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眼中先闪过一丝笑意,但随即咬咬嘴唇,表情很不情愿地说道:“知道其中规律就不是坎面,不知道其中的规律,那它就是坎面。”
“哦?!”鲁一弃这一声让女人的心不由地一悬。
“我可以提醒你一下,足蹁跹,衣流绣,庆瑞丰,炫所获……”
“祭风顺,贡三穗,祈连年,有今岁。”鲁一弃接着往下念,这是《班经》“布吉”中的一段,他能背下来,更知道是什么意思。
早在鲁一弃被大伯送去天鉴山之前就已经知道口诀所说的是什么了,那是他父亲鲁盛义在刻成一件吉板后,指着上面的图案告诉他的,那年他五岁。
吉板也叫吉木,是刻有祈吉布瑞镇邪驱晦图案的装饰板,一般安置在檐额、门楣以及床、橱门面上。在古代,民间不允许用龙、凤、虎、象这些图案,这是犯皇家的忌。也不刻神仙菩萨,因为床、橱多在内室、檐额也有在内室房下的,内室中男女房事会对神仙菩萨大不敬。因此百姓人家一般都还是用人形图案,人形大都为童子、男人,这是取立阳祛晦之意。但为了美观,那些童子、男人的面容都比较柔和,形态也显妩媚,这是刻绘手法上故意偏于女性的柔美,所以就会有“足蹁跹,衣流绣”之说。
民间吉板所描绘的场景基本都是劳作、丰收、读书、游戏等,也有用典故、寓言的,比如说封侯记、探仙山、林中高士等等。
鲁家人刻绘吉板的技法虽然高超,但《班经》却只是用一幅“庆丰收”为例来诠释木刻的所有刀法。“庆丰收”中最为突出的是两个人形,一个人抱着象征着五谷丰登的穗头,还有个人会抱着个箱子模样的东西,民间一般说成百宝箱。
清代《百吉图解说》中有这样的解释,说是在人类最早开始农耕时,拜祭的是风神。因为最开始人类只收获,不播种。第一年翻收的土地,第二年又长出各种东西来,他们认为是风给播种下去的,所以将好收成叫“风收”,后来才演变为“丰收”。这个错误的崇拜一直被保留到现在,种地人要丰收首先要风调,然后才雨顺,而传说中风神布风的宝贝是个箱子,所以吉板图案中的百宝箱其实最早代表的是风神的风箱。
“这里是穗形连居sup。/sup”鲁一弃像个睡醒了的人,他为这样的建筑惊讶,也为女人如此熟知鲁家技法而惊讶,“这里应该是鲁家祖先设下护宝构的坎面,坎面与《班经》中‘庆丰收’相合,刚才那个‘回开、推闭,气出’的地方是风箱,而这里是三朵穗。瞧这些房形,还真像是穗谷,恐怕也只有这样圆室连圆室、圆室套圆室的蜂窝状结构,才可以将那么巨大的一个风箱鼓出的风逐渐消于无形。”说话中鲁一弃发现,女人的眼光始终悠悠地瞧着他。
“三朵穗,上朵穗敬天,民以食为天,祈得食;中朵穗敬神,神灵佑身心,祈康宁;下朵穗敬地,俯首挖宝金,祈富贵。俯首挖宝金,此处藏‘金’宝,我们应该是往第三朵穗那里去才是正路!”得出这样的结论让鲁一弃很是兴奋。
“那就去吧。”女人的语气很是随意,就像个毫无主张的孩子。
“刚才是独头单穗粒,后来是对排单穗粒,这里是斜对双穗粒,我们就顺着过去,找到穗尾叶托再说,说不定大伙儿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呢!”鲁一弃此刻的思维分外的清晰,吉板上刻绘的穗朵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里。那种木刻的手法是写意夸张的,一个穗朵一般只有一个叶托,穗粒也不多,却紧密圆满,而且有一定的排列顺序。这样一是为了美观,二是不能出现缺口和漏粒儿。那的话样就成破穗了,谐音破碎,吉板反会成了暗咒儿。
“嗯呐。”这是鲁一弃遇到水大娘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绝对服从的答应声,东北腔说得软软的,一听就知道是跟哪个会在暖炕上把男人缠死的女人学的,因为那话里头带着些暖炕上的烘燥味道,让鲁一弃小腹虚虚的,心头怦怦的。
“噢,对了,如果这里的坎面儿都对上了号,那么外面进来的小道就不是你说的房事中‘三峰三回’的理儿了,而是刻绘在吉板下方暗喻水到渠成的‘三徊波’。”这一会儿,鲁一弃脑中记住的文字、图案都像他说的水到渠成一样全都贯通了。
“嗯,你倒是一直在琢磨这‘三峰三回’。”女人说这话时脸上似笑非笑着。她不知道鲁一弃脸上是什么表情,因为在她说完话的瞬间,鲁一弃已经转头往前走了。
从穗形连居中走出来,鲁一弃发出一声感慨:“这真是老祖们留下的,要不按‘庆丰收’的路数真不容易出来。”
听了鲁一弃的话,女人也发出一声感慨:“也真险,差点就死在你家祖辈做的风箱里了。”
穗朵通道出来的地方,有个狭长的房室,这房室应该就是叶托的位置。根据鲁家吉板的一般刻绘方法,三朵穗的叶托只有第二朵是在穗朵左面,而且是包穗状的,另外两个都是在右侧并且下挂。
鲁一弃从这间房室与穗朵的相对位置以及这个叶托房室的形状估计,自己刚走出的穗朵是第二朵敬神的,所以现在应该沿穗杆过道往左,那里应该是第三朵敬地的穗朵。
“走这边吧。”鲁一弃回头招呼女人。
“嗯呐。”
殿无梁
鲁一弃择路很果断,因为只要此地护宝的坎面确实是鲁家祖先留下的,那么总是有办法解开的。毕竟有《班经》在手,万变不离其宗,找到了苗儿就能探到根,只是不要一脚直接踏入了扣子就行。
事实也确实如此,鲁一弃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下去,没遇到阻碍也没有走错路径,最终顺利到达了一座大殿,一座屋顶由六边瓦铺成的大殿,一座几乎被埋在地下的大殿。
大殿里并不是漆黑一片的,这是因为殿顶的四周有一圈半透明的天窗,天窗外射入的光线,呈一道光墙围住大殿。鲁一弃推测,天窗应该是上面那圈冰沟,这里进来光线说明外面天已亮了。
不但有天光,大殿殿道的两边,也燃起两路长长的火盏。不仅如此,殿道的正中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火缸,其中火焰纵跃不息。
火缸和火盏都是大鼓钵造型,火缸下是盘跪足,火盏下是缠枝三叉足,足脚固定在地面,看起来非常牢靠。这些东西都是铜制的,表面闪烁着明亮的金属光泽。可是奇怪的是,它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放置在这里的?因为不管是哪辈先人放置的,都不应该如此光亮如新,除非是有人在常常擦拭它们。
而且,火盏火缸是怎么点燃的?要么是人为,要么是自燃,是有大量氧气拥入,破坏了这里含氧量极低的环境。但不管什么原因,肯定是有人进来过了。
如果这里还是鲁家祖先布置的坎面,那还可以壮些胆子继续往前。但现在已经有其他人进来过,原来的坎面可能变了,新的坎面也可能有了,前面的道路变得更加险恶莫测,所以鲁一弃和女人站在大殿的门口没有往里挪步,只是仔细打量着整个大殿。
大殿真的很大,和女人在地面上的那套说法一样,它是纵深走向的长方形。虽然有光盏,但殿内纵深方向依旧见不到底。
殿道铺得很平整,鲁一弃细看了一下发现,那根本就是原有山体的整体石面,然后在上面凿刻出线条,样式看上去如同石块铺成。由此推断,大殿的殿基也是整块的山体,是采用凿穴立柱的手法建成。
殿中无梁,殿顶微微上凸,真就像是个龟背一般。《班经》中讲过这样的技法,所以鲁一弃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因为无梁,大殿才要用六边形的木石瓦,只有这样的形状才可以相互支撑,而且所受的力可以平均分散。六边瓦屋顶铺设后,留下的三角形状边口对四散的瓦面力道有很好支撑力。如果估计得不错的话,大殿殿顶的正中心还会有个六边形的空心,这是瓦面叠铺后往中间力道的撑面。
“无梁无檐殿。”女人轻声说了一句。
“准确说,应该叫无梁无脊无檐殿。”鲁一弃说,“这种建筑方式多见于三国之前,大都是木质结构,因为砖瓦结构分量太大。这里用的是木石瓦,比砖瓦还坚硬,但是分量却要轻得多。”
“要找的东西肯定在这大殿中,我们进去吗?”
“进去,问题是怎么进去。”鲁一弃说的是实话,暗构到了这个范围,不管是鲁家的祖辈,还是对家的高手,留下的恐怕都是必死的坎扣。
就在踌躇之际,殿道上第一个火缸背后传来“呼哈”的怪声,吓了鲁一弃和女人一大跳。声音断断续续,一会儿就没有了。鲁一弃的心里突突乱跳着,可是脸色却是平静如常。他示意女人留下,自己却缓步往那方向走去。
女人没有留下,虽然她的神情是极度恐惧的,可依旧紧紧跟在鲁一弃的背后。
鲁一弃回头看了女人一眼,没再阻止,可心里却在嘀咕:“这女人是怪,也不嫌我身上的尿臊气。”
火缸背后是条垂死的狼,眼中幽绿的光虽然依旧凶狠,却越来越暗淡。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同被关在风箱里的狼,但这狼肯定不是被风箱压伤的,它身上有数十道的血口子,身体如同浸在血槽中。
前面还有血迹,有血迹说明有受伤的人或者动物走过,人和动物能走过的地方一般不会有坎面。于是鲁一弃领着女人,谨慎地沿着血迹往前走。
血迹的尽头又是一条死狼,死狼的身体就像朵盛开的花,血口子层层叠叠,应该是被什么人眨眼间就削切成这个样子。要不然凭狼的狡猾和灵活,只要挨上一刀,肯定早就迅速逃离了。
这死狼再往前不再有血迹,那里是干干净净的石面,连点尘土都不见。很难想象,两千多年前的大殿,道面上竟然没留下尘土,难不成真有人天天在打扫?
死狼往左十几步外又有个东西。那是个死人,浑身黑衣的死人。鲁一弃和女人都没有表现出吃惊,在这种地方出现死人比出现死狼更正常。
鲁一弃慢慢走过去。人死得很奇怪,七窍流血,眼珠暴凸。身体稍有变形却没什么伤痕,下身血流成渠。
“这人像被毒死的。”女人见过被毒死的人,有些在林子中迷路后乱食蘑菇的山客,被毒死时模样和这差不多。
“也可能是被压死的。”鲁一弃用毛瑟枪的枪头捅了捅死人,软绵绵的,感觉像是骨骼全都碎了。
相比之下,鲁一弃的说法很靠不住,这个大殿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可以做成将人压死的靠字坎(对合形式的坎面)和落字坎(重物压下的坎面),除非是在其他地方被压死再移尸此处,可这有必要吗?
正在此时,一阵强劲的怪风从鲁一弃身后吹来,紧贴地面,打着旋儿。光盏子里的火苗不住晃动,旋风的力道是强劲的,地面上狼和人的尸体都被推着往前移动起来。风中夹带着尘沙,在那些火缸和火盏上刮出让人心头发毛的声响。
死人和狼很快就消失在前面的黑暗中,鲁一弃与女人相互搀扶着,斜着身体极力对抗着劲风,可脚下还是不由自主地滑动。他不知道这风会将他们吹到一个怎样的地方,会有怎样可怕的坎面在等待着他们。但这风、这风中的尘沙却告诉了他,这里的道面为什么会这样干净,火盏火缸为何如此光亮。
鲁一弃和女人都不是练家子,这就让他们在旋风中显得十分脆弱。在连连滑出几步后,终于上身一阵摇晃,跌趴在殿道上。
就在跌倒的刹那,一对巨大的黑影从两边同时扑出,擦着趴贴在地面的鲁一弃和女人撞在一起。巨大的黑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巨大的震动让鲁一弃和女人几乎从地面上跳起,带过的气流刮在他们脸上生疼。
两个黑影撞击后溅出的碎屑落了鲁一弃满头满脸,是木头。黑影原来是两个像墙面一样的巨大木块。刚才那人就是给拍死的,两块巨木左右合击,就如同一双有力的手掌在合力拍击一只蚊子一样。同时鲁一弃也在暗暗庆幸自己和女人恰到好处地摔倒了,要不然,现在也成了两具骨骼尽碎、腑脏外冒的死尸了。
巨木一拍之后便又弹起,消失在大殿两边的黑暗中。鲁一弃和女人躺在地上,身体尽量地贴近地面。他们已经顾不上抵抗那强劲的旋风,所以被吹得继续往前滑动。
又往前滑出五六步,终于停了下来,鲁一弃和女人的手紧紧抓在一起,已经变得滑腻潮湿。
他们就这么躺在地面上,不敢起来,这么大的大殿里,对拍的巨木坎面不会只有一对。
周围很静,只有火苗“扑扑”的跳动声。
鲁一弃挣扎着撒开女人的手,女人抓得太紧,似乎不愿意松开。抽出手来,鲁一弃首先在周围摸了摸,找到自己的毛瑟枪。枪握在手里,心里却暗暗觉得好笑,在这样的坎面前,枪又有什么用呢?
不管枪有什么用,人却不能这样一直躺着。
鲁一弃缓慢翻转过身体,趴在地面上,眼睛盯着前面殿道上的火缸。巨木拍击的高度低于火缸,那么巨木的拍击位置就必须避开火缸。
“爬到那火缸旁边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趴在了鲁一弃的身边。她说的话有些没头没尾,但是鲁一弃知道女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水大娘突然手脚并用,动作迅速地朝火缸爬过去。
这坎面依旧与前面的风箱、三朵穗有关联,取义是“庆丰收”上的辅角人形,那些人形一般都作欢舞拍手状,行家术语管这些叫“喜乐拍”,所以刚才那坎面也是鲁家祖先留下的。女人懂这坎面,说明她和此处护宝的后人有很深渊源;如果她不懂这坎面,却不顾性命抢着往前当探杆,这说明她在意鲁一弃。所以从哪方面说,她都不会是对家的刺儿。
没等女人爬到火缸,鲁一弃便跟在背后爬了过去。女人在火缸处停下,回头朝他招手时,他其实也已经爬过了一半的距离。
爬过这么长一段,竟然没再有坎面扣子动作,那么刚才的坎面又是什么机括控制启动的呢?殿道是平坦的,自己和女人也没有碰到什么线,磕了什么绊儿。那么是不是踩了什么点了?那也不对,这大殿是整块的基石,没有办法做踩踏的弦扣。应该还是在上部,最有可能是身形阻挡住旋风刮过路径,从而导致某个地方部件受力不均匀而启动。
这个判断导致鲁一弃做出了危险的举动,现在风停了,机括也就不会启动了。于是他自信地站起身来,于是他开始继续站立着往前行走。
为了以防万一,鲁一弃极力提升自己的感觉。但是对于这样的机括坎面,他的超常感觉失效了,只能凭视觉搜索坎面机括。
寻找机括的过程其实也是搜索自己思维漏洞的过程。
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致命的疏忽。
殿基不一定是整块石面!可能有裂口也可能有洞穴,而且就算是整块的,建大殿可以凿穴立柱,为什么就不可以凿穴安置机括弦簧?还有地面凿出的线条,把整石面变得像拼铺的地面,有这个必要吗?所以这是个诱儿,是个隐儿。甚至连刚才的巨木也可能是个幌子,是个前奏,而真正的杀扣还在后面。
鲁一弃意识到了,却也晚了,他连脚趾都没来得及缩一下,大殿道面就突然塌陷了一大块,脚下落空。
鲁一弃没逃出漏斗的范围,笔直往下掉。女人倒是恰好站在漏斗的边缘,她本能地挥舞手臂,极力保持身体的稳定,但是也就一刹那间,她几乎已经稳住了身形,却突然放弃了,随着鲁一弃往漏斗中跳落下去。
石头道面只发出些轻微声响,就恢复了原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火缸和火盏中的焰苗也渐渐弱了下来。
鲁一弃不知道在地面下待了多久,他一直在做梦,梦境反复着他从上面落下的过程:滑下、落下、撞开活门;再滑下、落下、撞开翻板……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凉凉的,开始以为是血,后来顶上落下的一滴水珠告诉他,自己正是被这些水珠滴醒的。感知渐渐恢复,便觉得浑身疼痛。
鲁一弃在身边摸到了自己的毛瑟枪,枪栓摔掉了,成了根烧火棍。
一个绵软的东西让鲁一弃惊出身冷汗,但很快他就知道那是女人的身体,因为他摸到女人裤子上那块奇怪的皮子了。女人的鼻息很温暖平稳,应该没事,于是他开始往周围更大范围摸索过去。
除了女人,鲁一弃没有摸到什么活物,于是他将萤光石掏了出来,照亮了这个空间。
这里是个全封闭的暗室,暗室不大。地面错开高低两层,鲁一弃和女人在高处的一半,另一半比他们这边要低下去三尺多,而且下面有积水。四周的墙壁很硬实,却不齐整,上面附着厚厚的苔藓,还有各种形状的窟窿和缝隙,看上去像切开的发面。
女人也缓缓醒来,她看到鲁一弃在周围仔细查看着,便没有马上爬起来,依旧软软地躺在那里,轻声问了句:“这又是哪里?”
“不知道,看样子是个尾子扣。”
“找到扣子结了吗?”女人问。
“应该在顶上,而且像是单面封。”鲁一弃说这话时心里暗暗担忧,他不知道女人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单面封”其实就是一个单向的封闭活门,它只能一面打开,因为所有的动作弦括都设置在可打开的一面,所以陷在扣子里的人永远不会有解开扣子的机会。
没料想女人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随它吧,这趟是我宿命所归,生死都由不得的。”
冷热熬
鲁一弃当然不会就此放弃,休息了一会儿,便又继续在暗室的周围查看起来。他用毛瑟枪的枪杆撬了撬墙壁上的缝隙,然后还攀着窟窿爬上去,用枪托撞了撞顶面,结果都是在白费工夫。
没有坎缺,那么是不是可以从其他方面找到缺口呢。于是他反复查看墙壁的材料,因为这里是“单面封”的尾子扣,那就没有下一步的坎形变化。老祖们布置这坎面时都只是匠人,没到坎子家的份儿上呢,布坎没有无路就是死路一说。那么是不是可以从墙壁上破出一条路?
从面儿上看,暗室墙壁的材料和三朵穗连居的一样。鲁一弃从水冰花那里拿过来一把攮刺(插在小腿边的匕首),这是女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件防身武器。鲁一弃用攮刺在一个窟窿边沿上刮了刮,竟然没有刮出一点粉屑。他又将一片苔苗菌剥去,捧些积水洗净墙壁,见那墙壁上的纹路却是树木的纹理。
鲁一弃首先断定这和殿顶六边瓦的材料木化石不一样,那种石头虽然也坚硬,却比这里的材料要脆,他很快想到了神钢木。
神钢木,东北地界所产,元代《燕北风物杂记》就有记载:“树高逾百十丈,断其为材。断则坚,时长,其质越坚。”就是说这种木头生长时虽然高大,却还不是十分坚硬,但是砍断以后就开始变得坚硬,时间越长,坚硬的程度就越大。看来这里的材料最有可能的就是这种神钢木。
如果这神钢木的墙壁是两千多年前老祖们造置的话,那么现在墙壁的硬度,就是用手雷也不一定能将它上面的窟窿和缝隙炸开多大损缺。
“休息一会儿吧。”女人的眼光一直紧随着鲁一弃,关注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现在见鲁一弃终于静了下来,便轻声说了一句。这句话仿佛勾起了鲁一弃身体中的疲虫,连续这些天体力消耗巨大,真的让他有些支撑不住了。
跌坐在水冰花旁边的鲁一弃疲乏地看着她。女人没有理会他的眼神,只是用一块沾湿的布巾慢慢擦拭自己的脸和脖子。
看着女人一幅娇柔的样子,鲁一弃竟然心生怜惜,而且还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正在他的体内生长着。
女人擦完后,便对着鲁一弃坐下,想用湿布巾擦拭鲁一弃脸上的污渍和擦痕。当她的手刚碰到鲁一弃的脸,鲁一弃明显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心中似乎很乐意接受这样的举动。
但擦拭的过程对于鲁一弃来说简直就是煎熬,他看着女人抬手后晃荡着的丰满胸部,不由得双腿夹紧,双手攥着裤子双膝处的布料,把那两处的布料都攥成了两个棉陀陀。
擦完了,女人轻叹了一声重新退回了角落,背靠墙壁坐着,抬头呆呆地望着暗室的顶面。
鲁一弃许久后才将自己放松开来,他连句话都不想再说,身体一侧,倒在地上睡着了。
梦境之中,又是那条大河,又是那块黑色大石,又是绿柳飘拂。石上依旧坐着那三个高髻宽服的古人。鲁一弃想往前去,但是他走不动,身后有人死死地拽住他。回头看,是女人。起雾了,越来越浓,面前的影像也在雾中渐渐模糊,鲁一弃想喊,却喊不出声音。他真的很着急,急得浑身燥热。眼见着什么都消失在雾中了,他终于拼尽全力发出一声嘶喊。
鲁一弃在嘶喊声中醒来,显然是被自己发出的怪声吓了一跳。萤光石的光亮已经不再清澈明净。这是因为暗室中正和鲁一弃梦境里一样,弥漫起淡淡的、暖暖的雾气。就是这暖暖的雾气,让鲁一弃有了种燥热的感觉。暗室中还多了一些响动,从暗室地面低矮下去的那一边传来,是汩汩的流水声。
鲁一弃一个激灵爬起身来,拿起萤光石往暗室的另半边谨慎走去。才迈出两步,女人从一把拽住他,就像梦境里一样。与梦里不同的是,女人没有拽住不放。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尺多深的积水流动起来了。水里会不会有什么?不知道。
女人看鲁一弃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便也走到他的旁边。看到那流动的积水,她反倒舒了口气:“这水下没活扣,而是有暗流。”女人对这样的水流比较有经验,因为冬天到河边砸冰取水,冰开后,下面的水流就和现在的情形差不多。
“这么说这水下两边都有通道。”鲁一弃没有等女人回答,就已经一个纵身跳进了水里。
水下真的有暗流,两边墙壁底部也真的有出入口。但是出入口虽然也有两尺多宽,却只有一巴掌高,扁扁的,不是正常人可以通过的。
虽然水下的口子无法出去,但鲁一弃没有马上从水里上来,他在水下两边仔细摸索了一番,希望能有其他什么有用的发现。
“快上来吧,水位高上来了许多。”水冰花说得没错,不但是水位变高了,雾气也变浓了。开始那些雾气只是从墙壁的窟窿、缝隙中往外冒,现在连水面也开始了。“水面也开始冒雾气了!”这才是关键的,也是这句话让鲁一弃猛然觉察出水温有了很大的变化。
“你有没有闻出这雾气有种奇怪味道?”女人在问。
的确,这味道刚才好像闻到过,是女人给自己擦拭脸部的时候,那蘸水的布巾也有这味道。布巾是女人的,那么味道只会在水里。
“这味道好像有点刺鼻。”女人说。
这些现象鲁一弃都感觉到了,但这不是现在最让他担心的事情。他担心的是水位在不断上升,水温在迅速升高。
“你热不热?我热死了。”女人便说边,脱去了袄子。鲁一弃没有答话,不过他也脱掉了棉袄。
墙壁上喷出的雾气不但浓,而且烫,流动的水也开始翻腾起来。
“啊!那水像是开了。要是漫上来,我们怎么办?”女人发现的事情,也正是鲁一弃担心的。此时的水位已经离这边的高处不到一尺了,而且还没有一点下降的迹象。
鲁一弃脸上往下滴着汗,不但是因为太热了,还因为他的心里很着急。那边的水要漫上来的话,他和女人都会被煮熟。
水没有漫上来,而是沸腾了。在房间的另半边翻滚着流过,散发出灼人的蒸汽。
墙壁上窟窿和缝隙中冒出的雾气也很烫,已经不比那半边沸水散发的蒸汽温度低了。
灼热的蒸汽和酸涩的汗水刺激着他们的双眼。女人现在身上脱得只剩下粉色的肚兜和裤衩。绸质的肚兜被汗水和雾水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胸前凸出的两个圆头头。她蜷缩在地上,企盼地面能给身体带来一些凉意。鲁一弃身上也只剩下一条裤衩了,就是这白色的大裤衩,也被蒸汽和汗水浸透得如同什么都没穿一样。
真是无处藏身了,就连地面也开始灼热起来,暗室就如同一个巨大的蒸锅。
与此同时,在他们先前走过的三折坡下,冰潭之上,一个诡异的身影正在将一根根红尾长针刺入一些新鲜尸体,然后点燃一张符咒,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越念越响,那些新鲜的尸体开始挣扎起来,推开压在身上的冰块,掀开封住身体的冰层,砸碎插在身体上的冰凌,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拔地而起,走动起来。一群破碎的尸体,竟然迈动着不慢的步子,往峡谷口那里走来。他们不是鬼,他们只是工具、武器,这是传说中的尸坎——驭尸术。
也就在此时,一声清脆尖利的枪声和一声沉闷的火铳声在峡谷口同时响起。
紧接着,狼群动了,没有一点先兆,也没有发出任何嗥叫,这就是训练有素的狼群,这也是最狡猾最凶残的狼群,它们的目标是那两头熊。熊发出了咆哮,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疼痛。
而地下,还有一群人,他们在奔逃,背后有许多挥刀的人在追杀。奔逃的人中有盲爷、鬼眼三、铁匠、柴头,背后追杀的人他们认识,是“明子尖刀会”的杀手和“攻袭围”坎面的人扣,也有不认识的。那些不认识的更厉害,虽然没拿刀,空着手,但他们整个人就像是把刀。盲爷与他们交手,还没出半招,身上就莫名其妙地被划出好几道血口。貌似这些人浑身上下都是刀锋,而且根本看不清他们是如何出刀的。幸亏他们是在宽度不大的石头甬道里,幸亏鬼眼三有一把像大盾牌一样的雨金刚……
鲁一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热晕的,但他知道自己是被冻醒的。当他醒来时,暗室中已经没有一点雾气了,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女人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鲁一弃没来得及穿上衣服,就急忙爬到女人的身边。女人没有死,轻声呻吟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鲁一弃。她的意识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是昏迷中的她还是感觉到了寒冷。
一对男女几乎全裸地拥抱在一起,只是为了相互获取些热量。鲁一弃一只手抱住女人,另一只手将周围散落一地的衣服捡起来,胡乱地包裹在女人和自己的身上。
暗室中的温度还在迅速下降,就和他们昏迷前温度升高的速度一样。气流从墙壁上的缝隙和窟窿中快速通过,发出沉闷的“呼呼”声,鲁一弃甚至都可以看到墙壁上的白霜在一点点地汇成冰面。暗室另半边的水流声也变得很是缓慢,流水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冰块的撞击声。
女人很快也清醒过来,但身体却依然麻木。鲁一弃也一样,他的手指僵得连件衣服都捏不住了。对于这种情况,在东北老林中生活多年的女人显然比较有经验。她坚持着坐起,然后用手掌摩擦起鲁一弃的身体。
她的动作刚开始很慢,那是因为她的手也已经僵硬。等手掌磨热了,她的动作变得快速起来。从鲁一弃的手臂、胸口、后背、腿部依次快速摩擦。很舒服,鲁一弃感觉这舒服不只是因为身体变热了,好像还来自其他反应。表皮磨红了、烫了,女人就让鲁一弃赶紧套上衣服。
这是个好法子,鲁一弃想都没想就也伸出手给女人摩擦起来。女人没有动,她微闭着眼睛,任凭鲁一弃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摩擦着。温度在继续下降,而鲁一弃却感觉自己体内像燃着一把火,这火燃起后就很难熄灭。摩擦还在继续,从女人的胸口、腹部一直到大腿、小腿、脚掌,鲁一弃觉得自己好累,累得都有些微喘。
“咔嘣嘣”,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鲁一弃一下停住了双手的运动,警惕地望去。
响动也惊动女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趁着身体被磨热的温度还没有退减,赶紧穿上了衣服。
“是水面冻住了。”女人告诉鲁一弃,这种水面冻结的声响她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回了。“快!站起来活动开,不能坐着,要不然一会儿就会被冻死。”
暗室中,在萤光石黯淡光芒的照耀下,两个身影不停地吐着白气,抖抖索索地跑动。影子映在墙壁上,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一会儿又扭曲,显得十分的怪异。
气流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弱,现在鲁一弃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冰面因为膨胀而崩裂的声音。女人探头看了一回,喘息着告诉鲁一弃:“冻成整块……冰坨了,这冷劲儿……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呀。”
是呀,他们都累了,都跑不动了。可是这时还不能停,停下就会被冻死。因为温度还在下降,两人脸上也已经结霜了。
涨破穴
“坚持,别没……被蒸死,再被……冻死了。”鲁一弃喘吁吁地说着,但是他却知道自己和女人都已经坚持不了多少时间了。
终于,女人再也没有力气活动了。她跌撞两步,来到鲁一弃面前,喘着气,用一种将无奈、惋惜、绝望、安抚交织在一起的眼神看着鲁一弃。鲁一弃也停止了活动,他看到女人那奇怪的眼神,也看到她眼睛中流出的两颗泪珠。泪珠没有能滚下脸颊,就已经冻结在那里。
女人扑过来,将鲁一弃抱得紧紧的,鲁一弃也抱住了女人。两个人如同塑像一般一动不动。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突然安静下来,片刻之后,墙壁中竟然又吹出了暖风。
女人脸上的那对泪珠融化了,流下了脸颊,滴进了鲁一弃的脖颈。暗室中的温度又恢复了正常,可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并不知道,这地方会一直这么忽冷忽热、循环往复……
“现在还轮不到我们死。”女人说完便放开鲁一弃,拔出攮刺,走到石壁边切刮那些苔层。
是呀,还有其他人,鬼眼三、盲爷、柴头……这些都是自己的兄弟亲人,把我的命看得比他们自己的都重。要是就此放弃,对不起我自己更对不起他们。可他们现在在哪里?会不会像我一样生不如死,也正等着我去救助?所以我不能死,还要想办法逃出这里,找到那些兄弟亲人,完成祖辈留下的大事!鲁一弃的目光清澈起来,面容也重新变得平静且坚定。
“吃罢,这是苔苗菌,看着像青苔,其实是菌类。”女人递给鲁一弃一块苔菌,“多吃点,然后再喝点水,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肚里没食可撑不住的。”
鲁一弃这才感觉腹中饥火如刀,接过苔菌就塞进嘴里大口嚼起来。
苔苗菌的味道不算怪,稍有些草涩味。鲁一弃连吃了几大块,然后到积水那边捞了些水喝下。这水的味道反倒比苔苗菌还难入口,有些呛喉。
吃了东西,两个人没再说话,鲁一弃盘腿而坐却入不了定,女人蜷缩到屋子角上闭目凝思。
时间越久,鲁一弃越坐不住,像是失心疯一样,跑到墙壁边,扒了几块苔菌恶狠狠地咬嚼起来。
女人皱着眉揪着心,但她真没什么办法了,只能祈祷老天保佑了。
雾气淡淡地飘进暗室,积水也开始缓缓流动了,室内的气温再次快速升高了。鲁一弃边捶着墙壁,边嘟囔着:“太闷了,太热了,我要出去,我要炸开这里,我要炸开这里。”
女人一惊,迅速将鲁一弃装着手雷的布包拿来,藏在身后。
越来越热了,鲁一弃狂躁地脱掉了上衣,光个膀子,然后继续嘟囔着:“我要炸开它,我要炸开它。”同时回身来找他的布包。
布包不见了,鲁一弃目光在暗室中环扫一圈,最后落在女人的身上。
鲁一弃走过来,一把拉住女人的胳膊,将女人从墙角拖开。
女人连踢带打,与鲁一弃对抗着。她知道在这种地方用手雷是最下策,肯定会误伤自己。
女人争夺不过狂躁的鲁一弃,眼见着他拿着装有手雷的布包走向墙壁。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只没用的毛瑟枪,枪托朝上高举着,对准鲁一弃的脑袋用力砸去。鲁一弃像个被砍断的树桩直直地摔倒。
鲁一弃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枕着女人的大腿躺在地上。那女人正用僵硬颤动的手在给自己摩擦身体。脑袋很疼,这疼痛让他想起自己差点做出的傻事。
“看来我们是要死在这冰火两重天之中了……”女人把头歪向一边,痴痴地说。
现在鲁一弃虽然已经平静了许多,也清醒了许多,但是随着越来越快速的摩擦,他还是感到自己的心火不可抑止地燃烧起来。看到女人给自己摩擦身体时带动胸前的那一对圆球,在光滑的缎子肚兜下不住滑动起伏,他突然明白自己的心火从何而来了,于是一把扯掉了女人薄薄的肚兜。
女人没有一点惊讶和嗔怪。此时的鲁一弃就和他要炸开墙壁时一样狂躁,他翻身起来,把女人压在身下,然后像个斗牛场上的公牛犊一样,低着头猛然冲进。
女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平静终于在几番云雨之后来临,此时暗室里也不再寒冷。鲁一弃从一堆杂乱的衣服中钻出来,随手拉了一件棉衣裹住身体,坐到墙边,眼睛盯着墙壁,不敢做声,更不敢看女人一眼。他感到很愧疚也很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兽性,还有这个操持窑子生计的女人怎么会还是个处女。
女人在收拾自己,她雪白的双腿上有太多的血渍,多得无法想象。她用一块棉巾粘了水,仔细地擦拭着。
“我是个石女,所以成婚才三日,男人就撇下我去闯关外。我找他是想与他解除婚约,让他另娶。可是到这里后,才知道他进山不久,就被倒木砸死了。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也没脸回老家面对他的家人。正不知何去何从,遇到一个怪老头,老头替我推算出了后半辈子的宿命,让我在这里等一个寻宝的鲁家人,说这鲁家人是个‘石性人’,只有‘石性人’能破解石女命。
“金家寨是那老头帮我造的,他让我利用那些女人探听、收集林子中一切和寻宝、宝构有关的信息。他还教给我些坎面风水的道理。据他说,本地的班门传人将一些特别的风水学说融入技法之中,既能依形而置、依形而建,也能借技改形、借物变形。可他却从没告诉过我他的身份。”
女人接着说:“我学的只是皮毛,对老头交待的任务也不是太上心,心里盼的是能早点遇到决定我后半辈子的那个人。”
“石性人?”女人的话勾起了鲁一弃的好奇心,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老头说,石性人面若石而心如火,这种人能积聚很大的能量,然后在某一个时刻爆发,破解石女痼疾。你们中虽然不止你一个鲁家传人,但是我瞧你什么时候都是面无惊澜的,一副石头般的表情,而所做所言却是另一番心性,便断定你就是我要等的。所算之命果然被验证了,嗨,你真厉害!”女人最后几个字说得春意荡漾温情无限。
“因为我刚才吃的不是苔丝菌!”面壁而坐的鲁一弃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你过来看!”
女人一惊,赶忙捡起地上的萤光石凑了过去。两个人靠在一起,仔细辨看那一层厚厚的苔状物。
果然,这么仔细一看,便瞧出不一样了。那东西肯定也是菌类,可真的不是苔苗菌。苔苗菌上应该是密麻麻排列的褐色小尖桩,而这上面却排列着细小的圆头桩,瞧着像是无数挺起的男根。
“皮苁蓉。”看来女人知道这东西。
“你是说仙药十八味中的皮苁蓉?”
“我不知是不是,但是听说十几年前有人采到过半大梳,居然卖了三斤老参的价钱。它是关东三宝的宝外宝,功效是平常苁蓉的数十倍。”
据说苁蓉之物是天龙与野马交合时,龙精滴至地上而后长出的东西,有壮阳补肾的奇妙功效。这皮苁蓉比平常苁蓉还要强上数十倍,厉害程度可想而知了。
南北朝时《方外奇药三阶论》中有记载,说世上的奇药分为三个档次:天丹,仙药,草精。这皮苁蓉就列在十八味仙药之中,最早是被宫廷中的炼丹士用来炼丹。据说用此炼成的丹丸,男人食后茎硬如钢,可以连御十女不射不颓。后世不再炼丹,有药师采用硫黄熏制,而后直接服用,效果竟然更胜丹丸。
“我知道了,皮苁蓉本身就是壮阳的东西,这里冒出的蒸汽和水中都有股子怪味,就是盲爷在进来前说的硫黄味儿,我在水中没有感觉出水温变热,也应该是被水中的硫黄气给熏麻痹了。这种环境下长出的皮苁蓉不用硫黄熏制,就已经是很厉害的壮阳药了,何况我还喝了些带硫黄成分的水。我就说我怎么会做错事的呢……”鲁一弃说的话是事实,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开脱理由。
女人嗔怪地斜了鲁一弃一眼:“你说刚才是做错了事?”
“是,噢不是!噢是!不是……”鲁一弃也有慌乱的时候,女人扑哧地笑了。
“不过你说的没错,我也听说过以前有人用这做春药、性药。当地叫它‘涨破穴’。”
但不管皮苁蓉是什么药,要想活命就必须吃。鲁一弃虽然有极好的定力,可吃过两三次后,便忍不住在女人身上又纵横了一把。
他们第三次交合是在鲁一弃仍能把持自己的情况下进行的。也许是初尝到男女性事的快乐,也许是意识到生命的最后时光必须珍惜,所以在女人的稍稍暗示下,鲁一弃与女人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完美的交合。
又一轮的热冷折磨,让两个人都觉得最后的期限离得不远了。他们相互拥抱着蜷缩在墙角,享受着越来越少的温存。
女人不知道鲁一弃在想什么,很难从他那不变的面容中窥探到内心的点滴,但女人觉得他现在已经是自己的男人,自己必须让他感到快乐,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女人轻咬住鲁一弃的耳垂:“你真好!要我说你才是个真正的‘涨破穴’。”
“嗯。嗯?!”鲁一弃突然激动起来,推开女人坐起身来。“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女人误会了鲁一弃激动的原因,她像小夫妻调情那样,在鲁一弃的裆里摸了一把,眼中放光地说道:“你是个真正的‘涨破穴’!”
“对!我们就给这里来个涨破穴!”鲁一弃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暗室的墙壁上。
其实鲁一弃早就想到,这地下肯定有个巨大而繁杂的系统,而他们置身的这座暗室只是这系统中的一个关节,一个可以被当做扣子的关节。地下岩层中的暗河被地热加温沸腾,每隔一段时间就涌出流动,这和间歇喷涌的温泉是一个道理。与间歇喷泉不同的是,暗河是封闭循环的,其中水不外流,只有热气蒸发,从山体各处的缝隙窟窿中漫溢到外面遇冷成雾。系统内部的热气会导致气压增大,当内部高气压达到一定程度时,就会推开某个阀门快速排出,间歇停止的地热本身也会导致温度下降,而气压的急剧下降更会迅速带走许多热量。这其实就是个制冷过程,使得整个系统能在短时间里从闷热难耐变得极度寒冷。
鲁一弃在洋学堂里学到过:水在接近冰点的时候体积最小,然后不管是温度上升还是降低,体积都会按一定比例增大。这个体积增大的过程,所蕴含的巨大能量是很难想象的,就像种子发芽一样。
他用女人的攮刺从墙壁上刮下大片的皮苁蓉,挤压成团状。在水流出方向的墙壁上选择了几个窟窿,将皮苁蓉塞进去,并用步枪捣入一定深度,然后倒入少量的水,让那些皮苁蓉膨胀,将窟窿和缝隙堵死。
又熬过一次热量蒸发之后,鲁一弃便始终注意着水温的变化,估摸着水温快降到冰点了,他开始用靴子和皮囊快速盛水,递给墙边的女人,女人再将水不断地灌进那些窟窿中。
当所用有被堵的窟窿和缝隙都灌满水的时候,水温已经很低了,水面上也开始结冰了。鲁一弃爬了上来,忐忑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温度越来越低,鲁一弃和女人相互拥抱着,两人都盯着墙壁,观察着墙壁的变化。
终于,随着一声脆响,墙壁上出现了一些曲折伸展的线条,就像一个国画圣手在描绘着一幅遒张的老梅枝。声响越来越密集,却始终是清脆刚劲的,就像个神力的壮士,不断拉扯着弓弦。
灌水的窟窿和缝隙中是整块的冰,并且鼓胀起一个个半圆体凸在外面。伸展的线条纵横交错,把那些窟窿和缝隙连接了起来。
“涨破了,你瞧都涨破了。等这冰一化,这些就全是碎块了。只是不知道这墙壁有多厚,还有就是这墙壁背后千万别是山体,那样就真完了。”鲁一弃嘴唇哆嗦着说道。
片刻之后,暗室回暖,冰融化了。鲁一弃和女人合力将裂开的神钢木碎块扒开,背后不是山体,而是一条砖石砌起的甬道。
甬道的尽头有一条砖石的错合缝。所谓的错合缝就是两座墙体的连接处。根据《班经》中记载的工艺技法,墙体的错合缝应该设在墙角一砖的距离,这样既美观,又可以增加墙体的稳固度。但这里的错合缝在甬道尾端墙面的正中,这是一般匠人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那么在鲁家祖先留下的暗构中,就只有一种可能——这里是个暗口。
其实利用错合缝留暗口,做得好是很难看出来的。它可以利用相邻的砖块逐步过渡,最后只留一块砖的错位,而且这块错位的砖可以安排在墙的最上面或者最下面,甚至可以掩到土里。
这里的暗口就埋在墙根下,所以只要发现暗口就好办了,别忘了这里是鲁家老祖所建暗构,手法万变不离其宗。鲁一弃脚踩三,膝推七,手按十一,单掌横移,这是《班经》中的招法。
暗门缓缓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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