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上没有留下一根狼毛和一滴狼血,更不用说白老头的身上。破碎的狼全落在巨石之外,熔浆上化作几缕清烟、一片焦臭。
铁匠的面色就如同他做活用的砧铁一样灰沉,这些不是普通的狼,如此群起扑出,是搏命的最后一击,只有失去主人的狼群才会这样做。
“必须过去,不然会没命。”铁匠终于说了句简短的话。
鲁一弃只点了点头。
“天湖鲛链。给我!”铁匠的语气不容辩驳。
鲁一弃解下在岩浆的映衬下熠熠生辉的天湖鲛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还还给我吗?”
铁匠听出这话的意思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转过身,双手托着天湖鲛链,口中低声念诵:“血汇成流,身随心走,天地雄豪,无首魁首……不死不休!死亦不休……死亦不休!死亦不休……”铁匠念的词鲁一弃都听到了,他还听到了铁匠的强劲的心跳声,随着“不死不休!死亦不休!”的节奏,如同打铁时铁锤的敲击声。但鲁一弃没有转身,他看不到的是,天湖鲛链如同活了一样,应和着铁匠的心跳,应和着血液的流动,顺着铁匠的腕口往衣服里钻去,贴肉而行,依脉而行。最后天湖鲛链的两头在铁匠的胸口露了出来,铁匠将这两头收紧,打了一个合心结。
当铁匠再次转身时,走动的姿态和平常稍有些异样。他边走边抽出后腰上插着的刀,一把杀退“攻袭围”后捡来的刀,一把吹毛立断的泼风刀。
任火狂持刀走上巨石,走得无比沉稳镇定。
巨石在熔浆作用下变得滚烫,白老头和铁匠的鞋底都开始“嗞嗞”地冒烟。
鲁一弃有些诧异,在他的感觉里,任火狂的背影变得无比高大,像某个先古的大神,但鲁一弃随即便明白过来,这是一种气焰的升腾和膨胀。
任火狂继续坚定地朝着白老头逼近,老头已经可以感觉到铁匠身上挟带的气场。
气场虽然范围很大,却很散,缺少凝聚力,说明来人丹元不固,底气不足。
气场中杀气也不重,甚至比不上所持兵刃的刃气,这人此趟对决是很无奈、很畏怯的。
任火狂站住了,是个很不严谨的进招姿势。
白老头没动,这样一个对手真的不值得他先动。
任火狂的攻击姿势很笨拙,速度也不快,刀劈出的力道也很弱,不是他故弄玄虚,他驾驭刀的能力真的只有这么多。
这一点白老头甚至更清楚,就连不懂技击的鲁一弃也看得出来。
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着匠人和技击高手之间的差距。
白老头好像依旧没动,也可能是动了却看不出来。
铁匠的刀没有够到白老头,离着头顶还有两尺多就已经停住了。因为持刀的人虽然还挺立在那里,却已经没有了脑袋。
刑天斩
任火狂的头颅掉落在巨石上,弹跳两下后,滚到鲁一弃的脚边。脸朝着鲁一弃,上面竟然是带着些狡狯得意的笑容,直到此时才听到对面传来女人的一声惊呼。
基本都在白老头的意料之中。一招,只是无法看清的一招;一闪,只是弓弦悠悠一闪。意料之外的事也有,就是没了头颅的铁匠没有倒下,依旧在没有任何支撑和扶持的状态下稳稳屹立着。
白老头也依旧伫立着,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意料中的机会。
铁匠的脖颈在收缩。白老头知道,血喷马上就会来临。他正是要利用这个机会,摆脱年轻高手施加的压力,伺机夺宝。这大石上真的已经烫得立不住脚了。
但是铁匠站立的尸体顶端并没有血液喷出,四肢却动了,就像个扭转压迫后的弹簧突然间松开。
在鲁一弃的眼中,铁匠的身躯和手臂如同北平院中院里五足兽坎面中的“回转流星”一样,疯狂地动作着,只是速度更快,快得离谱。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又都停止了,一切都结束了。
一泓碧水般的刀刃从白老头的脖颈间滑过,顺畅得就像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一样。雪一样白的头颅高高飞起,未曾落下便已经被脖颈间喷出的鲜血染得红艳红艳。
染满鲜血的白色头颅滚落在铁匠头颅的旁边,面容极度地惊异。嘴巴兀自不停地张合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张合的嘴巴分明是在重复着三个字:“刑……天……斩……”
巨石上的两个躯体对比分明地展现在那里。任火狂的脖颈中始终没有喷出血来,依旧持刀站立着,一幅杀破一切的架势,只是这姿态已然不再稳固,也许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白老头的身体蜷缩得像个球,毛茸的球,红白相间的球。
鲁一弃在任火狂的身后站立住。铁匠的背心的衣服都已经迸绽开来,可以看到深陷入肉的天湖鲛链,也正是这天湖鲛链勒锁死了血脉,他脖颈处才没有血液喷出。任火狂是以天湖鲛链为力弦,以头颅为机栝,以生命为诱,将自己身体做成个坎面,一个先死后杀的坎面。
鲁一弃还看到,纵横交错的天湖鲛链在背心的正中凸勒出一块,上面刺有三个篆体字:“刑天神”。
《古众魔神列传》之“刑天篇”有载:“古之魔神刑天,奇能……手足坚如金,不畏火灼;……与天帝争神,其首断,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其后皆异于人,可以手足取火……”
一个刑天的后人,一个无惧的勇士。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无类,化去不复悔。”鲁一弃低声吟诵着,将满腹悲伤顿时化作万千豪气。随着这低诵,天湖鲛链松散开来,重新从铁匠袖口滑出,堆拢成一束。鲁一弃弯腰把它拾起来时,几颗泪珠在手背上溅开。天湖鲛链被放在布包中最妥帖的位置,现在这东西已经已经不单是件奇物,它更是一个朋友生命的寄托和纪念。
他从粗布包中掏出一只玉盒。玉盒带着一股悠悠的寒气、淡淡的毫光,散发出一股清灵洁净的玉泽笼罩住鲁一弃。
“你们是要这个!”他向着裂沟的另一边,声音异常平静。
丛得金看到鲁一弃又掏出个玉盒,惊讶地拉着女人往巨石边紧走几步。他看看鲁一弃手中的玉盒,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玉盒,茫然而无措。
盲爷和鬼眼三紧紧跟上,停下时,离着丛得金的距离更近了。
“只要这个在我手上,便不断会有人来抢夺,也便不断会有人会死。”鲁一弃说话时,面容和他的语气一样平静。
就在此时,茫然而无措的丛得金显得有些混乱了,因为他手中的玉盒发出不停地蜂鸣声和轻微撞击声。
“但是我的兄弟亲人不多,不能再死了。现在时间也不多了,你我也都不想死。所以这件事必须立刻了结。”鲁一弃说。
丛得金脑子全是疑问,装宝贝的玉盒到底是自己手上的还是鲁一弃手上的,如果是在鲁一弃手上,那自己手中玉盒里装的什么?
“我肯定不会把宝贝给你们,你们也肯定不会让我把它带走。看来只有把宝贝还留在这里陪伴我死去的兄弟亲人了。”
丛得金不是傻瓜,自己取到玉盒后,没一个援手来接应,反倒是前赴后继地拦截鲁一弃。看来真的藏宝玉盒还是在鲁一弃的手上。可丛得金很不甘心,手上这个玉盒不论从质地、纹理、斑锈、毫光上来看,都是件奇珍,里面装的东西肯定也非常重要。他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单手拇指一挑,将玉盒盖子启开条缝,眼睛凑近了往里瞄去。
鲁一弃施展双臂,自然得就像伸了个懒腰。只是他仅剩的左手上托着那只玉盒,并且探出巨石之外。当双臂舒展到极点时,鲁一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短暂的思考,但这停顿只是一刹那而已,随即便是决断地翻转手掌,玉盒落下,划过一道淡淡的光,直往下面翻滚的熔浆中投去。
“啊!螟蛉子!三更寒!”丛得金发出一声惊恐地惨叫,刚凑到玉盒前,一个影子便闪入他的眼睛,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但眼中的疼痛却是那么真切。疼痛从眼睛往脑顶一条直线延伸,他立刻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招,毕竟三更寒是他自己门中的扣子。
这只螟蛉子被关在火纹暖玉盒中一个多月,正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丛得金带着它靠近熔浆,这种溶壳蜾蠃所产的幼子,被熟悉的熔浆热度和气味唤醒。当进入到肉体活物中后,便直扑大脑,吞嚼脑髓。本来需要几天进行的一个过程,这只螟蛉子转瞬就已完成。
鲁一弃手中的玉盒刚开始落下,对面断壁上两个不知藏于何处的身影激射而出,箭一般地往玉盒落下的轨道截抄过去。
人总是在利益面前失去理智,特别是已经近在眼前的利益。眼看着决定命运的玉盒要就落入熔浆,有人舍弃了一切。
“砰、砰!”两声枪响。
枪声让一个身影省悟,身体在巨石上借力,带着伤,重新箭一般地直射回去;让另一个身影与玉盒一同落入熔浆,翻转了一个火浪,不见了。
开枪的不是鲁一弃,说实话他没有这样快的反应,他现在只剩一只左手了。
那人是一边从石洞口奔出一边开的枪,所以连续两枪射出时控制得没那么好,这才让一个身影逃回。
那是个中年人,白净的脸膛上有两道新鲜的伤口,新鲜得连血都还没有凝固。身上用兽皮缝制的衣服已经破碎褴褛,这和他手中经过改制的步枪以及腰间精美的猎刀极不协调。跟在他身后的是三只獒犬和两头青狼,都是龇牙吐舌,皮破毛乱,看来是刚经历一场厮杀。
鲁一弃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从连发的两枪可以知道,从犬吠狼嗥可以知道,从虽不凌厉却连绵厚重的杀气就可以知道。
“唉!来晚了。”看着任火狂滚落在地的头颅,猎神郎天青很是懊丧,也很是无奈,他确实已经尽了全力。
丛得金发狂了,他猛撞着石壁,又用小刀扎刺自己,但他始终没有松开女人。女人也像是发狂了,她开始挣扎起来,倒不是急于逃命,而是因为此刻丛得金的脸已经变得极其恐怖,五官扭曲、皮开肉绽、鲜血淋淋,她只能在惊惧中奋力地挣扎避让。
“推他下去!”鲁一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不会漏掉一个字。
女人很听话地变拉扯为推搪,猛然间将丛得金推得连退两步,离着裂沟的边沿只有一步不到了,但是丛得金抓住女人的手始终没有放松。
裂沟下熔浆在翻滚,亮丽耀眼,巨大的热浪让人透不过气来。
女人突然间被拉到这样一个境地,惊恐中下意识地伸出了一手,期待救援。
抓住女人手的是盲爷,所有的变化来得太快,已经要溢出来的熔浆突然间迅速下降,而且越降越快。随着熔浆的下降,山体也开始抖动起来,越抖越凶。裂沟两边的山体逐渐合拢,卡在裂沟中的两块巨石也颤抖着发出“吱嘎”的怪叫摇摇欲坠。
盲爷把盲杖狠狠地插入一条裂缝中,他的脚下已经支撑不住了。女人是极力地想往倾斜的石面上爬,可惜她不是练家子,她腿脚间没有那样的劲道。丛得金已经踩不住裂沟的边沿了,他完全靠抓住女人肩胛的一只手吊住自己的身体。
鬼眼三小心地稳住自己的身形,用梨形铲撑柱地面,一点点地往女人和丛得金那边挪过去。
巨石上站不住了,进退两难的鲁一弃身边快速窜过几只犬和狼,随即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臂膀,硬拽着他纵身扑到对面的山壁石缝中。
鲁一弃转身想沿着山壁直接攀下去救女人,被郎天青一把拦住。鲁一弃疯狂地挥舞着那只完整的手臂,终于没有挣脱朗天青的控制。
“你疯了吗?这是去送死。”朗天青呵斥道。
抖动更大了,山体崩塌了,大小石块犹如雨下。石缝外面在渐渐变暗,鲁一弃从甬道里努力探出头来,只见裂成两半的山体朝中间倾斜,两边的顶端重新合在一起。
“快!加把劲!”鲁一弃很是着急,他们必须在山体合拢之前将女人拉上来。
“丛得金这狗日的勾住沟沿呢!”这情形只有在石缝外面的鬼眼三可以看到,他不由地高声咒骂道。
女人已经可以看到趴在石缝边的鲁一弃了,可是趴着够着根本使不上劲。再说丛得金天生大力,既然能拉住了,就不是添鲁一弃这点力量就可以解决的。
上方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只有裂口沟缝间残余的熔浆还发出暗红的光亮,照得几个人的脸血红血红。
几块大石从女人身边擦过,挟带的风声提醒了女人:“夏叔!你撒手!快撒手!一弃!你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老瞎子,放了吧,要不然都没命。”鬼眼三也喊。
“不行!我算过,这女人跟大少连着脉呢!”盲爷冲鬼眼三吼道。
“不能放!不要放!”鲁一弃也在喊。
“不要放!我来!”盲爷和鲁一弃的话让鬼眼三重新作出了抉择,他知道,能解决眼下状况的只有他了。
石面更加倾斜了,上面又有石块不断落下,但是鬼眼三毕竟是移山断岭的高手,知道石面上的纹理走向和软硬点,再加上他是夜眼,光线虽然黯淡他却看得清。他用一把锋利坚固的梨形铲在石壁上一砸一个凹槽,一敲一个低坑,大的可以手抠脚踩,小得也能做铲子的撑点。
眼见着离丛得金只有三四步远了。也就在此时,山体的剧烈抖动变成了下落,一段一段的。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自己和山体一起做着落体运动,就像大地上有张巨口在吞噬着山体。更可怕的是顶端倾斜重合的部分开始坍塌,覆压了下来。
来不及了,鬼眼三只能纵身扑出,梨形铲削断了丛得金的臂膀……
鲁一弃真没有想到从石缝中逃出生天。当然,这幸亏是有猎神的灵犬开道,要是自己走,等饿成人干了都没可能找到出路。
天空中弥漫飞扬着火山尘埃,黑沉沉、雾蒙蒙,看不到一点星光。
这次的火山喷发伴随着地震,而且引爆了硝石洞,从而演变成个巨大的地裂式地震。裂开的山体让山顶狭小的喷口变成大裂沟,熔浆只能在其中流淌漫溢。脆弱的岩层承受不了熔浆的重量坍塌了,山体下陷。这其实就是地质学中不常见的下陷式火山喷发。
地面上已然不见了双膝山、双乳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丘陵焦土。从方位上估摸,他们应该是从左乳山中出来的,这也应了金宝所藏之位是传说中产恶龙的女子心脏的位置。
就在最后一刻,鬼眼三决然扑下,一铲切断了丛得金的手臂,但自己没能勾住沟沿,只是手臂在沿边上搭了一下,身体一个大幅度的摆晃,然后便跟在丛得金的背后坠入了漆黑无底的深沟,盲爷才得以将女人拉进了石缝。
才从地缝中钻出,女人便坐倒在地号啕大哭,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出来,她更没想到能和自己命中注定的人一同活着出来。
鲁一弃没有哭,他只是跪在地上发出连声的哀号。傅利开没出来,是为了自己能从活尸和火尸蟛追逼中逃脱;任火狂没出来,他以命搏命,是要为自己开出一条道路;鬼眼三也没出来……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是该悲哀还是愧疚,庆幸还是骄傲,所以只能无泪地哀号。这哀号,让猎神和盲爷这样的硬汉也不由地暗暗垂泪,让獒犬青狼悚然动容,竟然附和着发出了哀鸣。
许久许久,鲁一弃终于直起身体,双目恢复坚定,面容变得冷峻,用已然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这事还没完。”
一只沾满尘土和血渍的手,指向了西北面。手的主人眼中光彩四射:“走!在那儿会有个了结。”
“那是萨哈连江(黑龙江的曾用名)!”猎神答道。
硕野金
一路上郎天青告诉鲁一弃,他原先是一座山头胡子巢中的“炮点子爷(狙击手)”,后来觉得手上血腥重,便拔香头退出山头,一个人在老林子里打猎为生。有次意外被另一山头的对头暗算,抓住后给挂了冰柱。幸亏是铁匠救了他,他为报答铁匠的救命之恩便答应协同铁匠办件大事。他们为这件事一早就筹划了多种方案,作了充分准备,铁匠还给他改了枪。
听到此处,鲁一弃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猎神的枪。从外表看那也就是支普通的滑膛步枪,但枪管口子边有旋纹,这肯定是铁匠将这枪管内部上了膛线,从而增加子弹飞行的准确性。还有就是后簧仓加长,这样可以加大子弹的推进力,而且枪身的单托把改作双握把,这样经过训练后,左手就可以快速退膛上弹,这也就是为什么猎神可以连发射击的原因。再有就是外扩了弹仓,可以一次压入双倍的子弹。
郎天青说,前些天夜里,铁匠让老女人来通知他,大事儿来了。于是他便按原先的计划暗中尾随,双破三大弩后,他跟踪受伤弩手,变成在前面开道。直到进入峡口后,遭遇到对家的兽王熊山平,这才与铁匠失去联系。
天空中依旧灰尘弥漫,夜色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前面了。”话语中听不出鲁一弃此时是什么心情。
“是前面?”猎神有些不大相信,“前面已经是大江的江心,这位置有个最大的拐漩涡子,附近人都管它叫黑龙口,平时无人敢来。”
猎神的话证实了鲁一弃的判断。超常的感觉在灰尘和夜色的掩盖中清晰地搜索到一处气相。这气相的相形极为凶险,翻腾滚卷,冲荡九霄,像漩涡,像怪浪,黑厚浓重,摄魂撼魄……那是凶穴!
看不到大江,江面已经冻结成厚厚的冰;看不到冰面,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看不到积雪,积雪上已经飘落一层火山灰。
真的是一处凶穴,如此近距离的火山活动都没能让此处的寒冷环境发生一点变化,就连蕴含热量的火山灰也没能让冰面消融。
远远可以看到在茫茫的冰面上真的有个漩涡,一个晶莹的黑亮漩涡。那是个黑色江水凝结而成的冰漩涡,凸起在冰面上。不高,却显得天工精巧,美妙绝伦。
冰漩涡那里肯定具有某种能量,在这种能量的作用下,不只是鲁一弃,其他的人也都开始感觉到胸闷头疼,肢体麻木。那几只獒犬和青狼也变得烦躁和慌乱,四处乱窜。从漩涡那边散发出的奇异能量如同层层波浪压迫着、冲击着他们,搅乱了他们的思维,迷惑了他们的精神,削弱了他们所有的感官。
鲁一弃昏迷的状态是最严重,但是这种状态到底是丧失了部分思想还是获取了另一层意境,只有他自己能够确定。他的步伐始终是坚定不移地朝着那个冰漩涡移动。
从积雪和灰尘中钻出一堆活物拦住了去路。由于大家的觉察力都大幅度削弱了,所以直到相互间已经面对面了,他们才发觉。
拦路的是一群疲惫的狼和一只同样疲惫的巨熊。在狼群的背后还蹲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眼中散发的光芒比狼更为兽性。这人是谁?正是郎天青口中的兽王。
猎神和兽王是宿敌,但平常避而不见,现在是门中大事,不容退却,所以先前在山中反复缠斗,几乎两败俱伤。
猎神挺立在最前面,身边围绕着仅剩的三只獒犬和两头青狼,从状态和战斗力上来看,这剩下的五只兽子并不比兽王的那一群狼和一只熊弱多少,又是个势均力敌的局面。
猎神示意女人和盲爷搀扶着鲁一弃从一旁绕过去,自己则将枪端在手里,猎刀衔在嘴里,继续往兽王那边走去。
兽王只是发出一声轻哼就冲了过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把虎头铳,这是一把明代东厂火流堂研制的三节铳,可以连续射出三枚狼牙钉。
猎神连哼都没哼,他的嘴里衔着刀。嘴里的猎刀是不能掉的,因为他清楚自己猎枪的弹仓里只剩一颗子弹了,一枪之后,他只能靠这猎刀搏命了。
瞬间,双方的野兽都从萎靡状态变得亢奋,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
铳响了,枪响了,熊在咆哮,狼在怒号,犬在嗥叫,一群活物搅在一起,如同翻滚的浪。
灰尘在飞扬,积雪在飞洒,皮毛四散,血花乱溅。战斗场地上的灰尘不见了,积雪不见了,空出一大块光滑的冰面。冰面上处处殷红,在晶莹的冰面映衬下,分外鲜艳夺目……
鲁一弃来到冰漩涡边,他微眯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女人和盲爷都累得虚脱,一下子跌坐在厚厚的雪堆中。反倒是失去魂魄一般的鲁一弃巍然屹立在那里,身形没有一丝的动摇。
许久,鲁一弃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冰漩涡上,轻柔得就像在为闺中的女子搭脉一般。冰漩涡的寒气顺着鲁一弃的手指、手掌、手臂、肩膀、脖子,直冲上脑顶。一个激灵,鲁一弃猛然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漩涡,冰凝成的漩涡;漩涡里还有漩涡,黑水旋成的漩涡。
黑水漩涡又大又深,显得很厚重很粘稠,旋转得也不快,看着就像要凝结住似的。
睁开眼的鲁一弃没在看漩涡,他是在看漩涡的对面。迷离中,他真切地感觉到在那里刚刚出现一件好东西,正散发着灵动腾跃的气息。他认识,这正是“五重灯元汇”中的那件好东西,也曾在他逃离金家寨时,在连绵山林中隐约出现过。此时它散发出的气息更加强盛旺炽,仿佛是以此抵御着些什么。
感觉到的是气息,眼睛看到的是人。很难说清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从衣着打扮上看,显得平凡,但从气质风范上看,却是高贵中又不失仙风道骨。高贵是天生的,仙风道骨却必须有多年修炼道法的根底。
好东西在那人背上,不止是有灵动气息,还有淡甜香味。这种香味很特别,让人闻到一次就很难忘记。是蜜蚁奇楠。
蜜蚁奇楠木是不能刨削上漆的,只能做成后在使用中摩擦,让它自然地起色起光,否则就会纹裂芯烂。
那人背负的树干形楠木盒子,远远就能看出已经磨出了玉泽,且起码有了两分水,三分毫。木头能磨出如此润透的玉石光泽,那总要在数千年之上。
在背盒子人的身后,还弓腰跟着个人。这人虽然弓着腰,头却往前伸抬着,那姿势像是个天生驼子。一双眼睛血红血红,单手捻着根红线,指间不住地在打扣解扣,红线的另一头咬在他的左槽牙间,狠狠地,就像从嘴角挤出的一道血线。这人与前面那人截然不同,他身上散发出森森的妖气。
“你做得很妙。”背着奇楠木盒子的人说话了,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和一个挚友、知己交谈。
“顺其自然而已。”鲁一弃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脑海中很自然地蹦出这样的语句。这也许是出于道家自然之功的好处吧,于是,他将自己的状态放得更加自然些。
“我知道你有理由来这里。”同样平静的语气。
“我自己倒不太清楚,不过现在知道了。”更加自然地回答。
“这地方我找了好一会儿。”
“所以也晚了。”
“不算晚,你还没动手。”
“晚了,不然你不会让我走到这里。”
“很难相信,那小物件真能定得此处凶穴。”
“我也不信,却不得不信。”
“凭什么?感觉吗?”
“也许,还有你们也在逼迫我相信。”
“你真要那样做?”
“是顺其自然。”
“我们再说道说道。”
“等我做完事再说。”
“那,可惜了!”
“难说,也许是万幸。”
说完这句,鲁一弃从怀里掏出件东西。
“我要是过来抢呢?”话说得很是绵柔,就像是在商榷。
“凶穴挡路,不知其凶几何,急切间就不要过来了呀。”鲁一弃同样温和地劝阻,像是在劝阻一个送行的老友。
“那在你动手之前先杀了你!”语气中稍有些凌厉。
鲁一弃笑了,因为这威胁让他知道,自己快赢了。
“蜜蚁奇楠所封之物一般都是千煞之器,其器一出,惊天动地,杀必成。”鲁一弃记得一则叫《上古神遗器鉴》的残帖中有这样的记载,“只是杀了我,你也不一定能拿到这件东西。杀了我,你就再也找不到剩下的天宝。还是一切顺其自然的好。天作主,人作为,你比我聪明,话留到下次再说吧。”
对面的人不再做声,到底是有道行有修为的。只是在思考,在审度,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在什么点子上落了下风,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偏差。
鲁一弃的态度很从容,从容得就像一朵雪花从天上飘落一样。偏偏此时,阴沉的天空有雪花飘旋而下,从鲁一弃眼中飞舞过去。鲁一弃盯着雪花在看,凝视的眼睛牵动面颊、嘴角展现出一个很好看的微笑。在微笑中,手中的东西在漩涡中坠落,比那雪花快多了,却同样自然,自然得像流星从天际划过。
坠下的一刹那,对面两个人的身形都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只是颤动了一下而已。眼睁睁地瞧着梦寐以求、世代追寻的宝贝被投入凶穴,从此再难见踪迹,还依旧能保持住如此的平静和镇定,这份定力也的确世间少有。
投入到漩涡中的东西正是先前盛放玉盒的基座中的一块黑晶,黑色的晶块在漩涡中晃荡了两下,便直沉下去。也就在一瞬间,它的表面上映衬出些金线。金线很是绚丽夺目,而且真正夺目的还不是它的光泽,而是金线构成的内容。
绚丽的金线组成四个极古朴的文字:“硕野流金”。
金色的字一显即逝,却永远地留在了鲁一弃的脑海里,当然也可能永远留在别人的脑海里。鲁一弃抬头看了对面人一眼,对面的人也在看他,四目对视,仿佛神交已久,仿佛心犀相通,一切尽在不言中。
漩涡在完全吞没黑色晶块的同时消失了,水面一下子就平静得如同镜面一般。黑色的江水显得厚重黏稠,没有一点起伏波动。
“咔啦啦”,一连串的爆响,如同是滚滚春雷,只是这春雷由脚下传来,而脚下是大江的冰面,冰封的大江,这样突兀震撼的响动让人不得不为之惊愕胆战。
对面的两个人走了,就在雷声响起的时候从容悠闲地迈步离开。
鲁一弃没有走,甚至连双脚都没有移动一丁点。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气定神闲地站着,仿佛忘却了脚下滚雷般的响动。
走了的人几步后又停下,扭头看了鲁一弃眼,那眼光中充满了惊讶和钦佩。于是嘴角一牵一笑,然后用平静、平淡的口吻说了句:“后会有期。”
鲁一弃没有说话,只是报以微笑,直到那两个人消失在风雪中。一片蜿蜒曲折的裂纹,如同蛛网,而且在不断地延伸。裂纹中有黑色的江水涌漫上来,闪烁着粼光,似油,似金。镶嵌在裂纹中,让裂纹看着像闪电,像灵蛇,像黑龙。
大江的冰面碎了,冰封的大江开了。
鲁一弃站立的地方是一块已经被许多道裂纹纵横包围了的大冰块,它的浮力完全能够承载鲁一弃和女人、盲爷三个的重量。
裂纹一直在延伸,不停地延伸。冰面碎裂成浮冰,随着流动的江水,缓缓移动起来,不时相互碰撞,发出隆隆响声,让这条严冬中静谧的大江变得喧嚣异常。
《萨哈连江水志》:“民国年初,江水异常,立冬未久即开凌,却流凌不阻,黑水未淹,江道通畅。”
民间野史有传:“民国初年,黑龙江出现立冬开凌流凌的奇观,世外高人推算,为天下有变,定国定疆、尽驱鞑虏之先兆。”
一块巨大的浮冰往下游缓慢流去,鲁一弃依旧巍然屹立着,他的目光看得很远很远。旁边坐着女人和盲爷,都已经疲惫不堪,默默无声。
江堤上那个背着匣子的人往下游方向紧跟了几步,随即又止住脚步。潇洒飘逸地挥舞了一下衣袖,平静地看着鲁一弃他们越漂越远。
红眼驼子跟上前来,说:“朱少主,西南‘土宝’已有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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