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旁边的杂树丛中一捧血雨喷出,随风洒得鲁一弃和女人满头满脸。血雨之后是一只断臂飞出草丛,挂在石壁底下的一棵小树上。
鲁一弃站了起来,平静地抹了一把脸,手上的泥污和着脸上的血渍让他变得十分的狰狞可怖。
“住手!”声音虽然缺少起伏和激荡,却顽强地顺着石壁往四处飘扬开来。
“哼哼!这趟拼死拼活不值当呀。”随着鲁一弃的这一声冷笑,他周围的气息猛然一个腾跃,有股不可阻挡之势,“都且住了,听我说说宝贝的实情。”
一瞬间,整座山变得一片死寂,就连时不时掠过的东南风都像是停了。此时要是有片树叶落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看看你们眼前的这片土地吧,这就是你们要夺的宝贝!”鲁一弃的语气沉稳轩昂,“我鲁家老祖驾船出海,寻凶穴建宝构藏‘地’宝。但一则没有出海经历,再则当时缺少人力物力,所造船只抵御不了外海风浪,无法远航,所以六度出航都未成功,第七次更是被风浪将船吹到个小岛群,撞岛船毁。所携仙宝‘紫福琅泥’也都撒入茫茫海中。”鲁一弃说到这里停住,原地转个圈,将周围扫视一番。
依旧没有一丝动静,仿佛时光已经静止,仿佛所有的生命已然逝去。
“仙家之宝‘紫福琅泥’未能定藏,天地间极凶之穴无镇物,这才会不断移位扩展,形成一个极大的魔鬼海域,毁灭了不知多少生灵。而庆幸的是,海中的小岛群在‘紫福琅泥’的作用下,渐渐聚集泥沙,生成陆地,并与大陆面儿相合,成为一方宝硕富饶土地。这方土地就在你们的脚下!就是说,这整个通州地界就是你们竭心尽力想要夺取的‘地’宝!可此宝已为一方地灵,你们夺得去吗?!”随着这高声喝问,挟带的气势再次陡然冲高腾跃,让死寂中多出少许不易觉察的骚动。
鲁一弃稍停一会儿,语调重新放得轻缓:“正东‘地’宝已定,却是个‘人为未曾遂天命,天命终归由天运’的结局,不过也算是有个了断吧。之前且不论,就你家坠我背后这几月的心力肯定成了随风烟霭,这都应合了‘贪’、‘欲’自成空之说。我说此趟就算了吧,你退我去,良机还是待天授,你我两家来日有缘再行手段对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退去,是在怀疑鲁一弃的话,还是另有什么打算?狼山北阴,整个空间像是凝固了一般。
首先打破这凝固局面的是许小指,他像只壁虎似地重新出现在山壁的顶端,并且迅速地往下爬落。下来后退到鲁一弃身边悄声说:“顶上林叶子掩着的还有好几个,远处江面上停了一只古式的大木舟,正下来人往这边赶。”
鲁一弃瞧瞧边上的尸体,身上的黑衣退色厉害,而且还有许多白色的盐渍斑痕,是久在海上的型儿。看来是海上坠尾儿的明式战船到了。对家这些牙口也忒是厉害,竟然能从长江口绕入并且追踪到此,悄没声息地就又黏上了身。
鯊口也沿一旁的杂树丛迅捷地滑下来,原来峭壁顶上有一条绳索从树丛中悄悄放下,鯊口听到的就是绳索穿过枝叶的声响。
左铁杠没有往回走,他站在小树林外一条小路的拐角儿朝大家招手,示意大家过去。
盲爷虽然看不到周围情形,耳朵却听得出周围的寂静。寂静意味着对家还不曾有继续行动的打算,这是个极好的逃离时机:“快走!鯊口溜尾梢(断后),过林子时当心飞尖子暗青子。”
转过左铁杠守住的拐角儿,他们发现拐角儿紧靠山体的大树背后躺着两具被一刀断头的尸体。从现场和尸体的姿势看,这两人连招架的机会都不曾有。
“你宰的?”鯊口问左铁杠。他感到奇怪,因为左铁杠根本没带刀。
“不是。”
“那是谁下的刀?”
“不知道。”
“好快的刀,好快的招式。”
“别啰唆了,快走!”许小指在催了,他已经将山脚下河沟边的一条船横过来。从船上走过就可以逃入对岸的水杉林,穿过水杉林就是回通州城里的大道,这应该是最快远离危险的捷径。
大道上,他们搭坐上一驾往城里送菜的骡车。一直过了倭子坟,都没遇到阻拦和追击。从这种情形上分析,对家此趟肯定也很仓促,所以坎面子没能撒匀。
可是盲爷不这样认为。他觉得对家本就不会这样稀松,在连续失手后本应增加坎扣强度,所以可能是将坎子布到更深更大的一个层次上了,也可能是布在意想不到的点上张网待鱼。
鲁一弃觉得盲爷分析得很有道理。于是问左铁杠,这附近有没有可以躲的地方,等天黑后再回通州城里。
过了倭子坟,路边就是三角河口。左铁杠有个亲戚住在附近,他们便在三角河口下车,登上左铁杠借来的一只小木棚船,躲进了纵横交错、苇掩树盖的河道中去了。
破困逃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的小船正好行到南门口东边的河面上,于是就近由此处上了岸,将船寄给一个捞蚬子的渔家。
走到离城门口还有段距离时,就发现城门的里外特别热闹。左铁杠一掐日子,今天正好是通州人家每年请家神的日子。这是当地的一种风俗,过完年后,每家都要请一位家神,用来镇宅保平安。家神有好多种,比如钟馗、老爷(关帝)、灰婆、米仙等等,各家根据自家需要去请。这是过年后通州城最热闹的一个夜晚。
左铁杠没有回油坊,而是领着这几个人直接往城里走,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寻找、搏杀、躲藏,今儿一整天心都吊着,应该好好吃一顿压压惊。另外左铁杠还想向鲁一弃讨教一下,自家祖辈到底和鲁家有什么渊源,守着的那个秘密到底有什么意义。事情是了了,但总不能给自己和子孙留个永远的谜团吧。
城门口有一群人敲锣打鼓舞龙灯,这也是请家神的仪式之一。据说城里的是条红龙,叫入位龙,城外是条青龙,叫启行龙。这叫青红二龙领路,家神启行入位。
左铁杠走过舞龙队伍时,眉头突然紧蹙起来,他暗暗对几个人说句:“快走!”便低头迅速钻入人群往前一阵紧赶。
到了杏花邨酒楼,左铁杠先进去上下看了看,见都是认识的熟客,这才招呼大家都往楼上去。
其实没人有心思好好吃饭,都只是草草填饱肚子拉倒。等大家都吃完了,鲁一弃这才想起左铁杠进城时的异常,便自语道:“舞龙的有些不对……”这话是提醒左铁杠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通州城有两条大龙,一条红龙和一条青龙,两个龙队的把式我都认识。但是刚才城门口舞红龙的那些把式我却一个都没见过。”左铁杠说道。
盲爷白眼一翻,脖子一梗:“那我们还坐这儿吃什么饭,那些要是对家的伏子,我们这么一大堆人没可能不被瞄到。”
“要是对家伏子,这会儿应该把这里扎捆子了。”许小指边说边站起来走到窗口,侧身躲在阴影里往外面瞄。
杏花邨酒楼是这南大街上少见的二层楼,在它周围全是小青瓦的平房,所以从这里的窗口可以把下面街道和周围房巷看得很清楚。
许小指只看了一眼就马上退了回来,然后迅速猫步轻声地跑到楼底口,往楼下大堂看去。他的样子让其他人都紧张起来。鲨口也迅速来到窗口,往外瞄看。
许小指很快就满脸迷惑地走回桌边,嘴里嘟囔着:“奇怪,真是奇怪!”
“怎么回事?”左铁杠问。
“南面巷口猫了个舞龙把式,肯定是尾着我们过来的。可是下面大堂、门口都没有异常,不像是要困点子、扎捆子。”许小指说。
“那个好像就是个盯位的,对面巷子里也有一个,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猫黑的了,再要有那就很可能是要困点子。”鲨口比许小指要查看得仔细。
“不会,要把我们这些人困点子,就凭一条大龙的把式数办不到,这对家比我们要清楚。”盲爷经验丰富,道理也推敲得透彻。
“那这是布的什么坎,蹩不蹩,扣不扣的?”女人说的还是坎子家的套话。
“逮个龟孙的问问。”左铁杠说完就起身往下走,边走还边高声嚷嚷着:“老板,结账,不要给我玩虚的,送一个大菜再把零头给去了。”
许小指本来想跟着下去的,被盲爷盲杖一横拦住。盲爷自己却跟上左铁杠,嘴里还不住声地说:“老左,等我下,带我上趟茅房,刚才那汤喝多了。”
下了楼梯,左铁杠和盲爷往大堂后面一转,掀棉布帘子进后面院子翻墙而去。
也就两盏茶的工夫,盲爷和左铁杠回来了。左铁杠一上来就抢着说:“还真是要把你们困在这里。那小子开始还嘴硬,我都快勒断他脖子了,他都不肯说,亏得是这夏爷,一句话就让他吐瓤子了,气得我把他淹在后面大缸里了。”
左铁杠说话不靠点子,盲爷清了下嗓子插进话头:“那盯位的尾儿开始死不撬舌关,我后来吓他,说要启他身上的蛊毒种子,这才被吓得全招了。这些人扣的确是海上坠尾的,都是船上角儿,所以身手方面远不如北平和东北的人。他们这次本来铆劲是要候着我们启宝时夺宝,但是等发现没启出宝来,都不知道该咋办了。因为他们的正主子不在,说是南面有老盒子(老窝点)被人生生闯破几道坎,立马过江往南去了。其他几个领头的都不敢拿主意,所以商量着要先将我们困在这城里,等南边信儿回了再行手段。”
站在窗户边的鲨口突然说声:“不好,对家好像是要下围子。”
“刚才我们两个摘的可能是个哨链子,对家发现少了一个。两边都露形了,他们肯定怕我们知道底儿后抢逃路,所以要提前收扣定死位。”盲爷意识到刚才的行动冒失了。左铁杠则闹了个大红脸,盲爷眼睛看不见,这过错该怪自己缺心眼儿。
“冲出去!”许小指恶狠狠地。很难以想象,薄小黑瘦的他,竟能激荡出如此彪悍凶狠的气势。
“最好避开。”鲁一弃平静地说,“在这城里冲突起来会惊动官家,到时很难收场,而且左老板在这里又是有家有业的。”
鲁一弃的话触动了左铁杠,他瞬间冷静下来,缓缓坐回到条凳,声音低低地问了一句:“你们眼下有什么打算?”这句话让人感觉他将自己置身事外了。
鲁一弃说:“左老板。说实话,你家和我班门真的没太大关系,你祖上只是我鲁家为藏宝而雇用的船家。藏宝未成,船毁宝散。我鲁家先辈几人誓死不肯离开当时的小岛,也就是现在的狼山。只要求你家先辈有可能的话将鲁家持弄斧玉符的人带至宝散之处,并且给了你家弄斧的石头样式为信物。至于你家祖先如何返回大陆,其后又发生了什么,我从那石壁上无法知晓。不过由你可知,你家是世代忠信之士,一个承诺代代相传,我在此替班门谢谢了。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真的不该再受连累。我们就此别过,你先行回家,我们自己想法子离开通州城。”
左铁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快步走下楼去。
左铁杠一走,鲁一弃反倒舒了口气。他扫了一眼其他人:“许大哥,你也与此事毫无瓜葛,还有鲨口大哥,本来也无需为鲁家事情涉险,海上那趟已经让你搏了几场性命,很是过意不去。你们此时要能全身离去就赶紧走了吧。”
许小指脸皮子一皱,笑得很意味深长:“我早就料到老左那个石头没那么简单,里面肯定有料作好挖。我是肯定不走的,你们不是还要找其他宝贝吗?我跟着分杯羹尝尝。”
鲨口依旧咧着嘴,一副笑弥陀模样:“该走时我自然会走。”
鲁一弃看看鲨口没说话,转头再看看许小指:“许大哥,我们寻的宝可能和你想象中不一样,不但要拼着性命,恐怕还没什么羹儿好分。”
许小指面色一正,慨然说道:“人活一世,就是以命搏食。我决不谋正宝,你们要寻到数千年前的藏宝地儿,我只落些边角料,这就能省了我海泡日晒地受罪。”
正说着话,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家齐齐跳起,枪口、家伙一起对准了楼梯口。
上来的是左铁杠,他一抬头,被眼前这些家伙事儿吓了一跳,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些不是针对他的:“快跟我来!”说完转身就往下走。
大家一起将目光望向鲁一弃,鲁一弃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从左铁杠的眼光中感受到的是真挚和坦诚。
许小指第一个跟了下去,其他人相继下去。从大堂门口挂着的棉帘子缝里可以看见,店门的街对面已经堆聚了十几个人,有些穿着舞龙的装束,也有是平常衣着。
“往这边。”左铁杠往酒楼后面的一间大房子里走,其他人紧随其后。大堂里几张桌子上吃饭的人都诧异地看着这群人,店老板、伙计却像根本没看见。
那间大房子是仓库,仓库往后还延伸出一个小套间,这是酒楼值夜伙计睡觉的屋子。左铁杠从仓库里走过时,顺手拿起一个盖酒坛子口的棉蒲团。
来到小套间里,左铁杠直奔东墙的北角处。他将棉蒲团垫在墙面上,然后左臂一挥,重重地一拳砸在蒲团上,墙面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响。随后,他不断将蒲团移动位置,又砸了几下墙面。
等后面的人全进了小套间时,两层迭砌的墙面上已经有三尺见方的青砖全松散了。左铁杠回头对紧跟其后的许小指说:“把砖块挖开。”
许小指手指往松散了砖块缝中一叉,没两下就将大叠的砖块挖取出来,墙面上现出一个匾筐大小的洞。洞外是条只能单人通过的狭长小巷。
“快跟我来,出了这条无门巷,他们再要想困住我们就难了。”左铁杠边说便率先钻出了洞口。
左铁杠没有瞎说。出了这个巷口鲁一弃看到更多的巷口,旗杆巷、东小巷、汾家巷、端印巷、藕花池巷……鲁一弃才走过两个巷口就晕向了,分不清东西南北。他这才发现在这通州城里,河道的纵横交错还有道可循,可这里的巷弄却绝对是个无规无距的大坎面。这都是随意建屋造宅形成的,虽是人为却是无意。没有任何一个局相阵法与之相似,所以也没有任何破解的路数。只有常住的人知道巷口和房屋的不同特征,能顺利出入。外来人一到这里准晕,更不要说是在黑夜里。
左铁杠带着几个人在东小巷尾头敲开了一座平常砖房,开门的是白天在油坊里见过的那个笑脸老头。
老头家摆满了铜、锡做成的香炉、烛台、汤婆子,这些东西做工都很是精细,打磨得也好,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进门后,鲁一弃直接被屋子正中神柜架子上的一件东西震住了。那东西被一块很大的红绫盖着,但鲁一弃能感觉出煞气,层层叠叠腾跃不息。
难怪别人都去请家神,这老头却猫在家里。家中有带着这样浓重煞气的一件东西,还怕什么妖邪鬼魅?
左铁杠介绍那老头,大家这才知道他叫利鑫,这名字一看就知道五行中缺金。老头还有个外号叫笑佛儿,这和他的面相倒是相合,但是当介绍到老头的职业时,大家都很是意外,他的本职竟然是官家的刽子手。
通州这地界的刽子手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他们都是挂衙职的,就是平常都在家,无需到官家走值,有红活(杀头)时才出差。官家平时也不付奉饷,红活了结后的第二天,挑根扁担,一头挂上头天做活的刀,一头挂个匾筐,在通州城中转一圈。凡是使刀用刀的店家,都会在匾筐中放下几十个铜板到几块大洋不等。要在其他地界,这样的差事也算是个足吃足喝的好差事,但通州这地方风调雨顺民风淳朴,很少有凶盗之事,所以这行当的收入很微薄。幸亏利老头还有一手铜锡匠的手艺,平时不出差事就做这个营生,这才能够温饱无虑。
“利爷,这几位是……”左铁杠准备向笑佛儿介绍鲁一弃他们,被老头抬手止住。
“不用多说了,我知道些,就说说你们下一步的打算吧。”老头很直接。
“我们想偷偷出通州城,甩了对家尾儿。”鲁一弃见老头言语间很爽气,也就没拐弯抹角。
“行,今夜我带你们从北面过河出城,那边巡河的差兵我熟悉,就是后半夜过去都不会有什么为难话。过了北墙外濠就是我往常做红活的查家大坟,从大坟拐到西面的百花湾,再从通扬坝子继续往北,这样走估摸能将尾坠儿给甩了。”老头用手抹了把丝毫不乱的头发。
“那太好了。”鲁一弃觉得这样的路线很合自己心意。
“通州城北面没有城门没有桥,城墙外又是濠河最宽的一段水面,而且官家早就有规矩,夜里头不准摆渡,追踪你们的人肯定想不到你们今夜能从这里出去。”左铁杠也觉得这样的安排极好。
“天白无鬼,平白无惠。利爷,说说你的条件吧。”盲爷突然在旁边阴恻恻地冒出一句。
“好!江湖行得老,丑话说得早。既然这位老哥把话挑了,我也就明摊吧。我知道你们从这里一离开,接下来还得走宝字,所以条件很简单,就是让我跟着走一趟。捞不捞得到碎宝,就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走宝字?”
“自己冒现儿,是不是对家暗点子?”
“先定住,别让他偷摸着放了哨子!”
利老头的一番话引起鲨口、许小指几个人一阵骚乱。
“先别急,听老爷子再说道说道。”鲁一弃也觉得这老头知道得太多了。
笑佛儿满脸的笑未曾有一丝收敛,他用和鲁一弃同样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老左的那块石头让我觉得不一般,感觉是寻什么宝窝子的钮儿。今天白天一见你们几个,特别是这位鲁小哥,我知道要来大事了。于是远远盯在你们后头走了趟狼山,听出你们行的事和宝贝有关。我刚才一人还在寻思,找个什么由头伴上你们一起闯宝窝子,没曾想你们就自己找来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原来这利老爷子虽然衣食无虑,但身后却有个寡妇女儿。女儿拖扯着两个八九岁的孩子,那边家里还有个多病的婆婆。为了那婆婆,女儿又不肯改嫁,日子过得很难。老头虽然平常也帮衬着,但瞧着那对外孙儿外孙女心里老疼得慌,总想趁自己还耍得动时候,给他们留下些保得住家道的好东西,所以他绝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机会。
见大家对他还是满脸的疑虑,笑佛儿退两步到了屋子正中神柜架子前,将上面的红绫轻轻掀开……
红绫盖着的是一把闪着淡蓝锋毫的鬼头刀,宽刃利尖儿,八边菱形护手,鲨鱼皮条缠柄。刀背是个笑脸鬼头,柄尾是拇指粗的钢环,上面系着一块很大的红绫,刚才这刀正是用柄环上的大红绫盖着的。这笑脸鬼头刀一现,屋子里的那些铜锡器一下子全没了光泽。
“狼山脚下两个断颅尸体是你下的手!”鲨口只看了一眼那鬼头刀的刀型和锋口,就立马下了这样的定论。
利老头点了下头,目光却始终注视在鲁一弃的脸上。
鲁一弃却是一直盯着刀柄尾环上的大块红绫。他没有想到,刚才感觉中的浓重煞气竟然大部分是来自这块盖刀的红绫,只有极少些是从刀上散发出来的。不过他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别人该让他知道时自然会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知道的话问也白问。
见鲁一弃一直沉默,左铁杠倒是有些沉不住气了:“鲁门长,怎么样?”
“有些话需说清,我们启宝是为了行天事造人福惠子孙,正宝你们谁都不能觊觎,否则你我之间也是个溅血搏命的结局。如果有其他什么边料那是你们福分,可以随取,没有的话,你们权当行一场大义。”鲁一弃说这话时,几个高手都隐隐从他身上觉出无形的气势和压力。这话当然不单是说给笑佛儿利老头听的,也是说给许小指和其他人听的。
说实在话,鲁一弃也是没得选择。不是他没有接受前两次的教训,而是眼下形势迫在眉睫,也确实需要人手。他的心里已经打算好了,先过了眼前的坎儿,回头再慢慢摸这几个人的底料。
虽然是请家神的大日子,但几近午夜时分,通州城中仍是一片死寂,只偶尔听见角落里的猫叫和远处的犬吠。几条黑影在房角巷陌间悄声穿行,快速通过宝带桥和中大街这两个较开阔的地段,随即没入到天宁寺周边蛛网状的巷陌中。只要过了天宁寺,再转向北面,就可以到达北城墙外的渡口。
就在此时,几个人停了下来。左铁杠和利老头用一种根本无法听懂的语言小声说些什么。鲁一弃在琉璃厂接触过天南地北多少古董客,却从没听到过这样的方言。
许小指大概怕鲁一弃误会,就凑到他身边小声解释着:“这通州话只有城里城外很小范围的人说,和周边的语音都不相同。我起先也听不懂,后来来城里贩海货才慢慢学会。”
“可我听这里人的官话都很正呀。”鲁一弃说。
“这通州城学堂多,有钱没钱都不亏了孩子上学,所以官话都说得好。”许小指虽然和鲁一弃说话,耳朵却注意听左铁杠和利老头说什么,他的脸上显出了焦急的神情。
终于,许小指按捺不住了,过去用通州话加入了那两人的讨论。
独步行
正在鲁一弃他们感到诧异的时候,那边左铁杠扔下两人跑过来,朝鲁一弃抱拳一恭,然后对周围其他人打个圈恭,轻声说道:“本来在杏花邨时我就该走,不过那时走会显得不仗义。现下你们走线儿都已定好,引线儿的人也找到。我就送到这里,阳道阴路我们后会有期了。”
抱拳的礼仪鲁一弃弄不惯,他就非常诚挚地对左铁杠鞠了一躬:“多谢!多多保重!”
等鲁一弃直起身时,左铁杠已经转身走了,离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弄里。
直到确定左铁杠走远了,利老头才回到鲁一弃旁边,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利老,朋友分离是有些伤感。”鲁一弃想安慰下老头。
“是呀,只是这分离可能是生死之别呀!”利老头又叹口气。“这老左,我俩怎么劝都不肯跟我们走,是放不下家里人。他从前没把那斧子样的石头当回事,搞得许多人都知道了。对家那么密匝的手段,准会把他给搜出来。他要一走,对家就定会找到他的家人。他回去,最多是自己抵死不告知我们行踪,送对家一条性命,对家也不至于难为他家里人。”
原来利老头所谓的生死别离,扛“死”字儿的是左铁杠。鲁一弃沉默了,他没有想到这一层。虽然只和左铁杠相处一天,但他此时心中的疚痛、不忍和任火狂、柴头、鬼眼三、鸥子他们死去时没有区别。
《通州案汇集》中记有:“……南门油坊有悍民,请家神与舞龙队冲突。其夜在油坊为人暗算,左臂断,舌烂牙裂,颅骨尽碎。邻人有见凶者,十数人之多,其中亦有死伤,相挟而去,未留迹。局、府均探查无果,搁为悬件。”却不知这段文字是否说的就是左铁杠。
北城墙上确实没有城门,却在本该有城门的位置建了座高大的北极阁,据说是城北的风水不好,所以不设城门以挡住邪气,而建北极阁为镇物。
鲁一弃想了想,他觉得这样做应该是为了应合通州“天鬲聚福”的风水格局。鬲盖在五山,那么这北面便是鬲底。鬲底当然不能漏,此处要开门,便成个漏底天鬲聚不住福了。天鬲也不能倒,倒了聚的福也就都泼了,所以要在这鬲底的正位上建北极阁压住。
本来从无门的城墙上下去要费点手脚,但是这城墙年久失修,已经破出几个豁口,这些豁口一直没修补,逐渐成为周围居民进出北城墙的便道。利老头很熟悉地就摸到这样一个豁口,并带着大家趁黑迅速登上渡船。
船刚离岸,鲁一弃就觉得右臂断腕旧伤血流汹涌,经脉乱跳。有一句江湖老话说的是:“残缺处预显异常事。”于是他猛然回头往渡口上面的北极阁看去,那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是这一刻在心中突然升起些留恋和不舍。鲁一弃缓缓回过头来,他深吸一口气,把定住意念,踏清波而去。
鲁一弃的身影消失后,北极阁上的垛口间出现了一双美丽又幽怨的眼睛,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澈明亮。拥有这眼眸的是位面容非常美丽的少女,只是她的脸色显得过于苍白了些,白得就像她身上杭白绸做的夹袄。
那是养鬼婢,她比几十天前更憔悴了些。还有,就是她的身上少了那缠绕盘旋的鬼气。没了鬼气,鲁一弃依旧能有所感觉。为什么会这样?那留恋与不舍又是由何而来的呢?
往北去的路程很顺利,没遇到一点阻碍和凶险,背后的坠尾儿也断了线。走出几十里后,鲁一弃觉得够了,继续往北都是无用的路程,应该往有宝的地方去。虽然他知道自己父亲在无锡境内,本来应该过江去寻他。但是从对家尾哨儿口中知道,对家门主和大批有实力的高手都过江往南保什么老盒子。自己现在过去,有自投罗网的危险。
对了!咸阳城外渭水边十八里营!先前在龙门涧与王副官约好会合的地界,此处往西,可以到土宝移位的点儿上去看看,看有没可能找到宝贝,改改移宝之厄。就算在那里没什么结果,也还可以继续往西,与先行去寻“天”宝宝构的墨门中人会合,启出“天”宝定凶穴,了结莫天规的遗愿。
决定西行后,鲁一弃犹豫要不要让女人暂时留下。水冰花已经显怀,再要经受这样的江湖杀戮和长途颠簸肯定不行,但孤零零一个女人,在无亲无故的陌生异乡,还怀着孩子,这又怎能让人放下心来?女人反倒很坚强,她让鲁一弃打消顾虑放心地走,她有信心在这里生存下去。在东北老林那样的恶劣环境中她都能找到独特的生存之道,更不要说这福瑞富足、民风淳朴的风水宝地了。另外她虽然没携带钱财,但却藏有两块双乳山底搭台置“金”宝的黑色晶块。这是“宛委乌晶玉”,存世极少,足够让她下半辈子富足了。
鲁一弃把自己已经熟记了的《班经》给了水冰花,这是留给即将出身的孩子的,因为这孩子可能会是鲁家正传的唯一血脉。日后相见作为相认的信物,不能相见便是留给后辈的立身手段。
“如若大事了结之时我性命还在,一定回到这里找你们!”说这话时,鲁一弃情潮汹涌,喉间哽咽,再难把持心性的沉稳无澜。
“会的,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要回来找我!”水冰花声音差不多被哭腔完全掩盖,晶莹的珠泪连串落下。
两个人在绿野碧树之间久久相拥,久久不分。在大兴安岭时的相拥是要同生共死,而此时的相拥却可能是生离死别。
据说,此后通州以及周边地界不止地灵物丰,而且还多出能工巧匠,被后人称为建筑之乡。
鲨口也要走了。
“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现在是时候了。”鲨口咧着嘴角说。
“还会见面的。”鲁一弃说这话是安慰鲨口更是安慰自己。鲨口和自家没一点瓜葛,只是托身在步半寸船上做伙计避难,却为鲁家事情奔波搏命,无一点贪欲和索求。能交上这样的朋友着实不易,与这样的兄弟分离着实伤感。
鲁一弃突然有一丝的不安,步半寸船上的鸥子、老叉都有是真是假的缘由,可从没人说过鲨口到底是为什么上步家船的。
想到这,鲁一弃心里翻腾开了:这鲨口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于是他试探着说了一句:“你来不是避祸,去也不是奔命!”
刚才一句“还会见面”已经让鲨口凝固了脸上的表情,现在鲁一弃这句带些玄机的话语让鲨口把嘴咧得更大了。惊异的神情把天生的笑脸扭曲得过度,反显得很是苦楚的样子。
“你确定?”
“我确定!”
“从一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们族里的事儿终归要落在你的身上,所以我拼死拼活保住你,就是指望你日后能将我们那事给了了。”鲨口话一说快,腔调就变得怪异起来。
腔调太怪异了,所以鲁一弃推测鲨口的家乡话自己肯定是听不懂的,就像这里的通州话,说的人很少。由此他给鲨口又下了个推断:“你们那一族的人不多呀。”
鲨口完全信服了,于是他将鲁一弃拉到一边,将事情原委说了个清楚……
听了鲨口的讲述,轮到鲁一弃惊讶了。如果不是因为眼下往南去会有重重险阻和危险,他会觉得跟鲨口走更容易有所收获。
“其实不是我不想继续跟着你,但这些日子和对家磕碰了几下,让我觉得对家的实力和手段都是无法度测的。而我们族中能为那件事出力的真没几个了,所以我想保存点实力,等你来时,性命身家全付。”鲨口说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说自己都是自私怕死,怕自己死早了自家的大事儿没人办。
“你信我,我也信你。这事我迟早会有交代。”鲁一弃非常理解鲨口,所以说完这话他转身便走,这是害怕自己言多之后会让鲨口一时冲动改变主意,重新跟着自己往西去。
一直到鲁一弃他们的背影转过一片小树林消失不见了,鲨口才微微抖动了下嘴唇,掉头往东南方向而去。
无人的乡间道路上很快便落下一片觅食的麻雀,轻松悠闲地蹦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