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爷在做贼王的时候没少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木材被引燃了。”
对这句话反应最大的是拿大锯的人,他是靠这山林吃木材饭的,知道这样一个大料场燃起来会是什么后果。轻则小镇全完,重则整个山林都要被毁了。
于是大伙儿赶紧捡拾自己的东西往外逃,但顷刻间小镇已经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连方向都辨认不清。
“快跟着我走!”拿大锯的人喊了一声,然后他用一件铁器敲打起锯条来,边敲边领头往一个方向跑去。是得快走,否则不被烧死也会被烟雾呛死。
烟雾弥漫看不到人,但是大家都听得见那敲击的声音,此刻那声音就如同引路的仙乐一般,带着这群人走出眼不能见的地狱。
当他们这一行人登上旁边的小山岭时,小镇已经烧成一个巨大的火场,冒出的黑烟掩盖了整片天空,让站在山岭上的这些人无法看清天空的颜色。幸亏这小镇子周围挖有防火沟,这大火才没有蔓延到山林子里来。
可奇怪的是,这场大火从燃起开始,镇子中竟没有一个人跑出,也没有呼叫的声音,刚才赶大集的那么多人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
事情诡异便预示着其中有危险,所以此地不宜久留,与危险拉开距离是最明智的选择。
连续不停地翻山越岭是很劳累的,这些在鲁一弃的身上表现得最明显。气喘吁吁的鲁一弃终于决定休息一下,倒不是自己的体力跟不上,而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搞清楚。
首先他要了解拼着性命来帮助自己的是些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铁匠看上去五十岁左右,身材不太高,一副黑油油的脸膛,从他单薄的外衣可以看出他的强壮。“任火狂!”听到这名字的时候,盲爷明显地一愣,而鬼眼三更是“噢”了一声,从他们的反应鲁一弃知道这个铁匠在江湖中肯定很有名气。但另外三个人却没什么反应,他们早就认识这铁匠,就和认识其他靠山林讨生活的人一样。并不知道他的什么江湖名气,也没见过这铁匠有什么过人之处。
任火狂告诉鲁一弃,他和鲁家的鲁盛义是好友,曾经在山东沫台河建“木架铁顶镇魔幢sup”/sup时,一起出生入死。那次幸亏鲁盛义帮他挑了脑后筋中的“十足白刺蠕虫”,这才免了他为人所控最终全身瘫痪之灾。他也见过鲁盛孝,所以认得班门“弄斧”。
拿大锯的那人是个“柴头”,也有叫“拆头”的,其实就是木材交易的中间人。他们将山里出来的原材稍加修整,然后分类别、分档次卖给别人,甚至像刚才集市上那样分成小块称着卖。
“柴头”叫傅利开,他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身材高大修长,可是一张脸却很是猥琐。五官明显是不对称的,一只眼睛正常,而另一只却眯成一条缝,但这一大一小两只眼中透出的光却是精明狡狯的。
他说他不认识鲁家任何人,也从没有见过真正的“弄斧”,但他认得“弄斧”。他师傅留给他一册《班经》和一张彩绘画页,画页上画的就是“弄斧”。师傅临终遗托,要他始终留在这个山林子里,等到拿着“弄斧”的人来,把彩绘交给来人,并帮着来人办成件事情。要是一辈子等不到来人,找一两个徒弟把这托付继续传下去。
鲁一弃听了这话有些见到亲人般的激动,这柴头是鲁家留在此地的传人,也是真正的班门弟子。
其他几个人包括任火狂也都“噢”了一声,他们也都比柴头自己更明白是怎么回事。
盲爷有些怪异地一笑:“原来也是班门弟子,怎么,你自己不知道?!”
“师傅从没说过。”傅利开说话的神情很是诚恳。
“那你师傅贵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怎会候在这林子里的?”任火狂的问话也很诚恳。
“不知道,师傅将我从雪堆里掏出来时我还是个婴儿,他养活我长大,还教会我手艺,但只是让我叫他师傅,所以连我的姓都是取师傅的‘傅’字。没师傅就没我,所以他吩咐的事情,我会把命押上去做。”傅利开的话让盲爷很有感触,因为他也有着相似的经历和遭遇。
“那你收徒弟肯定也有非同寻常的故事了?”盲爷所指的徒弟是那两个毛茸茸的人。
“你说他们两个?他们不是我徒弟,只是伙计。只跟我吃饭,不学我本事。我还没到收徒弟往下传事情的年纪呢。”傅柴头回道。
两个毛茸茸的人其实是将毛绒兽皮里子的半长棉袄反系在身上,这样可以让他们的胳膊和腿脚动作更自如一些。两人是亲兄弟,穿杂色毛里子棉袄的是老大,叫丛得礼,穿纯褐色毛里子的是老二,叫丛得金。他们本来有亲兄弟四人,老三老四都在木场干活时被坍塌的原木堆给砸死了。这对于他们兄弟二人来说有断臂之痛,更是血的教训,于是刻意练就一把子好力气和在滚动原木上踩踏纵跳的绝技,所以当傅利开前去救援鲁一弃之时,他们两个便去砍了固定原木堆的粗麻索,落下木段子砸那帮龟孙。
任火狂知道“弄斧”为班门门长携带,但是班门的门长什么时候换成了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他感到非常惊讶。这也难怪,一则这山林中消息闭塞,江湖上的消息不怎么传得进来;再则,鲁家、朱门都不是实际意义上的江湖门派。就说朱门吧,他们的行动外人一般不会知道,像北平城、姑苏城里发生的事情,他们都会掩盖得十分到位,不让江湖人和官家觉出什么蹊跷。鲁家就更不会让人家知道发生的那些事和自家有关,秘行其事本就是他们的办事原则。
当任火狂心荡神摇地听鲁一弃他们三个断续说完一个多月中的经历,顿时对鲁一弃生出一种敬意。这个年轻人是他好友的儿子,论起来算小辈,但他现在是一门之长,而且身具真才实能,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能违背尊重别家门长的江湖规矩。要不然就算鲁一弃不见怪,免不得其他人会寻隙找麻烦。特别是当任火旺知道傅利开其实也算是班门弟子后,他就觉得这一点更为重要了。
倒是这傅利开没有把鲁一弃这门长当回事,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这班门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门长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清楚自己必须帮助这个年轻人去完成一件事情,这是师傅的遗愿。
任火狂很客气地问鲁一弃:“鲁门长,你来我们这野猫都不拉屎的地界肯定有事情要办,我当年承你家长辈之恩,今儿个你要看得起,我愿意帮着承担些粗重脏累的活。”
还没等鲁一弃表示一下感谢,傅利开也开口了:“对,你的事情我也给帮衬着,赶紧地做完了,过后我也要离开这老林子,到外面的花花世界舒坦舒坦去。”
听了这话,鲁一弃只得把满腔的感激之情化成一声苦笑:“我是想赶紧把事情办了,可我到现在连办事的准地儿都没找着。”
这句话让铁匠和柴头有些沮丧,一直不爱说话的鬼眼三突然冒出一句:“老傅师傅留的画,兴许是个引儿!”
几个人都眼睛一亮,对呀!于是傅利开从斜挎着的大褡裢里掏出个粗布包,里外包裹了有三层。揭开那些包布,露出一本书,一本发黄的手抄《班经》。傅利开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一捻,翻开了几页,那中间夹着一页彩绘,画得非常逼真,和弄斧的外观几乎没有一点差别。
鲁一弃将那彩绘托在手中感觉了下,纸张的分量挺重,韧性也很足,应该是加了细羊绒和油麻叶末的玉林密纸。而纸上散发的气息告诉鲁一弃,纸张的年份不长,不会超过一百年。
先有纸,后有画,所以画的年份更短。但是鲁一弃还是从这彩绘上感觉到一点久远的气息,这是因为彩绘使用的彩料是老料,应该是元代留下的“宫绘彩”。元代的“宫绘彩”上色时需要用冰晶油脂调和,要不然上色后会干裂脱落。如果用其他油脂调和,那么色彩又会黯淡,不够鲜艳。可是再鲜艳的宫绘彩在十几年以后就会开始慢慢发焦变淡,如果保存方法不当,那颜色褪得更快。这页彩绘的颜色显然是鲜艳了些,而且从傅利开粗简的保存方法来看,它的绘制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年。
除了这些,鲁一弃再也看不出其他什么了,他将这页画翻来倒去细细寻找,却没有找到一点线索和异样。
疑初起
一旁的任火狂没有看鲁一弃手中的画,因为这是人家门中的秘密。不过他倒是对傅利开手中的《班经》发生了兴趣。任火狂身上也有一本《班经》,那是鲁盛义送给他的,让他有时间研究研究,以后鲁家如需要会其中技艺的人帮忙,可以请他出马。
现在他发现傅利开手中的《班经》比他的要厚得多,探头瞄一眼,字迹也比自己书上的小,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看出他的疑惑,坐在旁边树桩上的鬼眼三开口了:“任老,别瞅了,那是六工全本,我们的只有总则和一工。”鬼眼三这一个多月一直陪着鲁一弃,所以鲁一弃翻阅鲁盛孝留给下的《班经》时,他看到了,也知道了其中的区别。
“那他还说他不是班门弟子?”任火狂这些年一直都跟着那些闯林子的群落找活计做,早就认识傅利开。在这之前,他从没有把这个更像生意人的手艺人和班门弟子联系在一起,但是现在鬼眼三的一句话让他坚定无疑地觉得傅利开是真正的班门弟子。
傅利开精明的思维马上意识到两个人的对话是针对自己手中这部书的,他不大整齐的脸有点发红,神情也变得不自然了。当他看到鬼眼三和任火狂疑惑的眼神以及盲爷警觉抖动的面部肌肉时,他急忙开口了,因为再不说恐怕就要有误会了:“师傅养大了我,就教给我些木工手艺,而且许多手艺平常还不准我使出来,他没教我认字,也没让我上学,这书里写的什么我都不懂。”
这样的解释合理,却也牵强,几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鲁一弃仿佛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这画页我真看不出什么来,要是能到了那个母性之地,说不定可以找出点线索来。”
这句话才出口,任火狂和傅利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金家寨!”
金家寨,女人寨,寨主其实也是老板,是个挺能挺美的女人,名叫水冰花,方圆几百里都知道这个女人寨的水老板水大娘。她跟男人成亲才三天,男人就跟着叔伯兄弟闯关外,两年多杳无音信。于是水大娘一个女人家独走关外寻夫,这才知道男人才到关外就被伐倒的树木砸死。于是女人没有再回关内,她领着几十个寡妇和寻不到男人又回不了家的准寡妇,在这里寻了个山坳围搭了个寨子。寨子是个歇脚点,也是个温柔窝,林子里那些饥渴的男人可以在这里满足各种需求。
傅利开马上想到金家寨,是因为那个母性之地让他想到了那满寨子白肉肉的女人们,想到了自己好久不见的几个老相好,他不自然的脸终于露出一点暧昧的笑容。
任火狂之所以想到金家寨,是因为那里除了可以得到女人,那里还能获取信息,林子里所有的消息、新闻、怪事、地界、途径都能在那里得到。在林子里闯进闯出的男人是不会吝啬对那些相好的女人透露自己经历见闻的。
去往金家寨的路途遥远,几个人在茫茫的林海雪岭中蹒跚而行。任火狂挑着他的铁匠担子在前面领路,丛得礼和丛得金在最后,这两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把长柄斧子插在腰后,掰了两根鳞针松的大树杈拿在手上,一边走一边把身后的脚印扫平。丛得礼不时还用树杈敲敲旁边的小树,树顶上的积雪均匀撒下来,就连树枝的扫痕都辨别不出。
天全黑了,他们还在山林深处,看不到一户人家。任火狂说照这样的脚程起码要到后半夜才能赶到金家寨,而且夜黑林密山陡路滑,不如找个地方休息一夜,明天起早趁着天亮赶路。
大家都同意了,于是丛得礼和丛得金找了一个丈把多高的刀削坡,二人斧子翻飞,不一会儿,坡前两棵大雪松被砍倒。雪松顺势搁在坡顶上,巨大的树冠就像座房子。丛家兄弟又钻到树冠底下,也就袋把烟工夫拉出了大捆的树枝,他们将树冠下方的枝条给清掉了。现在这两棵倒下的树真就像个房子了。
鬼眼三在树冠下将积雪拍实,傅利开则带着丛家兄弟在外围用砍下的树枝插成个围栏,说是用来防野兽的。要有什么大兽子来了的话,过围栏时就会发出动静。
鲁一弃也抱了一小捆树枝帮着递给他们三个,顺便瞅了一眼那围栏,没有任何规律和坎相,看来这傅利开真的像他自己说的,没有学过《班经》。
树冠下,任火狂将他的火炉子燃了起来,并从挑子另一边的藤筐里翻出一小袋红薯,在火上烤了起来。
北方山林的夜黑得快,不一会儿,林子中只剩下这两颗大树冠下隐约有跳动的光亮。北风呜呜地叫唤了起来,就像是鬼嚎,时不时还将一些积雪从树顶上扫落,发出瑟瑟的响动,就像是什么脚步在慢慢接近一样。
鲁一弃他们几个挤在树冠下,围在火炉子边,吃着烤红薯,倒也没感觉出林子中的夜有多少寒冷,更没有被外面的响动惊吓,这里都是些走江湖和闯林子的高手,他们能够分辨出响动由何而来。
鲁一弃一边慢慢咬着红薯,一边用眼角余光逐个打量其他人。可以看出,他们要么是不讲究的人,要么就是真饿了,都把个烤红薯吃得津津有味。
但鲁一弃还是看出些异样,一个就是盲爷,他吃着红薯,却明显没有尝到红薯的味道,样子像在思考些什么,又像在聆听着什么。
鲁一弃看出的第二个异样却是明显的,鬼眼三在咬嚼着红薯,大概是太烫了,他呲牙咧嘴哈气吐舌地。鲁一弃开始也没觉出些什么,但是当他眼光扫过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两个字“可疑”。于是,他将视线又退了回来,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鬼眼三又在向他打口形,那几个字是:“当心,人可疑!”
鲁一弃没有回应,他可不会含着满口的红薯做怪样,他只是朝那只能看清黑暗的眼睛用力眨了下眼皮。
夜深了,周围一片黑暗,任火狂在大家睡觉前将火炉子用炭捂成小火,可现在,炉子里连点火星都看不见。
一声“毕剥”声传来,鲁一弃从警觉的睡眠状态中醒来。外面的风已经不刮了,周围一片死寂。
这隐约的一声,鲁一弃开始以为那是火炉子里火炭发出的跳跃。随即又有一声传来,很清晰,却没见炉中火星溅出,而且可以听出,声音的来源比那火炉子要远得多,好像是在外面树枝围栏那里。
这声清晰的“毕剥”让周围显得更加寂静。鲁一弃感到奇怪,怎么睡在身边的几个高手没有一点反应?他此刻才感受到,一个人独自面对危险才是最恐怖的。
鲁一弃慢慢回头,慢慢抽出压在身下的驳壳枪。
树冠外面有个摇晃的巨大黑影,就如同一个黑暗的恶魔在张牙舞爪。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摇晃着一点点往鲁一弃这里靠了过来。
鲁一弃躺着,不敢有大的动作,只是悄悄将手中的枪机保险掰开,悄悄地将枪口对准外面的黑影。因为不知道黑影是什么,要害在哪里,所以他又将枪机掰在连发的位置上。
旁边的高手仍然没有反应。于是鲁一弃左手轻轻地探向旁边,这个位置是盲爷靠着睡的地方,他摸空了,没有人!鲁一弃将蜷缩的左腿往外面探了探,那里本来有鬼眼三睡着,鬼眼三的习惯总是要将鲁一弃护在安全的里侧,可是现在他也不在。
黑影已经到了树冠的旁边,已经可以听见它扫拂树枝的沙沙声。鲁一弃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右手中稳稳地端着驳壳枪。
突然,一声吼啸声传来,那吼啸很嘹亮、很尖利,就像一把刺破山林寂静的利剑。同时,吼啸声中还夹杂了一种“嘎嘎”的怪响,就如同恶兽磨牙,鬼嚼人骨一般。
吼啸声持续的时间很短,怪响却一直都在延续。但很快,吼啸声再次响起,刚刚的间断像是换了口气。
黑影愣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然后上身猛然一沉,趴在那两棵倒下的雪松上,并极力地试图从茂密的树枝和树干狭小的间隙中钻到树冠下面来,沉重的身体压得树干吱呀怪响。
就在此时,又有两声吼啸声加入进来,与前面的吼啸和怪响和在一处,再加上山林的回声,有先有后,层层叠叠,长久不息。
突然发生变化的吼啸好像是惊吓了黑影,它猛然往前一扑,“嘎巴”一声脆响,将一根雪松压断。但黑影扑断雪松之后马上回头,直往山坡下滚扑而去。庞大的身体极为迅捷,转眼间就消失在黑乎乎的林子深处。
有人在鲁一弃的头顶崖坡上出现,是丛氏兄弟。两兄弟直接纵身跳下,落在雪团之中。鲁一弃从树冠下钻出来时,丛得礼刚好燃起火把。借着火光,他们看到傅利开站在旁边的斜坡边,不自然的脸上布满了疑惑,嘴中还不住地在喃喃着:“怎么会?怎么会?不可能呀!”
不用说,吓走那大兽子的声音是这三个人发出的,也不知道柴头用什么划刮大锯的锯齿才发出那样“嘎嘎”的怪响。
鲁一弃没有问柴头因为什么而疑惑,因为他自己的许多疑惑还没有人给他解释。鬼眼三和盲爷哪里去了?任火狂又到哪里去了?
“谁?”丛得金突然一声断喝,随即矮身形,将长柄斧子横在胸前。丛得礼将右手中持着的火把头一下子插入雪堆,灭了光亮,左手随即也抽出斧子,如一只警觉的豹子一样戒备着。
傅利开的动作显然没有他的两个伙计迅速,戒备的状态也是漏洞百出。他站在那里像个大字,双手伸着,右手锯子横在鲁一弃面前,虽然这样可以帮离他三步远的鲁一弃拦挡着点,而他自己却成了门户尽开的目标。
南面的一棵大雪杉背后鬼魅般地闪出两个瘦长影子,一个是像盲杖一样枯瘦的盲爷,一个是像盲爷一样细长的盲杖。盲爷有些微喘,像他这样有极好轻身功夫的人,这样微喘应该是奔跑好长一段距离后才会出现的。
丛得礼重新在火炉子里将火把燃着,火炉子微弱的火星很快就在这木头枝干上燃得很旺,看来要不是这木头枝干上涂有什么特殊油脂,就是这木头的材质中有特别易燃的成分。
鲁一弃再次打量盲爷时,盲爷已经不喘了。他的一身黑衣依旧如同这深山老林的黑夜一样黑,没有一点雪痕。
一张油光发亮的脸从距离盲爷十几步的矮杂木后面冒出来,是任火狂,看得出,那满脸的油光是汗渍。终日在火炉子前干活的铁匠平常时耐热不易出汗,可他怎么会在这么个天寒地冻的黑夜里满脸是汗?
最后出现的是鬼眼三,他的身影是从南面的林子里缓缓走出来的,和盲爷是同一个方向,并且十分小心地跨雪窝、绕雪堆,就像是饭后散步一样。他的步态很奇怪,一直都低着头,也不出声,像个丢了魂的人,又像个没有面目的鬼。要不是他的手中还提着雨金刚,背上还背着一支步枪,鲁一弃肯定会将手中的枪口对准他。
鲁一弃的眉头皱紧了,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了,一瞬间太多的疑问和不解如同蚕丝将他包绕起来,撕不开理不顺。
傅利开的大小眼随着火把火苗的扑烁而闪动,在几个人身上扫视一遍后,他极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你们哪儿去了?都梦游呢。”
盲爷脸颊上的肌肉牵抖了一下,阴沉沉地回了一句:“我在那边拉了泡屎,你要?”
鬼眼三在盲爷身后停住脚步,抬起他垂着的头,毫无表情地说了句:“我也是。”
“哈哈!”任火狂笑了,似乎笑得还挺得意的。“我还以为只有我吃了红薯屎来得快,原来你们也和我一样。”
丛得金在一旁看着任火狂笑得得意,便冲了他一句:“这屎拉得你满脸汗,就没拉得你满屁股血?”
“嘿嘿!”任火狂没有和丛得金计较,只是将笑声变得很低声,变得隐晦而不知其意。
“我们得走,这里有危险!”盲爷突然有些激动也有些恐惧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们刚刚被个老大的熊瞎子扑了。”傅利开大小眼狡黠地眨了眨,死死地盯住盲爷的面部。
“老傅,你自己梦游了吧,这天气,冬眠的熊瞎子会出窝扑你?要么是个母熊闻到你的骚味儿了。”任火狂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傅利开的话他实在是没法相信。
“那你来瞧瞧,树都拍断了。要不是我们发声吓走它,这会儿说不定还窝在这儿呢。”
傅利开的话让鬼眼三和任火狂都向断树这里围拢过来。
盲爷没有和他们一起围住断树看,他径直走到树枝的围栏边,蹲下四处摸索了一番。
“不是熊,这脚印比熊掌要大得多。”盲爷用手小心抚过一只巨大的脚印说道。盲爷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他们全都弯腰查看地上的脚印。可是这周围的脚印已经被大家踩踏乱了,看不真切,只有在树枝围栏的口子处有一路脚印十分清楚,他们便都围到盲爷的周围。
“所以我说是个很大的熊瞎子嘛。”傅利开因大家不信他显得有些焦躁。
“可这脚印连爪子点都没啊,倒像个人的靴子印,可这要是人的,那也忒大了吧。”任火狂说。
真是的,那脚印真的不像是熊掌,椭圆状,无棱无角,最重要没有爪子尖的落点。
“这要是熊掌印,那就是一只穿了鞋的熊。”鬼眼三说这话的时候是一本正经的。
“真的是熊,不信你们问丛大、丛二。”柴头真的有点急了。人都这样,当别人不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事实时,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我们也没看不清,只觉着是个大兽子。”
丛氏兄弟的回答让柴头很意外,他愣住了,不再说话,难道真的是自己惊慌中看错了?
“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们都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鲁一弃说出自己的看法。
“要么另找个地方休息,我知道附近有个背风的石头窟,能容下我们几个。”丛得礼说出这样一个建议,从他表情上看得出,他对在这黑夜的老林子中赶路有些憷。
“不行!我们现在不是怕什么大兽子,我们怕的是人,其实我们打天刚黑那会儿就不该停下歇息。”任火狂说完这话就挑着担子领头往前走去。丛氏兄弟只得举着火把并排跟在后面。
鲁一弃走在丛氏兄弟背后,看着前面这对兄弟的背影,他很有感触地对身边的鬼眼三轻声说道:“瞧,到底是亲兄弟,走路都那么对称整齐。”
往坡上走了十几步,鲁一弃又回过头来看看,很明显,事情有些怪异,人也可疑。但具体到哪个人哪个细节,他却摸不着点。夜间在积雪的山路上行走,无法仔细思考,鲁一弃只能将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就像记忆那些弄不懂的文字符号一样。他相信,这些细节也和那些文字符号一样,在必要的时候会自己从脑子里蹦出来,去阐明和验证一些事实。
看到初升的旭日,也就看到了木屋纵横的金家寨。那寨子是在一个山坳里。周围的山头起伏不大,高度也低。初升的太阳爬到平缓低矮的山坡上,给整个寨子撒上了一层暗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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