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开始你总是在装傻充愣,到我们改变路线重新往红杉古道上走时,你觉着有戏了,这才开始出力。”铁匠说的话和他打的铁一样,锤锤都在点上。
柴头扭曲的脸抽搐了一下,不知是想表示歉意还是羞愧:“这地界我也确实从没来过,坎面就更不清楚,不过师傅曾经多次带我走过红杉古道,所以到这地界锥尖口(进入口)的途径我还是熟悉的。还有我听师傅说,老祖们当年造这块儿暗构时,没想到东北方的恶寒之地可用之材不像传说中那么多,于是只能顺应自然地貌地势加以改造,这就需要很长时间,所以前后花费了几代人的精力,并且随着环境的变化和植物生长,还要不断地修整维护,但是我师傅回天气(去世)时说我不需要做这些事情,他估摸着没几年启宝的人就要到了。”
柴头不需要再继续用呆憨来掩饰自己,所以说话间也无所顾忌,不断有钻林子人的暗语黑话带出。
“怎么着,班门在这地界护宝的,就只留下你这根单脉?”盲爷有些奇怪。
柴头苦笑了一下:“这里人烟稀少,造屋建构也很不讲究,不需要多巧的手艺。所以在这里吃不到手艺饭,像我不就改行卖木材了吗?收弟子就更难了,而且从我师傅往上那些老祖们,还要不断维护坎面,做这些出力无利的活计,除非是像我这样受过师傅吊魂(救命)恩惠的,其他不可能有人愿意做。”
“你这弄斧图,虽然用的彩料是老料,但纸张却是不足百年的,也就是说绘制的时间还不长,是你师傅绘制了留下的吗?”鲁一弃对手中的这张图很有兴趣。
“是的,我师傅说,原先我们护宝的也没留什么图,但是随着钻林子的人日渐增多,这地界的宝构已经被人撞到多次,幸亏是祖师们留下的坎面神奇,这才没有让人撞破暗构,但也有两个高人曾摸到暗构之中,最后还是老祖们出了手拼了命,才把那俩高人灭了口。谁都不能保证哪天再来个什么能人,就把那宝贝现了光。于是百年前,几位师爷、曾师爷索性在这里的通道口种下‘斜插竹篱格’的杂木,封死了通道口,并且将坎面的坎沿也都种上密密的杂木林,变坎沿为坎墙。首先是防居心叵测的人反复撞坎,同时也可以拦住那些无辜山客,不要在这里枉自丢了性命。等杂木成林后,他们绘了这样一幅图,必须用班门中独有的‘逆光寻刺’法才看得出其中端倪,找到已然封住的坎面。”
“那么说你早就知道途中路线,这一路是看我们耍子?”女人的语气中有些愤懑。
“不是不是!我知道这图的看法,但我这道行也看不出来,你瞧瞧嗬,我为练这‘逆光寻刺’脸都练歪了。”
听了柴头这话,再看看他那张脸,女人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说半天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坎儿?”丛得金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鲁一弃开了口:“这坎面不曾有典籍提到过,所以不知道应该叫做什么名儿。它是利用自然的地势地貌再稍加修饰而成的,你们看这坡道上的几棵大树,发现出什么异常了吗,它们就是掩饰物之一,是个引子。”
“没什么呀。”丛得金不知道是眼睛不行还是脑子不行,他没看出异常来。
“仔细看,那些树的树冠和树干比例是不是稍有差别,你不要比较邻近的两棵树,那差别太小,你将第一棵和最尾的一棵比较。这树虽然高大,年代却不是很长,应该是后来人为移植的。”鲁一弃解释道。
“这是可以看出来的,还有看不出来的,比如从这里可以看到的那些山峦,因为连绵林海的遮掩,看不到山脚处的态势,所以也无法对照看出那些山体因风化侵蚀朝同一个方向的变形。这些条件集中到一起,就会让人的视觉造成错位,把下坡当成上坡。那所谓的坡顶,其实是一个急落的坡度转折。而一路无意识中的下坡当上坡,连续三折后,脚步中已经积聚了一个巨大的暗劲,当到了最终坡度转折处时,就让坎面中的人如同失足落空,强行将自己摔出急落的陡峭山坡。”
鲁一弃扫视了一下大家很专注的脸继续说道:“这趟幸亏夏叔,他是靠脚步感觉分出上下坡的不同,要不然我们都要栽在这自家护宝的坎面上了。其实我们的脚步上也多少能感觉出些不对,只是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知道了坎面的原理,还得知道如何从坎面上过去。女人说出个正宗可靠的办法:踩坎沿。
坎沿已经变成了杂木坎墙,但是在丛得金和鬼眼三的连砍带铲下,杂木林的边沿很快出现了一条一尺宽的窄道。在这窄道上来回走上几步,立刻便可看出坡道的高低逆转来。他们就这样砍铲杂木,终于顺利翻过那“坡顶”。
坡下果然像柴头描述的那样,有许多死人。很惨很血腥的场面,让女人回过头去干呕了好一阵。
坡上覆盖着冰面,坡底是整片的冰层,坡底前的岩壁上是层叠的冰挂。下面是有好多尸骨,那些尸骨大都被封在冰面下,只有少数一些支棱在冰面上,直指着灰蓝的天空。
那整块的冰层表面已经冻结成一片暗红,那是由人血冻结而成的。这些人就像是死刚死去不久,被冰层和他们身体中的冰凌冷冻着,看上去栩栩如生。
这里才是三折坡坎面的最后死扣,从坡顶摔出滑下,只会越滑越快,直到最后撞在岩壁的冰挂上。大力的撞击会让冰挂上的巨大冰凌纷纷落下,刺穿人体。可以看出,天暖冰化时这里是个瀑布,到那时,一样会摔入瀑布下的深潭,被瀑布的冲击和深潭的漩涡毁灭在黑邃的潭底。
新鲜尸体有“明子尖刀会”的黑衣杀手,也有“攻袭围”坎面的人扣。但这都只能从衣着和武器上辨认出,而他们的面貌形体已经破烂得无法辨别了。不过最终的死亡状态凝固了他们极度痛苦的挣扎,面前的冰面都被抓挠出深深的沟槽,而指尖也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对家的人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抓紧时间。于是大家小心地踩着厚厚的冰面转过山壁,如此小心不是害怕冰面破裂,而是害怕冰面下设置有坎面。
鲁家的先辈们看来都还是些忠厚之人,从过了冰面一直到双膝山的峡口,鲁一弃他们再没遇到坎面。其实,“依形而置、依形而变”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但艰苦复杂、局面庞大,而且还要受原有地势地貌等诸多原因的限制。
双膝山的峡口从远处看,有烟雾缥缈,仙境一般。等到了近处一瞧,才知道那里面是雾气蒸腾,几步外就看不清人样,犹如一个妖魔的洞府。扑面而来的还有强劲的暖意,仿佛这雾气是大吊锅子烧出的热蒸汽一般。
几个人都呆了,谁都不能断言这里是个怎样的地界。眼下单从雾气来看,至少峡口处的温度很高,说不定峡谷内会更高,难道大家真的进入了一个冰火交织的魔域?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落在山顶上,给几座山头都镀上层金色。半山腰往下显得深邃了许多,特别是背对阳光的一面,更是阴沉沉的,就像是天地的末日来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进到峡口里,雾气越发浓了,这种环境,就连鬼眼三的夜眼也起不到作用。进来的峡口不宽,可到了里面,却岔开了好几条路径,无法知道哪一条才是该走的路。
鲁一弃的感觉在这里也开始混乱起来,不是因为迷雾,也不是因为道路,而是因为穿透迷雾层层叠叠腾跃而出的气息。这气息中包含的东西太多,有吉瑞的、凶险的、明洁的、血腥的……让鲁一弃的心里翻腾不息,愤懑烦躁得难以抑止。他清楚,这是一个瑞祥之极与凶煞之极的交汇处,自己要是想继续往前完成大事,必须先将自己的思维理清,将心境平复下来。
“就地休息一下吧,走了一天,大家都水米未进。”鲁一弃说完这话自己也感觉奇怪,一整天了,大家怎么都不觉得疲劳和饥饿,也许是宝物的吸引力实在太大。
“这是进出峡口的通道,前面又是迷雾遮眼。在这里歇脚,对家偷偷接近,突然杀出,我们来不及应付。就算没准备偷袭,这里也是对家的必经道儿,碰上了难免一番搏命。再说了,两面都是陡峭山壁的峡口,怎么说都是个危险的忌讳地界。”盲爷的话很有道理,而且最后一点不仅是走江湖的经验,还是行军打战的常识。
鬼眼三选了一条路,让大家继续往前走。从路径两边的草木碎石的倾向来看,这是一条往高处走的路。往高处走,脱开迷雾的层面,危险就小多了,与对家遭遇的机会也小多了。
一行人一直走到重新见到夕烟的高度才停下来,这双膝山不高,走到这里,那些雾气已经都被踩在脚下。
他们将最后的一点干粮都分着吃掉了,将随身容器都注满了雪水。因为再往前,谁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吃东西。
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鲁一弃他们从高处仔细查看了一下峡谷里的地形。
峡谷中的地势还算平坦,方正狭长,只是在中间一块比周围稍有凸起。峡谷中也没什么树木,只覆盖着厚厚的枯草。
“咦!这里好像是‘神鳌负鼎’嘛!”铁匠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应该是‘龙盘鳌鼎’,任老大概只看到下方峡谷中,地势平整,中凸外落,形如甲背;四面坡壁,四角山岭,整个成鳌鼎格。其实你们再注意峡谷周围的山势,起伏连绵,高低错致,从这峡口起,又回到峡口处,犹如一条巨龙盘卧在此,明显是个盘龙格。这两个放在一块应该是‘龙盘鳌鼎’的局相。”傅利开指点风水,口沫喷飞,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神鳌负鼎’是个相候级的风水宝地,能寻到这样的宝地,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如果将祖坟设在鳌头下方,可以世代位高权重。而这‘龙盘鳌鼎’就更不得了了,那是个可以得天下的局相,也不知道哪家子孙有这样的福分。”盲爷在听了铁匠和柴头的对话后,不由自语地感慨起来。
“听说这附近有满人祖先的聚居和祭祀的地方。满人当年孤儿寡妇入关得天下,说不定就是受此处风水所萌。”鲁一弃早就有种预感,忽必烈凭土宝得天下,朱元璋凭火宝得天下,满人得天下说不定也和这东北方位的金宝有关。
瓦如龟
“我原先要带你们去的地儿就是古时用来祭祀的。”丛得金突然来了劲头,“我家先辈说,那里遍地参娃、灵芝、虫草、榛蘑,是个宝地儿。”
“那说不定就是满人的祖祭之地,也是这风水宝局的另一道口子。”鲁一弃说这话是带点安慰的意思。
“也是!我们这么走一圈,其实路线上是绕了个弧线,这峡谷的另一端离我们没改线儿时踏的木巷(林中小道的意思)其实奔不出多远。”傅利开好像突然省悟了什么似的,一副后悔惋惜的模样。但是谁都没搭理他,大家都知道,东北老林里做柴头的人说话最不靠谱。
天色暗了下来,鲁一弃的心绪也终于平静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知道自己所在的是“龙盘鳌鼎”这个绝好局相后,他烦乱的心境一下子就收敛平服了。
峡口里的路还是迷雾缥缈,而且因为天色的昏暗,这里的能见度变得更低。可是不管前面的道路多艰险,他们都必须果断地走进去。
面前的路有六条,除了他们刚才登上山的那条外,还剩五条。这五条路不可能一条条走过来,这样的话,等找到正地儿连黄花菜都凉了。
他们分做两路,铁匠、柴头、丛得金一路,鲁一弃、盲爷、鬼眼三一路,至于女人,大家都随她的意,愿意跟哪路就跟哪路,也可以先自个在山上猫着,等他们回来。
临分手时,鬼眼三说应该有个暗号,那样在迷雾中相遇可以避免发生误会。此时憨愣的丛得金倒是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别什么暗号了,看到人就互相报出自己的名字。”
柴头、铁匠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扭头跟着丛得金钻进浓雾中。
鲁一弃他们则先安排好前后顺序,才往其中一条道儿走下去。盲爷在最前面,既然鬼眼三的夜眼在这里已经不起作用了,那么盲爷灵敏的听觉就是最好的搜索和预警工具。鲁一弃和女人依次跟在盲爷背后。鲁一弃平端着毛瑟步枪,子弹已经推上了膛,右手扣住枪机,枪身搁在左小臂上,左手紧握一枚鸭蛋形的手雷,中指套在保险拉环中。女人靠鲁一弃很近,一只手还很自然地牵住鲁一弃后面的衣服。鬼眼三走在最后。
这个一片混沌的地方让鬼眼三突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是他还没练成夜眼前,被封闭在古老阴森的墓室里时也出现过的,像是被无数双阴影中的眼睛盯视着一样。
小道虽然七扭八拐,却真的不长,三四百步就走到头了,再往前就是山谷中那狭长的开阔地。
“当心,有沟!”这是鬼眼三告诉大家的,地界一开阔,雾气就不容易聚集起来,所以山谷中虽然伸手不见五指,而鬼眼三的夜眼却仍能看得清楚。
鲁一弃在沟边蹲下,放下长枪和手雷,从袋中掏出萤光石,一手三指捏住,一手半掩,这样既可以将自己面前照亮,又不会让远处的人发现。
这是一条不宽的冰沟,也就是刚才在山上看到的“甲背”边缘的凹陷。这冰沟显得很奇异,不像是积水冰冻而成的,靠近鲁一弃这一边很薄,越往沟的那边越厚,形成一个弧面。在那“甲背”的边沿上更是冻结成奇形怪状的冰挂和冰凌。
“这冰面是水汽凝结成的。”鲁一弃在洋学堂里对这种现象的形成有过了解。
“从冰厚看,水汽边下出。”鬼眼三的话简短得不容易听懂,但他没多作解释,而是一个健步跃过冰沟,抽出梨形铲,对“甲背”边沿的冰挂和冰凌砍砸起来。
砍砸声在山谷中回荡,与回声混杂重叠在一起,一波接着一波。
“倪三,你歇住,不要跟那些冰块较劲,探探你脚底。”盲爷从鬼眼三落脚的声响中听出了异常。
于是鬼眼三往脚下挖,三每挖下去几寸,都要把山泥捏捻一下,闻闻味道,有时候还要用舌头舔一舔。这是盗墓家族的技法,古墓的夯层比其他土质要硬实,不容易吸收水分,因此可以通过挖出泥土的颜色、硬度和盐分含量对地下情况作出初步判断。
鲁一弃则微眯着眼睛,以自然的心境感觉周围的一切,希望能发现些什么。
鬼眼三挖下去没两尺深就住手了,他趴下来将手探入了那坑里。
“咦!木头?好硬的木头。”
鲁一弃站起身一个纵步越过那条冰沟,将萤光石探到那坑里,果然是木头。
“不对,三哥,你弄一块上来。”
幸亏是铁匠打制的铲子坚固,在火星四溅的大力敲击下,终于砸下了一小块,递给鲁一弃。
鲁一弃又看又捏,喃喃说:“的确是木头,而且是化石木。三哥,能挖开些么?”
鬼眼三甩开膀子,也就一袋烟工夫,挖出了桌面大小一块木石面。
木石面是由五尺见方的六角木石块拼搭而成。虽然周围的山泥土没有继续挖开,但是单从这木石块的拼搭规律来看,整个搭接面是往“甲背”中心延伸过去的。
“龟背?”六角的形状和鳌鼎局相很容易让鲁一弃产生这样的联想。
“瓦面!”鬼眼三毫不犹豫地否定了鲁一弃的判断。他学的是鲁家“铺石”一工的技法,所以瓦面的铺设方式他几乎没有不懂的,更何况这六角木石的铺设用的正是最正宗的鲁家技法。
“瓦面?!”一旁的水大娘听到这话,显得有些激动。
“是的,六角形木化石拼接的瓦面,你……”鲁一弃看着水大娘,期待她接话。
“瓦面都是在屋顶上面的,这里的瓦面却在地下,莫非是个古墓?”盲爷插了句话。
“应该是屋顶。”女人说话的声音有些飘飘的,“你们瞧这里的地形,如果要在峡谷中建房,就必须顺应地形,特别是要建范围面积极大的建筑,更是无法拓展,只能顺应两边山势。同时为了防止山上滚石落木,应该在屋子周围挖一条沟,这样既保护房屋,也利于排水。”
“整个‘甲背’都是屋顶?”鬼眼三按耐不住好奇。
女人没理会鬼眼三,继续说道:“依形而建又限制了峡谷中的房屋能大不能高,因为峡口就是风口,再加上口子里狭窄石壁小道的分割加速,高建筑很快就会风化损毁。不信你们看,峡谷里的树木没一棵超过人高。”
“所以这屋子要么极矮,要么有一部分本来就建在地下。”鲁一弃接了一句话。
女人声音还是飘飘的,但从语气中可以听出些欣悦:“你真聪明,但是这和时间还有关系,这建筑刚建成时露出地面的可能还不算矮,由于时间久远,两边山上不断有泥土滑下,渐渐将露出部分掩埋了起来。”
“天长日久,掩埋的泥土分布基本是均衡的,所以,那保护房子的深沟虽然也不断有泥土填入,但最终还是和周围的地形有区别,留下了一圈不深的凹沟。”鲁一弃又接了一句。
女人接着说:“恩,当年的峡谷应该比现在深多了。那时这里虽然是‘盘龙格’却是个凌渊之龙,不是‘鳌鼎格’,最多只是‘流槽格’,之所以现在成了‘龙盘鳌鼎’的局相,就是因为人为构筑改变了地貌。当然,这人为的构筑中必须有奇宝镇住,局相才能够改成。”
鲁一弃补充道:“风水学从唐宋往后,在北方独成一派,与当时最负盛名的江西杨公‘峦头派’见解大相径庭,‘峦头派’是以‘形势理论’为依凭,而此派却是以‘形势可依亦可变’为依凭。据说这一派的见解是受一些匠人的高超技艺所启发,所以取名叫‘工势派’。”
“我知道你说这些什么意思,可我真不是什么派的传人。我只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在一个不该我待的地方,遇到一个算到我后半辈子宿命的老人。老人教会我些东西,让我用这些东西为自己的后半辈子做些事情。”女人说这话时,语气不再飘忽。
鲁一弃知道,现在不是深究女人来历的时候,应该将前面的话头继续下去,这样才能将自己的所知和女人的所知结合起来,更好地对藏宝暗构进行分析。
“如果这下面真的是藏宝的暗构,为防止风动宝气散,那么它的入口路径应该是回旋曲折的,这样才可以蕴风藏气;构筑入口也应该是闭合掩盖的,防止过堂风穿行,造成风流气走。”鲁一弃说到这里时,心里突然有一点莫名的慌乱,右眼皮轻跳了几下。
“不仅如此,如果真暗藏宝贝,还要迎合日起月落,吸纳到日月精华,所以构筑应该门口朝南偏东,日月初升可以照到西谷偏中,暮落时可以照到东谷,中天时可以照到大半个峡谷,所以始终有日月光华照耀的在东北处,这差不多是‘裸女’山形的心脏位,也最有可能是藏宝位。”女人说完这话,顺便瞄了一眼冰沟中冰面反射出的淡淡弯月牙。
“就好比金家寨,日行随山形,日起至日落,各屋始终有光照。然后屋角对墙,隔音极好,无法探听隔壁声响。但墙对屋角的一边却不知道是什么效果。”女人的分析让鲁一弃想到了金家寨的木屋构造。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心中越发慌乱了,眼皮连着太阳穴一起突突地跳起来。感觉告诉他,有什么在往这里靠近,可那东西就如同空气一样透明,感觉不出形状。
“咯咯!”女人轻笑了两声,“你也有不知道的啊,那些房屋是‘一屋闭,一屋清’,你住的那屋是隔音,而另一边却可以清晰地探听到你屋中的声响。你以为金家寨卖的那些消息都是用食物和女人身体换来的?那些山客子奸着呢,重要的讯息都是偷听来的。你才进到金家寨里,便已经被我瞄定。”
那样明媚的白日里,自己都始终被别人瞄定住,那么眼下如此黑暗的山脚,如此荒芜静谧的峡谷,不是更有可能被什么人暗中盯着吗?想到这儿,鲁一弃的慌乱变成了心脏剧烈的跳动,而眼皮和太阳穴的跳动一下子像凝固了一样。突然之间,有异物接近的感觉变得十分的真实、清晰。
“啊!那是什么?!”女人突然发出这样一声恐惧的叫声。
听到叫声,鬼眼三单手持铲横在身前,同时一把按住鲁一弃的肩膀,把鲁一弃按得蹲下。
盲爷看不见,但是除了女人的叫声,他好像还听到了其他什么声音,于是盲杖一抖,往脚下的冰沟中斜刺下去。
鲁一弃被鬼眼三突然大力一按,手中的萤光石不由掉落下来,滚到了冰沟的边缘。
女人看得更清楚了,月牙藏在一团绿幽幽的棉状物中,棉状物像烟雾、像轻纱,也像漂浮在水中的草絮,轻轻柔柔,飘飘摇摇。
盲杖准确地刺入了那团柔絮,没有发出一点声息。那团柔絮在原处没移动分毫,依旧那样轻柔柔地飘摇着。盲爷一招刺中,随即想回抽盲杖,但盲杖也未动分毫。这是盲爷根本没料到的状况,一个没防备,紧握盲杖的手掌竟然滑脱了两个把位。
盲爷立刻再次运力回抽,吃住盲杖的力道却突然消失了,几乎用尽全身气力的盲爷力道落空,直往后跌出。老贼王反应极快,他的双脚尽量回收,身体对折了一般。于是上半身压在了双腿上,而双腿一个用力,让身体直直地挺立起来。但后跌的力道没有全消,他双脚脚尖在地面上又划出三四步远才将身形稳住。
鲁一弃捡回了萤光石,看清了飘絮里那只扑闪的月牙。
月牙也看到了鲁一弃,随即,那团絮状物渐渐飘摇而起,渐渐舒展开来,舒展成一个人形模样。
人亦鬼
絮状物果然不是水草,也不是烟雾,却真的是轻纱。那人形的轻纱中伸出了一只轻柔的手,撩开了曼曼轻纱,也撩开了轻纱一样的头发。
于是鲁一弃看到了轻纱中的两个月牙,感觉到月牙中冰寒刺骨的气息,从这气息中觉察出阴晦霉涩的味道。
这是鬼气,比养鬼婢要浓重好多倍的鬼气。
如此浓重的鬼气,却能偷偷接近到鲁一弃身边,只因为有轻纱包裹。轻纱墨绿,隐隐有冰雪的晶莹光泽闪烁,这是用“圣山雪玉蚕”吐的丝织成的“包魂巾”。
《异开物》有云:“圣山雪玉蚕丝,如滕六之雪,断邪掩晦,以此织成包魂巾,可收魂、揽魄、遮魂气。”
两个月牙儿,弯弯的、明亮的、美丽的,但如果这样一对亮得发白的美丽月牙,是镶嵌在一张青白色脸庞上,那就只有用恐怖这样一个词来形容了。青白的脸庞带着微微的笑意,像是幅新画成的遗像。
“养鬼……”鲁一弃脱口而出,可别人听来却平静如常。
“养鬼娘。”轻飘飘的人形发出的声音也轻飘飘地,可听着却比坟地里的夜枭突然发出的叫声还要悚然,让人背脊处嗖嗖地往上冒寒气。
没有人动,虽然鬼眼三很想和以往那样挡在鲁一弃前面,可他怎么都挪不开步子。
盲爷根本没想到动,刚才的交手他已经体会到力量的悬殊。在这样的对手面前,自己仍能站着,已经是极好的事情。
水大娘想动是下意识的。一个比鬼还要像鬼的人形飘在那里,普通女人最正常的反应是尖叫。可水大娘不是普通的女人,所以她不尖叫,所以她举枪。
枪口抬高了才两寸,女人就感到一股大力重重扑面而来。女人的手臂很自然地顺势又抬高了四寸,但这时候她自己主动停住了,因为手里的驳壳枪已经被打落在脚边。
“你们还没找到。”鲁一弃说这话时身体虽然没动,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好多圈。这养鬼娘如果想要这几个人的命是轻而易举的,之所以偷偷地接近这里,是想偷听到些信息。之所以要偷听信息,是说明对家目前为止还没找到正点儿,“所以来听听我们怎么找。”
四目相视,鲁一弃知道,对方是来偷听才被抓个正着的,所以气势上自己就胜了一筹,所以他就这么站着,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只是目光很是迷离。
相持的时间其实并不长,而鲁一弃和养鬼娘却觉得时间如同凝固了一般。鲁一弃的后背全是凉凉的汗珠,而养鬼娘飘柔的身形越来越显得僵硬。
突然一声鹰啸划破了夜空,让鬼眼三、女人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个寒战,让盲爷的脸不自然地抽搐。
冰沟边沿的里侧,渐渐蒸腾冒涌出一圈浓浓的白雾。白雾无声地流淌着,滚动着,就像是劲风中翻转的云层。
白雾在四面环绕的冰沟中沉下去,很快就将冰沟填满再满溢上来,弥漫到峡谷的每个角落。
站立着的几个人下半身已经淹没在了浓雾里,而飘在冰沟里的养鬼娘大半个身体已经不见,只有头颅还在雾气上面飘荡着。
月牙更加弯了,青白的脸庞有些变形了。是的,养鬼娘把微微笑改成了咧嘴笑,如果不是因为她满脸的鬼气和白亮的眼睛,这笑容应该是很美很灿烂的。
“你真的不错!”养鬼娘此时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要柔和,话语中除了赞赏还有些欣慰。冰沟里的浓雾翻转了一下,就像是水面上卷起的浪花。那翻卷的浓雾还未平静下来,养鬼娘已经不见了。
养鬼娘走了,鲁一弃脚下却分毫都没移动。他只是从浓雾中把自己的手抬起来,这手势是让其他三个人知道,暂时不要动。他怀疑养鬼娘这是假退,然后暗藏在一边继续盯牢你,观察你真实的状态,寻找你松懈的瞬间。
这样一个简单自然的一个抬手动作,却让对家众多暗藏着的高手对鲁一弃有了新的认识:这年轻人不止是气势凌厉逼人,而且极其老练、谨慎。
鲁一弃等浓雾将他们全部淹没了,才拉着鬼眼三跃回到冰沟的另一边,捡起枪支和手雷,沿着原来的小道往回退出。
回到峡谷的谷口,这里反没刚进来时那么多的雾气,所有一切在月光中显得分外清晰。谷口和他们刚来时已经大不一样了,平坦的道路现在显得很拥挤,因为有一些黑乎乎的影子错落有致地静立着,将谷口完全堵住。
这情形让鲁一弃很好奇,迈步就要走近看看。盲爷和鬼眼三一左一右同时拉住了他。
“有兽味儿!不止一种。”盲爷肯定地说。
“是狼群,还有熊瞎子。”鬼眼三再具体一说,鲁一弃立刻从影子形状上看出来了。
一个不该出现熊的季节有两只巨熊站在那里,它们的体型要比一般的熊要大上两圈。那天夜里有大兽子摸到夜宿地,当时傅利开说是熊瞎子,大家都不信,现在看来他没说谎。
两只巨熊被一群恶狼围着,但不管是狼还是熊,都静静地不动,像一群雕塑,只有从眼睛里闪烁的绿光可以看出它们是活的。
这是对峙,这更是一种较量,就像鲁一弃和养鬼娘刚才那样。
“这些狼好像是帮我们对付三大弩的那些。”鬼眼三说出这话时不是十分肯定。
其实鲁一弃早就有这样的推断,所以他现在正尽量利用感觉寻找另一场较量。既然狼群和巨熊对峙着,那么它们的主人在哪里?那里的双方又处在怎样的一个对决状态?
“铁匠他们三个没回来,是不是找到正点了。”女人突然说话了。
的确,铁匠他们三个走入路口的薄冰茬子上只有朝里的足迹。
“要么就是落到对家手里了。”女人说的两种情况都可能存在,但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应该跟进去看看。
这次他们索性点起了两个大火把,既然已经和对家打过照面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肯定在对家的眼里,还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地往里探寻。
这条小道果然不同于他们刚走的那条,道两边都是刀削般的石壁,而且在石壁上还覆盖了一层琉璃面似的冰面,也是蒸汽凝结而成的。
只走出三十几步,路就拐了个弯,一个三岔路口出现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个岔路口还不算意外,意外的是岔路口还站着个人,一个周身散发着淡淡青白色鬼气的白衣女子。
是养鬼婢!鲁一弃见到养鬼婢后心中有种难抑的喜悦,甚至有种上去拥抱一下的冲动。是呀,自己应该想到养鬼婢会在这里,刚才养鬼娘对自己显得忌惮并最终放手,很大可能就是因为养鬼婢向她转述了北平的那场对决。
鲁一弃往养鬼婢面前走去,水大娘拉住他胳膊的手被甩下。在跳跃的火光照映下,鲁一弃看到的养鬼婢比北平那时憔悴了许多。
“不要去了!”这是鲁一弃第二次听到养鬼婢开口说话。
鲁一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养鬼婢认真地笑了,笑颜让他的目光变得闪烁而坚定。
不知道养鬼婢从鲁一弃的目光中看到了什么,她没再说什么,而是将身形往路旁的黑暗中让了让,一双明眸始终缠粘在鲁一弃身上,不愿离去,更不愿鲁一弃离去。
往前有两条道,那么铁匠他们走的是哪条呢?
鬼眼三在一条小道的道口发现了铁匠的脚印,因为铁匠的鞋子在和“攻袭围”坎面对决时,被炉炭烧损了许多,所以脚印很特别,而且脚印一直往前延伸,没有回过头,于是他们也顺着这条道走了下去。只走了三四十步,又有个岔口,他们继续循着脚印往前。在出现第三个岔口的时候,虽然鬼眼三仍旧找到脚印,但鲁一弃和盲爷却都觉察出不对来了。
果然不对,在盲爷的建议下鬼眼三也查看了另一条道口。另一条道口竟然也有脚印,同样的脚印。脚印的方向也是往里去的,没有出来过。
“这咋回事?”女人的脑袋有些晕,心也直往嗓口提。
“是鬼打圈!”鬼眼三说。
鬼眼三说的是盗墓人的行话,坎子家则叫做迷踪径或循环道。最常见的有两种设置方法,一种是遁甲八门八圈,每八门有两门生,六门死,然后再八八六十四数循环重复,再加上圈与圈交叉,门和门可互换。在一个不大的范围里,要是不懂设置规律,就是走一年,都不一定能走出来。还有一种是八卦虚满排叠,这种方法要厚道得多,只要八卦形面积不大,沿途再做上记号,有个两三天就能走出来。但如果将八卦的面积翻倍,其中正反八卦同布,再加上一部分的虚满倒置,那再想要出来,恐怕也是一年半载的事情。其他不常见的独特布置,都是各门各派的不传之秘,整体布置没有上面说的复杂,只要找到一两个关键点就可以走出来。可实际上这些布置更加难破,因为没有规律、痕迹可以遵循。除非老天帮你,要不然是死路一条。
“看得出是什么道数吗?”盲爷问鬼眼三。
“看不出,少见。”鬼眼三回答得很干脆。
“往外退!”盲爷经验丰富,他知道江湖事千万不能蛮来,关键时要能扛得起来,也要能缩得回去。
往外退出没多远,路就寻不到了!他们刚进来时寻着脚印进来,自己就没做记号。回去的三岔口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是两条道,都有进来的脚印,却没有他们自己的脚印。
“我们没脚印!”鬼眼三的话让大家有些毛骨悚然。
“什么?我们没脚印?!”盲爷毛骨悚然了。
“的确没有,但最大的可能是脚印被平了。可冰碴子上的脚印不像雪地里,怎么那么快就无声息地平了?”
“刚才我们走的是左边,还从这条道出去就是了。”女人很确定自己的判断。
“不一定。”鲁一弃对这周围的环境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样的情形在哪里见过呢?对!阳鱼眼!
石壁上的冰面让鲁一弃想到了镜子,自然就让他想到阳鱼眼。阳鱼眼中路不成路,处处碰壁,这“鬼打圈”中会不会是以此路为彼路,或者以假路为真路。只走了二三十步就一个岔路口,这么短的距离,再加上遍布石壁的冰面,完全可以将后一个路口的路径映照过来。让人很自然地寻着下一个路口走过去,从而忽略了这段路径中其他藏在光线阴面的路口。
就在鲁一弃思考的时候,盲爷却蹲到路口,仔细地摸索那些脚印。
“好像不大对呀!”盲爷那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峡道里回旋,就如同鬼叫一般。
“夏叔,怎么不对了?”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跟着鲁一弃管盲爷叫夏叔。
“这些脚印中有些不是朝前走的。”盲爷的话让大家都感到奇怪,一起围拢过来。
“你们仔细瞧这一路脚印,是前脚掌落点重,后脚跟落点轻,而且脚印与石壁的距离很近,这是贴壁溜边儿倒退着在走。”
盲爷的判断让鲁一弃恍然大悟了,刚才这小道中有迷雾,进来的人是摸索着前行的,真路假路都走下来。等雾散了,已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于是再寻路往回走。可是回头的正确路径在冰面的折射和映照下已经隐去,那么柴头他们几个只能在这些岔道中转着圈圈儿。
但是他们中肯定有个人知道如何走出“鬼打圈”,他的方法是不看路,不被虚假的映像迷惑,只是贴着石壁摸路走,而且这人只打算自己走出,把另两个人丢下,所以为了避免其他人从脚印上辨出路径,便倒退着走。
三人中有一个丢下其他人走出了“鬼打圈”。这个人是谁?最有可能的是柴头,这坎面不是人力短时间内可以设置成的,应该是鲁家先辈们花费了数代人力才能布置而成的。柴头是班门在东北方护宝的唯一传人,按道理他应该知道如何走出坎面。可是他为什么要独自退出呢?抑或有其他的可能?
峡道中渐渐弥漫起雾气,雾气既然已经漫溢到了这里,那么峡谷中肯定已经被完全覆盖了。雾气的笼罩会让杀气悄然逼近,于是鲁一弃没再多想,他也背转过身去,手扶住一侧的石壁,沿着那脚印往后倒退而行。另外几个人没有背转身体,他们盯着鲁一弃,跟着鲁一弃的步子往前,同时朝四周戒备着。
鲁一弃倒走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十分坚定。眼看着就要走到下一个岔道口了,鬼眼三突然叫了一声:“慢!”
大家被这意外的叫声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下子都成了蹲膝缩脖的防备状态。
鲁一弃的心脏被吓得怦怦乱跳,但他的表情和语气却能够依然平静:“看到什么了?”
“脚印没了。”鬼眼三的眼力确实是好。
“什么脚印没了?”盲爷觉得事情有些不可思议。
“后退的脚印到此为止。”难得鬼眼三对盲爷有这样的好耐心。
盲爷蹲在地上,仔细摸索了许久,脚印真的没了。“瞄瞄两边有没有暗缺儿!”这话有道理,脚印没了,说不定附近就有脱出的暗道。
鲁一弃、鬼眼三还有水大娘都趴在两边的石壁上仔细查看起来,结果让他们很失望,周围没一点暗道机关的痕迹。
奇怪,真是奇怪,没有暗道,这倒退的人是飞走的?还是踏冰壁而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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