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家寨:隔墙有耳的机关房子

鲁一弃从窗户和房门处对其他屋子进行了一番辨查,于是又发现一个精绝巧妙的现象,就是此处太阳运行的轨迹。这寨子在山坳之中,周围有山有树林。但太阳从地平线钻出开始就一直高过山峦和树林组合成的弧形,然后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始终将阳光的温暖布施到寨子里的每一间木屋,直至落山,而寨子中杂乱的屋子相互间也不会阻挡。

这里有高人,这里不是女人聚集地这么简单,房子有阳光照射是好事,房子相互隔音也是好事,但要能将许多好事都摊上,就必然需要一个建房高手的巧妙设计。

难寻规

金家寨比鲁一弃想象中更大、更周全。寨子的外围是两圈树木,这是很好的挡风墙。那些树十分高大,树龄都在五十年以上,应该是将这里原有的整片林子砍掉,有意留下两圈林木用来防风。

防风林木的里侧还有用粗大原木围成的高大栅栏,这是用来防野兽和其他比野兽更凶猛的动物闯入的。在这深山老林里,野兽是闯林子的男人们追逐捕捉的对象,而女人,却是男人和野兽都会追逐捕捉的对象。没有很好的攻击能力,就只好加强自保了。

寨子里全是小木屋,屋子搭建得很是杂乱。站在山坡上的鲁一弃仔细打量了一下屋子的排列,并且以拇指、食指和小指做成一个手势,用刚从《班经》中学来的寻局辨相技法,在那片杂乱的屋子上正反左右地度量一番,结果一点局相规则都没寻到。

不过此时鲁一弃可以肯定一点,就是这里不是他要找到“母性之地”。感觉告诉他,就算这里住着再多的女人,它都不会是建有宝构的地方。

鲁一弃在那里指指画画的,旁边几个人都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惊讶和诧异,但是眼中都隐隐透出一种崇敬之意。此刻的鲁一弃点画山河的动作,在初升旭日的映照下真的有种神人般的气势。

从鲁一弃失望的眼神中,任火狂看出他没有寻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这也在任火狂的意料之中:“这里本来人迹就稀罕,再加上山林围绕树掩雪盖,根本没必要讲究方向位置,更谈不上风水局相。只要出路顺畅,没雪崩石塌的危险就是好地界。”

傅利开接着话头说道:“这金家寨还算好了,昨天烧掉的那小镇,那里的木房子还要没规则,经常是在冬天来之前随便一建,到春夏季外头木材紧张时,他们就连屋子都拆了卖了,自己搭窝棚住,然后赶在冬临前再随便一建。所以他们每年都住新房子,地点方位也每年都变,今年你认了一家门儿,第二年你再来就不一定能找到了。就是我们老在这里混的,去那里找人也一样要打听。”

“哦!”这话让鲁一弃的脑筋一跳,有些记忆迅速被勾起,疑惑的阴云从他眼中飘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在那浓烟笼罩后的小镇里,这傅利开又是如何能够辨别方向,将大家带出来的?

寨子大山坳小,下了坡,几乎就到寨门口。丛氏兄弟跑在了最前面,他们的脚步有些跌撞,就像是渴极了的旅人突然看到了水源一样。

跟在他们背后的是傅利开,他努力保持自己的矜持,但是从他脚步移动速度和手臂摆动频率可以看出,他走得倒不比跑得慢。

任火狂的脚步始终没有变,在靠近寨门的时候甚至放慢了。他将铁匠挑子横搁在肩上,这样就将鲁一弃他们三个都挡在背后。

寨子的门虽然开着,却很冷清。一是因为他们来得太早,温柔窝里一般都是有晚没早的;再就是这种季节钻林子的男人都出山回老家了,只有那么少数几个今年没什么收成的或者收成在几天里输得差不多的还留在这里。在这里猫冬过年不用在乎有没有钱,像过年这样的大节是这些苦命的女人最容易感到悲凄和孤独的时候,一个男人不回老家陪老婆孩子过年,却在这老林子里陪着相好,这相好的女人还能多要求什么?

丛氏兄弟跑进寨子一阵乱喊,喊出一大群头发蓬乱、睡眼惺松的娘们,她们半披的棉袄、歪斜的肚兜掩不住跳动的肉。女人们一下子就将前面三个人围住,在说笑叫骂中拉扯着丛氏兄弟和傅利开。有几个女人身上的棉袄落到地上,于是刺眼的雪地里又出现了另一种刺眼的白。

任火狂没有马上进寨子,他在寨门口站住,横着的担子依旧将鲁一弃他们三个挡在身后。

丛氏兄弟和傅利开很快被女人拖扯着消失在屋群之中。剩下许多女人都站在那里,她们没有继续往大门口来,只是嘴里一边大声吵吵着,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大门口的这几个人,就像看着几个怪物。

一个年近五十的白胖娘们从一间木头大屋摔门跑出,嘴里还在嚷嚷着:“吵什么吵,这么一大早就不消停,开春让那帮臭男人压死你们。”

任火狂一看到这个白胖娘们儿,咧开嘴巴笑了,他的铁匠挑子由横变直,奔着那老娘们儿就颠呀颠地过去了。老娘们儿一见到任火狂,那张凶狠的脸也咧嘴笑了,肥硕的胸脯也颠呀颠地过来了。

鲁一弃看着白胖的老女人,心说:“这就是水大娘吧,真枉为了她那水冰花的名字。”

老女人往任火狂那里一跑,身后那一大群女人就像是放食的鸡群,叽喳着往鲁一弃他们这里涌过来,将这几个男人团团围住。

一时间,鲁一弃被挤得晕头转向,都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一间暖和得发出汗味的木房子。跟着他一起进屋的两个女人脱去半披的棉袄,用只穿着肚兜的白身子把鲁一弃抱得浑身发烫,汗一下子就淌了下来。

鲁一弃好不容易才气喘吁吁地从两个女人怀抱里挣脱出来,用刚才混乱中鬼眼三塞给他的一把银元把这两个女人打发了。女人边披衣服往外走,边相互逗笑着,都说对方看着草儿嫩,舍不得下口。

女人们走了,屋子里就剩下鲁一弃,他的在火炉前的一个大木墩上坐下,浑身像虚脱了一般。女人们的这番折腾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滋味很怪,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心里却虚得发慌,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受。这样的感觉他以前也偶尔有过,但绝对没有今天这样凶猛强烈。

思绪突然安静下来,鲁一弃顿时意识到自己这些人都被单独分开了,于是他赶紧跑到窗前,想看看鬼眼三他们是往哪间屋子去的,有什么事情的话也好迅速联络到。

木屋的窗户是一块用圆木皮拼成的掀板,鲁一弃从最下端将窗户推开,然后从旁边的缝隙往外看去。

推开窗户首先是一缕阳光射入屋中,当他在阳光中调整好瞳孔大小后,再往外看时,已经不见了鬼眼三和盲爷。不过他倒是看到任火狂半搂着白胖的老女人进了与自己这屋子邻接着的一座木屋。

邻接着的木屋,却不是隔壁,只是这屋子有个屋角支棱在那房子的一面木壁上。鲁一弃再往另一边看看,也没有看到其他同伴,倒是看到另一边相邻的房子和自己所在的房子是屋角与屋角相搭。从这连着的三座木屋就可以知道,这寨子里的布局真的是一团糟,既不整齐也不美观,布局似乎也不合理。就算找个人都不便当,要东绕西转的。

就在此时,鲁一弃感觉有股微弱的气息就在自己木屋的门口,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他握紧腰间的枪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猛地一把将木门拉开。

门口果真站着一个人,但那人并没有鲁一弃想象中的惊慌无措,她好像是刚刚好走到木屋门口,对鲁一弃这样突然开门她只是表现出一点诧异,诧异屋里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自己来到他门前的。

门外是个清秀且颇有姿色的女人,打眼就可以看出她跟寨子里其他的女人不一样。她披着一件粗厚的夹麻布棉袄,棉袄的衣袖和领口露出些兽毛,里子肯定是兽皮的。下身穿一条娩裆棉裤,裤子面是用各色硝过的杂碎兽皮子拼成的,而脚下套的一双鹿皮毛靴用的倒是整片的鹿皮面和羊皮里子。她与其他女人唯一的一点相似之处就是她的肚兜下角没系到裤腰里,而是从棉袄里耷拉了出来。

鲁一弃谨慎地打量着门前这个女人,这要在其他地方是很忌讳的,但是门前这女人好像习惯了这样的打量,一点没有介意,反倒轻笑一声先开口问道:“我听说有人要买消息,是你吗?”

鲁一弃眉头皱了一下,这话是谁传出去的?自己到这寨子还不到一盏热茶的工夫,就有人找上了门。

女人看到鲁一弃的表情,就又说道:“也许是我弄错了,你歇着,要是有兴趣来找姐姐玩儿,我在最西北角的那间屋。”

“大姐你是……”

“都叫我水大娘,你叫我水姐姐好了。”说完这话,女人便扭动着她健美结实的屁股,很快消失在那些乱糟糟的木头房屋之间。

“啊,这才是水大娘。”鲁一弃心说,“原先还真以为是个老妇人,没想到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还是和她的名字不相符,她不像冰花,她更像这暖洋洋的阳光。”

此后,再没人来打搅鲁一弃了,不但没人打搅,那些个女人还有自己的同伴都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寨子里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鲁一弃心里也空荡荡的,这感觉是从见到水大娘之后出现的。

鲁一弃将窗户板撑起一些,然后就坐在窗前,这样他可以看到任火狂进去的那个大木屋子,这是离着最近的一间木屋。坐在窗前的鲁一弃被温暖的阳光晒得有些犯困,可就在他眼目蒙眬的时候,任火狂的那间屋子里传来老女人的怪叫声,声音一直延续着,却没有一个人来理会。

鲁一弃开始是一惊,从木墩上猛然站起来,但随后他听出那声音里好像没有什么痛苦,倒是很有种愉悦的味道,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脸上不由一阵发烧。

于是鲁一弃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窗户板放了下来,虽然这样拼接成的木板窗户不见得能挡住那些声音。出乎他意料的是,那木板才往下一放,竟然一点都听不到那怪叫声了。鲁一弃感到奇怪,是不是自己窗户板一放,他们就完事了?于是他又将木板推开。不,老女人的怪叫还在继续,而且更大声,更狂乱了。

这是怎么回事?相邻房子里如此高声的叫声,自己的屋里竟然稍有阻隔就声息全无。屋子,肯定是屋子的原因。这里的木屋不是杂乱无章排列的,它们有规律,有更为精妙高深的规律。

鲁一弃从窗户和房门处对其他屋子进行了一番辨查,于是又发现一个精绝巧妙的现象,就是此处太阳运行的轨迹。这寨子在山坳之中,周围有山有树林。但太阳从地平线钻出开始就一直高过山峦和树林组合成的弧形,然后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始终将阳光的温暖布施到寨子里的每一间木屋,直至落山,而寨子中杂乱的屋子相互间也不会阻挡。

这里有高人,这里不是女人聚集地这么简单,房子有阳光照射是好事,房子相互隔音也是好事,但要能将许多好事都摊上,就必然需要一个建房高手的巧妙设计。

特别是这房子间的相互隔音……不对,谁说这房子相互隔音了,现在是自己听不到其他屋子里的声音,别的屋子说不定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屋子里的声音,那搭连的屋角不就像个西医听筒吗?自己会不会才进到寨子里就已经是被别人时刻监视的木瓜了?

鲁一弃“咣”的一声放下窗户板,然后迅速检查自己携带的枪支,弹仓都是满满的。他将驳壳枪插到腰间,这是个可以快速拔出射击的位置,而手中则提着毛瑟步枪。

鲁一弃走到床前,这床上有浓郁的女人味道,特别是当他掀开床上的那两层被子时,味道就更浓了,夹带有男人的腥臊味道。他将床上被子提起重重拍打抖动了几下,然后坐在床沿上用力摇晃,木床发出一阵“吱呀”的响动,大声说了句:“睡会儿吧!”

鲁一弃没有睡,他悄悄站起身来,把棉被摊在木板地上,这样可以隐藏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

站在屋子的门口,鲁一弃调节了一下自己紧张的气息,他的目标已经选好,是后一排斜向的一座木屋,这木屋和自己相邻的那间一样,也有一个墙面搭在旁边的屋角上。

鲁一弃似乎看到自己冲进屋子时里面人的慌乱,似乎已经通过屋子里的声响证实自己的推测。

他果断地拉开木门,一个纵身冲出了屋门。

到后一排的木屋大概十二步,但他只走了六步。因为在温暖的阳光中感觉到一股寒冷,如同来自鬼域的阴寒。

寨子的栅栏外站个一个美丽的白衣女子,是养鬼婢,面容稍显憔悴的养鬼婢。

仅仅六步,鲁一弃就站住了。他能感觉到这阴寒是从高大的木栅栏外面传来的,他没有回转身子,感觉告诉他,已经没有机会转身了。

是的,没有机会转身,更没有机会逃跑躲避,这一切倒不是因为背后有那阴寒气息的压迫和笼罩,而是因为在那阴寒气息的背后还有一股气息,那气息盘旋的范围并不大,就像一块斑,一个点,一个尖。但是这样形状的气息更具备了锐利的锋芒,这样小的面积聚集的杀气和力量更是无坚不摧。

鲁一弃背上的汗流下来了,很快背上流下的将是血。

从没说过一句话的养鬼婢,此时却突然意外地发出一声娇喝:“走!”同时从棉披风中撒出一股白色的怪风,直往鲁一弃扑卷过来。

这一刻鲁一弃如此真切地感觉到死亡的滋味,他仿佛已经感到死气将他团团围绕。于是他绝望地动了,几乎是养鬼婢撒出白色怪风的同时,他回头了,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一眼杀死自己的到底是谁。

他这一回头,不仅绝望,而且还失望。他看到的只有养鬼婢秀丽的面容和急切的目光,但这刹那的工夫,他无法从中体会出任何东西。

一个缥缈的声音从远处飞来,就如同一声叹息,轻柔柔地从栅栏中飞过,将一根碗口粗细的栅栏木削去一块半月形,然后直冲入养鬼婢撒出的那股白色的风中,滞了滞便挣脱而出,继续奔鲁一弃轻吟而至。

就在鲁一弃闭上眼睛的一刹那,他被一股力量推开,摔在六步开外的屋檐下。

缥缈的声响听不见了,取代它的是一声垂死的、恐惧的惨呼。

鲁一弃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一个糖葫芦,是的,一个,而不是一串,因为穿在签子上的只有一个人。穿透人体的是一根足有人高的铁杆。被穿透的人是丛得礼,他从旁边的一间木屋里冲出,推开了鲁一弃,自己却没有躲过那刺透生命的疼痛,铁杆刺穿他左胸的心脏部位。

鲁一弃一个纵身扑倒在丛得礼的身边,一把抓住扎在丛得礼身上的铁杆。

“不能拔!”随着这声喝叫,一个人影从木屋顶上跳下,来的是丛得金。

鲁一弃的手接触到那根铁杆的瞬间,敏锐的感觉已经告诉他,这是一支矛,一支浑然一体的钢矛,一支需要用器械才能够射出的钢矛——“晓霜侵鬓矛”。《百兵纪叙》中有:“晓霜轻吟鬓毛衰,未觉念启人已老。”说的就是这“晓霜侵鬓矛”。这是一种霸道暗器,需要用弹架或绷弩才能射出,而且准头很难控制,需要针对环境气候等等条件综合考虑调整。这种矛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矛杆上每一寸的直径周长都不相等,从而在飞射中起到导流的作用。

丛得金号声虽然大,却掩不住那缥缈的声音。又一个同样的声音飞来,目标依旧是鲁一弃。

多重射

一朵黑云落下来,挡在了那声哀叹必经的路径上。是把伞,精钢巧技制作而成的伞。

鬼眼三拿着雨金刚从屋顶跳下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自己是否有能力将这声轻柔的叹息声挡住,他只想着不能让鲁一弃受到任何伤害。

长矛撞在雨金刚的伞面上,将鬼眼三推出五六步。他的双脚在雪地上拉出两道深沟,双手的虎口都裂开了,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下来,手臂更是颤抖不停。

丛得礼的手上也有血,这只手伸向鲁一弃:“鲁爷,我帮不了、你了,你跟我兄弟、走,他、会带你、去个奇异、地界。”说完,那手直挂落在地,给地上的积雪抹上了一点鲜红。

看着为自己而死的丛得礼,鲁一弃愤然站起身来,平端起手中的毛瑟步枪。一股夹带绚丽光芒的气势腾然而起,无所顾忌,嚣张跋扈。那气势让周围的山峦、树林显得那么渺小,如同要撑破山谷、顶裂云天一般。在这山谷之中,所有能看出这气相的高手,无不惊叹、惊愕乃至畏惧。

鲁一弃动了杀心,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杀人。

枪口首先对准的是养鬼婢,然后稍稍歪过一点让过她。这是一种极为简便有效的寻找方式,先寻到一个中间点,然后从这个点开始寻找。

发现了,他终于发现了,感觉将他的发现瞬间拉近放大,眼中出现了一团白,一团如同雪堆一样的白。

白色的雪堆没有躲避的意思,反而迅疾地往前跳跃着,动作如同闪电。速度快,走过的距离却不长,在差不多与养鬼婢并排时停住。

鲁一弃的感觉透过步枪的t字准心在那个跳跃的雪堆上找寻,他要找到一个可以一枪致命的部位。

找到了脸,一张几乎被雪白头发须眉遮掩着的脸,脸上有双深潭般幽邃的眼睛。鲁一弃有种遇到怪物的感觉,因为那双眼睛不像一般高手那样带有刺人的锋芒,反倒像有种吸力,那力量可以让意志薄弱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前靠拢,任凭他来宰割。

雪堆也看到了鲁一弃,从他的角度应该是先看到鲁一弃手中步枪的枪口。他没动,虽然已呈完全的攻击状态,虽然他掌中蓄势待发的“晓霜侵鬓矛”矛尖已经瞄准了鲁一弃,但他仍一动不动。

时间如同停止了,万物如同静止了。

周围的人都感到了无形的压力,让他们胸闷,恶心,透不出气来。他们都急切地期盼这样的局面快点结束。

相持局面是被养鬼婢打破的,她的白色披风猛然扬起,一股白色的古怪狂风卷起,将地上的积雪变作一堵白茫茫的雪墙一样。

枪声响了,飞矛也开始吟唱了。

鲁一弃的感觉如同调整焦距一样从雪堆脸上收回,当收到可见整个人体时,鲁一弃惊骇了,因为他看到了一张弓,一张雪白的大弓,就握在雪堆的手上。

这个人竟然是用弓射出的“晓霜侵鬓矛”?这还是人吗?

复杂的感觉让鲁一弃忘记了飞过来的矛,他站在原地没有一点躲避的意思。其实如此的速度和劲道,就算他想躲也躲不开。

幸亏是养鬼婢扬起的那道雪墙让飞矛缓了缓,也幸亏鬼眼三及时地将雨金刚挡在鲁一弃的前面。雨金刚的伞面在迅速地旋转,这样是要将飞矛的冲击力卸掉些。可这一击鬼眼三依然没撑得住,他撞在鲁一弃的身上,两个人一同跌倒。

鲁一弃没有躲避飞矛,这让他在跌出的一瞬间,用敏锐的感觉捕捉到一个信息,自己的子弹击中了雪堆,但不是要害。而且如果不是那雪堆极力要保证飞矛准确度的话,他完全可以轻松地躲开子弹。

雪堆的边缘飞溅出几点殷红,随即在积雪中一没不见了。

鬼眼三迅速爬起来,继续将雨金刚挡在鲁一弃的身前。

鲁一弃也站起身来,他再次将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起来,超常的感觉往白茫茫的雪墙外搜索而去。这次他没找到目标,栅栏外只有养鬼婢美丽又稍显憔悴的面庞,正平静地对着他。

鬼眼三张着伞,慢慢往后退步,他根本不管鲁一弃在做什么,只管半蹲马步推着鲁一弃一起往后退。

两人退到死去的丛得礼身边,蹲在一旁的丛得金突然坚决地站起身来,拉住鬼眼三和鲁一弃:“不能让我哥白死,快躲好!”

这大力的拉扯让鲁一弃从凝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听了丛得金的喊叫,下意识地转身跟着奔跑起来。

丛得金拉着鲁一弃和鬼眼三转过连着的几座木屋,迎面遇到傅利开。傅利开刚从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腰带还搭在脖子上,大锯子也拖挎在手肘弯里。即便如此,他手里依旧牢牢牵着一个女人,一个和他一样衣裳不整的单薄女人。

“怎么了?!怎么了?!”傅利开的表情慌乱,乱七八糟的木屋子让他有些晕头转向。

“快走!”丛得金脚步没停,往西面的一条屋子间的夹道中钻了过去。傅利开只能跟在后面,他没舍得丢掉那女人,把她紧紧地拥在身边。

跑过两个木屋的山墙,鲁一弃突然甩掉丛得金拉着的手,停住脚步:“我得去趟西北角寻个人。”鲁一弃说完这话没等其他人有反应就往西北角跑去,他这是要去找水大娘,因为他有太多问题还没有答案。

丛得金愣住了。还是鬼眼三的反应快,他也甩开丛得金的手,几个纵步就赶在鲁一弃的身前。傅利开虽然拖着女人,行动倒也不缓,紧跟在鲁一弃的背后没落下两步。女人的脚步有些踉跄,嘴里不时还发出阵阵尖叫:“天杀的!别拉!别拉!轻点!轻点!”

鲁一弃听着背后女人的叫声,眉头皱了一下,心想这傅利开也算是个班门弟子,怎么这样没出息的,拖了个女人不放,也不怕累赘。

几个人才往北奔出几间屋子的距离,突然一声刺耳呼啸声穿空而来,如鬼哭如兽嚎。声音是直奔跑在第一个的鬼眼三而来,鬼眼三听到响动没有避让,手中雨金刚旋转着直迎上去。

尖利的啸声是熟悉的,鬼眼三一下就听出来了,那是“无羽哨管箭”。曾经洞穿奔马留下拳头大的血洞的情景,至今还常在他噩梦中出现。但是鬼眼三知道自己不能躲也不能让,他必须全力迎上,要不然身后的鲁一弃就会直接面对大箭的袭杀。

大箭滑过雨金刚的伞面,往旁边飞去,钉在了木屋的木壁上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尾音。鬼眼三虽然往后跌出,但是两步便稳住脚步,并没有跌倒。

鲁一弃当然也听到那尖啸声,他想都没想就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开了一枪,然后和背后其他人紧贴木屋壁躲在屋檐下面。

又一支大箭飞过,鲁一弃在大箭飞过的瞬间往外探看了一下,聚气凝神中搜索到了大弩的发射点,但是当他想进行反击时,却发现那里的高手已经躲在树后不再出来了。

于是一行几人躲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前行,同时警惕着每个可能朝自己发起袭击的方位。

当转过一间木屋的屋角,打头的鬼眼三刚将身形暴露在两屋的间隙中时,一声呼啸响过,他手中的雨金刚就被一枝大箭射中边缘。大力的震颤差点让他丢掉手中的伞杆,双脚随着这力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踉跄出去两步,将他从屋檐的掩蔽下推了出来。于是又一支箭迎面撞在伞面上,这次鬼眼三跌得很惨,屁股着地,在雪面上滑出一条宽道道。

“不止一个大弩!不止一个!”鬼眼三来不及喘出一口惊恐的气息就喊开了,边喊边翻转身体往屋檐下滚过去。

竟然是多个大弩围射,再加上一个更为厉害的能射出飞矛的大弓,看来对家是势在必杀了。鲁一弃倒吸一口凉气许久没有吐出,难道今天真的没机会了?

没有等到鲁一弃吐出那口凉气,对面木屋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圆洞,一声叹息从洞中哼吟而出,再从他们中间穿过,没入到身后的木屋中。

“晓霜侵鬓矛”,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被傅利开拖扯的女人终于没了声音,傅利开也终于松开拖着女人的手。因为他需要腾出只手去擦抹满脸的鲜血和脑浆。

飞矛总共穿透三道小圆木拼搭的木壁和一颗头颅。这是一把巨弓射出的力道,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凭双臂拉射出的力道。这样的弓必定是千石硬弓,可这人莫非是个山神?

“还是快跟我走,我知道一条小道。”丛得金焦急地说道。

鲁一弃也觉得自己的一念执著有些欠考虑,平白让个无辜女人死了,便再没坚持,回头跟着丛得金往另外一条木屋间的夹道跑去。

他们四个人跑出屋群,往西面的栅栏处靠近。按理说,现在他们的地势更加危险,因为没了木屋群做掩护,所有的射手轻易就可以瞄到他们,但是这段不算短的路径他们竟然没有遇到袭击。

西面的栅栏上没有鲁一弃想象中的门,但是他们依旧可以从这里逃出寨子。连接栅栏圆木的铁卡子上上下下断了有二三十个,原木倒下有十几根,豁开的缺口足有八铜钉的大门那么宽敞。

缺口前鲁一弃和鬼眼三站住了,他们有些迟疑,在一个不应该出现出口的地方出现了出口,保不齐就是个坎子面的坎沿。虽然缺口里外有许多杂乱的脚印,但这些脚印有可能是请君入瓮的诱子,丛得金却是毫不犹豫地冲出了缺口。

鲁一弃依旧没有出去。鬼眼三急急地瞄了一眼断了的铁卡子,断口精亮光滑,如同刀削。

“遗患!”鲁一弃的脑子中蹦出这样一个词。绝不能在自己的所有行动中留下遗患,所以他希望能在尽量短的时间找到合理的解释。

栅栏外山坡的林子里闪出几个人,神经一直紧张的鬼眼三下意识地将雨金刚挡在自己和鲁一弃面前。鲁一弃没有动,枪口依旧垂向地面,因为他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林子里出来的是任火狂、盲爷还有那个白胖老女人,他刚才不顾危险想寻到的那个水大娘水冰花也在其中。

看到了任火狂,鲁一弃释然了。在这个铁工高手面前,连接栅栏铁卡子可以说如同腐木,弄开个几十个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远远的又是一支“无羽哨管箭”呼啸而来,尖利的呼啸让身后的傅利开突然慌乱地奔出两步,双手似乎要往头上抱去,手臂上挽着的大锯横着挥舞而起,在白色雪地的衬映下,划出一片乌光。乌光与刺耳的尖啸碰撞在一起,于是那片乌光闪烁了,跳跃了,尖啸声也颤抖了,呜咽了。那霸道嚣张的“无羽哨管箭”竟然温顺地落下地来,伏卧在雪地中一动不动,就像条冻死的蛇。

鲁一弃和鬼眼三奔出栅栏的缺口有十多步,傅利开才缓缓倒退着出了缺口,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这样是在戒备,还是一时没从惊惧中恢复过来……

风水学中有“连坡多龙形,深谷藏灵穴”之说,也就是说多山之地有许多风水极佳的地方。大兴安岭的深处少有人烟,阴阳宅穴的辨定也不讲究,但是这并不代表白山黑水间就没有那极为灵验的好穴。就拿大清祖先的祖居地来说,要不是有些王者龙脉的局相,满人恐怕也得不到天下。

钻老林子的人都知道一个传说,这山林中有一处“满祖地”,可能是满人祖先聚居和祭祀的地方。那里参娃无数,金宝堆积,曾经有好多人冒险寻宝地,要么没有寻到,要么就没能回来,也有人偶尔迷路闯到过那地方,但出来时都已经是半死之人,而且都活不过几天,更想不起来到那里的路径。

水大娘也不知道沿自己知道的路线最终可以到什么样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不是也和“满祖地”一样遍地珍宝。不过那个爬到金家寨的参客临死时手里紧捏着一张羊皮,嘴里一直在念叨:“妈妈的,宝贝!妈妈的,宝贝!”

这趟生意水大娘的要价很特别,就是要带上她一块儿到那个地界。其实这样的条件对鲁一弃来说应该挺实惠,要是水大娘提出其他要价,他身上也掏不出什么。但鲁一弃在犹豫,因为他不知道面前这女人的底细。其实其他人的底细他也都不是太清楚,但是那些人多少有些可以让别人相信的凭据。

“我们随时都会没命,到那个地方可能什么都得不到。”鲁一弃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得不到并不代表我得不到。”水大娘说话时下颌微微扬起。

“你为什么要和我做这交易?”

“我得到这个秘密路径后,你们是第一拨来寻宝地的人。”水大娘的语气显得很坦诚,理由却好像有些牵强。

“还有就是那铁匠说你信得过。”水大娘朝任火狂那里看了一眼。

任火狂和其他人都远远地待在一棵大树下,等待鲁一弃和水大娘的交涉。

路径疑

鲁一弃始终没答应水大娘的条件,不是他不想知道去那个神奇地界的路径,只是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这一路都是其他的人在护着他帮着他,现在还要平白加上两个女人,负担重了危险也就多了。还有就是丛得礼临死时提到一个神秘地界,丛得金可以带他去。“不要相信任何人,除非那人为你而死。”这是大伯临死留下的忠告,一个为自己而死的人是不会骗自己的,他没有理由不跟着丛得金去寻藏宝之地。可是他也不希望丢下水大娘,不知道为何,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女人,他就觉得自己有许多事要和她联系在一起。

任火狂肯定是一口答应的,看得出,就算没有交易,他也打算带上那个胖女人。

正用积雪仔细擦洗脸上血渍的傅利开,头还没抬就忙不迭地答应,从他猥琐暧昧的眼光中可以知道,有女人同行的路途他更感兴趣。

丛得金得知有女人同行,一连说出十几个“不行”,特别是水大娘所说的那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地界,他觉得很不靠谱。而他所知道的地界,却是丛家祖辈多少代传下来的秘密。

盲爷一直沉默着,仿佛在聆听北风刮过林子的“呜呜”声。

鬼眼三探身轻轻推了一下盲爷,盲爷没怎么动,脸上倒是老皮老肉一阵乱抖,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于是几个人的眼光都汇集在鬼眼三脸上。是的,两人同意两人反对,就剩鬼眼三没有表达意见。

鬼眼三是个刨坟挖墓不惧鬼神的汉子,可这一刻却变得有些犹豫不定了。他看了看鲁一弃,鲁一弃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又看了看水大娘,那个女人漂亮的脸蛋上竟然也没有一丝表情。这让他的心里有些担心,女人是个厉害角色,带上她说不定是个很大的麻烦。

“带上她,有用!”这是鬼眼三最后脱口而出的简短话语。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水大娘一个小动作让他作出了决定。女人只侧转了一下腰,但鬼眼三却看到了半边屁股。

女人穿的棉裤面子是碎皮拼接而成的,在左半边屁股的地方有一块碎皮子,那形状花纹有点像铜钱,不同的是铜钱是圆形加正方孔心,而它是椭圆加长方孔心。据鬼眼三所知,这是盗墓这行中“只手派”独有的标志。“只手派”认穴技艺独树一帜,能在地面上就定出主墓室甚至主棺椁的所在,所以他们只需要用特别工具打一个小洞直取主室,然后只手拈宝。这派技艺是盗墓行中最轻松也最保险的,铜钱样的标志其实是一种叫“瞬变镜”的镜面模样,那长筒形的镜子也是他们派中独有的,可以在观测风水定穴位时进行远近局相的比较。

事情就此定下,所有人赶紧收拾收拾上路,在一个地方滞留得越久,危险便会逼得更近。

才踏上一条继续朝北的路径,鲁一弃突然回首。一种似曾相识的气相隐约就在不远的山林之间出现,但鲁一弃回首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远处的坡顶,一个青衣人站在林木之间,他无法捉摸的目光透过树木的间隙盯着鲁一弃。他没有表情,只是周身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

一个外形怪异的红眼人穿过林木来到青衣人的身边,身形微微一躬说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而行。”

青衣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得很平、很稳。

一行人在山林间逶迤而行,速度极慢,因为越往山林的深处积雪越厚,迈步越艰难,特别是鲁一弃和那两个女人。

任火狂已经将担子两边的担绳束到最短,但是火炉和箩筐还是不断点拖在雪地上。

鬼眼三一路都在注意水大娘,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的发现,因为这皮子和女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眼可以看出的,他必须通过观察女人的每一个动作细节,来判断女人到底是怎样一个厉害角色。

丛得金砍了一棵大枝杈,走在最后,将他们一行走过的脚印给扫掉。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他们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只是觉得道路越发艰难些。但是快到晚上的时候,水大娘和丛得金在路线上有了分歧,所以这一晚他们找了个浅浅的山洞休息。这些人从金家寨出来时什么都没来得及带,只有水大娘有准备,带了一些东西,可以让大家稍稍果腹。丛得金出去踅摸了一圈,竟然也找到许多干果子。

鲁一弃没怎么吃,他一直在看《班经》,那《机巧集》他已经看完了,说实话,能懂的东西不是太多,他只是将内容尽量都背下来,以便什么时候用得着。自家的《班经》倒是通俗易懂,而且从中可以找到许多验证《机巧集》中理论的工法。

鲁家六工“布吉,定基,辟尘,立柱,固梁,铺石”,他已经知道鬼眼三学的是总则加铺石,也就是砌墙列瓦平地面的功夫,盲爷学的是总则加辟尘。但他们学得并不好,大都是用自己已经会的功夫来替代六工之力。

此刻鲁一弃拿着《班经》,眼睛却盯着洞外,嘴里喃喃地嘀咕着:“对巧,对巧。”

“对巧”是“铺石”一工中砖缝、墙缝以及地砖缝的对接关系,既要保证结构的牢固可靠又要美观,在大户人家还要达到风水学中“线汇成流,聚福纳财”的要求。

任火狂也没有吃什么东西,他在给那个胖女人剥干果,似乎也若有所思。

傅利开和鬼眼三都盯着水大娘,所不同的是傅利开的眼光在水大娘全身扫视,而鬼眼三一直都盯视着她的屁股。

水大娘和丛得金的争执没有持续多少时间,是因为水大娘自己放弃了。也难怪,她的把握并不大,那个垂死的参客很有可能是拿没用的东西骗取生命最后的温暖和美食。再说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不管按谁的路线走,都必须带上她。她没有必要和那个愣头青费口舌力气,那个年轻却异常冷静内蕴的班门门长会作出决定的。

丛得金明显对自己祖上留下的秘密很自信,而且从这小伙子争执的怒容中可以看出,他很在乎自己的路线是否被采纳。

后半夜的老林子里竟然没有白天那么寂静了,时不时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几个人先后醒来,却都躺着没动弹,只是将手中的武器攥得更紧了些。

如果任火狂不是伸手到箩筐中拿打铁的大锤,老女人也不会被惊醒。醒来的老女人嘟囔着走出山洞,和其他老女人一样,半夜起身都尿急,她要找个地方解手。

老女人走出山洞没多远就解开裤带蹲下了,那距离足够鬼眼三的夜眼看清她那白花花的大屁股。

因为离得近,所以谁都能听见老女人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是你吗?才来?”

谁?这漆黑的老林子里除了他们谁还会来?女人的梦还没做醒吧?

可紧接着,女人猛然站起来,裤子都没提就发出一声尖叫:“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第一个窜出山洞的是盲爷,到底是贼王,身形动作就是不一样。紧跟其后的是丛得金,年轻人的腿脚也是十分麻利,何况他又在山林中练了一把纵跃蹦跳的好功夫。

盲爷能清晰听见雪地中的脚步声,那脚步很快,不但有练家子的功底,而且蹦跃奔跑的方法非常适合在雪地里行动,但是即便是这样,盲爷仍然肯定自己可以追上。

“不要追,当心有伏!”跟在背后的丛得金大叫一声。

盲爷没有追,不是丛得金的话起了什么作用,而是他听到了其他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任火狂提着一把大铁锤,几步赶到胖女人旁边。

“不是!”惊慌的女人对铁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忘记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这样低的声音也只有盲爷那样的耳力可以听见。

“什么不是?”盲爷半边脸颊皮肉一阵狂跳,牵拉开嘴角露出两颗森森的白牙。

“不是人!是鬼,是个鬼!”女人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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