦的原因是,被滞留的涉案人员分属当地几个制药厂,而那笔疑似赃款的资金,确属客户买各类药品的款项,而且已经正常发货,交易完毕。
这就又给专案组带来了一个头疼的问题,聪明的骗子知道这些赃款不好消化,干脆把赃款装进了别人的腰包,然后再正常买走别人手里的货,等警察追来,货早已再次易手了。
也是这一天,好歹传来几个好消息。内蒙古警方、深港警方根据五亿诈骗案的信息,查获数个非法账户,成功止付六千余万非法资金,各地在“断卡”行动后,联动机制已经运作,只是相对于复杂的各种金融工具和消费环境,再加上骗子眼花缭乱的操作手法,甄别非法资金的难度也越来越大。
更大的问题是,已经确认嫌疑人逃出境外,最精锐的追捕小组现在滞留在陇北待命,追捕陷入停顿。
10月16日,现在……
省厅多功能会议厅的投影里,或现场记录仪画面,或各类现场照片,整个案情的推进一目了然。本次案情会议由谢经纬副厅主持,陈颢元局长和周修文列席,剩下最后一个就是主办了,来自反诈骗中心的俞骏,整个案情资料是他带来的,即便再重复看一次也没有触发思维灵光。此时站在全局的角度看,连他也不得不佩服这些骗子,那些被骗走的钱像幽灵一样在全国不同的省市之间转来转去,而操纵者隐藏在国境线之外,这使得警方即便使出浑身解数疲于奔命,最终恐怕也是鞭长莫及。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阻止交易了一部分,这可以看作是执法进步,不像以前,赃款一旦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再没机会找回来。可俞骏知道乐观不起来,因为骗子的背后,是一帮精通法律、金融、账务的专业人士在为他们服务,在全国如此庞大的经济体量里,总有他们能找到的漏洞。
案情展示结束,灯亮,俞骏惊醒,看向两位领导,是一模样的愁眉紧锁。这些暴露出来的新问题、新动向让他们头大了,经济建设和国际交流不可能因为这些诈骗案件因噎废食。这些隐藏进正常交易里的非法资金的出入也就给警务提出了新挑战。两个人沉吟片刻,陈颢元局长直接看向了周修文问道:“总局对本案有什么指示?”
“情况已经报上去了,总局也在讨论,很快就有新的方案出来……我个人猜测,这种情况可能会指派一个有过跨境办案经验的指挥员负责。”周修文道。如果指派有经验的,那面前两位肯定不在列。
对此,两位领导并无不悦。谢经纬点点头道:“嗯,宜早不宜迟。这种单次巨额诈骗的苗头不打下去,很快就会有更多人铤而走险……对了,会不会是那位,前年‘6·12跨国电信诈骗案’的那位指挥员?”
“有可能,到时候可能您几位也得被拉上。”周修文给了个模糊的答案,此案僵在此处并不是他的来意,他笑笑道,“陈局,谢副厅,我来可是外调任务啊,您这快把我当成专案人员使唤了。”
“你不是有同事吗?顺便就办了,我们派人陪同,办事的好找,办案的可太难凑了。”谢经纬摆手,拍脑门子决定了。陈局笑了笑,问道:“小周啊,外调情况怎么样?首先声明,我们没有任何干涉啊,你公平、公正地说一句,那位同志,合不合格?”
“要对照规则公平地讲,不合格。”周修文道。这惹得俞骏怒目而视,却不料周修文话锋一转,道:“但要公正地讲,他不仅合格,而且还很优秀,出众的人往往很出格这句话真不假,我会如实向上汇报。顺便说一句,两位领导会后方便的话也接受一下我们的了解询问。”
“我们俩真不用询问,都是加分项,你看着差不多就赶紧结了,事不落地人心惶惶的啥也干不成……你别介意,绝对不是插手干涉。说案子,说案子,看来我们这次又沦为外围了啊。”陈局长打着哈哈,明显有回护的意思。
对于要回护的人,周修文何尝不是感慨万千。他思忖片刻,干脆直言道:“您二位可能还没得到消息吧,‘金评彩挂、风马燕雀’最后一个女嫌疑人已经找到原始肖像了,而且,可能和十方也有关系。我们有理由猜测,当年斗本初团伙内讧,斗本初作为头目,可能报复性地拐走了一个孩子,准备培养成接班人,这位被拐走的小孩,可能是这位胡会计的亲生儿子。”
“等等……你再说一遍!”陈颢元局长听得一脸惊愕。周修文又解释了一遍,谢经纬拍着桌子愤愤道:“你这不是扯淡吗?你用了几个可能、猜测?外调关乎一个同志的前程,你这也太不严谨了吧?”
“找到的照片和外调情况在这儿。”周修文拿出手机,调出照片摆到两位领导面前。
两个人俱是眼睛一瞪,这太像了,如果不是20世纪的结婚证,估计得当成斗十方本人了。这个结果惊得陈局长龇了半天牙,却发泄不出那股子窝火来,只摆手道:“这事不管怎么样,还没有得到证实,在没有确定之前,不要通知本人,这也是对同志的爱护嘛,对吧,老谢。”
“对,捕风捉影的事,再说吧。最起码也得等这个女嫌疑人归案后再说啊。”谢副厅气势颓了,生怕周修文追着不放似的。
可周修文却笑而不答,像是已有定论,俞骏却像霜打的茄子,无奈道:“还瞒什么本人啊,这就是他本人挖到的。胡会计原名胡冰芳,籍贯就在董龙湾镇,当地基本没有找到有关她的信息,除了这张可能连她也遗忘的结婚证。”
“那这是……”陈局长抬眼看向谢经纬。谢经纬也为难了,干脆直接问周修文:“这一节你会怎么描述进外调?”
“如实上报。这是他的选择,我尊重这个选择,更尊重我的这位同行。所谓行事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也无外乎如此了吧!”周修文丝毫不掩饰欣赏,如此赞道。
但赞扬并未得到共鸣,其他三位给的反应几乎相同,都是一声叹息……
此时,境外,通向木姐的公路岔口,一辆三菱越野车停了下来,王雕和沈凯达跳下去,和车上的石金山招手再见。那辆车继续前行,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走吧,溜达一会儿就到了,木姐说是个城市,其实和咱们内地一个镇差不多,你别当这是境外啊,基本和境内差不多,说的是普通话,用的是人民币,吃的是川味,比内地的还地道。”王雕手插在兜里走着,视线里就是所谓的城市了,不算大,不过在这种穷乡僻壤已经算不小了。
沈凯达却追着问道:“老板去哪儿呀?”
“去要钱呗,他是咱们俩的老板,他上头还有老板,上头的上头,照样还有老板。”王雕道。
沈凯达又问道:“这趟给咱们多少钱啊?我可听说了啊,长南搞了几亿呢。”
“呵呵,你还想上了?”王雕回头,摸摸沈凯达的腮帮子,调侃道,“不要期待太高,虽然几个亿,但咱们分不到一个屁,在国内咱们就怕警察,可在这地方,除了不怕警察,谁都怕,当兵的、帮派的,还有什么政府的,一个比一个黑啊,骗到手的钱挨家分点,留下的就成零头了,咱们呢,从零头里再给咱们个零头……不过也不少,搁这地儿,你只要不赌,差不多够混,消费又不高,你看,就那货都抽得起粉。”
王雕顺手指着路边两位摩托骑手,正惬意地从自制小冰壶里浓浓地抽了一口,幕天席地,云里雾里,那叫一个爽歪歪。王雕笑道:“一克就一碗烩面的价格,小卖铺里都公开卖的。这儿地摊你知道有多牛吗?直接摆ak卖,不出来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浪的地方。不过,你别瞎问、瞎转悠啊,这边人都是胡来,啥事也敢干。”
“你说得都吓着我了,这么凶你还说是花花世界?”沈凯达紧张了。
王雕笑道:“总比蹲在号子里强啊。别郁闷了,搁这儿待段时间,咱们内地好多兄弟等出来了都招来,咱也扯个旗干个公司,跟他们竞争。”
“大哥,骗人可以,别骗自己啊,咱们是那块料吗?”沈凯达不信了。
王雕一揽他肩膀,道:“你可说对了,这儿公司都是骗人的,专业骗人的公司。不懂了吧,近十万电诈分子齐聚缅北的盛况你是没见过,就现在倒了一部分,剩下的也不在少数。你看,那城里几幢像样的楼,那里头住的都是咱们同行,刷单的、裸聊的、扮雷子吓唬人的,都在这儿呢,差不多每天都会有人想出新招来。”
“这个……我咋觉得不靠谱呢?”沈凯达驻足看了一眼,有点惶然地道。
“呵呵,这就是屡受打击的老手和新手的区别。确实不太靠谱,其实在这里当骗子的也是被骗来的,有偷港的,有打工的,来了就收身份证培训,不上道往死里揍,上了道不好好干也往死里揍。你没来之前,我搁这儿吃饭碰见一群给公司打工的,他们在那儿感慨啊,说这世界是个大鸡笼,我们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鸡,淡定地看着同类被拔毛剥皮剁成块……等轮到我们自己,除叫嚷两句,扑腾几下,根本干不了什么,我们的下场都没什么区别,都会被拔毛剥皮剁成别人嘴里的食,这比丛林法则还狠,叫鸡笼法则。”王雕估计是浸淫犯罪日久,已经成哲学感悟了。这一番说教听得沈凯达一愣一愣的,居然无言以对。
“走吧,兄弟,跟你开玩笑呢,这次我不坑你,整点钱找个地儿过活吧,甭干这一行了。”王雕如是道,揽着沈凯达往前走,像是肺腑之言。沈凯达愕然看着他,问道:“你这是咋啦,雕哥?”
“没咋,我想家了。”王雕叹气道。他眼神迷茫地看着北方,隔着群山峻岭的千里万里之外,那片熟悉的故土居然让他如此依恋。
只是他忘了,其实在故土,他也没有家……
千里万里之外的中州市反诈骗中心,王雕、沈凯达的照片显示在会议室屏幕上,八大骗现形,剩下未归案的石金山、王雕和胡冰芳自然是本次会议主题。由于五亿诈骗案的原因,石金山这几位又是当务之急。当前专案组给的任务是,要尽可能多地提供这些嫌疑人的外围信息。
“案情进度都在大家手里了,现在在等总局的指示。我个人觉得有必要再一次发起跨境追捕,毕竟已经有先例,所以这几个嫌疑人的情况对于专案组就很重要了。几个小时前,刚刚提审过沈燕,我现在联网,我们观摩一下审讯情况。”向小园布置着,换了屏,播放着截取的记录。
沈燕交代的是和石金山合谋一事,相比秦江寒(陈策),石金山入行更早,最早干过洗钱的活儿,曾经和江前胜的团伙有过交集,之后因为赃款反目,沈燕顺着朱丰以及沈曼佳的发现找到了石金山这条线,于是上演了荆汉那出骗中骗。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的秦江寒被这位叫叔的石胖子给狠狠坑了一把,卖给了沈燕,出卖的代价不是钱,而是一份黑产信息。
视频里,沈燕已经剪成了短发,面容有点憔悴,说话的时候低眉耷眼,再没有曾经颐指气使的霸气。斗十方凝视着,心里同样感慨着环境对一个人的改变太快了,这不过才几个月,沈燕已经判若两人,即便他从事过狱警看守的工作,也微微有点惊讶,可能是这个女人给他留得印象太深的缘故。
“嘿,嘿,嘿……”
有人在喊了,是钱加多,喊了几声才把斗十方喊醒。斗十方问道:“咋了?”
“领导说话呢,你走神!可以啊。”钱加多斥道。也就钱加多敢训斗十方。斗十方笑笑抱个歉,向小园却道:“没事,没事,隔着屏幕你不会又发现什么细节了吧?”
“呵呵,还真有,她卸了妆原来这么老啊。”斗十方开了个玩笑。
钱加多一笑,刚要接茬儿,被娜日丽一个白眼吓退了。向小园道:“据妮可,也就是真正的‘逆风’交代,用于交换的这份黑产信息是他从旅游产业里淘来的。说是淘,一半买,一半偷,主要是出境旅游的人员信息。黑产里面有个规则,越新越贵,也就是说,这一批信息新出炉的时候价格最高,一旦售出一回,价格就断崖式下跌,卖三轮后就不值什么钱了,因为在诈骗行业里,很多团伙为了降低成本,这些买来的‘料’都是共享的,但沈燕给石金山的这份不同,还没有在暗网出售过。”
“能让石金山动心,那数量不少吧?”娜日丽问。
“应该有四百多万条详细信息。”向小园道。
程一丁惊讶道:“这么多?这家伙逃出境外,会不会要大展宏图了?”
“卖了也值不少钱啊!”邹喜男道。
这时候,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了斗十方。斗十方眼珠转悠着,不时撇撇嘴。钱加多憋不住问道:“别光吧唧嘴呀,等你说话呢!”
“我说话不管什么用啊,我们抓到他的机会可能不多了。跨境追捕光两国司法部门协调估计大半年就过去了,到时候肯定来不及了。”斗十方道。
“什么来不及了?”娜日丽问。
“你想说什么?”向小园听出弦外之音了。
“他要跑!”斗十方道,思忖着给出了如是研判结果。顿了下,他接着道,“首先,曹秃子这类人挖掘的个人信息他有一大部分;其次,秦江寒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听话学样估计都学了不少,秦江寒掌握的东西估计也不少;最后,沈燕又给了他这么多黑产信息。这个家伙手里等于奇货可居了,偷渡境外的这条线肯定是他预留的后路。既然都这样留后路了,那肯定是谋划好了。这种情况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坐地起价;一种是远走高飞。我倾向于前者,原因有三:其一,缅北扎堆的电诈团伙根深蒂固,如果有外来的势力崛起,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石金山生性奸猾胆小,肯定不会冒这个险。其二,这些黑产信息也有保鲜期和保质期,沈燕未必只给他一个人,曹秃子这伙人也未必只卖给他一个人,这点他很清楚,所以囤在手里肯定不是最佳选择,他应该会选择卖出去。这个他无法自用,短时间内他不可能组织起作业队伍。其三,荆汉事发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追逃上榜,现在是全球追捕,他最好的选择是去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而不是一线之隔的邻国,更何况那里电诈扎堆,本身就目标够大,他要在其中待得时间久了,会成为最扎眼的。”
说完,全场皆静。半晌,邹喜男吧唧着嘴失落地道:“为什么我们一说都是争来争去,他一说我们就都不争了?”
“因为他把我们争论的可能都考虑进去了。”程一丁道。娜日丽开玩笑道:“十方,别这么表现得优秀行不?给他们留点空间,要不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呵呵,我留着了啊。”斗十方笑道。
“有吗?又逗我!”邹喜男想想,看向程一丁。老程摇头,坚定地道:“不可能有了,除非是解决方案。”
“哎,对了,有个解决途径,当务之急应该把他钉在原地让他动不了。”斗十方道。
钱加多终于憋不住了,做了个厌恶难耐的表情喷道:“我现在发现你不吭声的时候挺可爱,咋办啊?”
“骗子隔着千万里,凭着思维就能掏走别人口袋里的钱,这依仗的是异想天开,我也想一个异想天开的办法……组长,逆风归案的消息还捂着吧?”斗十方问。
向小园点点头道:“当然,他的事估计没一年半载结不了案。”
“他是唯一漏网的,谁都知道逆风富得流油,如果……如果有途径让那拨扎堆的骗子知道,石金山身上可能揣着逆风的财富,那是不是就好玩了?哪怕是可能,也会有故事发生了。”斗十方两眼放光,成功把研判带偏了。
“对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会陷入无休止的麻烦里。”娜日丽附和道。
程一丁一拍桌,道:“这次五亿诈骗案肯定是他从当地借刀了,有这个成功案例衬托,要说这个我觉得还真有人信。”
“顶多能争取一段时间,可不顶用啊。”邹喜男道。
“静静,静静,派谁去传这个谣言呢?”钱加多问。
这句话恰击中要害,把在座的给打蔫了。斗十方一摊手,道:“所以啊,我们想和说都不顶什么用,这任务恐怕不会砸到我们头上。”
“也未必。”向小园道,一摁电脑键盘,屏幕上换了一张红色通缉令,发布时间是几分钟前,被通缉人石金山,案由为参与涉众类诈骗,非法获取公民信息,并携赃款出逃。众人咂摸着通缉令里的字眼,总觉得怪怪的,而且出现的时间点也不对。关于石金山的通缉令已经发过了,正常情况下,具体案情都是一笔带过的,而不会出现这样描述性的语言。
向小园解释道:“这是发给国际刑警的协查,看来总局是下了决心了……我刚才觉得怪怪的,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似乎有点像你说的这种用意。”
“不是像,这就是……石金山根本没有机会带走大量非法资金,而且这种侵犯公民信息的罪名,让骗子们去理解,那就是黑产,带着这个无疑等于带着金矿,他就算走到那个骗子窝也会被扣下的……这是阳谋,也算得上骗的一种,最光明正大的那种。给骗子们的丧钟敲响了。”
斗十方如是道,他有点兴奋,这种兴奋感染着在座的同事,大家继续着这一场热烈而荒唐的讨论,甚至连一贯理性的向小园也开始上头了。讨论的结果是,以中州市反诈骗中心x小组全体人员的名义向省厅递交申请,申请极短,两个字即可说明:
请战!
千里之外,利刃出鞘
木桥,佛塔,掩映在郁郁苍苍的林间,晚霞在水面上映起了一片耀眼的光,乘着轻舟的渔民悠然归来,侧耳倾听,似风声,似人声,又似梵音,说不清那种并不寂静,却让人心中宁静的感觉。
这就是石金山体会到的异域风情。他此时身处一间会客室,窗外是数个荷枪实弹的岗哨在巡逻,屋内是窗明几净,正中供着佛龛,什么菩萨,他不认识;一套镶着翡翠雕花的沙发客椅,他知道绝对价值不菲。墙上还挂着字画,他勉强认得出是“心若莲花万般禅”,肯定是这样,因为他知道这里的主人信佛。
这片未开化的土地上除了穷人,基本就只剩两种人,非富即贵,或既富且贵。如果非要再找一种人,那就是除了富和贵,还得有点文化,懂点雅趣和有点品位,这里的主人明显就是了。虽然石金山阅人无数,从贩夫走卒到官商痞黑都接触过,但在这种环境里,居然让他显得有点局促。
能让一个骗子折服的,肯定不是富和贵,更不会是雅趣和品位什么的,答案只有一种……比他更成功的骗子!
这里的主人就是了。瞧人家这阵势,国内的骗子顶多有车、有房、有公司,瞧瞧人家,都有自己的军队了。那些持枪的一个个面色黝黑、目光邪冷,石金山瞟一眼就猜得出这些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他一直在寻思自己这步棋到底走对了没有,可别为他人作嫁衣裳。
会给钱吗?
他们这么强势,要来硬的我该怎么办?
这次能做成,全靠我手里的信息,他们不至于吧?
如果用强的话,我只要死不妥协,他们肯定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心里来回揣度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伸头又看了眼院里巡逻的那些军人,目光在那枪尖上停留了几秒。他在想,如果枪口真顶着自己脑袋,他能不能撑得住。
“撑不住也硬撑。”
他下了这么个决心。虽说要钱不要命是贬义,但在境外没钱了基本和没命差不多,他不能拿下半辈子冒险。从荆汉出逃没带出多少身家来,怎么着也得搏一回。
两声汽笛声打断了他的纠结,他一惊,心里一喜。苦等了几个小时终于要见真正的主人了。他快步下楼,等出楼口,脸上已经挂上了习惯性的笑容,谦卑地伸着两手要和车上下来的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人握手。那个身着浅色衬衫、戴着眼镜的男子同样很客气,握着手不迭地道歉:
“对不起,石哥,公司那边出了点事,实在抽不开身,怠慢您了。”
“不客气,不客气,咱们这行实力为尊,我可不敢当您石哥,这不折我寿吗?就叫老石……我得称您龙哥。”石金山谦卑地道。对方的客气让他很舒服,心里安定了一半。
“那不行,绝对不行。都听着啊,这位是石哥,以后是我大哥,也是你们大哥……石哥,您就叫我兄弟,就这么定了,来,请。”龙哥大气地一吩咐,两位随从加上一众军人齐声喊石哥,可把石金山给紧张了一头汗,不得已只得客随主便,就这么被龙哥揽着进楼。踱进楼门,他手一示意,两位随从自动站在门口,知趣地掩上了门。龙哥随即揽着石金山往楼下走,笑道:“石哥,您刚才心里一定在紧张,担心我黑了您的钱吧?”
“没有,没有,那哪能呢。”石金山尴尬一笑。
“我得给您交个底,您给的这法子,这趟一共捞了四个多亿,这是两年多来缅北玩骗最大的一笔,厉害,太厉害了!但这个后遗症真不少,上游供料的、卖卡的,还有下游的‘水房’可被端了不少,内地搞‘断卡’什么的,光被雷子劫走的就有两成多,而且钱洗得太艰难,以前都是一联系一窝蜂就来了,现在倒好,一听数额都吓得不敢接了。”龙哥苦着脸道。
这是实情,石金山附和道:“这个我了解,内地抓得越来越狠,要不我也不至于跑出来。没事,龙兄弟,按回来的给我一成就行,再少点也无所谓。”
“按咱们约定的,这就到分账时间了,钱是实在还没洗回多少来,但我不能亏着您……您这一份实打实说,也得上千万了,这样,您这一份先提,我可等着后续的合作呢,头单就失了信誉那可不成。”龙哥到了地下一层,摁着密码锁,识别着虹膜,手一搬,一声沉重的开门声,他吃力地推门。石金山奇怪问道:“龙兄弟,您这是?”
“基本是我的家底了,石哥,您见过大世面的,别见笑啊。”龙哥客气地一请,这个密闭的房间灯亮了。石金山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成捆的钱,都是人民币,红通通映入眼帘,把人的眼珠子都染成红色的了,还有成摞的金条、玉石、翡翠,四面墙上还挂着各式枪支等武器,一下子把石金山看呆了。他失魂似的踱了几步,摸摸成扎的摞成小山的钱,成块的摞成堆的金条,差一点就泪崩了。
人家这才叫成功,把骗都做成这么大事业,哪像咱呀,搞了一辈子,老了变成丧家之犬了。
“这是十万一扎,这一捆是100扎,家底不厚啊,也就这么点,顶多也就石哥您出把手的水平。”龙哥在石金山耳边轻声道,语气低调,不过更像炫耀。
从臆想中跌回现实,石金山看着那100扎,足足有两个人粗细,而且摞起来比他还高。这问题就来了,石金山苦着脸回看龙哥,道:“龙兄弟,这钱就这么分啊?这么多我拉得走吗?再说,就算拉得走,搁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我不是找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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