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鹰的脑袋被劈了,却不会影响它继续攻击。它是一件机械,只会坏不会死。于是第二轮攻击在乌梢云退后了一丈多后便继续开始,所不同的是这次领头的不是那只破了头的铁鹰,而是三只铁鹰。就在破头的那只铁鹰再次扑下的瞬间,紧跟它身后的两只铁鹰往前猛地一冲,从左右两侧一下子撞合在一起了,组成了一只更大的鹰。结合以后的铁鹰有六只铁爪,而且还多出两只翅膀挂在身体下面,都锋利无比。
莫老头已经来不及闭上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巴,他抬臂挥剑,尽全力对着巨大铁鹰的组合迎上去。
如梦醒
一艘乌篷船急急驶入太湖,芦苇荡中只有水拍船帮发出的泊泊声。
一声唿哨传来,前方浓雾中突然窜出两艘渔船,与此同时,乌篷船也回应了一声响亮的唿哨。
唿哨声就在身后,鲁天柳瞬间僵住了,那两艘渔船也携带着无形的压力和死亡的杀机笼罩过来。
三条船眼看要撞在一起的刹那,船身都明显一滞,然后猛然一侧。
操船的都是高手,三艘船在相距一尺不到的位置同时定住,呈“之”字形对峙,鲁家的船被一头一尾挡在中间。
大渔船上站着个黑粗的胖子,脸色凝重地盯视着柳儿手中的玉盒,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柳儿左手捏住玉盒,右手抖出了“飞絮帕”。黑胖子来者不善,鲁天柳可以强烈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层层杀气,这杀气像一堵墙,压在身上,令她窒息。但更可怕的并不是面前这位高手,而是刚才发出第二声唿哨声的人,这人就在船尾,就在自己的身后。
“给我!”黑粗胖子伸出手的同时,从嗓子眼里哼出这样两个字,每个人都听得非常清楚。
“不要!”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来自拦路的小船,还有一个柳儿听得出,是鲁恩的声音。
话音未落,鲁恩已经从船尾钻到船头,横刀挡在柳儿前面。
芦苇荡里出来的小船上站着一个健硕的秃顶老人,五十几岁的样子。刚才小船刚出芦苇丛时就是这老头发出的唿哨声。他脱口喊出的“不要”和他发出的唿哨声一样清亮刺耳,并随着这声喝叫纵身往鲁家的船上跳过来。
一道白亮的闪电,是五郎旋起的刀光。这刀光让秃顶老头没了立足之地,只能将身体下压,往下落去,眼看就要落入水中的时候,脚尖在鲁家小船的船帮上一踢,一个借力,又倒纵回自己的船上。
鲁家的船被秃顶老头这一踢,整个晃动起来。但五郎旋起的刀光却没有一丝变化,还是那么平稳如初,又继续旋了两圈才停了下来。
秃顶老头有些惊讶,觉得五郎这副从腰背到腿脚的桩功真不一般。但他不会就此罢休,因为他的目标在鲁家的船上。今夜他此行的使命,就是截拿住姑苏园子里逃出的每一个人,绝不能让园子里的秘密流出去。
晃动的船身又平稳了,五郎没有再等秃顶老头动作,身体一转,朴刀旋成个白色的风轮朝着那老头狂卷过去。老头正要往鲁家船上迈步,看到刀轮过来,便侧身退步,让过了这一刀。可是还没等他直过身子,第二个刀轮又到了,刀风更加强劲,刀速更加迅猛,老头只能再退。
第三个刀轮过来时,老头不再退避了。他的手中多了一根铁条,黑乎乎的,像是根铁尺,过去衙门捕快们常用的那种铁尺。
五郎的刀轮砍在这根铁尺上,“仓啷啷”一声巨响,四溅的火星在黑夜里显得分外明亮。
五郎的这一刀竟然被挡住了,而且是在转到第三圈时被一把小小的铁尺给挡住的。
五郎是个不知道怕的莽撞人,所以那刀尺相撞出的火星还没熄尽,就已经抓住朴刀的刀杆尾部,开始了新的旋斩,范围更广,力道更大。
如此砍杀确实和刚才不同了,声音更响,火星更密,但是结果还是一样,五郎的刀轮再次被挡住。
这一挡,五郎没有停止旋转,而是顺着铁尺的外弹力道,反方向旋转起来,但他没有继续进攻,第一圈就往后退出两步,退到了船尾另一侧的舷沿,而且变做了半蹲状。但此时的旋转更加迅猛了,刀风从船舱的芦棚顶上方划过,带起许多芦秆的碎屑随刀风飞舞。
突然,这刀风横飞出去。那是五郎连着两个小碎步,纵身而出,连人带刀合身扑向小船船头,往那秃顶老头的身上卷裹过去。
“当心!”这一声是鲁恩发出的。
船尾这样一番大动静,船头的两人和大渔船上的黑胖子竟然没有扭头看一眼。他们始终紧紧地对视着,任凭船摇水动,刀响火闪,全都无动于衷。直到五郎全身扑出,这样的拼死一搏才引得鲁恩眼角余光微微一扫,随即发出这样一声喊叫。
五郎连人带刀扑来,让秃顶老头很意外,但是他依旧从容,站立船头,岿然不动。他已经掂出面前这愣小子的斤两,他知道这样的扑杀会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所以秃顶老人已经决定利用这个时机废了关五郎。
于是铁尺反手挡出,挡在刀杆上端。刀杆处的旋转半径比刀头小,旋击的力量要比刀头弱。这样就可以保证铁尺接下来的回击有十成把握。老头清楚,五郎的力道真的非同凡人,要想回击成功就必须讨这样的巧。
如他所愿,铁尺挡住了刀杆,并顺着刀杆往前递,直奔五郎的胸口。老头没有用太大的力,因为五郎扑出的力量已经够猛了,两道力加在一起足够五郎死这么一回了。
可是老头在铁尺递到最后一段时,突然感觉使不出力了,自己的气脉松了,血脉也松了。
这是五郎的最后一招,叫做“反旋折转斩”。是在最后关头松开机括,朴刀变做三截棍模样。刀头拐弯了,刀尖划开了老头的半边脖子。
但秃顶老头的回击也奏效了,五郎被击飞,重重地落在甲板上。
鲁恩喊一声当心的同时也摔了回来,压塌了船上的小半边芦棚。
秃顶老头直直地倒下,他脖颈处的鲜血和五郎、鲁恩口中的鲜血几乎是一同喷洒而出的。
黑胖子依旧站在他自己原来的位置上,似动非动,鲁天柳也站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只是在他们之间少了一个鲁恩,只剩下鲁恩的砍刀斜钉在船板上,轻轻地颤动着。
芦苇丛中又是一片死寂。
柳儿很紧张,刚才鲁恩被击出的一刹那,自己急促吸进的一口凉气憋了许久都没有吐出。
“给我!”依旧是从黑胖子嗓子眼里拧出的声音,少了些自信。
柳儿缓缓吐出那口气,很轻,轻得不像在呼吸。
“要是不给,你会怎么样?”柳儿终于说话了,她尽量平复自己的气息,说出的是字正腔圆的北方官话,“是不是像刚才一样,将腹中气提到胸口,然后左步前纵,右手手掌挥起扫对手眼目,左手半握空心拳勾击对方胸前,左足落地即点地后退,回到原位?而且刚才你的左手握拳时中指骨节还发出了一声毕剥声。”柳儿不是武林高手,这样鬼影般的招式她全都躲不过,但是她清明的三觉却可以将所有的细节都印在脑海里。
黑胖子依旧面无表情,身体未做丝毫的动作。可是在鲁天柳清明的三觉中,黑胖子动了,他的身形有了很大变化。
“你将气息运在腰背,双腿与肩部暗中运力,脖颈处也绷紧了。你是要来拿东西还是要走?”柳儿气势上已经占了上风。
此时那黑胖子依旧面无表情,但心理上已经崩溃。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对手。从一开始与这姑娘对峙,就没听到过她的呼吸声,而她身上隐隐散发出的独特气相,却给自己造成无形的压力,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不自信。引以为豪的一招“明帆暗锚”,连左拳手指没控制好而发出的一声骨节声响也没逃过对方的感知。刚才自己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暗中运气运力,却都能被她历历道来。她明明具备超人的功力,同伴被袭也无动于衷,戒备状态毫无懈怠。这种真正高手才具备的定力,自己是比不了了。
现在应该怎么办?黑胖子的心里非常清楚,面前这些人就算是丢了性命也拦不住,最高明的一招就是走了。
柳儿闭上眼睛,听到的是船只推开水波的声音,杀气在渐渐地隐伏,加诸在身上的压力渐渐远去。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艘大渔船已经成了水雾中的一个影子。
可芦苇丛里钻出的那艘小船却还在那里,一动没动,就像在它船头倒下的秃顶老头一样,在等待着些什么。
“给我!”这声音是熟悉的,这腔调是陌生的。柳儿没有回头,虽然那声音有些含糊,有些中气不足,但她还是认得的,是那个人……
“为什么?”虽然她自己也觉得这样的问话有些多余,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也没法子,我有家小在别人手里,我也图个子孙后代富贵兴旺。”
“你肯定你想要的东西在这盒子里?”柳儿继续问道,北腔官话说话特别有气势,有一种凌驾于别人之上的感觉。
“我不知道,但拿了那盒子回去,我至少有个交待。近二十年的苦心苦力,就算不能富贵荣华,家小却可以保个平安。”
“那你就拿去吧。”
“不行!”又是一个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的。是柳儿出园子后一直期盼听到的,于是急切地扭转身子。真是自家阿爹,一直昏迷着的鲁盛义。受伤的鲁恩听到喊声后,像发现了宝贝一样,合身向鲁盛义扑了过去。
一把七寸长的弯柄小刀闪着蓝幽幽的光。刀尖抵在鲁盛义的脖子上,已经刺出些艳红,刀柄握在鲁恩的手中。
“我知道你一直醒着,你这几招我二十年前就摸得清清楚楚。”鲁恩张合着他满是鲜血的嘴巴,恶狠狠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我是刚刚才将你辨清楚,但也不晚。”鲁盛义面对刀尖很是镇定。
“朱家园子里是你有意解了我的回头绳?”鲁恩问道。
“那时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对你也有了七成把握,如今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鲁盛义说这话的语气很得意。
“我好像没做漏什么,你凭什么就能确定?”鲁恩还是心有不甘,他一定要问出个缘由,这就好像一个名家的作品被别人指出有致命的缺陷,是无论如何都要刨根问底的,而他的作品就是“鲁恩”这个身份。
鲁盛义的嘴角挂出一丝微笑:“是你系回头绳的拴缆扣。你一直都打反穿绳,说明这行船常用的扣你早就会打,而且习惯反穿改不过来了。可你学系扣时却装不会,这是刻意想掩盖些什么。而且在这之前,我在炸鬼嚎里遇到二十年前带我去巡抚宅中救你的风水大师定无疑,他在此处的出现是你身份豁开的最大缺儿。”
鲁盛义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于是好多事情有了解释,刚盗回来那幅画,当晚就有人来抢,他们如何知道鲁家藏身之地的?他们又是如何顺利解了护家坎扣的?你过来救援没拿刀,却拿着你并不常用的斧子,一个老刀客为何会出现这种疏忽?今天一进朱家园子,你就直奔池塘边的观明阁,后面人出现变故,理都没理,明显是存着自己的目的。在观明阁,你走过栏,入室上楼,根本没一点戒心,因为这些点之前已经有人替你踏过了,我想就是定无疑这些人。最近江湖风传,鲁家在江南动得厉害,其实是把这帮子人误会成我鲁家的了。”
鲁天柳插一句:“我在船头玩玉盒时,你一直在偷窥,所有表情和动作都表露出你志在必得。”
随即鲁盛义又接上了话头:“当你认为宝物已是囊中之物,便肆无忌惮地与伙伴吹唿哨发暗号,这辰光,我终于确定所有推断都是正确的。”
“五郎用拼命一招的时候,你喊当心,不是关心五郎,而是在提醒自己同伴。”柳儿又插了一句。
插话的不只柳儿,船尾的五郎挣扎着坐了起来,讷讷地问了一句:“师父,那你让我独自去关那个冷坛子,是不是把我当探杆了?”
“其实他收你为徒就是为了更好地掩饰自己,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所以放着许多灵巧聪明的孩子不收,而偏偏选中你。”鲁盛义帮鲁恩回答了五郎的问题。
“哈哈、哈哈……”鲁恩干笑了几声,说道:“佩服,真的是不能小看你们,手艺人的心的确很细。但现在还是将玉盒给我,这样的好东西在你们手中太浪费。柳丫头,拿它给你爹换条命还是值当的。”
“这样的交换不是很公道,再加两个问题,你答了,我肯定给你。”柳儿还有许多事情没明白,她很难抑止自己的好奇心。
“说。”
“谁派你来我家,为什么?”
“前清浙江巡抚张曾杨,是因为他祖上传下一个得宝得天下的秘密。听说他本姓杨,后改随母姓,应该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祖上是什么能人?”柳儿继续问道。
“好像是辅佐过明朝建文帝的吴王教授杨应能。”
“哦!”柳儿和鲁盛义都明白了,一个做过朱家皇帝老师的人,有看到朱家留下秘文典籍的机会,也有悟出其中暗藏玄妙的能力。
“那条大船为什么走了?”柳儿趁鲁恩还没有不耐烦,又问。
“不知道,那船和我们不是一路,也许是朱家的援手。”
“难怪你会抢在我前面护住,原来是怕盒子被其他人抢走。”
鲁恩听完鲁天柳的话,好像意识到什么,马上嘶哑着嗓子叫道:“快把盒子给我!”
“不要!”鲁盛义斩钉截铁地喝叫一声。当即,他脖颈处的刀尖刺得更深了,疼痛和刀尖上的压力已经让他无法说出后面的话。
“住手!给你!”柳儿左手一扬扔出了玉盒。
玉盒在空中划过一个五彩的弧线,往船尾飞去。落点太靠后,所以鲁恩只能放开鲁盛义,快速退步,同时高举双手,往那玉盒接去。
鲁盛义的反应很快,但是他的腿脚不灵,能做的只是尽力将手朝着鲁恩的脸用力一甩。他的手中一直紧握着一支竹管,那里面装着他破结解弦的各种钢针。
柳儿左手扔出了玉盒的同时,右手“飞絮帕”也像活了一样,链子头一下子就缠住了鲁恩的砍刀,“链臂”的手法让那刀像是人手所持,对着鲁恩劈刺过去。
鲁恩还是接住了玉盒,虽然钢针扎满了他的半张脸,扎瞎了他的左眼,虽然柳儿抖出的刀斜向砍破他的左肋,深深刺入右大腿,他依旧紧紧捧住那只玉盒没有松手。但他失去了平衡,朝右边侧身倒下,那边是秃顶老头那条小船的船头,鲁恩便摔在他死去的同伴身边。
那小船快速地从鲁家船只旁边离开,并且往远处漂去。
鲁家的船没有追,五郎像个木桩一般坐在船尾,深受打击:一直以来都把师父看作自己的父亲,如今却只是被利用了。
鲁盛义懊丧地猛拍了一下船板,恨恨地看着那小船驶远。
柳儿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船头,看着那小船远去、消失。随即,她嘴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走近鲁盛义,缓缓蹲下身,轻声说了句:“盒子里的东西我取出来了。”
鲁盛义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嘴巴半张着。但这样的表情只是一瞬间,他马上意识到现在应该做什么:“快走,往南,家不能回了。”
五郎一时缓不过来了,于是换作柳儿操船。船行驶得不是很快,但小小的船影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在漆黑的太湖水面上。
二老诉
龙门涧其实离北平城不远,但鲁一弃他们往南绕了个弯,后来又没了马车,所以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龙门涧的地势很是险要,是于谦保卫京师的古战场。传说远古时,蚩尤兄弟也曾在这里鏖战。此处怪石嶙峋、奇峰高耸、碧水潺潺,但现在是小冬,这里都已经变做了雪堆、冰层。特别是鬼谷之中,幽谧静默、奇幻莫测,在大雪的妆衬下,青一块白一块,更显得神秘诡异。
离着鬼谷不远有座道观,是全真派尹志平督建的,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变得十分破落。道观外站立着十几个青衣短袄荷枪实弹的汉子,警觉地戒备着。为首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正是曾经带鲁一弃打过猎的吴副官。
鲁一弃是在门头镇遇到这帮人的,四叔之所以让他往西,就是因为有吴副官这些人在这里接应。鲁家现在势单力薄,要做成大事必须用些外人。四叔想到了酷爱古玩的吴副官,告诉他自己侄子要领人去开几处两千多年前的暗构,找几件的东西,但是已经有人知道他们的行动,要来争夺;如果吴副官能够凑几个人同行保护的话,点开暗构后,除去自家要的一两件,其余可以任凭吴副官处置。
两千多年前的暗构,不要说里面的东西,这暗构本身,就是个无价之宝。这样的好事吴副官怎么能不心动,何止是心动,他简直是对四叔感激万分,又拍胸脯又赌咒,发誓保证能护得鲁一弃此行顺利。
这些青衣短袄的人都是吴副官手下的警卫队,吴副官跟他们是实话实说的,结果谁都没舍得放弃这一趟就能富贵几代人的大好机会,换了便衣带了枪支弹药就随吴副官溜出了大帅府。
天色已经晚了,大雪刚停,道路难行。这样的天色和环境,很容易遭到对家偷袭,所以鲁一弃决定先找地方休息,等天亮再走。鲁一弃并不知道这里有座道观,是那个赶上来与他同行的红脸膛老人把他们带到这里的。
这一带鲁一弃和盲爷、鬼眼三都不熟悉,所以只能跟着红脸老头走。很情愿地跟着老头走,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从刚才的情形推测,瘦高的架鹰弩手应该就是被这老头的气势给镇住的。这老头是个高手,深不可测的高手,这从他身上跃伏遒劲的气相就可以知道,他要想杀鲁一弃是易如反掌,根本没必要带他们另找地方搞什么玄虚费什么周折。
道观的正殿空空荡荡,连个塑像都没有,只有靠墙的一张供桌,墙上挂着三清的画像。
此时,供桌前三只破旧的蒲团上各盘坐一个人,鲁一弃、红脸老头、还有一位老道士。这老道士是这里的观主,他正用惊异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一老一少。
鲁一弃盘坐的姿势比那个修行了一辈子的道长还正宗,标准的五心问天,三脉汇流。听说这年轻人是来自鲁家班门,老道很是好奇。关于班门,他还是了解一些的,那都是工匠祖师的后辈,但是他们的工法似乎和道教没什么关系,怎么会出了这么一个道骨奇特的年轻人?
红脸膛老头坐得很随意,佛门中管这种姿势叫“罗汉修”,但这老头绝不会是正经的佛门中人,这从他杂乱的须发和衣服上厚厚的油渍就可以看出来。
鲁一弃微眯着眼睛,他虽然是一副正宗的打坐姿势,却没有正宗的道家心境,而是在暗暗打量面前两个人。
道长看上去很平常,和鲁一弃小时候在天鉴山看到的那些老道没什么两样。老头却不是一般的老头,在鲁一弃的感觉中,老头背后的那把剑就像活的一样,不断地有青芒之气腾跃而出,雪野之中见到的青气便来自此剑。剑是个宝,年代久远且可以杀强破固的宝贝。所以,驾驭它的人肯定是个非同一般的高手,是那持大弩的瘦高个无法匹敌的高手。鲁一弃发自内心地希望,这样的高手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红脸膛的老头轻笑一声打破沉默:“我们三个都入不了定,不如说说话吧。再说我走这趟的目的就是说话,我说,你也要说。”他指了一下那个老道。
“我听。”鲁一弃觉得自己只有听的份,他知道的太少,应该没什么话题能提起这两个人的兴趣,唯一能让他们感兴趣的就是自己怀里的那部《机巧集》,却是不能说的。
鲁一弃的话好像是在红脸老头的意料之中,他点头笑了笑。
“我要说?我能说什么?”老道也笑了,他这清静的小庙难得有人来,更难得有这样奇怪的人来。
“就说说你们全真动土宝的事情。”红脸老头依旧笑眯眯的,说话声也没有丝毫的提高,但这句话仿佛在老道和鲁一弃的耳中响起一串炸雷。鲁一弃顿时将微眯的眼睛睁大,抿紧的嘴唇微张,整张脸在惊讶神情的牵引下舒展开。而老道脸上的皱纹一下子都收缩堆垒到脸的中央,脸上显出的是痛苦和无奈。
老道呆坐了许久,他瞧瞧老头,又看看一弃,两人身上隐隐透出的气相让他觉得很正很实。特别是鲁一弃,姿态和气势更是有种让人仰慕的感觉。当然,这些也就是像他这样修道一辈子的人才能感觉到。他估摸今天自己终于等到说话的机会了,但面前这两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们谁是土宝正庄?”老道问话的语气奇怪。
“我是,但是他更需要知道,因为从今天起,我的正庄让给他了。”红脸老头笑眯眯地指了下鲁一弃。
红脸老头和那老道的对话鲁一弃听得似懂非懂,因此他心中期望能直接进入关于土宝的正题。因为根据《机巧集》天机篇所录,土宝的藏位正北,是离这里最近的一宝。
“那尊驾是墨家传人?”老道似乎好不容易才从那种痛苦和无奈中恢复过来,轻声问道。
“是!”
红脸老头的回答让鲁一弃心中猛地一惊。他小腹收得紧紧地,全身下意识地运劲,一团气息在胸腹间回荡两圈,便往四肢百窍腾然而出。
鲁一弃在四合院里遇鬼坎时得知,鲁家对手的技艺来自“论鬼第一人”,其实就是墨翟,因为墨子《明鬼》一文是至今尚存最早最系统的论鬼文章,而且他在祖屋地室里的幻境中也见到了墨翟和自家的祖师爷鲁班,两家肯定有着极大的联系,却不知因何成了对头。现在对家的传人高手正和自己面对面坐着,他如何能够不紧张?
老头和老道都惊异地看着鲁一弃,这是因为鲁一弃下意识的紧张和戒备让他周围气绕若云,光炫若灿,整个人如同仙圣临凡一般。
红脸老头大概从鲁一弃的状态中看出了什么,赶忙问道:“你家长辈有没有说过你面对的敌手是谁?”
鲁一弃摇了摇头,老头吁了口气,脸上重新回复到笑眯眯的模样。
“那就还是听我们说,我们可以告诉你许多你家长辈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事情。还请道长继续。”老头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松闲适。
“难怪如此年轻就能担当正庄,看来今天我真等到说话的人了。可你是南墨还是北墨?”老道语气中依旧带着惊异地问道。
“呵呵,其实你应该问我是墨家还是朱家。”红脸老头笑眯眯地说,“你们全真道家从《南华经》里窥知墨家分作南北两派,那其实是从墨家中分出一支朱门。世人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的真实意思是说朱门宗旨是凭宝杀伐以求位极天下,而墨家则是要求弟子养心静气隐身田园山林。”
“哦!原来如此,我们对墨家的了解也大多是道听途说,偏颇甚多。南北墨门之说,我们确实是从《南华经》中获知,那上面倒真是写做两派。”老道的疑惑并未因红脸老头的解释而消除,也难怪,让这个修道快一辈子的人说话间就否定道教中至圣典籍,确实是件为难的事情。
“这事情我会说,道长只管说你家的事情。你道家曾经倒真是南北两派各得兴旺,只是这北派全真的兴旺却是与动土宝有极大关系,我们感兴趣的是这个。”
老道的脸又皱作了一团:“唉!怎么说呢?道教的兴旺是从宋元开始的,南派是龙虎天师一派,北派就是我们全真一派。北派最盛时出了祖师丘处机,他曾带十八弟子北上传道,并受到成吉思汗的重用封为国师。后成吉思汗横扫中原,攻及亚欧大陆多少领土地域,这些都与丘祖师北上的目的有极大关系。这秘密我门派中只作口授,由掌教代代相传,多少会有遗漏和忘却的,到我这里,已经所余不多,但依旧不能轻易对外人言说。当年尹祖师建此道观时留下言语,代代相承在此候到土宝正庄,将事情原委据实而告。既然今天你们找来了,我也就不用再隐瞒了。师傅对我口授秘密时说,丘祖师曾细研《南华经》,对经中提及的一人极感兴趣,于是寻各种典籍遗载,把此人了解了个透彻,并寻到此人的后代,与之交好,有幸借得其后人所携家训细细揣摩了一番,从中悟出土宝秘藏所在,这才带弟子北上,只为寻到土宝。但是先辈高人所建藏宝的构筑却非他们十几人能破的,幸好成吉思汗派人协助。为破开那座以六十四星道布局,其间沟道暗连的土堡群,死伤了三千多蒙古勇士,最后终于踏到真点子,启出宝贝。据说后来成吉思汗的墓穴便是仿造这六十四星道布局的土堡群而建。得宝后,成吉思汗建一台,祭奉土宝,依仗宝气惠泽庇佑,动刀兵纵横天下,掠土夺地无数。”
“后来土宝哪里去了?”虽然鲁一弃对这个问题怀着太多的迫切和焦急,但他的语气依旧极度平静,就像是渐入梦乡时的呢喃。
但就是这么一声如同呢喃的问话,让老道不由自主地顺其话头马上答道:“元朝异族的大肆扩张,让丘祖师心中很是懊悔。但他又不能与成吉思汗正面冲突,便离开成吉思汗回到全真派,然后派遣弟子寻机盗出土宝。为保中原常安,他们还将这宝贝藏在了中原域土的中心位。说是在古咸阳以北的某个地宫之中。”
“啊!土宝移位?!后果将不堪设想!”这声惊讶是鲁一弃发出的,而他心中的骇然更带动身体周围的气息猛然一盛。也许是鲁一弃的气相,也许是话语的内容,让老道讶异的嘴张得更大了,让红脸老头的眼睛笑得更小了。
鲁一弃之所以这样确定,是因为《机巧集》中强调过这一点。
“的确如此呀!行悖天意,终有祸事。土宝移位不久,中原那一方土地水土流失,木毁草枯,渐有层层黄土堆积。北魏《水经注》描绘曾经情景:‘杂树交荫,云垂烟接,翠柏烟峰,清泉灌顶’,而现在,如此一切已成烟云,那里只剩下高原黄土了。藏宝的地宫也被掩在层层黄土中,不知所踪,更不要说那土宝的踪迹了。”说完这些,老道像是舒了口气,皱起的脸面终于舒展开来。
“土宝无踪?”这结论让鲁一弃非常意外。但他没有从老道的神情中看出说谎的迹象。
“是的,全真动土宝,我墨家曾试图阻止,可是墨家人手太少了。世人学墨家技的本就不多,而且其中不乏企望以技获取荣华富贵之辈,墨家所知八宝的秘密绝不能被这类人知道,所以这些门人弟子不能为用。而真正的墨门能者又都隐世避俗,他们中有很大一部分都遵照祖宗的遗训,教培传习优秀门人,以保证八极之数后的重任得成,脑筋都僵了。最终只凑齐十四人远赴北域,再加上在北域护宝的那些墨门后人,还不到二十人,根本无法与数千铁骑抗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土宝启位。”
可是,鲁一弃想要相信这些,可能还需要一些其他的佐证。虽说如今咸阳北的地区确实是高原黄土层层堆积,可没有任何典籍记录证实此情形是土宝移位后才出现的。种种很难说清的事情,凭面前两个人的一唱一和最多是让鲁一弃觉得曲折新奇,却难以彻底相信。
蓦惊觉
鲁一弃的疑虑那两个人都看出来了。于是红脸老头给了鲁一弃更为直接的证明,证明自己。是的,相信一个人所说的话,首先那个人本身必须是可信的,所以老头首先让鲁一弃知道自己是个可信的人。
“我墨门中人虽然大都早就不问俗事,但是土宝启出并移位,让那些死脑筋终于坐不住了,他们也意识到八宝的秘密已经泄露。于是想到了朱门,可是朱门中人虽然学的是墨家技艺,墨家却从没向他们透露过八宝的秘密。转而想到班门,但班门虽然知道八宝的秘密,可墨家所藏三宝都是墨家自己所为,班门无人参与,倒是班门藏西南木宝时,墨门是派人协助的,现在动的是墨家藏的土宝,这不该是班门的问题。为弄清祸源,门中暗派高手监窥班门和墨门下各个分支。直到几代以后,已经销声匿迹的朱门突然有人凭宝夺天下,我们这才意识到,秘密可能从自家祖宗那里就已经被泄露了。而且更为严重的是朱门凭借的宝贝也已启位。”红脸老头的话说得挺快,他想尽快切入让鲁一弃完全相信的正题。
“出现异象恶果了吗?”虽然老头说得挺快,但是还是有人插嘴了,是满脸好奇的老道。
“唉,怎么没有?那朱元璋当皇帝之前,老家凤阳年年大旱,颗粒无收。就是因为他朱家启携的是火宝。朱家没有像你全真教那样寻个地方把宝定了位。因为此宝根本没法定位,他们携宝到哪里,哪里便干涸荒芜,无法生存。这也是朱门一派大起大落无法重兴的原因。朱家凭宝争天下,我墨门觉得事情蹊跷,便暗查朱家祖训,这才知道缘由,朱家的祖训竟然大部分都是墨门不传于世的‘墨门十八篇sup’/sup,其中就暗藏有八宝定凡疆的秘密。朱家在鼎盛时让世人误以为是与墨家分作南北两派,正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墨家不外传的技艺,确实足以与墨家分庭抗礼。朱家祖训抄录虽然不广,但也不在少数,难保道行深、修为高的异能之士不从中悟出些东西,比如你们全真的丘祖师。于是墨门传人尽出,毁朱门后人所留的祖训,并要伺机夺回朱元璋手中的火宝。与此同时,鲁家也发现火宝启出移位,展开了一系列的夺宝行动。”
红脸老头说话的时候一直都盯着鲁一弃在看,他想知道自己的哪一条信息是鲁一弃知道的,自己就可以从这方面继续证实自己。但他发现鲁一弃目光中除了好奇还是好奇,表情始终显得无动于衷。
老头只有接着往下说:“此时朱元璋已经功业将成,手下也是能人高手无数。我墨门虽然多勇者,但人数太少,几次夺宝争斗,死伤殆尽。当时的门长临逝之前看门人所剩无几,便要门人不再与朱家直面争斗,暂且在暗中协助鲁家行动。”
鲁一弃的表情依旧,没有一点变化。红脸老头眯眯的笑容开始有些僵固:“鲁家虽然都是匠人,但是与朱家的对抗反倒比我墨家相持得长久,因为班门嫡传弟子虽然人丁不旺,但鲁家技艺传于天下,惠及天下,所以援手很多。而且鲁家有很重要的一点我墨门不能比,就是你们是‘世上人’,知道江湖中的人际交往、尔虞我诈,也知道利用人性中的恩惠冤仇,更能发挥各种人才高手的技艺特点为己用。墨门避世太久,这方面欠缺了。但是即便如此,班门仍然有两次差点就被朱家尽数灭了。”
鲁一弃没有反应,他的眼皮越合越小,似乎要睡着一样。老头的语气中显出了些焦急。
“一次是明宣德年间,在广东佛山地界,鲁家门长与自家兄弟子侄七人,被朱家的爪子锦衣卫高手设‘垂云蔽日’局困住,四天未能脱出,七人中已经三死四伤。是我墨门高手暗中相助,布‘七彩虹桥渡阴阳sup’/sup,破了‘垂云蔽日’局,这才让他们逃出。”
鲁一弃像是睡着了,就连鼻息都变得很轻很淡。老头的笑容已经没了,他的语气真的变得很急。
“还有一次是在二十一年前,班门门长携兄弟家人,被朱家高手逼出北平祖屋,围在‘阳鱼眼’中,也是我墨门中人出手相助,用‘漆翎火风扇’燃着一方围布,并将其吹裹在阳鱼尾活桩上,指引鲁家三人逃出。”
鲁一弃的眼皮激烈地跳动了两下,微微启开。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老头看到了,于是他颧骨处的肉又堆垒上来,嘴角被笑意往两边扯开。终于找对了窍口。随后,他说话的语气变得轻巧,但说出的内容却沉重许多。
“当时‘阳鱼眼’助鲁家逃出的就有我,同去的是师兄弟四人。鲁家脱出时,我们一直与朱家人纠缠,但等鲁家都全身而逃后,我们却没能走掉。朱家援手到了,反将我们四人围住。一场正面血搏之后只有我带伤逃出。此后,我墨门传人可以说是高手尽灭。几年后,门长也突患急病而逝,竟然连门长传承都没交待。我将初入门的幼辈遣散各地自修,待召唤时为用。而我自己,二十年来一直守在北平。我知道鲁家人早晚要回来的。昨天半夜时见到院中‘阳鱼眼’的火光,我随即跟入,除了几只死猫烂狗,倒没碰到多大麻烦。但还未入正堂,却发现朱家护院的那些高子矮子在往外退,重新找地方布局。我立马知道这趟进去的是高手,这些护院的没能拦住。”
鲁一弃的眼睛睁开了,他终于知道垂花门的铜头铁背猞猁是谁给开瓢的了,还有那些树断壁塌都是谁所为了。红脸老头终于又将自己放回到原先那种舒服的修炼状态,笑眯眯地继续自己的讲述:“拿大弩的瘦子在背后追你们,虽然我知道你们能够应付,但我想我还是出一下手。一则你们也忙了一整夜了,另外我也需要一个接近你们的理由。”
“那朱家到底是如何得宝的?他们家怎么会有你们墨门的秘传十八篇?你们又是如何知道是从你们祖宗那里漏的秘密?”老道在一旁连问了三个问题。看得出,他也是个世外人,不知道这样询问别人家的秘密是很犯忌的事情。
老头还在笑,却是看着老道在笑,这满脸的笑容让老道也意识到些什么,忙稍带些羞愧重新端正自己的姿势,将气息深调。说实在话,老头的这番讲述真的让他听得心荡神摇。
不知道红脸老头确实是想回答老道的问题,还是想继续向鲁一弃证明些什么,他轻咳了一声又说道:“其实朱家如何得宝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启出的火宝我们也不知道,至于他们家怎么会有墨门十八篇,是不是我墨门老祖宗泄露的秘密,我们更不知道。”
这话让老道一愣。鲁一弃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心中似乎已经听到老头在说“但是”了。
“但是,朱家凭火宝夺天下,我门中的一些前辈为了弄清事实,查遍墨门典籍,最后在一部祖上传下来的无字竹简上找到线索。竹简上没有字,只是在背面刻有两幅风格迥异的图案。谁都不知道这竹简有什么用处,当时墨门中有一位异能高人,已经年过百岁而且是在弥留之间,他看了这卷竹简之后说了两句话:‘是老祖宗给的,是老祖宗说的。’随即便归天而去。至于其中详情,谁都无从知晓。”
“哦!哦?”显然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老道感到满意。不止是老道,就是鲁一弃的心中也觉得这回答有些玄乎。
红脸老头也知道自己说的事情确实虚了些,但他依旧笑眯眯的,笑得那么随便。只是原本舒服的姿势已经变了,他此时盘坐得很正、很直:“我墨家门长从此将那卷竹简代代相传,现在虽然墨门已散,竹简却依旧保存完好,我一直将它带在身边。今天我便斗胆将它拿出来给两位看看,说不定两位高人能看出其中奥妙端倪。”
老头的话让老道一惊,就连鲁一弃的嘴边也嘣出半个“不”字。他倒不是惊慌,他说“不”只是因为老头把他也归于高人的范畴。
墨家的红脸老头没有理会,自顾自地从腰边的布包中掏出一个长的青布囊,解开布囊封口系绳,里面又是一层羊皮包裹,解开了羊皮包裹,终于看到一卷黑乎乎的竹简。
老头将竹简放在摊开的羊皮包裹上,手中轻轻用力,羊皮包裹带着竹简从青砖地面上滑过,停在鲁一弃的面前。他好像根本就没看到老道好奇和惊异的目光,只是一味笑眯眯地看着鲁一弃,就像个非常坚定自信的赌徒,在等着鲁一弃这个庄家开宝。
鲁一弃微眯着眼睛,这让别人看不出他到底是看向哪里,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竹简滑到面前的瞬间,他搁在膝盖处双手的指头微微跳动了一下。
许久,许久,三个人都没有做声,鲁一弃如此平静地面对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让别人觉得不可思议,而他显示的定力,更让那老道感到羞愧。
终于,鲁一弃开口了,话语中的气势和风范绝对超越了他的外表和年龄:“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句问话让红脸老头一愣,脸上的微笑稍稍僵了一下。
“你家的秘密我并不感兴趣,如果知道了,对于我来说就多了一个负担。”鲁一弃说这话的语气稍带点无奈,但这话却让红脸老头僵住的微笑又活了起来,“所以,你先说一说我需要知道这秘密的理由。”
鲁一弃越说越平淡,但话语中的却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让面前那两个人感到震撼。
“我就算不说,你肯定也已经猜到,墨门中没人手了。墨家当年许下的用所藏三宝封凶穴定凡疆的承诺很难完成,所以想将重任相托,而我墨家所余几人将竭气力性命相助。”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收敛一下笑容,表情变得庄重,“当年你鲁家藏西南一宝,因西南地险水恶,墨家也曾出勇者协助。如今我门中力薄,尤其是少了与宝有缘的灵性之人。这封凶穴定凡疆是造福苍生后辈的大事,万万疏忽不得,这样的泽世大任我想鲁家绝不会推脱。”话到最后,老头的表情越发活泛起来。
鲁一弃的眼皮依旧耷拉着,看不出他的眼光是瞄向哪处。但他的话语却是清晰的,话语中带些豪气也带些无奈:“既然这书简是关于八宝的秘密,倒是应该看一看的,如果墨家真没有人可以完成此事,我鲁家可以一力承担,怕只怕是力已竭,而事难成。”
这话让红脸老头的嘴角扯得很远了,颧骨处的肉也堆得更高了,眼睛眯缝得更小了。
一旁的老道却在疑惑,这小伙子竟然没考虑到老头说的一个重要条件——“与宝有缘的灵性之人”。
鲁一弃的眼睛稍稍睁开了一些,他将竹简握在手中,抚摸了一下。他能感觉出竹简腾出的那种暗青色的古朴气息,虽然不那么绚丽灵动,却是沉稳而有力。这样的宝气一般是年代久远且极有深度内涵的宝物才有的。
鲁一弃直接将竹简翻转过来,他想细看一下那竹简背面的两幅图案,因为刚才他已经从露出的少许图案上感觉出了一些东西。
他的目光与图案融合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图案在转、在跳。突然间都散碎开来,在他的脑海里,图案的碎片与他曾经记住的那些符号图形迅速交汇组合,重新排列成一些他能看懂的东西。
又是许久,鲁一弃就像是从梦境中恍然醒来。他没说一句话,只是缓慢细心地将竹简卷好,不同的是他把有图案的背面卷在了里面,然后轻轻地放在羊皮袋子上。
老头和老道都紧张地盯住鲁一弃。
“这两幅刻绘的图案不是装饰用的背图,它们其实是正文,这是一种古老的拆体组合的象形文字,你们把竹简的正面和背面弄混了。”鲁一弃的话让老头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也让老道的嘴巴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张开。
鲁一弃道:“火宝的秘密是墨门祖师告知朱家的,墨门十八篇也是墨门祖师相赠。但是朱家祖先原是帮墨家藏宝的,至于宝贝如何落在他家,竹简上未曾说出。”
“朱家祖先是谁?”老头追问了一句,这句话其实是想证明一下鲁一弃是不是真的看懂了竹简上的内容,还是根据自己透露的信息在瞎编。
鲁一弃看了看老道,再转头看看老头。老头知道他顾虑的是什么,便说:“他兴许早就知道,全真道士就是因为对朱家祖先感兴趣,这才查朱家祖训,找出土宝线索的。”
于是鲁一弃说出四个字:“屠龙之人。”
老头露出了厚黄的牙齿,他笑到现在才露出牙齿。只需这四个字,他已经完全可以确定,面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个与宝有缘的灵性之人。
没等鲁一弃再说点什么,那红脸老头已变换了一个坐姿,让他挺直腰背显得郑重其事。曲肘伸出右臂,虚握拳大拇指朝下,以这样一个简单的行礼动作表示敬意,同时清嗓朗声说道:“墨门传人莫天规,愿与鲁家高士相携完成封穴定疆大举。”
到现在鲁一弃才知道这老头叫莫天规。
“劳烦道长移步,让我与鲁家小哥商量点事情。”莫天规依旧笑眯眯地对老道说话。
老道合掌,起身往后门走出去。他走得很轻松,自己坚守的秘密已经告知给了该知道的人,他的心头就像卸下个担子。
轻松的不止老道,还有红脸老头莫天规,祖师传下来的遗命终于有人能接手完成了,如同解开他身心上一个无形的枷锁。
只有鲁一弃,虽然他从启出《机巧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意识到,不管是谁家藏的宝,自己都要全力承担寻宝封穴的大事,但是现在墨家的三宝重任往他身上一落,还是让他感到压力陡增。
“小哥是鲁家什么人?与二十年前从北平逃出的班门门长鲁盛孝是怎样一个关系?”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鲁一弃心中有团伤戚涌上,一天之前他亲眼看到大伯死去,还没来得及悲痛。于是他一言不发,只是掏出挂在脖子上的弄斧。他认为如果这老头二十年前就知道谁是班门门长,那也应该认识门长的信符。
“啊,你现在是班门门长?!”这倒是让老头很意外,虽然他知道面前的小伙子是个少见的高手异士,但他怎么都没有将他与班门门长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鲁一弃微微一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份超凡的气度却又让莫天规没法怀疑面前这个年轻人的门长身份。
“鲁门长……”
“我叫鲁一弃。莫老不用太客气,您可以叫我名字。”
“不、不,我还是叫鲁门长的好,我们不是同门,叫得太放肆会让你班门中人反感的。”
鲁一弃从没行走过江湖,对江湖上那一套根本不懂。既然莫天规这样说了,他也就没再坚持。
“鲁门长。”莫天规此时的表情很严肃,“我将我墨家当年所藏三宝的情况说一下。其实你已知道了两个,正北土宝已经移位,西北火宝为朱家所得,只留正西天宝。我已经发飞信让墨门仅剩的几个能办事的弟子奔了正西,一是找一找当年留下来护宝的墨门传人,二是看看能不能先找到宝构的大概位置,等我们过去后可以缩小些范围。”
“这天宝只要还在原处,应该可以找到。”鲁一弃因为有《机巧集》和标明八处凶穴位置的玉牌在手,所以这话说得十分自信,“只是那土宝已埋入层层黄土,要重新寻到并启出去封穴定疆,颇费周折。而最难的应该还是火宝,你说火宝在朱家手中,我从昨天与朱家的纠缠较量中知道,要想从这样一个门派中夺出火宝,可以说是千难万难。”
“鲁门长先不要为这个担心,我们只需寻到藏着的宝贝,用他们封住凶穴就行了。至于那火宝我们可以不去争夺,因为那火宝在……谁?!”老头突然断喝一声,纵身而起,拔剑往大门口冲去。
鲁一弃只觉得眼前光华一闪,一团青芒直奔那古旧的正殿殿门扑去。
谁宵猎
鲁一弃的反应要比莫老头慢多了,当莫老头将身形化作一团青芒,挟带着断喝的余音和衣袂的风声冲出了正殿,他才刚刚从蒲团上站起来。
门外远远传来几声惨叫,同时两个人从门外一前一后扑进大殿,喊道:“大少,有对家硬爪子发狠!别出来!”
先进来的是盲爷,后面紧跟着鬼眼三。他们本来是在偏房休息的,现在却都手拿家伙跑到正殿来了。
两个人才跨入门槛,就有一连串的枪声清脆地响起,撕破了深夜的宁静,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紧跟在鬼眼三背后又有几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嘴里还惊恐地在喊着:“飞鬼!会飞的鬼!”
这几个人是吴副官带来的警卫,都是些身经百战的士兵。可这一刻却都惊吓成这样。
外面还有几个人,他们都惊恐地躺在地上,一边朝空中开枪,一边往大门内挪动。
莫老头似乎发现了什么,他纵身跳下大殿前的台阶,快步往道观的院子外跑去,变成黑暗中一条若隐若现的灰色影子。
鲁一弃也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脚下一挑,一支德国造的毛瑟步枪落在了手中,然后眯起了双眼,让自己进入一个忘我状态。顿时,他听不到枪声、叫喊声了,也看不到那些惊恐慌乱的人了。他只是感受着夜色的黑暗,感受着黑暗中一切微小的变化。
一个和黑夜一样黑的影子飘浮在空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移动的距离很小,速度却极快。也就是鲁一弃如此专注凝神才能感受到这一切,要换做寻常人在大白天都很难看出这影子的移动变化。
鲁一弃还能感觉到莫老头的存在,他手中剑发出的清灵宝气可以帮助一弃确定他的位置。莫老头迅速地朝那黑影子靠近,但是黑影子的高度却是他所不能及的。于是他将手中的剑插在地上,用一个奇怪的姿态戒备,同时从身边的布袋中掏拿什么。可那黑影子已经一个斜线扑落下来。
黑影子的目标不是莫老头,而是那些警卫,就像是猫头鹰发现了逃窜的田鼠,黑色的双翼一振,肆无忌惮地往这群奔跑着的人追扑过来。
人群中跑在最后的是吴副官,他穿了件棉长袍,行动有些滞碍。黑影子扑落的速度很快,虽然莫老头已提剑往回赶,但要想救吴副官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影子笼罩的边缘已经触及到了吴副官,鲁一弃能够感受到吴副官的脸因为惊恐而扭曲,也能感受到黑影落下的速度和冲击力道,甚至都能感受到黑影压下来的重量。
枪响了,黑影顿了顿。幸亏这么一个瞬息的停顿,才使得吴副官被削去的只是半只黑呢礼帽而不是脑袋。
鲁一弃迅速退弹上膛,继续打出第二枪。他不知道黑影是什么,更不知道黑影的要害在哪里,所以只是对着同一个点射击。可能是距离近了些,第二枪的阻击效果比第一枪更明显。
第三发子弹也射出,依旧同一个点,依旧成功阻击。
黑影子距离吴副官虽然远了些,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此时鲁一弃的枪里已经没子弹了!
吴副官离大门就剩十几步,可是依旧逃不过夜魔般快速飞行的黑影子。步枪落地的时候,鲁一弃已经奔出去四五步。他也知道吴副官跑不过空中的黑影,七八步之后就会被追上。于是鲁一弃奔了出去,他要赶在黑影之前抓住吴副官。
又是在空中黑影的边缘刚刚触及到吴副官的瞬间,鲁一弃到了,他抱住吴副官侧身翻倒,同时抓住吴副官握枪的右手,朝上方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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