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子离他们很近,但始终扑不下来。吴副官手中是支泛着幽蓝光泽的驳壳枪,俗称二十响大镜面,弹仓里可以压进二十发子弹。鲁一弃连续打出十五颗子弹后,那黑影身上终于掉下个什么东西,随即猛然扭转了个方向,远远地飘开,消失在山谷之中。
等莫老头赶到,鲁一弃和吴副官已经艰难地坐了起来。吴副官惊魂未定,六神无主。鲁一弃虽然表情依旧如常,心里却也惊惧难宁。
十五发子弹,再加上开始射击的三发步枪子弹,都打在那黑影子身上的同一个点上。可是这样强劲的打击只是让那影子飘然而去,就好像根本没有受过伤。
跟在鲁一弃背后冲出来的还有一个人,他可以看出黑影是什么东西,也可以看到黑影身上落下的是什么东西,因为他是能黑暗中视物的鬼眼三。
鬼眼三赶到鲁一弃旁边的时候,弯腰从黑暗的地面上捡起一件东西并随手递给刚站起来的鲁一弃:“怪鸟。这是羽毛。”
莫老头虽然看不清那黑影,却很清楚那是什么玩意儿,所以还没等鲁一弃细看手中沉甸甸的羽毛,就已经直接告诉他知道:“这是铁鹰,全身都是生铁制成,胸腹是中空的,其中装有机括。你我的祖先曾经都能削木为鹊,还做过可以带人飞行的木鸢,铁鹰便是从这些技艺中演变而来。”
此时,大殿里又走出几人,并拿来了火把,鲁一弃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看清手中的确是一只宽大的羽毛。这羽毛是用生铁打制,制作极其精细,而且非常薄,就像是刀的刃口。更难得的是羽毛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要不说都以为是件精致的工艺品。
踪迹还是被对家发现了。一想到追来的对家,鲁一弃很自然地就想到白天跟在他们背后,天一黑却又不知踪迹的养鬼婢。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吴副官手下的警卫损失了两人,一个是被割破了喉咙,就算是鲁一弃这样的外行都可以一眼看出,这正是被刃口一样薄的羽毛给割开的;另一个脑门被啄出一个窟窿,鲜红的血夹杂着白乎乎的脑浆缓缓流出。
鬼眼三确认了两人已死,随即便解下他们携带的枪支弹药。这些警卫随身都有一支毛瑟步枪和一支驳壳枪,还有四颗鸭蛋形手雷。这些东西鬼眼三不感兴趣,但他知道鲁一弃会用到。
“铁鹰攻击力虽然大,但是它体型沉重,上满机括并不能飞行太远,控制它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莫老头边说边朝殿中走去,回到大殿,他首先将蒲团前的竹简卷起收好,然后往正殿的后偏门走去。
莫老头的动作让鲁一弃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琢磨这些细节了,必须赶紧上路。
还没到后偏门,就迎面遇到闻声而来的老道。莫老头一把抓住老道的手腕,急促地说道:“外面是来找我们正庄的对家,与你不搭界,你不要慌,给我们指条隐蔽的路,我们一走,你也少了麻烦。”
老道似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从后门小道,过滚石坡,穿过歪松岭和发草坡,再走过分水梁,就可以下到整个峡谷西北边的官道,到时你们要往西、往北、往东都可以。这条道是最近的脱身之路,很少有人知道,只是这分水梁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过人,那梁上终日流淌的泉水这种天气可能全结成冰面了。”
“不管怎样都得走,吴副官,你瞧出我们这趟浑水的凶险来了吧,我们离藏宝暗构还远着呢,你就已经损失了两个弟兄。这样吧,对家找的是我们几个,你带你的人还从前门走,然后往西,我们要是能从此处脱身,与你约个地界会合。就在咸阳、咸阳……”鲁一弃并不知道咸阳有些什么地方。
“咸阳城外渭水边十八里营。”盲爷在旁边开口了,他这辈子都混迹在西北一带,对那里的一些地方比对自己的身体还熟悉。
“对,就在咸阳城外渭水边十八里营会合,到时我们一起开正西和西北两处暗构,分成照旧。”经过一场搏杀,鲁一弃的思路变得越发清晰,语气也变得气势非凡,不容辩驳。
吴副官仍惊魂未定,脑子的反应也变得迟钝。所以他没想得太多,只暗自庆幸得到这个非凡年轻人的一个承诺。在他看来这个承诺要比四叔说的话可信上百倍,于是这些人就此分道而逃。
鲁一弃再次遇到养鬼婢是在翻过滚石坡以后,一身雪白的养鬼婢牵着她的白色骡子站在半坡处的一棵孤零零的大松树下。鲁一弃从她面前过去,像老相识一样对她笑了笑。养鬼婢赶紧把视线转开,脸上涌起两片红云。
养鬼婢不是来拦截自己的,这让鲁一弃舒了口气。但她白天为什么跟着自己?现在为何又出现在这里?不过有一点是明摆着的,老道指点的这条隐蔽的路径好像不是太隐蔽,至少这养鬼婢就知道,而且还赶在他们前面等候在这里了。
“莫老,你墨家理论中认为这世上有鬼,这养鬼婢倒是个证明!”养鬼婢让鲁一弃想起到心中一些难解的疑惑。
“呵呵,其实世人误会我墨家《明鬼》一文了。我墨家理论中的‘鬼’与现在的概念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家老祖宗是想世人明白‘鬼’其实是一种力量,一种人活着就拥有,死后还能继续遗存下来的力量。这力量依附在人身上,并和人的身体状况息息相关。但这力量却无法利用,只有极少数人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才会被激发出来,比如说一个五龄童为救自己母亲竟推开过千斤巨梁。简单点说,就是人偶尔间发挥出的极度潜能。当然也有人能通过修炼来使用这力量,并且锻炼它提高它,但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不是人了,而是成仙成神了。”
“哦?不知道这力量是以一种什么形态存在,倒是可以想办法运用。”鲁一弃觉得莫天规道出的“鬼”理论极有意思,这样的解释是他第一次听说。
“那应该是一种场,类似于菩萨修炼的道场,神仙修炼的玄场,只是‘鬼’这场由人而生,无法修炼得和那些场一样强大。也正因为‘鬼’由人生,那些垂老善终之人一般不会有‘鬼’留下,而冤死的、暴死的、死不瞑目的人临死之前总会留下一些强烈意念,这些意念便成为一个新的中心让这力量依附,这就在无形中出现了一个包含能量的场,有些场可以到处移动,有些场却局限在某一个区域内。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能量会渐渐减弱乃至消失。”
“那是不是相当于物理中的磁场、电场?”鲁一弃终于忍不住发问了,洋学堂里的知识也给了他启发。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所谓鬼害人,是因为死去的人留下的场力太强大,活人身上所带的场被影响导致紊乱,或者是活着的人太虚弱,承受不了死去人留下的场力,这才会有遇鬼的人或失魂或发狂等种种现象。我自己估摸这就是世人常说的豪光高的人不怕鬼、豪光低的容易被鬼缠。”
一般一个人将一件事情讲到自己推测的地步就证明他知道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莫老头也一样。
“哦!”鲁一弃心里想的要比莫老头说的多得多,这个洋学堂出来的学生,思维的路线始终是科学的,在他看来“鬼”就是个未散的生物场,其形态类似悬浮的磁场或者电场,这样的场力在一定程度下就会影响到活人的生理系统,从而造成其精神与肉体上的伤害。那些驱鬼的道士也许是正好利用了一些工具破坏了磁场、电场的存在,比如说宝剑、银针、含铁的磷石粉等等。而养鬼婢养鬼其实是以某种方法来储存和控制这种场力。
鲁一弃冷静地思考着,脚下却仓促地奔逃。养鬼婢的出现意味着脚下这条路很不安全,他们只能快速往前赶,争取在对家布好坎扣之前冲过去。
对家新一轮的攻击来得比想象中快,没等走到歪松岭,一个黑影幽灵般出现在漆黑的夜空,直奔他们后背追扑过来。是铁鹰!
躲避空中的袭击,最好是有阻碍铁鹰飞行和扑下的东西,眼前的歪松岭上倒是有一片七扭八歪的松树,于是莫老头果断喝道:“快走,往林子里去!”
鬼眼三和盲爷的速度是极快的,毕竟是练家子。再加上鬼眼三的夜眼可以看清路途障碍,所以行动更如猫蹿狗跳般迅捷。盲爷曾经是个白夺夜盗的贼王,虽说看不见,但是他可以听到鬼眼三的落脚点,所以紧跟在鬼眼三身后一步都没落下。
鲁一弃的行动就慢多了,脚下接连几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的速度一慢,莫老头也就快不起来,断后是由他负责的,保证鲁一弃的安全更让他觉得是天大的责任。但是他也有一份疑惑,鲁一弃这么一个绝顶高手,怎么此时会如此不济,是自己感觉错误了吗?
情况虽然是紧迫了点,但是就在铁鹰掠过人头顶这样高度的时候,他们离树林已经很近了。这个位置后面追赶的铁鹰必须抬高飞行角度,要不然就算能抓到些什么,它也要被树枝给绊住。要想拦住这四人,除非有侧向拦截的攻击。
就在四人已贴近松林的边缘时,又出现了一只铁鹰,从鲁一弃他们奔跑途径的侧面扑击下来,目标是鬼眼三,因为拦下了第一个,就能牵制住后面所有的人。
鬼眼三被撞跌出几个跟头,虽然铁鹰的铁翅、铁爪、铁喙都没有与他的肉体直接接触,但是就这自上而下的一个大力撞击,让鬼眼三手中用来阻挡的雨金刚像面大锣一样被敲响。鬼眼三没有硬撑,而是随着撞击身体顺势滚出,这样子虽然狼狈,却可以避免受到内伤。
铁鹰一撞之下,双翅稍一扑棱,爬升了三尺多就再次扑下。这样迅速的连续扑击就连盲爷这样的老贼头都没想到,他紧跟在鬼眼三身后,鬼眼三跌出,他就变成首要目标了。
盲爷也没能挡得住,因为他根本就没挡。铁鹰翅膀掀起的风劲让老贼头意识到自己无法与之一碰,所以他也跌出,准确地说是他把自己摔出去的。由于看不见,落在一片碎石、乱枝之中,显得更狼狈。盲爷没在乎自己的形象,落地后继续就地滚出很远,对于他这样的江湖人来说,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
铁鹰的扑击落了空,反倒一个低掠飞了过去。
鲁一弃和莫天规赶到时,盲爷和鬼眼三也已经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他们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再紧赶几步,躲进树林,这样才能暂时逃脱。
晚了,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些,第一只铁鹰已经绕了半个圈回来了,而且它的攻击角度更低,更难躲避。
声嘹唳
莫老头拔出了剑,这是一把古朴粗重的宝剑,但这样一把剑却闪烁着两线清灵的刃光。青光一泓搅起华光四射,莫老头挥剑直击铁鹰,这扬起的半扇青华仿佛冲天青霞,带起的风声就似梵语天籁,这番情形让鲁一弃心中顿时豪气冲涨。
当莫老头手中的剑与铁鹰的铁爪相击时,鲁一弃射出的子弹也同时击中铁鹰的脑袋。铁鹰的身躯往后上方一腾,旋即便再次落下。
这次没等莫老头挥剑,鲁一弃的子弹就再次射出,击中的还是铁鹰的脑袋。铁鹰再次往后腾起退却。当然,铁鹰还会继续扑下,你就算打烂它的脑袋它都不会死,照样可以履行它的袭杀任务,而且等那掠飞过去的第二只鹰再回转过来,左右夹击,上下合围,结果将不堪想象。
鲁一弃没有办法并不代表其他人没办法。莫天规,这墨门的正宗传人与朱家也缠斗了几十年,要是也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江湖真是白混了。但是他对付铁鹰的法子却不是甩手就可用的,要么早有准备,要么有人掩护,比如说像鲁一弃这样枪枪命中鹰头,让铁鹰无法扑下。
鲁一弃打出五发子弹的时候,莫老头掏出一只木制扁盒并掀开了盒盖。打出十发子弹的时候,在莫老头粗壮却不失灵巧的手指快速地拨弄下,盒子中白花花的物件已经飞出去一半。
没等弹仓里的子弹打光,铁鹰已经打着旋顺山坡落下,砸断一棵碗口粗细的马尾松,然后翻着跟斗打着滚,挟带着碎石、杂草、积雪,没入到山坡下的那片黑暗之中,最后传来轰然一声闷响。
第二只鹰果然也绕回来,但是莫老头放出去的东西还有一半在空中盘旋,便一起没入到第二只铁鹰笼罩的阴影里。顿时,第二只鹰侧着身体往松林的另一面斜插而去,并且很快消失在松林背后。消失的一瞬间,它的飞行姿势由侧向变成了倒向。
鲁一弃没有看那两只铁鹰如何落下,他更感兴趣的是莫老头木盒里放出的东西。
木盒子本身就是个少见的好东西,黝黑的材色、金黄的纹路,是用已近绝迹的“墨云金雨檀”做成的。据说这种木料木质极韧硬,分量却轻飘若云。
盒子里的东西放完了,一个没剩。但鲁一弃之前已经感觉出那些快速盘旋飞行的东西像种昆虫,但这东西是如何制服巨大铁鹰的,他却没感觉到。
“快走!”莫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已没有了惯常的微笑,面色变得非常凝重。
四个人风一般冲进歪松林子,在林木之间迅速穿行。突然,走在最后的莫天规几个纵步赶到鬼眼三身边,一把握住鬼眼三的肩膀。
这举动让其他三人都一惊,盲爷倒退一步,斜提盲杖,杖尖对准莫老头,鲁一弃一下子没收住,继续前冲了两步。
鬼眼三和莫天规像树林中突然出现的一对树桩一样,突然停住。
鬼眼三没有动,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在莫天规一握之下,他真的动不了。
莫天规动了,却只是动嘴:“你会不会倪家的‘冷血定息咒sup’/sup?”说完这话,他握住鬼眼三的手稍微松了松。
鬼眼三感觉肩头一松,于是就点了点头。
“那快给我们四个画符点咒!”莫天规急切地说道。
“啊,那是用来定活血生毛僵尸的,定了活人,时间一长,内腑心智都会受损伤。”鬼眼三说道。
“那你算好时间解定。”莫老头的说话声音第一次这样凶狠霸道,“要活命就要快!”
鬼眼三回头看了鲁一弃一眼,鲁一弃点了点头。
定僵尸的符不用画,鬼眼三随身有带的,四人面对面盘坐在几棵粗大茂密的歪松下面,鬼眼三迅速撒香灰画坛位,插令牌分阴阳两界。
这时,盲爷突然轻叫一声:“什么怪声?!”
很快,其他三人都听到这声音,那声音像风吼,像兽啸,像鬼嚎,其中还夹杂有类似磨牙、嚼骨的声响。
莫天规始终微笑的脸上露出了恐惧。能让这样一个高手感到恐惧,那发出这怪声的怪物到底有多可怕?
“快!”莫天规紧张得只能说出一个字。
鬼眼三迅速将咒符贴在四人额上,口中念念有词:“无息血自寒,返身归阴房,灵光眉心下,一体没九泉……”
当咒语念完最后一句,鬼眼三伸出他的舌头,舌尖沾住贴在自己额上咒符的尾端,然后便如泥塑一样不动了。
在他的念咒声中,鲁一弃渐渐产生一种幻觉,感觉步入了一个黑暗寒冷的世界,步入了一个满是鬼魅妖孽的境地,来到了地狱,又被赶进奈何桥下那阴黑寒冷的水中,他被水中无数只枯瘦如骨的手拖着往下沉,越陷越深,越沉越黑。
一个寒战,鲁一弃猛然醒了过来。这一刻辰光让他觉得好累好累,仿佛是翻越了几重大山。睁开眼的瞬间,他看到莫老头和盲爷也正在睁眼抬头。从他们的表情和状态来看,并不比自己好受多少。
鬼眼三还没有醒,但他额上的咒符已经掉下来了,那咒符沾在他的舌头上面,真的像是个吊死鬼。
鲁一弃正想伸手帮鬼眼三拉掉舌头上的咒符,鬼眼三忽然大喘一口气,吹掉了舌头上的咒符,醒了过来。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被定了多长时间,但那怪声已经听不见了。
鬼眼三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盲爷:“盲爷,听听,走没?”
盲爷没说话,其实他从醒来就开始用他的耳朵在搜索了。终于,盲爷抖动了一下面颊肌肉,从鼠须下的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来:“走了,没走远。”
莫老头好像已经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说了句:“先到前面再想办法,应该有法子把这些东西骗开。”
于是四个人重新起身,但这次不再奔跑,而是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摸索着前行。
鲁一弃很想问那些是什么东西,但是莫天规毕竟是其他门派的,自己直接询问不太合适。于是他转头对鬼眼三说:“三哥,你这咒儿定的时间可能短了点,那东西还没走远。”
“我舌头只能竖这么久,只有这招,要不定不了我自己。”鬼眼三说得有些无奈。
原来鬼眼三从没试过用“冷血定息咒”将自己连同其他三人同时定住,还要定时间揭掉。咒符定住以后,自己就不再有能力控制手脚的运动了,所以他用舌头沾住主符,将主符定在自己脸上,然后舌头伸出竖起一段时间后,肌肉和神经会迫使它垂下,这样就可以将主符带下,解了几人的定咒。
“那么说,我们只定了你舌头竖起的一小会啊?!”一弃有些惊讶,“怎么我觉得像死了一回那么长似的。”
“够长的啦,他身上也就这舌头翘起的时间最长了。嘿嘿。”盲爷打趣了一句,可两声笑却是干巴巴的。
“鲁门长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是鬼门关里转了一圈,要不是这咒符奏效,我们现在可能就剩脚尖是翘着的了。”莫老头的微笑表情仍旧没恢复过来,这让别人也不由地跟着他揪住心。
“你们瞧瞧。”莫老头边说边随手拍了一棵松树,这松树稍一摇动,松枝、松叶便如雨点一般撒下。
“这次朱家是志在必得,所以他们出的除了‘独戈铁鹰’,还有铁鹰云!”莫老头是带些悚然口气说完这句话的。
“铁鹰云?也是铁鹰啊,你老刚才没费力就打发两只,就算不能都打发了,要避开还是容易的。”鲁一弃明显未能由现象判断出铁鹰云的厉害,这是他的弱点,他对没有灵气的东西感觉很差。而盲爷、鬼眼三都是久走江湖的,那松枝、松叶往下一落,他们的眼睛和耳朵,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江湖经验,就立刻作出了判断,可怕!太可怕了!铁鹰云飞过,其风势便已经将整个松林削剪了一遍。
“不一样的。鲁门长,我这些年在朱门手中死去活来了好多回,亲眼见到多少高手折在这铁鹰云下面。铁鹰云是铁鹰的组合,形式很多,有鱼鳞云、卷尾云、叠片云、乌梢云等等,不下二十种。它们的个头比‘独戈铁鹰’要小一点,速度却要快很多。翅刃、爪刺、喙钻极其锋利,绝不弱于真正的兵刃,鲁门长可以看看这些枝叶切口,这些都是被铁鹰飞过时的翅风所断。”莫老头停了一下,似乎在等待鲁一弃去查看一下。鲁一弃没看,而是在等待莫老头继续说下去。“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组合攻击法,组合起来的铁鹰云,其威力可将这样的树林转眼间给削成柴火堆。而且每种云形组合各有不同的围杀特点,它们可以根据周围地势环境的不同随时变化云形攻击目标。至于是如何变化的却无人知晓,因为见过的人没一个能活着脱出。”
“那刚才你不是有招儿毁对方的铁鹰吗?”鬼眼三突然问道。
“那是石木蜂,是我墨门专门对付朱家铁鹰的。铁鹰的弱点在它的内部,一个是它内部的顺向机括弦绊,一旦被卡死或破坏,铁鹰就会失去动力;另一个就是铁鹰内部的控制系统,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铁鹰是被‘循热嗜血符sup’/sup控制,还有种说法是在铁鹰中养着一只能闻到活人血气的怪异灵虫。这两种形式都可以用‘冷血定息咒’掩盖活人的气息血气来避开。‘石木蜂’体轻质硬,遇隙自入,单只铁鹰飞行带起的风力可以让‘石木蜂’顺着铁鹰腿根和翅根处较大的间隙进入铁鹰体内,要么直接卡死弦括,要么被机括绞碎,利用碎片破坏它内部的咒符和杀死灵虫。”
莫天规又停了下,然后用带些伤感的语气继续道:“但是‘石木蜂’进不了铁鹰云。我师叔曾经领四名弟子,携带了一千两百只‘石木蜂’,为争得一件刻有玄文的周代石磐,与铁鹰云对决,结果五个人无一生还。后来我利用一个玉凤阁的头牌姑娘从朱家一个小角色口中套出当时的对决情形,原来铁鹰云形成组合后,它们带起的风胶着盘旋形成怪异的风道,轻盈的‘石木蜂’根本靠近不了。”
莫天规说完这些,没有一个人再做声,只是小心地走着脚下的路,一块小石头的滚动都会让这几个高手一阵紧张。
终于走到松树林的边缘,他们却没有马上出去。大家都静下来,以便盲爷再次倾听周围的动静,然后准确作出判断。
盲爷听了一会儿,翻了两下眼白子,细瘦的脖子往旁边梗了一下,说道:“现在应该没事,过会儿就保不齐了,要走就快。”
“对!快走!”说完这话,莫老头带头冲出了歪松林子。
看看大家都跟上来了,莫老头又回头说道:“我们赶到前面去找点材料做些诱儿,把铁鹰云骗住一会儿,那样可以给我们让条道过那个分水梁。过了分水梁,上了四通八达的官道,他们要想再吊住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要过分水梁,肯定要先经过发草坡。发草坡上长满一种细长的茅草,一顺朝坡下披挂,就像是浓密的披发。但这种季节,茅草都已经枯黄,且都被积雪掩盖了。
莫老头来到坡上,忽然停住脚步,拔出长剑挥舞而下,就如同一片青云飘过。
“你们谁会扎草人?”莫老头扭头问道。
鲁一弃和鬼眼三对视了一下,意思很明白,他们俩都不会。盲爷一双招子什么都看不见,就更不用说了。看来只有辛苦莫老头一个人了。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盲爷开口了:“我来扎吧!”说完将盲杖插在山坡上的石缝里,挽袖子抱茅草捻草绳,动作熟练之极,根本看不出他是个盲人。
盲爷当年纵横西北,打草把、捻草绳的对于他来说是小菜一碟。眼盲之后,他躲在千尸坟里琢磨鲁家的《班经》,同时锻炼恢复自己的功力,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要摆弄尸骨,对人体的结构大小特征了解得比自己手指都清楚。要他扎个人形的草人根本不在话下。
四个草人不一会就站立在了山坡之上。真是不简单,盲爷扎出的草人不但像模像样,而且圆滑齐整,没有一根支棱在外的杂草。
莫天规从身边囊中又掏出几根具有弹性的弦线。弦线被伸长拉紧,然后挂绊在草人的身上。
“倪三爷,你懂‘附身形意咒’吗?要不懂我就只好单使‘活气丸’了。”莫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在草人前掏他的“活气丸”。
鬼眼三没有说话,他从随身的袋中抽出几张画好的咒符来,口中念念有词:“一魂不两分,你只做影身,你毁我无碍,我亡你俱焚……”边念边将一张张咒符贴在草人身上,然后走到盲爷身边。
鬼眼三站在盲爷面前,嘴里一直嘟囔着他的咒语。盲爷似乎知道这“附身形意咒”的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他一口咬破自己中指,先将一点鲜血准确地弹在一个草人身上贴着的咒符上,然后再将一滴血滴在鬼眼三手中的一张咒符上。
鬼眼三将滴有盲爷鲜血的咒符叠成一个三角,让盲爷用咬破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捏住。
接着另外几人包括鬼眼三都像盲爷那样咬中指,滴血捏符。
莫天规在滴血之前给四个草人的腹中各塞入一只半透明的珠子。等他也完成滴血捏符时,那四个草人的身上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雾气。
“散雾息仿佛活人,驾十船巧借万箭。”鲁一弃脱口而出这两句话,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大伯讲过的一个典故,说是三国时诸葛亮草船借箭不是依靠的江上大雾,如果真是大雾的话,他们自己的船只也无法在大江上正常行驶。那是诸葛亮在草人身上放了一种能散发淡雾状气息的药丸,让对手误以为真是活人在行动,同时还能遮掩草人本来面目。莫非那种药丸就是这“活气丸”?
鲁一弃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但只有莫天规的脸上又堆积起笑意来,这笑意里有得意还有敬意。鲁一弃从这神情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事情做完后四人便继续往山坡的顶端行进,刚一行动,鲁一弃就发现了一件怪异又好玩的事情。他们几人这边一动,那几个草人竟然也原地动了起来。鲁一弃故意挥挥手,贴有他滴血咒符的草人竟然也似是而非地一起挥挥手。
大概是“附身形意咒”发挥了功用吧,一个黄裱纸画的符和几句嘟囔不清的咒语就会产生这样的功效,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北宋年间《揾尘十毒法记》记载有人在假人上下咒符,由假人控制真人去杀人和自杀的案例,不知与这“附身形意咒”是不是有相通之处。
搏冰梁
四人没有直接从发草坡上翻过去,而是从右侧绕的。这是盲爷的建议,也是他的经验,他说自己当年在西北做贼王时,一般是不直上坡顶的,那样无法知道坡顶的另一面是什么情况,而且那是个进退两难的位置,对家如果在坡顶的另一侧摆局候着你,你会措手不及,无法逃避。所以应该从一侧绕过去,这样就算遇埋伏也可以早一点知道,而且侧坡的位置上下进退都可以。
接下来的路,四个人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路径也很好走。没见到铁鹰云,也没听到铁鹰云飞过的怪声。只是鲁一弃的心中一阵阵地发慌发虚,但这感觉在一阵剧烈晕眩之后突然消失。
与此同时,发草坡上的四个草人在一股刃风吹过以后飞扬成漫天的草屑。
分水梁的位置很奇特,周围都是高峰,它就像是横搁在碗中的一根断筷。这是一道只有尺把宽的石梁,长度倒是有三四十米,两侧都是陡峭悬崖。
分水梁很直,但却不是很平,它有一定的坡度。平时,这石梁高起的那端有一个泉眼终日不断地流出水来,沿着这石梁流下来,在石梁面上分作两边,顺陡峭的崖壁流下去,就是因为这点,才把这里叫做分水梁。
但此时的分水梁上没有流淌的泉水,只有一层层迭起的冰,冰面闪烁着晶莹寒冷的白光,让人觉得眼寒、身寒、心寒。
莫天规根本没考虑这样的冰封石梁能不能过,因为到了这个地步,不管能不能过,他们都要拼命一试。可是在这样少见的险地儿,要是再有对家的什么死坎活扣来攻袭,那活下来的机会就渺茫了。
“盲爷,你仔细听听,上了石梁再出现什么变故我们就很难有机会了。”莫老头说道。
“没事,走吧,要这样婆婆妈妈的,明天也过不了这梁子。”盲爷很肯定,但不知道这肯定是否确实来自他的听觉。
鲁一弃首先走上的冰封石梁,脚步战战兢兢。说实话,他这辈子从没走过这样危险难行的道路。虽然他心中惊恐慌乱得一团糟,但表情却很是镇定,就算是那缓慢的一步一蹭,显现出的都是大家宗师才会有的谨慎。
鬼眼三紧跟在后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保护鲁一弃当成了自己唯一的重任。
盲爷跟在鬼眼三背后,莫老头想扶他一把被他甩手拒绝了,自顾自地点步踏上石梁,稳健得像个黑色的鹞子。
莫老头看着盲爷的背影,眼角稍稍抖跳了一下,但随即马上回头,再次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没有发现异样,便也踏上石梁。
行进的速度不慢,没一会儿,四个人已经在石梁上走出一半多了,但是越往那边越难走。因为那边本来就是高点,是水流下来的地方,所以越往前冻结的冰层就越厚,坡度也就变得更大。
鲁一弃在最前面,他抬头看了看,没多远了,虽然是最艰难的一段,但也只要再坚持几步就过去了。
可就在此时,一阵怪声骤然响起,如同鬼哭狼嚎、魔吼兽喘。
铁鹰云!铁鹰云在这个最不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快过去,铁鹰云来了!”莫天规的喊声中似乎带了点惨然。
盲爷在催促鬼眼三:“倪三,你倒是快点!”
鬼眼三不是不快,是因为他快不了,他的前面是鲁一弃,鲁一弃不是练家子,走这样的险滑道路真的很困难。
“老贼瞎,嫌慢你跃高子。”鬼眼三话的意思是你嫌慢就从我们头上跃过去。
要跃过正常人的高度,对盲爷来说不算难。但是在一条只有尺把宽且结有光滑冰面的狭道上,而且冰面高低叠凸不平。盲爷怎么都不敢冒这个险。
“就我过去有屁用,你过去晚了,来不及下‘冷血定息咒’我们还是一样完!”盲爷喊道。
“大少在我前面,我给他下咒,保了他的命,再转过来和你一并跟铁鹰拼了。”鬼眼三说的是气话,在这样的冰封石梁上给人下“冷血定息咒”,自己又没命解咒,那被下咒的人不是滑落谷底,就是被冻死。
这样紧张的气氛让鲁一弃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还有其他的办法对付铁鹰云,我不是就打下铁鹰的一根铁羽毛吗,那铁鹰不是也飞走了吗?”
虽然铁鹰云的呼啸声越来越近,危险已经近在咫尺了,但鲁一弃随意的一句话还是让莫老头眼睛猛然一亮,多少年的疑难竟然在这一刻顿悟。于是他急急地高声问一句:“你们知道‘倍加复列’吗?”
“我知道!”这是鲁一弃在《机巧集》里看到的,说白了就是以一点为主点,在其后按顺序成倍地增加,比方说骨牌,推倒一块就可以使背后的一片倒下。
莫天规咧着嘴说道:“先找到铁鹰云倍加复列主点位上的那只鹰,再找到主点铁鹰翅羽倍加复列的主点,断了翅羽主点,这只鹰就完了,主点鹰一完,铁鹰云也就散了。”
没等鲁一弃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一声穿透夜空的尖啸从半空中凌厉而下,还夹杂有风吼声和一些吱吱咔咔的怪响。
莫老头脸色一沉,返身抽剑,顿时一道青光暴涨。莫天规不再是那个矮胖邋遢的老头子了,一个真正的高手眨眼间出现在了青芒四射的剑光中。
这种变化是个人就能感受到,因为剑光中心散发出的威力是震撼的、摄魂的。可惜对手不是人,是铁鹰,只是一部机械、一件工具,没有生命,更没有感觉,任何力量对它们都没有震慑作用。
铁鹰云是个庞大的群体,它们从山峰的另一侧掩盖过来,真就像是翻卷着的乌云,层层叠叠,一下子就将这山峰堆垒的井口给封住了。
也正因为这里的地形像口井,所以铁鹰云没办法一起扑下。周围山峰和树木会影响他们的排列,而且狭窄的山谷间,下来铁鹰太多后,气流的变化会导致它们无法正常飞行。
大部分的铁鹰悬在高空,排列成鱼鳞云,就像是一副巨大的黑色鳞甲挂在天上,发出刺耳乱神的怪响,声音在这井一般的山谷中回荡,让人难以忍受。
扑下来的铁鹰不多,却也是一个组合,头尾呼应、先后有序,是乌梢云。由于它们的速度很快,相互间的距离又很近,所以打眼间看不清具体个数,估摸应该有十几只。
莫老头挥剑砍在最前面的那只铁鹰的头上,把头劈作了两瓣。这只铁鹰被这一记重击逼退了一丈多,背后的其他铁鹰也同时腾起一丈多,配合得就如同一个整体。
铁鹰的脑袋被劈了,却不会影响它继续攻击。它是一件机械,只会坏不会死。于是第二轮攻击在乌梢云退后了一丈多后便继续开始,所不同的是这次领头的不是那只破了头的铁鹰,而是三只铁鹰。就在破头的那只铁鹰再次扑下的瞬间,紧跟它身后的两只铁鹰往前猛地一冲,从左右两侧一下子撞合在一起了,组成了一只更大的鹰。结合以后的铁鹰有六只铁爪,而且还多出两只翅膀挂在身体下面,都锋利无比。
莫老头已经来不及闭上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巴,他抬臂挥剑,尽全力对着巨大铁鹰的组合迎上去。
冲击的力量比莫老头想象中的要大得多。三只鹰的重量,只使用了四只翅膀,这样下坠冲击的力量远超过了三只铁鹰分别扑击。而莫老头现在脚下是冰面,下盘不牢靠,就算身怀霸道的劲气也无法全数使出,而且他还不能采用以身卸力和跺踹借力的方法来应付铁鹰的冲击,那样很可能导致冰层碎裂滑落,这么一来四个人便都会坠入谷底。
下盘是虚的,又无法借力卸力,这让一个高手变成只会使蛮力的莽汉。又是一次更猛烈的撞击,夜色中可以看到四溅的火花。铁鹰的组合在丢下两只铁爪后再次扑动翅膀将身形腾起。但是这次明显慢了,艰难了,因为现在是借助了四只翅膀的动力带动三只铁鹰。
虽然砍下了两只铁爪,但是莫老头还是在这大力的一撞之下往身后滑倒。他的脚下无法踩实,所以只有在这尺把宽的石梁上不由自主地往后滑。而且他连后滑的方向都无法控制,只要稍有一点偏斜,就会掉入两边的万丈峭壁。
但莫老头只滑出两脚掌的距离就停住了。因为石梁的冰面虽然不能给他大力支撑,背后却有人帮他稳住了身形。
莫老头撞在盲爷消瘦的背上,莫老头站稳了,盲爷却变得摇摇欲坠。
在这样光滑狭窄的冰封石梁上,在这样大的撞击下,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可以站稳,更何况盲爷看不见脚下的石梁冰面,他不敢往前冲步卸力,只能强撑着不断摇晃自己的上身,尽量稳住脚步和身形。
多亏鬼眼三抓住了盲杖的另一端。鬼眼三转身的时机是恰到好处的,但他抓住盲爷的盲杖另一端却是鲁莽的,盲爷的剧烈摇晃将鬼眼三也带动起来,他的脚下的冰面比盲爷那里的坡度更大更光滑。
鲁一弃也转身了,他半蹲身子,一双手捧牢了鬼眼三的腰胯,将鬼眼三摇晃的腰腿稳住。
他们都稳住了,但谁都不敢再动一下。
铁鹰再次落下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六只的组合,背后又有三只铁鹰撞上来与前面那三只组合在一起,像是半片山壁一样砸落下来。
莫老头的脸色变得死灰死灰的,他有些咬牙切齿地叫道:“快碎主点!快碎主点!”
鲁一弃也知道这是在对他叫,但他急切间真的找不出铁鹰云“倍加复列”的主鹰位,更找不出铁鹰羽翅的主点。
六只鹰的组合下来时已经不像是一般的鹰扑,更像是砸下、压下。
不管鲁一弃有没有找到主点,会不会碎主点,现在都已经来不及了。莫老头,这个墨家硕果仅存的高手只能拼尽全力再搏一把。
莫天规改作了双手持剑,紧紧靠住盲爷的后背,抵靠住盲爷的脚跟。然后挥舞双臂,将剑划了半个绚烂的光轮,同时苍唇半开,一口气从小腹间直冲胸喉,一声炸雷般的叱喝响彻夜空。
紧接着是金属的撞击和破裂声,不知道砍中哪只铁鹰,也不知道砍到铁鹰的那个部位,但是这次莫老头没能将铁鹰的组合砍砸得再往上腾起,只是将它们扑击的角度稍稍抬高了一些。铁鹰云的组合继续斜滑而下,紧贴着四人的头顶飞过。
莫老头的反应很单一,他斜着身体直直倒下,这一轮较量有他预料到的,也有出乎他意料的。他知道自己最终会倒下,但是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接,这么无着无依地倒下。
在莫老头倒下的同时,盲爷毡帽的帽顶整个落了下来,鬼眼三杂乱焦黄的头发变成了板寸,鲁一弃弯着腰位置最低,所以没被波及,但他听到自己背上毛瑟步枪枪管发出刺耳刮磨声。
莫天规就像是个摆放在石梁上的稻草把,被空中巨大的力量推撞出石梁的范围,倒栽下了峭壁悬崖。深不见底的悬崖下远远传来莫天规一个短暂而清晰的惨呼,竟然连漫天铁鹰的嘈杂声都掩盖不了。
等鲁一弃发现有什么落下悬崖时,他只隐约看到盲爷的帽顶打着旋儿在峭壁边盘旋。
铁鹰云的组合从三人头上掠过便不再回头,在紧贴山坡的地方一个侧向翻转,那六只鹰的组合顿时散了,沿着山峰往上飞去。乌梢云剩下的铁鹰也没有继续向鲁一弃他们攻击,而是振翅追上前面的六只铁鹰,往半空中的鱼鳞云汇拢过去。
自然云形中的乌梢云是云头一过不再回头,铁鹰组合成的乌梢云也是一样,只要扑过头就散开重新排列组合。对付乌梢云,重要的是要有个高手能将云头挑过。莫天规就是这样一个高手,虽然他的方法不正确,但是他无意之举也达到了一样的效果。
大群铁鹰组成的鱼鳞云中又拖出一缕云带,就像是个仙子挥舞的袖带。袖带云,铁鹰的又一种组合,没有谁知道这样的组合怎样破,也没有人知道这样的组合怎样避开,更没有了能与铁鹰组合稍作较量的高手。
石梁上的三个人可能是被莫天规的坠落吓傻了,也可能是被蜿蜒叫嚣而来的袖带云震撼了,他们不敢动也忘记动了。
鲁一弃带着失去莫天规的痛楚喊道:“啊!‘倍加复列’的主点怎么找呀?”
是的,如果鲁一弃知道“倍加复列”如何应用,如果他能找到铁鹰云排列的规律,如果他能及时破了铁鹰云的主点,莫天规就不会死了。
可现在他们连为莫天归伤心的时间都没有了,必须冷静,必须找出铁鹰云的缺!
“是不是你们鲁家三角屋脊一瓦挂百槽?”鬼眼三的这一句话让鲁一弃和盲爷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盲爷也开口了:“莫非就是‘一点吊千斤,单梁挂波来’?”
鬼眼三又抢着说道:“三角屋脊头瓦无槽,压双瓦出单槽,再压四瓦出三槽,依次类推,瓦裂屋漏,下瓦裂,漏点,中瓦裂,漏片,头瓦裂,檐面俱漏。”
盲爷也插入话头:“一个小小的固定点,它的牢靠程度直吊重物可达千斤,但是如果是一臂伸出就不能这样吊挂了。比方说单梁挑出挂檐椽,近根处可挂双根丈二,第二隔可挂双根丈一,越往尾处越短,最后只能挂单根几寸。”
说话间,那飘带一般形状的铁鹰云已经盘绕到了三人头顶了,前面的几只铁鹰已经开始绕圈盘旋起来,越往下,盘旋的范围越大,可以看出,这次的攻击是要让铁鹰云组合呈一个螺旋形罩扣下来,让这冰封石梁上三个人死在一个巨大旋涡里——从空中倒转而下的漩涡,由无数铁翅利刃旋转而成的漩涡。
碎云天
这二人的讲述让鲁一弃想起了一样东西——“闻鬼来”。南宋年间,河南见性禅院的天目和尚著有一部《世事怪异诸般》,其中曾提到一件可以闻知鬼魂来临的物件——“闻鬼来”,书中有云:“金叶八十一片,大不逾甲,薄如鳞。一银线穿之如扇,挂檐下,鬼至,其声若铃;鬼近,线断叶落。鬼弱,叶飘数片;鬼凶,金叶尽散。”鲁一弃当初看到这篇文章时,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四叔给他含糊地解释过几句,说这“闻鬼来”是用一根银线巧妙地将八十一片金叶串接而成的,当没有缘由的怪异力量出现时,金叶会相互撞击发出铃铛般的响声,怪异力量离得近了,银线断裂金叶飘落。如果靠近的怪异力量不是很强,就只能震落其尾端的几片金叶,如果怪异的力量极强,其力度可以延银线作用至串联的起始部位,那里的金叶一落,它下面相连的金叶便全都落下。
如此看来,“闻鬼来”金叶串接的起始部位就是主点,金叶的串接等同于铁鹰羽翅的串接,也等同于铁鹰云的顺序排列。
此时石梁周围一下子黑下来,是因为铁鹰云已经近在身边,那个巨大的漩涡已经将他们三个罩扣在其中。
鬼眼三的夜眼可以看清周围飞舞盘旋的铁鹰,甚至可以看清铁鹰身上铁喙、钢爪、翅刃发出的寒光。是的,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并不一定是好事,像鬼眼三现在这样,给他带来的只有临死前更多的恐惧和痛苦。
盲爷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能听见,听见周围有无数迅疾强劲的利刃破空之声,那是风声、叫声、嘈杂声都无法掩盖的。
鲁一弃这一刻却安静得有些异常,他如同入定了一般,脑海变得空远而深邃,在这极度冷清和空旷的思维中,只有一根铁鹰的铁羽毛在飞舞飘荡。
“鬼强,力度直贯叶串其根。头瓦裂,檐面俱漏。单梁吊挂,根重尾轻。”这些概念让鲁一弃的思维更加清晰,让鲁一弃的心里更为平静。他凝神侧脸往身旁的铁鹰云看去。迅疾飞行的铁鹰在他感觉中一下子变得缓慢,体积本就庞大的铁鹰在他眼中一下子拉近,近得可以看到翅膀上每一根羽毛,近得可以看到羽毛上的每一个纹路。
这是一个活动的关节,这是一个可以扇动整个翅膀的关节,这是一个吊挂住一根羽毛,从而吊挂起整个翅膀的关节。
此时铁鹰云组合成的倒转形漩涡已经开始往中间收缩了,带起的刃风刮得三人脸上生疼,但是这样的疼痛肯定不会维持太久,失去生命就意味着疼痛的结束,这样的结局就在眼前。
鲁一弃拔出驳壳枪,枪响了,在铁鹰云的嘈杂声中,显得无比清脆悦耳。
一只铁鹰的翅膀散了,只剩一只翅膀的铁鹰如同是被漩涡甩出,砸落在一侧的山峰之上。许多的铁刃羽毛在漩涡中飞舞,眨眼间便不知飞散到何处去了。
鲁一弃只开了一枪,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像在道观前那样硬生生地打断铁羽毛,他现在打的是关节。关节不需要打断,只要打脱开就行。铁鹰的翅膀往上扬起到最高时是关节活动的一个极点,鲁一弃就是在这一瞬间将子弹击中关节的根部。于是关节脱出了,翅膀散了,铁鹰落了。
枪声继续响起,铁鹰继续掉落,铁鹰顺着山峰滚落谷底,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漫天的铁鹰是没有生命和意识的器具,所以不会因为同伴的散碎掉落而惧怕和畏缩,它们无意识、无停滞地继续收缩紧逼。所以飘带云没有散去,铁鹰掉落后空出的位置马上由后面的铁鹰补上。而且半空中鱼鳞云里不断有铁鹰继续飞下,补充到袖带云中。围住鲁一弃他们的这根袖带变始终牵在鱼鳞云中,不知道到底有多长。
鲁一弃很清楚,子弹打光后,是没有时间再填子弹的,而且照现在这种打法,时间一长,也保不齐自己会失手,这种处境容不得一点闪失。
袖带云的排列不是双双而至。这根“带子”是双鹰、三鹰、四鹰再三鹰、双鹰排列的,也就是双向波浪形,但其间的距离并不相同,这是因为这带子已经盘旋成螺旋状了,这种形态下数量不等的排列无法保持距离一致,否则无法正常飞行。铁鹰云这种机械排列的顺序是要有主位鹰的,主位鹰的作用是控制整个组合,找到这只鹰也就找到铁鹰云的主点。
鲁一弃随手打下一只铁鹰,借这样一个缓冲,他辨别出这根袖带从下到顶这样的双向波浪形总共有四个。对称形“倍加复列”,鲁一弃心中飞速度算:一二波顶端相连,取连线中心一点,三四波的波顶也同样相连找到中心一点,两中心点再相连,找出中心点,这个中心点对应到飘带云中有一只离得最近的铁鹰,就是它!鲁一弃心中暗叫一声,他甩手连续三枪又打落三只铁鹰,这样就将自己和确定的那只铁鹰之间清开了一个空当,这样可以防止威力小速度慢的驳壳枪子弹被其他铁鹰意外挡住。
没等其他铁鹰补上位,鲁一弃将枪口瞄准了那只主位铁鹰。枪响了,却只是“咔嗒”一声,不是卡膛,是没子弹了。
这下子完了,铁鹰云不可能给一弃留填装子弹的时间,盘旋的圈子迅速缩小,铁翅掀起的风让狭窄石梁、光滑冰面上的三人变得摇摇欲坠。
三人在惊恐中剧烈地摇晃,这让盲爷手中盲杖乱舞,于是盲杖的另一端从鬼眼三手中甩脱。鬼眼三手中突然没了盲杖,便也失去了和盲爷的相互支撑。他站立在光滑冰面上,在铁翅掀起的劲风中乱晃,随时都可能滑入身边的深渊。此时要稳住自己的身体只有弯腰,双手撑地,而且双膝不能弯,因为如果弯了,就会让鲁一弃失去支撑,身体前冲跌落。
鬼眼三像一张板凳,双手双脚都直直地绷在那里。这样的姿势让鲁一弃单手扶住鬼眼三背腰处便可以站稳;也让鬼眼三替鲁一弃背着的那支步枪有了一个往斜上方射击的角度;还可以让鬼眼三的身体做枪托,而鲁一弃一只手就可以瞄准射击。
枪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的枪声更为清脆高亢。因为这是威力比驳壳枪要大得多的步枪。
原本清开的空当已经被其他铁鹰补上了位,但鲁一弃超常的感觉还是在众多铁鹰中找到间隙,寻到那只主点位铁鹰。威力大速度快的步枪子弹恰到好处地在铁鹰翅膀挺举最高时击中关节主点。于是翅羽碎了,铁羽毛飞散得漫天都是。
主点的铁鹰破了,却没有马上砸下悬崖深谷,因为它的上下左右都有铁鹰,因为它是这条飘带的主控点,所以它连续地撞在其他铁鹰的身上。被撞到的铁鹰转向又撞到其他的铁鹰,于是有了连锁反应,袖带开始乱飘了,不断有铁鹰从带子中冲出或落下。上边又立刻有铁鹰补位而下,于是整个袖带上的铁鹰都碰撞纠缠到一块儿。铁鹰组合成的袖带云毁了,它们如同一挂铁流的瀑布向山谷中狂泻而去。
山谷在轰鸣,山峰在颤抖,积雪飞扬成雾,树木断折如鞭。
鲁一弃已经蹲下,并且用一只手撑住石梁冰面。他这是下意识的反应,不论谁的头顶出现这样一幅天地变色、山峦战栗的情景,都会将自己身体缩到最低。
盲爷从鬼眼三和鲁一弃上方跃了过去。因为他听到狂泄而下的铁鹰中有一只夹带着吱嘎的怪响直往他头顶砸下,要是再不跳,就会被切成肉块、砸成肉泥。
盲爷跃过去了,却没有踩到山坡,还是落在了冰面上,而且是石梁水源处圆滑凸起的冰面,脚下一滑便往石梁一侧的峭壁下跌落。
盲爷在最后一刻拧开了盲杖的机括,盲杖弹出伸长的一段扎在山坡上,深深刺进一棵枯死大树的树干。盲杖挂住了盲爷,稳住了他的脚步。因为成为瞎子而懊恼了大半辈子的贼王此时应该庆幸自己是个拄盲杖的瞎子。
落下的铁鹰没有砸到盲爷,却砸在了石梁的冰面上。随着破碎冰面连串的“咔啦”爆响,石梁两侧挂结住的冰面大片大片地滑入谷底。
鲁一弃和鬼眼三都感到脚下的冰面松动了,鬼眼三的夜眼还见到了水,在冰面下流动的水。冰面与石梁之间松动后出现间隙,堆垒冻结起来的冰层便再也阻堵不住水源。
更为可怕的事情出现了,又一只铁鹰碰撞后落下,贴着吊挂在那里的盲爷,砸在水源处那冻结得像个大馒头似的冰面上。石梁上的冰层断裂了,冰面下流动的水让一整块冰面顺着石梁的坡度往下滑动,而鲁一弃和鬼眼三就趴在这块冰面上。
鲁一弃和鬼眼三两个无路可遁,只能随着滑动的冰层一点点地坠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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