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四章 箭在弦上锁定目标

“那可未必,他看得住咱们的人,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看住自己的人。”沈燕貌似并不着急。

那淡定的样子让妮可瞬间想起了她的专业:“手机?!那几部做了手脚的手机瞒不过逆风,而且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根本没有使用。”

那是大丫、二丫的手机,自从服务区做了手脚之后再没开机,而且那两个人位置太低,妮可在他们的手机里并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信息。可听沈燕的话音,仿佛是从这里想办法,这就让妮可不解了。

“稍等,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还会带来新的手机。不用奇怪,那位黑警察总会给我们带来惊喜。他不光会顺手劫钱,劫手机也是把好手。”

沈燕笑着,自行出去了。妮可愣了半晌,这个屡屡出彩、总是一直有过人之处的黑警察,为什么就让她觉得这么不舒服呢……

千里之外,骗尔入彀

出随岳高速30公里,就接近目的地了,一路绿树成荫看不到边际,眼前是一线天光的路,偶尔有成群的水牛跨过路面。从喧嚣的都市一下子进入乡间风景,再不懂风雅的人也觉得心胸开阔了许多。

租的是辆黑车,原本司机还紧张着,不过上路不久就和斗十方聊得热络了,倒忽略了座位后那位满脸伤痕的男子。没到目的地,宋朝就喊着下车,付了钱,打发走司机,几人在路边站成一排放水。王自光侧着头看看别人,斗十方直接道:“光板,看什么看,会让你羞愧的。”

宋朝扑哧一声笑了。话说光板兄弟也够倒霉,平白摊上这档子事,融不进团伙,也走不了,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可能光板并没有想这么多,提着裤子道:“我这二兄弟不能跟各位老大的比。我是奇怪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这儿干吗呀?”

“教你一招,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落脚点,江离一闹事,还打得那么凶,用不了多久警察就跟着监控追上来了。”宋朝道。

这是规避警察的方式,哪怕找到黑车司机线索也是断的。斗十方笑道:“我说老宋啊,你当年执法的时候,是不是就手脚不干净?”

“比你还差了点。怎么?你也想让我羞愧?”宋朝道。

斗十方嘚瑟,提着裤子说:“难道你从来没有过这种情绪?或许你背叛有值得让人同情的理由,我跟你不一样,我就这德行。”

连毛二都觉得这话刺耳,不善地瞪了斗十方一眼,却不料宋朝无所谓地道:“你怎么会觉得我要找理由?我没有什么让人同情的理由,一个‘穷’字就够了。我老婆和孩子都很好,没灾没病,那些年我唯一羞愧的是,没有钱去满足一个普通妻子、孩子的虚荣。所以我就开始捞钱了,然后被人举报了,你还有疑问吗?”

这么毫不掩饰的坦荡,倒把斗十方听怔了,他看着宋朝那宛如大义凛然的表情,羞愧地摇摇头道:“没、没有,老宋你是我佩服的第二个人啊。能把这么羞耻的事说得这么大义凛然,我得好好跟你学学。”

宋朝且走且道:“我好奇第一个是谁?”

“我爸,一个江湖骗子。”斗十方无所谓地说道。

这回王自光没憋住先乐了,毛二顺势踢了他一脚,听怔的宋朝看斗十方这满脸损样,笑了笑。恐怕也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才能培养出这么个怪胎。

前行不远,车就来了,是沈燕亲自驾车。路途不长,过一条岔路就是目的地,一个市级景区,叫白鹤子坞。不是旅游旺季,那里几幢沿湖而建的民宿成了最佳的躲藏地。

到了民宿,沈燕先安排王自光和毛二回房休息,回头勾勾手,叫斗十方和宋朝跟来。两个人上了二层,观景的窗前,那位胖妞赫然在座。宋朝把手机递上去,带着歉意道:“老板,我们失手了,对方一下子来了二十几个人,要不是十方,我们怕是得陷进去。”

“没事,现在我们是攻方,有点儿小胜就是大胜,坐。”沈燕请两个人坐下。没茶,沈燕推过来几听饮料,斗十方却是注意到妮可抽出几张空白的卡,那样子和手机卡大小相符。他惊呼了声:“啊?姐姐,您这都要把运营商的饭碗抢了?”

要是能做出手机卡,那就吓人了,不过不可能啊!

那位胖妮可得意道:“只要你知道任何一张卡的imei、sn码,那就没难度了,没听说过克隆卡吗?”

“没有。”斗十方摇头。

沈燕笑道:“你要连这个都通了还了得,没人看得住你了。喝吧,稍等一会儿,写完卡,再读一下你们带回来的两部手机……正好也有个事想和你俩讨论一下。”

沈燕说着,把平板推给了宋朝,宋朝一看,皱了眉头。他推给了斗十方,斗十方也皱了下眉头。两段,一段是拍下了开车的司机,另一段是车扔在荆汉市某广场,给交警拉走了。斗十方道:“这就是傻雕,我现在发现可能看错人了。一直以来都以为他是个毛骗角色,但从我认识他开始,他连着几次都溜了。”

“所以最好的隐藏方式还是藏在局中,而不是局外啊,说说你们的看法。”沈燕问。宋朝道:“故意把车开到省城去扔,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转移视线;另一种恰恰相反,故弄玄虚。”

“哎呀,一共就两种情况,都被你说了,肯定是第二种。”斗十方道。

沈燕笑着问:“何以见得?”

“随便扔在荒郊野外的垃圾堆里不就转移视线了?费这么大劲,肯定是故弄玄虚,而且他们的心现在也是虚的。虽然是同伙,但你们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们,我们摸着石头逮王八,他们当王八的肯定是把水搅浑啊。”斗十方道。

宋朝愣了下,想想还真是这个理,沈燕思路被点拨了,眼睛一亮道:“精辟。”

“呵呵,这孩子还有点儿屁精。”宋朝看到斗十方眼冒小星星地看这女老板,损了句。

“不要这么夸我,我会骄傲的。”斗十方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下连玩电脑的妮可都受不了,直给了个作呕的表情。斗十方提醒着说:“姐姐,你别这样,我非常同情和理解你每天对着老板的那种自卑心态。”

嗯?!妮可听出话里有话,瞪眼了,这是说她丑呢。她方要发作,沈燕敲敲桌子道:“妮可,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不知道你是谁。”

妮可哼了哼,不理会了,那样子居然没有一点儿自卑。

斗十方寻思片刻,侧头看沈燕时,沈燕恰也在观察他。沈燕先说了出来:“不愧是当过卧底,观察出什么来了?”

斗十方心一揪,嘴上却说:“我在观察,是不是我的用途基本结束了。”

“明显不到卸磨杀驴的时候嘛,那个场面不可能是我和妮可在场,呵呵。”沈燕毫不避讳地说,促狭地问斗十方,“用你聪明脑袋猜一猜,那个场景会出现吗?”

“会!”斗十方点头,这一句吓得宋朝激灵了一下。

沈燕问:“那你还跟来?干得还这么卖力?”

“所有的底层人都知道,自己拼命一辈子的终点还达不到有些人的起点,可所有人还是在拼命地活着。我就是这样,与其一无所有当个普通人赖活着,何不拼一把光鲜一回,哪怕是落个不得好死的结果,说不定有意外呢?”斗十方道。

这个回答让沈燕蹙了眉,可她听不出毛病,而且所有作奸犯科的人谁敢说不是有这种冒险的心态?她笑了笑,止住了话题道:“一定会有意外的,你每次都带来意外。老宋,得来一把看不见的较量了,你们可以稍事休息,等妮可这儿的信息……妮可,怎么样?”

“好玩了,他还真给带来了意外,你们看。”

妮可把笔记本翻过来,那上面是读取出来的微信信息,一个名字标着“1”的人发的信息:“……重点找学校,那些技校、体校,以及野鸡大学的,特别缺钱的、有网贷的,可以发展成下线,做一个‘四连冠’,给他们每月2000元至3000元,这个空间足够他们去发展更多的人……”

“……工地上多找找,那些小工头,他们扣工人的身份证多着呢。网吧常混的,还有中介;负责扫村的要注意啊,一定要探清情况,是村主任还是支书当家,村里有没有村霸,找个说话算数的,这事就能办。注意事项一定记牢啊,有前科的、有工作的、上黑名单的,还有当过兵犯过事的都别招惹啊……”

斗十方明白怎么回事了,有点儿郁闷。这部关键的手机没给到家里,却给到团伙了,弄岔了,这信息和手机号绝对能关联到一大波团伙人员。

宋朝惊呼了出来:“这是个办卡团伙?”

“对,中奖了,呵呵……看你这么优秀,姐就不羞辱你了。”妮可得意地道,“前五台手机卡我复制出来了,有他们的手机镜像,做一部程序一模一样的没问题,还有这两部……他们肯定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证,所以短时间内根本换不了卡。这里面关联的手机号有几百个,短时间他们也换不了,除非他们现在把七部手机全部踢下线,警示所有人出问题了,不再接收任何信息,否则,我们就有机会了。”

正面接触还隐藏着这一目的,斗十方眨巴了几下眼听懂了,这骗子确实是日新月异啊,准备出大招了:黑客攻击!

“漂亮!那就开始吧,把老家那边的都叫上线,一起玩。”沈燕道。

妮可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居然还能分心说话:“我下载个黑客程序,把链接做到咱们的服务器上。现在能用的方式是,短信链接、微信图片、登录网站等几种,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燕问。

“这是电诈常用的软件,我担心能不能骗过这帮骗子。”妮可道,普通人容易上当,骗专业的骗子可能就存在风险了。

沈燕皱眉,喃喃道:“那得非常有噱头了,而且不能让对方瞬间警觉,万一关机就麻烦了……这需要多少时间?”

“如果点开图片默认安装稍快一点儿,几十秒;其他就慢了,而且要程序自动发送信息和手机内容到服务器上,必须是开机状态,这个怎么也得五到十分钟,而且受网络影响较大。”妮可道。

“这个……”沈燕看向了老宋,具体问题上,就不是她的长项了。

老宋想了想道:“老办法呗,暴露的图片,噱头十足的标题党。比如这个,还是个大网站的,浏览人数三十九万。”

老宋拿着手机边查边说,两个女人都哈哈大笑。这些无良新闻可能比骗子还可恶,不但骗点击,有时候还给用链接骗钱。其实你点进去,可能文不对题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可你不知道的是,可能后台安装软件了、读取了你的个人信息,甚至给你的手机上安装个黑客程序也有可能。

“错!”

斗十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又来一句,把三位乐呵讨论的叫停了。他道:“你说的这种,无差别撒放可以,但精准就差点儿意思了。你看这群办卡的纪律多严明,有人乱发黄图和来源不明的信息吗?交流都是用暗语,这还是无意被偷的手机。再则,都是骗子,你这点伎俩会被直接忽视的,即便中招也是一个、两个,有用吗?”

“咝……”宋朝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子被难住了。即便是大佬沈燕也一脸苦色,大骗不见面,小骗不好骗,隔空对付一群小骗子,还真把她难住了。

妮可看着一脸郑重的斗十方,鬼使神差地问:“好像……你有办法?”

“当然,为了将来事成后我不被踢出局,我当然得想办法啊,得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标题及内容才能成功,随意想出来的不行。”斗十方道。

沈燕激动了,一指道:“往下说。”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斗十方笑了。

沈燕愠怒:“你喜欢欣赏我乱了阵脚的样子?”

“不,我是说他们。关己则乱,关心则乱。找一个他们关心的内容,一切就ok了。”斗十方道。

这个点是正确的,沈燕点点头,可具体一想又不对。对方几乎都是陌生人,怎么可能测知对方关心什么……她想到这儿时眼睛一亮。斗十方提醒道:“那两个人被我们扒光扔在野外,王自光调皮,拍了几张照片,你说用‘二男野战被人撞破,裸身狂奔’或者‘随阳两名男子公园裸奔,原因竟是……’做标题,后面不用说,让他们自己点进来看,照片就用两个人的脸……怎么样?”

三人愣了,那些人正在四处找这两个人,突然来这么一个消息,怕是会排着队扑通扑通往坑里跳。想想那场景,妮可张着血盆大口哈哈狂笑着道:“姐头回这么喜欢一个人……哈哈,太棒了!”

“先别笑,还有。”斗十方一指,把妮可的笑吓停了,就听他说道:“今天打架,你往刚才送来的两部手机关联号码发这样的新闻‘江离街头发生涉黑人员械斗,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内容你到网上抄一段,今天参与的人和知道的人,只要接到信息,保证会认认真真地读完,一定给你争取到时间。”

涉案的信息有两种人看,办案的和犯案的,这个局简直天衣无缝。宋朝此时真的羞愧了,沈燕咂摸着,给斗十方竖了个大拇指,赞道:“天才!放骗子里你也是天才,就按这个来,今天让他们全部掉坑里。”

斗十方起身去拿王自光的手机,妮可兴奋地在网上布置,一场看不见的较量,无声无息地拉开帷幕了……

明出烂招,暗藏精妙

“丁零零……”信息声响起。

饭桌上的某人拿起手机,嘴里嚼的东西噗地一喷,他赶紧转头,倒没喷桌上,全喷到邻座脸上了。那位怒极,伸手揪着他脖领子,连人带椅子摁倒在地,耳光随着骂声招呼上来了。

“哥,别打、别打,你看、你看。”

倒地的那位把手机转向他,那人一看,瞬间忘了脸上还沾着食物残渣,瞪着眼,然后痴痴看向众人。在众人不住地催问下,他才抹了把脸,艰难地道:“我的娘哟,这两个二货居然是一对相好?”

风铃声、嘀嗒声、鸣号声……乱七八糟的信息铃声此起彼伏。在座众人各摸着手机,一点开就是“随阳市二男公园野战被撞破,裸身狂奔”。众人愕然地看着,几张捂胸、挡胯的样子看得他们慢慢张大了嘴,然后愕然相视,旋即是一阵放浪的狂笑。

“就是他们,包总还在到处找呢。”

“这个新闻真的假的?《警方已经拘捕裸奔二男赵成功、刘小旦》。”

“假的吧,警察说名都加某字,应该赵某功,刘某旦。”

“反正俩都露了,哈哈。”

“不对、不对,这是随阳新闻,公众号的。”

“不对吧,现在新闻脸都不让露,还能放光屁股的?”

“不露脸还不认识呢,快跟虎哥说别找了。”

这是在神星电子商务公司的餐厅里,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时,已经有人急着给来晋虎总经理、包神星副总经理打了电话,按捺不住地笑话:

“虎哥,别找啦,他俩在公园裸奔被警察提溜走了……真的,光屁股照片都出来了,我发给你啊……什么?谁发的?我没注意看……我先发给你。”

这一厅堂的男多女少,边吃边乐呵讨论着这一对平时就有点儿缺心眼的。讨论着又有人发现问题了,大喊:“呀?不对啊,这个微信号是刘小旦的,他发自己的裸照?”

“这不正常吗?那两个人蠢起来,连自己都坑。”有人不以为然,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即便有人泛起疑念,也在笑声中一闪而过,没有人注意到手里拿着桌上放着或兜里装的手机,在悄无声息地泄露着这个封闭空间里的秘密……

“大哥,大哥,坏事啦!”

一个西装革履、满脸坏相的小子奔进了房间。到此地才歇下来的史秋魁,刚开了瓶烧酒闷了一口舒缓焦虑的情绪,被这么一喊,他气得一顿酒瓶子,骂:“尕娃,让你去打个架,你高兴地抢钱去呢?知道坏了老子多大事?咱们的生意全靠上头这几位金主罩着,就托咱们一件事都办不成,你说你能干啥啊?”

“大哥,又不是我一个抢,都抢钱了。”尕娃苦着脸,给了个解释。

史秋魁怒道:“犟,别人抢你也抢?见了钱,你连爹都忘了。”

尕娃撇撇嘴没的说了,弱弱地解释:“当时脑子一热就抢开了,那孙子没落着好,折了好几万呢。老三一个人就抢了八千多,我才抢了十几张。”

这素质低的队伍实在不好带啊,都不知道自己误了多大的事。史秋魁气到无语,摆摆手,让他滚蛋。这小子退了出去,片刻后又紧张兮兮地回来了,还是那句:“大哥,我都忘了说了,坏事啦。”

“早坏了,还用你说?到现在老板都没来电话。”史秋魁道,他手机响了,一看并不是老板的信息,眼尖的尕娃赶紧道:“我说的就是这事,咱们上新闻啦!”

“啊?!娘呀,你不早说?”史秋魁吓得一哆嗦。尕娃赶紧解释:“我一进来你就骂我,吓得我忘了说啦……”

他声音低下去,史秋魁看那则新闻,看得脸上肌肉、眼皮子、嘴角不规律地抽动,边看边想可能有多大的后患。那新闻标题实在吓人:《江离市江城快捷酒店斗殴事件警方已介入调查,欢迎广大市民举报》。

内容比标题还吓人,现场还拍到了自己手下的丑脸,犯事的一露脸,差不多就等于露馅儿了,有个正面照片给你挂在追逃网上,你干啥都寸步难行。他小声地问道:“那个小店附近不是没监控吗?”

“不是监控,大哥,是谁的手机拍的。”尕娃提醒道。

史秋魁仔细瞅了瞅,都是竖条画面,似乎还真是手机拍的,气得他叹道:“现在手机真是害死人啊,没事自拍还不过瘾,乱拍别人,哎……这可咋办?”

“我看了,就老三和七弟能认清,其他人也认不清啊。”尕娃道。

“这是曝出来的照片,你怎么知道他们拍了多少?”史秋魁斥道,瞪得尕娃不敢吭声了,思忖良久,他拿起电话,拨通后,直道:

“王雕,出事了,我们给挂新闻上了,好几个兄弟露脸了。”

“啊?!”

那头是一声惊叫,明显被吓了一跳……

“你慢点儿说……我没收到,没人给我发,我是台按键手机……你发另一个号。老史你别急,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叮嘱下面兄弟,真被传唤或者逮着,就瞎诌个替人收债什么的,不知道老板是谁就成了……别乱说……你们该干吗干吗,没给你打电话是这边也正忙着。好了,就这样。”

王雕接完电话,掏出另一部手机,那上面的信息有好多条,他点开,看得欲哭无泪。相对而言,大丫、二丫捅的还不算大娄子,史秋魁这儿被“江城警事”的微信公众号曝出来了,这后果有多严重,他根本不敢想象。

“陈总,这可咋办?”王雕大致扫完,把手机放在陈策面前。两个人此时身处一个密闭的空间,哦,是身处一辆黑暗的车里,几百米外亮着灯光,王雕自己都不清楚准确的地址,是被陈策带到这儿来的。

“不要打乱我的思路……他们肯定是想钓咱们,也肯定没有预料到咱们去了那么多人,我让你带着几部手机,是在反钓他们……奇了怪了,为什么会没有动静?”陈策在思考着,目光直射向亮灯的地方,那是一处租赁的别墅。

又见一个人影匆匆跑来小声汇报时,王雕一下子明白了,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些手机成了“饵”了,陈总肯定已经做好了埋伏,等着对方顺着饵来上钩。

也不对,似乎没上钩。

“坏了……不会是那个人出手的吧?”陈策惊呼一声,紧张了。

“那个黑条子?”王雕问。

“他算个屁……不是他。”陈策道,王雕很识趣,不问了,但这似乎不算什么秘密。陈策喃喃道:“我听逆风讲过,江前胜、沈燕手下有个很厉害的高手,最早的赌博网站都是这个人设计的。如果是这个人出手,那会是……”

他心如死灰地看向王雕的手机,神经质地一把抢过来,然后如触蛇蝎般地在方向盘上磕碎,远远地扔出去,发动车迅速驶向别墅。随着他的手势,埋伏的人现身,撤出门外。他急急下车,王雕急急跟着,两个人奔进门廊,那几部手机就扔在窗台上。王雕正不明所以呢,陈策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打电话,拨窗台上的手机号码。”

王雕依言拨出,听到嘟嘟音后,纳闷地道:“通了啊,正常啊。”

陈策看着那几部手机,王雕猛地倒吸凉气,电话通着,可手机并没有响。他不明所以,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们中了木马计了。”陈策难堪地道,“我说怎么手机没做手脚,他们确实没做手脚,只是复制了一张卡。”

“还有这技术?”王雕觉得超出自己的认知了。

“当然,还有比这更厉害的技术。现在看到信息的人,手机都有可能被控制了,被扒光的,不光是那俩人。”陈策道。

“那不好办了。”王雕寻思着,生意做到一半最忌讳换卡,可能这事只换卡都解决不了。

两个人对视,无计可施的时候,电话接通了,响起了一个温柔的、磁性的女声:

“喂,您是王雕先生吧?!”

一贯于出口成“脏”的雕哥,听着这骨头都酥的声音,紧张到无法言语了。陈策小声叮嘱了几句,王雕依言回话:“对,您是沈燕女士吧?!”

“对,虽未谋面,但久仰大名啊。咱们还是有点儿缘分的,我妹妹曼佳带过你。”

“嗯,沈总,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我就是一个跑腿的,那事全怪那个黑警察,我没害过您妹妹。”

“我知道啊,所以我们才这么和谐地对话啊。而且,既然你的电话打过来了,一定也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吧?”

“嗯。”

“可能比你想象的更严重一点儿。这几部复制的手机卡已经联络了所有关联号码、微信号,得到的反馈信息呢,现在有上万份了。这些可能您不太懂,不过我相信您身边站着的人一定会懂。”

“呵呵,沈总,我是一个人。”

“聪明是好事,自作聪明就不好了,一个人怎么打埋伏啊?”

“……”王雕快谈不下去了,求助地看着陈策,陈策却无动于衷,王雕想了想,说道,“我真是一个人,沈总,不相信您自己来看看。”

“您在荆汉市西南方向,雍豪府,那儿是一个别墅区,应该在17幢,我也想去,可惜没有翅膀啊……呵呵,王先生,我想拜托您一件事,可以吗?”

王雕的嘴咧到耳根了,对方客气的话却听得他毛骨悚然。连面都不见就能一句点出你位置的对手,实在让他心虚。他机械地回应道:“什么事?”

“告诉你上面的人,有位来自加拿大艾伯塔省埃德蒙顿市的老朋友托我代他问好。一定传达到啊,否则误了事,你老板一定会责怪你的。”

电话挂断了,王雕听得云里雾里。他看陈策,这位老板沉思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他是听懂了,还是听傻了……

挂了电话,蹙眉沉思的沈燕把手机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她轻盈而优雅,修长的双手交叉托着下颌,这个思考的时间没人敢打扰,或者是不忍心打扰。她总是散发着一种既亲和又摄人的魅力,就像跌落凡尘的仙子,再愚钝的人也会生出倾慕之心,不敢有半点儿亵渎之想。

哪怕明知她不是仙子,而是骗子,凝视她的斗十方依然有点惋惜。真是“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片刻,她似乎回过神来了。妮可很有默契,开口汇报道:“目前已经有三千多部手机中招了,我怀疑这几个位置是他们的聚集点。第一个,随阳轻工业园;第二个,荆汉大学城一带;第三个,襄州贾洼工业园第二园区;第四个,东宝电子信息产业园区……几乎都是新建园区,都有地区政策优惠。对比随阳这一窝,我觉得差不多,三千多是个什么概念?”

妮可回头征询斗十方,斗十方想了想道:“实际永远要超过想象,人传人比手机传手机更快,也更大……其实和上回差不多,骗局开头难,有一定规模之后速度是翻倍的,没有公式能够计算出究竟有多少人已经入坑了,但肯定有很多。”

“传销从来都是靠大量坑杀新人积累财富的,几万人应该是有的。”宋朝插了句话。

见沈燕无动于衷,妮可提醒道:“如果对方发现我们复制了手机卡,那我们现在的位置也有可能暴露,是不是?”

“不用。”沈燕说。知道这是担心她的安全,她笑笑道,“相信我,不会有人来,警察不会来——主要目标肯定不是我;逆风也肯定不敢来——现在光脚的是我。休息吧,明天一早再挪地方。妮可,你辛苦了,让后台的人做吧,都早点休息。”

沈燕似乎有什么心事,若有所思地离开了。这时就剩下宋朝、斗十方和妮可三人了。妮可扭过头来时,诧异地发现斗十方正像白痴一样盯着她看,她警惕道:“看什么?”

“姐姐,你别误会,我现在对你的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斗十方恭维道。妮可很受用地问:“不至于这么惊讶吧?其实白帽子里也有高手,这点世面你能没见过?”

“没有。”斗十方摇摇头,心里却在对比着巫茜和妮可的水平高低,他估计面前这位可能更厉害一点儿,毕竟不择手段。看妮可不太信的样子,斗十方解释道:“不一样啊,姐姐。他们不可能像你这么传播病毒啊,那不也成犯罪了。”

“不过是程序、代码以及应用方式的问题。如果在虚拟世界里也受制于现实世界的规则,那技术何来进步啊?每年的黑客大会,参加的人里黑白帽子各占一半。很多大厂商的零日漏洞其实都是黑帽子或者灰帽子发现的。懂吗?”妮可问,斜觑的眼睛明显充满鄙视。

斗十方嘿嘿傻笑着道:“不太懂,不过就是觉得很厉害。隔空就能挖到对方的窝点,太牛了!我还在纳闷,这怎么玩的?”

“任何嵌入式操作系统,基本都是由java、c++等语言编写,相当于一个小型的智能处理器。比如手机的铃声、图片等信息,都需要手机中的操作系统进行解释,然后显示给手机用户。这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各种软件,而每一个软件就相当于这个系统中的一个个体。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人,是人就有缺点,软件的缺点呢,就是我们可利用的漏洞。”妮可运指如飞,得意扬扬地解释着。回头看斗十方侧耳倾听,她炫耀的心理更重了,继续侃侃而谈:

“其实你也可以把病毒视为在嵌入系统中运行的软件,只不过它是一种具有传染性、破坏性的手机程序。它可以通过发送短信、彩信、电子邮件,浏览网站、下载铃声、浏览图片、蓝牙等方式进行传播。后果就像人患病一样,出现各种问题:宕机、关机、资料丢失、自动发送邮件等。不过现在更多的是混合式攻击,再狠一点儿,可以重写中毒手机的存储、修改pin码、锁机甚至损毁sim卡。”

“这些您都可以办到?”斗十方小声问,声音犹豫。

妮可回头看他,那茫然的表情,以及拿着手机像烫手山芋的样子惹得她龇牙笑了。她逗着斗十方道:“我说的都是入门水平,很多脚本小子到暗网买个黑客软件就能办到,我们要做,就得是蠕虫了。逻辑炸弹或者远程挟持之类的,比如……这个。”

她拉出一个程序,眼花缭乱地操作着,几秒钟后,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了,是打呼噜的声音。斗十方耳朵一竖,吓了一跳,他听出来了,是在楼下睡觉的王自光的声音,这哥们儿和他搭伴已久,他太熟悉了。

“哎呀,我的娘咧……我说怎么这么大方给我手机呢,敢情在我兜里和在你手里没啥区别啊。”斗十方紧张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妮可嫣然一笑道:“所以,一定要乖哦,要不姐姐可不会喜欢你了。”

哎呀……斗十方恶寒到哆嗦的表情惹得妮可哈哈大笑。冷不丁地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妮可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看着桌上的手机,这个时间点,这个特殊的环境,连宋朝都奇怪地看着斗十方。斗十方赶紧拿起手机,给两个人看:“不要这么风声鹤唳好不好?95开头的号码,咱们同行。”

他直接外放了,里面传来了磁性的女声:“喂,先生您好,我们这里是370借条公司的,您之前在我们平台申请贷款没有通过吧?经过我们后台查询了您的征信是没有问题的,是可以借款的,如果有需要可以加我们的客服qq人工审核。”

宋朝笑着道:“听口音很专业啊。”

“挂了、挂了。”妮可不耐烦了。

“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有人给我打电话了,我激动得都舍不得挂了,小姐姐的声音多好听呢?”斗十方笑着说道,拿着手机说,“有,有,有需求,小姐姐我怎么加你qq啊?”

“我们的客服qq是4345×××××。”电话里说道。

“好的好的,给我发个短信,我记不住。哎,小姐姐,晚上能找你聊吗?”

“可以的,先生,我们客服24小时在线。”

“可别换人啊,我就喜欢听你的声音,这么甜。这么甜的小姐姐,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先生,我们这里是370借条公司,是做贷款的。”

“我知道啊,那问你个业务上的问题。”

“什么问题?”

“欠债不还的,能肉偿吗?”

“……”

估计把客服问凌乱了,妮可哭笑不得地道:“挂了、挂了,男人怎么都这色坯样子?”

宋朝摆摆手:“一边去,别打扰妮可干活儿。”

切,斗十方撇了下嘴,拿着电话起身,继续撩:“等等,小姐姐,你还在线吗?我确实有贷款需求,能给我详细介绍一下吗,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说着话他出去了,隐隐能听到这货在楼道里和诈骗电话调情,调得还蛮来劲,间或一阵淫荡的笑声。宋朝哭笑不得地道:“我们刚启用的号啊,这就被盯上了?”

妮可坐在电脑前愤愤道:“盛极而衰啊,现在手机号只要入网就会被各种诈骗套路扫一遍,以后这行的门槛只会越来越高啊。”

两个人感慨未竟,门外又嚷起来了,只听斗十方在大声教育:“……小姐姐不是我说你啊,太不专业啦,当骗子最重要的是耐心,不管调情还是调戏你都得接下来,你不勾引得我心痒痒,我咋上当呢?要不这样,咱们视频一下,我亲自示范教你?哎,等等,别挂……居然真挂了,这么没耐心当什么骗子,要长得漂亮我都准备上当了。”

“这个活宝,能相信他吗?”

耳听斗十方脚步下楼,妮可问,尔后回头直勾勾地看着宋朝。

“你有点儿喜欢他了。”宋朝道。

“什么?”妮可脸一阵红,难堪了。

“你问,这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说明你试图去相信他,但还在怀疑。”宋朝解释着,“而我们这一行办事凭的是技术和手段,什么时候需要信任了?”

妮可啪地一拍自己的前额,不吭声了。在心理、情绪以及识人上,身边的这人可比她这个技术宅强太多,他给的答案是诈骗行业通行的准则:

从无信任。

话中有话,骗中有骗

骗子,都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放个大招,或在你视线的盲点,或在你认知、思维的盲点,可能连幡然醒悟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现在,远在随阳的专案组就静静地欣赏着一起在骗子眼皮子底下实施的骗局。

斗十方的声音:“等等,小姐姐,你还在线吗?”

这句调戏之后,是一句语速飞快的低声:“荆汉大学城、襄州贾洼工业园第二园区、东宝电子信息产业园区都发现有逆风的团伙。”

斗十方的声音:“我确实有贷款需求,能给我详细介绍一下吗?”

话后又是一句低声:“妮可通过传播病毒测知,团伙可能有三千人左右,服务器在香港。”

斗十方的声音:“……小姐姐,不是我说你啊,太不专业啦!”

嚷后又是低声:“妮可能复制手机卡,今晚和对方隔空较量,另一方在荆汉市雍豪府别墅区,盯紧傻雕,他是个关键棋子。”

继续调戏:“当骗子最重要的是耐心,不管调情还是调戏你都得接下来,你不勾引得我心痒痒,我咋上当呢?”

继续传递:“沈燕提到了‘加拿大艾伯塔省埃德蒙顿市的老朋友’,逆风与此相关。”

调戏:“要不这样,咱们视频一下,我亲自示范教你?哎,等等,别挂……”

传递:“妮可这个黑客水平很高,似乎对逆风很熟悉。”

调戏:“居然真挂了,这么没耐心当什么骗子,要长得漂亮,我都准备上当了。”

最后的传递:“除了我们,沈燕还有隐藏势力,应该是缅北的来人,有四人。”

……

连着播放了几遍,周修文记下了几条内容,录音停止播放的时候,众人才如释重负般地出了一口大气。扮话务员的向小园心在怦怦乱跳,亲历抓捕现场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一旁的俞骏看她紧张的样子,安慰道:“不愧当过驻场演员,如果隐去这些传递信息的话,那正常的说话一样听不出破绽。”

“毕竟是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干这事,要被发现太危险了。”向小园道。

“我们都没想到,对方怎么可能想到?他可是个见缝就钻的高手。”俞骏一拍手站起来,活动了下酸痛的腰身道,“看来两方旗鼓相当,恐怕对方这个计算机高手还略胜一筹。冬青、巫茜,有办法查到对方使用的非法程序吗?”

“不好查。”宣冬青直接道。

巫茜想了想,摇头道:“如果对方有复制手机卡的技术,那他们拿走对方团伙成员的手机,就肯定是以那些手机的关联为基础信息发送的。除非我们的信息和他们的有交集,否则就不好查……咦?王社会的手机。”

正说着,连着电脑的手机嗡嗡响了,宣冬青拿起来一看,笑了:“不用查了,来了。”

“注意信息安全,肯定做了手脚。”巫茜提醒着。

“顶多是远程挟持非法程序,挟持的也仅限于本部手机的信息内容,除非有自动连接蓝牙……我去,还真有。”宣冬青操作着,大惊失色,还好非法的程序在这个防范极严的环境里不可能奏效。过了一会儿,宣冬青做完了手机镜像,拔了卡,这才把手机的信息投影到大屏上。显示的瞬间,俞骏哑然失笑了。

“标题党太可恶啊,我怎么觉得有点儿熟悉?”陆虎小声道,络卿相心知肚明努努嘴,示意噤声。向小园出声道:“这也是一种诈骗,信息诱骗,只要骗看到的人点击,可能后台就自动安装了。”

“没错,这是个类似‘钓鱼王’的黑客软件,只要被钓到,手机就没有秘密可言了。妮可应该是用这个病毒的反馈信息测知了逆风操纵的团伙数量。”巫茜道。

“反追踪一下,找出他们的服务器。”周修文的脸上有点儿兴奋,他看着俞骏,俞骏点点头,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就见周修文直接命令追到荆汉市的一组:查找荆汉市雍豪府别墅区周边所有监控,尽可能恢复嫌疑人王雕的行动轨迹。

“这几条信息很关键,你们帮我捋一下。第一,他特别强调王雕,那王雕能成为关键棋子,是不是意味着逆风和八大骗有某种很深的关联?第二,妮可和逆风很熟悉,这两大黑客高手会不会认识呢?如果认识,那就有必要深挖一下这个妮可的底子。第三,沈燕还隐藏着缅北带来的人,准备干什么?那些可都是危险分子,难道会像处置徐则臣一样?第四,他们通过技术手段测知了逆风操纵的底层团伙,难道会以此要挟他?是要报仇?还是会有什么其他目的?”

一连几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让俞骏自己都蹙眉了。他来回走了几圈,抬头时才发现大家都看着他,他讪笑道:“提问式是我的思考方式,你们还有什么问题,一起提出来,可能提供给我们多线追踪、精准研判的方案。总局的指示是不要受限于抓一人、一案,而是要把这些职业诈骗的组织、策划、操纵层面来一个连根拔起。那我们就得动动脑筋了。”

“但也只能一步一步来,先查清这几个新建园区的团伙究竟在干什么、有多少人、做到了多大的规模。”向小园道。

“嗯,这是肯定的,但一条腿走路不行,没有前瞻性的布置,恐怕网不住这群高手。而且,我预感他们不会这么简单地就搞个传销诈骗,尽管这是骗子们屡试不爽的方式。”俞骏道。

“也不能想太深,参照杜其安一案,一件事只要做到极致,就是高手的手法。”向小园道。

俞骏摇摇头道:“高手之外仍有乾坤。逆风、金瘸子都是此中之人,包括沈燕。如果不是零号的介入,我们根本不可能掌握她的犯罪证据。甚至,截止到目前,我们都没有掌握有关她像样的信息。”

争论出真知,但那仅限于信息和线索的取舍,现在肯定不是那种情况,讨论很快就陷入僵局了,不过意外的是雍豪府别墅有了发现。监控里找到了一辆可疑车辆,面部识别软件报警,显示出了这个人的信息:

陈策,男,33岁。

剩下的条目都是问号,出问号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暂无信息,另一种就是权限不足了。

俞骏奇怪地问周修文:“我们这个专案组的权限也受限?”

只可能是权限不足,如果暂无信息,这个人就进不了标注嫌疑人名单里。

这一次周修文可不像往常愁眉紧锁了,反而是一种释然的笑容,笑得有点诡异。陆虎脱口道:“这个人我记得啊,几个月前中州查健身房预付款案情,我们滞留过他几个小时。当时他是一家商务公司的经理,他叔好像叫石金山,那次主动退赔预付款了。”

“就是那次事情之后不久,十方卧底时被拍的不雅视频才哄传全网。”周修文补充道。

众人眉头一皱,心里一凛,后背有种寒意袭来的感觉。

向小园弱弱地问:“那为什么标注他是重点嫌疑人?”

一出口向小园又觉得自己问得白痴了。如果和本案无关联,那自然没有嫌疑,可如果恰巧又和追查的本案相关,又在中州出现过,还和斗十方有过交集,那嫌疑自然就扣上了。

周修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警察的朋友圈一贯很简单,接触到的人都是有限的,可能对方并没有想到他们针对的是一位熟悉市井而且记性超好的警察。我和十方见面的时候,他自己就已经回忆了从长安归来之后经过的事、接触过的人,不止有陈策,还有十几个……如果再一次有交集,那就不是巧合了。巫茜,陈策的简历。”

巫茜排着陈策的简历:男,33岁。只有早年出境的记录,是被收养。九个月前突然归国,如果回国捞金不算稀奇的话,那回国之后九个月的经历就够吓人了。滨海出国培训某公司法人,之后是中州成立的商务公司合伙人,再之后摇身一变,又成为万博(中国)保险公司荆汉分公司的法人。

俞骏道:“他在中州的时间和保健品诈骗案的时间是重合的;到荆汉成立分公司,和我们最早关注到随阳的时间点也是重合的;今天,他和沈燕测到的位置同样是重合的;找一下他和傻雕的关联,如果和傻雕有关联,那就不排除,他和长安一案有关联……咝,修文,不会是?”

俞骏想到了最可能的一种情况:失踪的逆风。

“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这次他总溜不了吧。”周修文没有正面回答。再无限接近真相的可能,也仅仅是一种可能,真相必须等待证据确凿。

打印机徐徐地吐着纸张,陈策的信息人手一份。向小园小心翼翼地剪下了他的照片,贴到了案件白板上,不过拿起笔时又踌躇了。这种高高在上的精英人士,和在市井混迹的传销团伙成员,怎么建立起关联呢?

所以,这个重点嫌疑人只能孤零零地贴在案件板的中央,描述、涉案、关联等项目,向小园只能先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入夜,夏季的潮热随着夜色渐浓慢慢退却,走在沿江路上慢慢能够感受到惬意的习习凉风。踏着慵懒的脚步,百无聊赖间,可以看到江中偶尔反光的波色如镜,可以看到城市霓虹的流光溢彩。那依然匆忙的车流在夜间像一条灯河,让这座夜城灵动了起来。

不经意的美,每每总是能触动观者的某根心弦,从而生出某种情绪,或是惊艳,或是留恋,或是回忆,抑或是像此时踱步的陈策一样,是一种落寞。似乎这平淡无奇的风景可望而不可即,让他如此落寞。

一个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女人,发现他之后匆匆快走,他踌躇着,却没有挪步,那个女人走到他近前时驻足,默默观察了良久,然后和他一起并肩站在防护栏前,一只手慈爱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是胡会计,干妈,很多年以前他被领上路时,就认了这位干妈。很多年了,他依然像初识般,对这位干妈除了尊敬还有点畏惧,就像今天发生的事,他像做了错事一样有点儿内疚,嗫嚅半晌,都没有说一句话。

“策儿,有多严重?”胡会计问,轻抚着他的后颈。

“现在还不清楚,可能会很严重。针对便携信息设备运行的病毒,也就是攻击手机的bug,会像瘟疫一样传染,点开的手机都会中招。这等于对我们的人来了个点名,对她来说,很快外围就没有秘密了。”陈策掏出一部手机,已经断网了,不过信息可以浏览。

粗粗看过,胡会计皱眉了,寻思片刻后说道:“这招四两拨千斤玩得漂亮,沈燕长进了啊。我们想来个伏击,结果被他们反制了。”

“她还托人给我带话,说有个来自加拿大艾伯塔省埃德蒙顿市的老朋友问好。怪不得联系不上,老徐凶多吉少了。”陈策道,眉宇间皆是惊惧。

黑客是神秘的,沈燕身边同样有一个神秘的黑客,曾经和徐则臣搭过伙,这次算是见识到了。胡会计犹豫地收回了手,寻思道:“还好你没事,她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这儿,对了,怎么给你传的话?是谁?”

“他们复制了那几部手机的sim卡。我以为他们是想追着gps信号找我们,没想到是个缓兵之计。他们故意让我们以为没有做手脚,却用复制的卡扮成内部人员发这些手机病毒……电话是直接打给傻雕的,我就在旁边。”陈策道。

“这样啊……”胡会计有点儿不信地皱了皱眉,这群只敢隔着国境线搞诈骗的货色,在她的认知里似乎干不出让她如此惊讶的事来。她犹豫地道:“哪儿不对呀?她身边那几个人我们大致都了解,境外来的见不了光,能见光的在这个环境也玩儿不转。他们在内地公安里的案底可比我们加起来还多,这么大大方方地就来了,而且还这么快找到我们……哪儿不对呀?”

“是不是我们内部……?”陈策小心翼翼地问。

“不可能。”胡会计摇摇头直接否决道,“要在内部,她还在外围费那劲干吗?早杀上门了。”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陈策递过手机,顺手摁开了一段视频。嘈杂的场景里,一人在大声嚷嚷着“捡钱”,一把一把地撒着钱,围堵的二十多人,神奇地被金钱的魔力化解了。胡会计看得一脸牙疼的表情,都不用陈策提示:“又是他?!”

不过如果这样解释就完全合理了。胡会计道:“老杜聪明一世,可能就遇到了这么一位克星,沈家这两姐妹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啊,收了一群黑警察……我就纳闷了,前脚还不死不休地追着骗子,后脚怎么就死心塌地地入伙了?”

前有武建利,后有宋朝,现在又有斗十方。如果说同行倾轧还好处理的话,那这种当过反骗警察、现在又成同行的就难对付了,那可是天然的双重天敌哪。外围一个照面就输得一塌糊涂,再没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事了。

“沈燕的长处就在这儿。缅北的几个将军都被她收买了,何况一个小警察。我在想,要不我们找个中间人和她谈谈,她终究是求财,我们真倒了,对她也没好处。”陈策道。

“如果她答应合作,你敢信不?或者,即便我们诚心妥协,你觉得她会信吗?”胡会计笑着问。

一针见血,让陈策一下子绝了此望:都是精于尔虞我诈的人,怎么可能有相信可言。

“不要被这件小事乱了阵脚,再不济我们现在也是几千人的团队,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她淹死了,我还真不信她那几个人敢闯连营……等找到我们这儿,我们也该远走高飞了。策儿,走走吧。我怎么觉得,就算没这事,你也是心绪不宁的?”胡会计问。

陈策且走且道:“没有啊……对了干妈,杜叔有消息不?”

“没有,不用担心他,他的尘肺病已经命不久矣。我想以他的性子,应该是安安静静地找个地方谁也不见,给自己留下最后的尊严。”胡会计道。

陈策哑然失笑:“我们……还有尊严?”

“当然有,你这一代已经无法理解像杜叔这样的前辈了。他其实是个很仗义、很实诚的人,当初带着一群乡邻进城打工,无非是求个糊口、混个温饱,干的是最差的活儿,受的是最苦的累,那时候才叫没有尊严。小雕的父亲运预制板被砸死了,工头儿连丧葬费都不想出。有身体差的运水泥两年过来,咳得腰都伸不直了,工头儿直接是打发走人,连路费都不多给一毛……那时候可真是诚实、勤劳,你觉得有过尊严吗?”胡会计悠悠地道。

“呵呵,我想起了一句诗叫‘世界给我伤痛,我却报之以歌’。诗歌毕竟是诗歌,现实中大概率的情况是,我们给予伤痛的回应,是报复而不是报答。”陈策道,那讪笑的样子似乎感同身受。

“对于绝望的人,报复就是最好的报答。因为即便我们幡然醒悟,也依旧是无路可走。呵呵,现实可比诗歌要浪漫得多。我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可是公社的三八红旗手啊。”胡会计笑着道。

这似乎勾起了陈策的谈兴,他笑了笑好奇地问:“那干妈,你和杜叔遇见的那位高人,他是怎么说服你们改变世界观的?”

“不用改变,穷疯了的人随便给点钱,还有什么舍不得卖的?他给我买了几件新衣裳,骗我跟他上了床,又教我去骗别人。在没有网络的时代,他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他犯的那案子现在还是悬案。”胡会计笑着道。

“那……顺带把杜叔也拉入伙了?”陈策道。

“对,杜叔、石叔、老贾、朱丰,都是他的拥趸。他几乎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而且他可能是我们所有人的心理魔障,如果他在的话,我们这几个人可能都不至于后来各顾自家,分道扬镳。所谓‘金评彩挂、风马燕雀’,是个乱世求活的法门,其以善为心、义为本、信为要……啧,走到今天,我居然有点儿怀念这个混蛋了。”胡会计的思绪似乎飞回了最初的时候,此时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更难理解的是陈策,他好奇地问:“善、义、信?”

这总不能是骗子的品质吧?

胡会计解释道:“明四、暗四八大门,这是三字真义,它教导着入门之人就是要具有善、义、信的品质,其旨在于但求糊口之资,莫做敛财害人之举。所以旧时那些走江湖之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算命卜卦的,给钱不嫌少,没钱一顿饭也罢;摆摊卖药的,药不医病但也绝不害人;彩门的玩的和现在的魔术表演差不多,就是挣个辛苦钱……即便暗四门手脚不干净,也是非常有底线的。”

“哦。”陈策头回听到干妈讲前身,一副受教的样子,却不知这八大骗还有这么让人景仰的底线。到这个时候问题就来了,他反问道:“您刚才说,那位高人干过大案?那岂不是突破底线了?”

“嗯,财帛动人心,谁又能真守得住自己的底线啊?八大门创造者确实是个高人,揣摩人心是高人,不过可惜的是,他们唯独揣摩不了自己的心。求糊口之资的出发点不错,但谁又能保证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节制?所以后来,明四、暗四八门所有成气候的人都脱不开这个魔咒。要么不得好活,要么不得好死,可能我的下场会是后者。”胡会计道,她苦笑着,在说自己。

陈策有点尴尬,转移话题道:“您说的这位高人……就是咱们经常借用的那个名字‘金瘸子’?”

“对,那是块金字招牌。二十多年前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现在嘛,也是。”胡会计笑道。

陈策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借此机会问了出来:“那他人呢?”

“刚才说了,他犯了一个错误,突破底线了。他带着我们几个做了一桩大案,在那个平均工资三两百块的年代,一下子赚了几十万。”胡会计悠悠道。

“那是好事啊。”陈策顺口道。

“福兮祸所伏,这么多的钱,大家都红眼了,而且不想给他分大头,就合伙把他做了。”胡会计轻声道,这似乎也是她心里的魔障,却不知为什么会在几十年后的现在吐出来。

陈策一下子听傻了,也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所有知情人都对“金瘸子”这个名字讳莫如深。

“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明白,谁也不要相信,除了自己。抽身的时机自己把握,不要有任何顾忌。”胡会计回头叮嘱道。

可这与她眼神里的关切同样是相悖的,陈策莫名地有点儿感动,轻声问道:“那您呢?”

“捞了这么多年钱,兜里越来越满,可心里却越来越空。人穷钱能医,命穷无药治啊。我总觉得他没有死,二十多年来他老在我的噩梦里出现。我和老杜一直打着这个旗号,其实是在找他……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得再把他往死里做一次。我这一辈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可全是拜他所赐。”胡会计温柔慈爱的面庞变得凄厉、难堪,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做了”,却还心心念念觉得没死?有钱了,却是纠结着放不下的往事。上一代这些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似乎在干妈心里,还有比钱更重的执念让她放不下。

陈策一肚子疑问却没敢再问,可他看得出,恐怕干妈走不出这个人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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