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海之中神秘莫测的百变鬼礁

老叉涨红的脸也转瞬间发紫、发黑。

旋风没裹到鲁一弃,他刚才被竹篙的抖动力道撞出,离那两人有着三步的距离。

“咋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船舱口传来,与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披头散发的女人脸。

刹那间,那鬼力旋成的旋风猛然一滞。紧接着,旋风变直风,风声如哨响,直直退回到鬼操船上,再也不见。

在鲁一弃的感觉中,旋风中的几张脸突然间变得无比惊恐,射回鬼操船便隐匿起来。而鬼操船帆上的鬼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鼓起的帆叶一下变得平贴。

“嗨!”老叉终于吐出一声发力的喝喊,把鬼操船的船头推开。

“啊!大船!要撞!”舱口的水冰花没注意到一侧的鬼操船,更不知道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她站立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船头的方向,古战船巍峨高耸的船头像山一样迎面压过来。

浪峰行

“站稳!转!”步半寸大吼一声。鬼操船一离开,他的气势立刻犹如挣断缰绳的野马。舵把往左一推,铁头船再度往右一个倾斜,真像野马一般纵出。

古战船如同一只巨大的耕犁,从铁头船和鬼操船中间破浪而过。

另一艘古战船正斜侧着从前面战船的船尾驶出,正好挡住了鬼操船的前行路线。

铁头船借助古战船犁出的波浪,绕过了战船上探出的巨大桨叶,往百变鬼礁的方向冲去。

鲁一弃先将刚从船舱里出来的水冰花扶稳,让这个被海浪折磨得披头散发的女人在船舱口坐下,然后跑到步半寸旁边,站在船尾远远地望向那纠绊在一起的三条船。

两艘大船很明显地主动转向避开,给鬼操船让出航道。但是鬼操船没有继续追赶,只是缓缓地靠着惯性滑行,像突然卸了力一般。船上此时不再显得阴森,也没有了飘忽的鬼脸和人形,陈旧的船体在海面上如同水中的一片枯叶,有一种悲伤孤寂的感觉。

甲板上出现了两个女人,两个活生生的女人,只是她们身上的鬼气远比人气要浓重得多。

绿衣女人恶狠狠地望向鲁一弃这边,目光中刺出吓人的寒意;白衣女子则背朝着鲁一弃,肩背间有些耸动,似乎是在哭泣。

绿衣女人是双膝山峡谷中遭遇过的养鬼娘。至于那白衣的女子,虽然看不见面目,但鲁一弃只一眼便肯定她是养鬼婢。见到养鬼婢,鲁一弃有些激动,但激动之余是更多的困惑。她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养鬼婢为何而哭泣?最难解的是她为什么不朝自己看一眼?

鲁一弃自始至终都在关注着养鬼婢,却完全没有考虑下鬼操船为什么要拦截自己。

就在鲁一弃激动与疑惑交替之间,铁头船已经转进了百变鬼礁。才进到鬼礁之中,一种不妥的感觉就像湿凉的黏虫爬上了鲁一弃的脊背。

步半寸在船板上跺了两下,同时对老叉喊道:“落副帆,主帆降半。”随着他跺脚的咚咚声,船尾多出的两道暗流变得平缓。老叉拉开绳扣,用一块鹿皮布抓住经滑轮减速了的绳索,让绳索缓缓滑过,副帆慢慢落下,接着同样降下一半主帆。船速一下子慢了下来。

船速慢了,步半寸反倒比刚才更加谨慎小心起来。礁群中水流多变,礁石间风向怪异,所以他只用半帆。现在船的动力主要由下面的机械提供,而且还是给的缓劲儿。

“老叉,探左右水深。”

老叉已经提着一圈浸漆绞绳站到舷边。绳头上拴着一只二斤八的铅砣,这是测水深的挂砣绳,也起拴缆抛绳的作用。

老叉从铅砣落水的声响就能听出大概的水深,这是他以前做“头漂引子”练出的功夫。那时他往头漂上一站,篙子往水面上一戳,就知道水深多少。

礁群中的水一般比外面海面子要浅,因为这里毕竟是长海石子的地方,搞不好有些石子尖儿就在水面下一点,稍不小心就会扎底触礁。但鬼礁里却不同,越往礁群中间去,水反倒越深,更没有穿面儿的海石子,就像被刻意清理过一样。加上外围巨大礁石的挡风遮掩,这里其实是个极好的深水港湾,难怪能藏下两艘大型的古战船。

晋时,风水堪舆的祖师青乌子收有三大弟子,其中一人为东方海国子民,名许钧文,其著有《捏脉寻首全典》,其中有章“水脉篇”讲到:“浅为滩,深为港;窄为潭,宽为港;受风为洋,掩风为港。”是为古时渔民、海植者选居息处所的要诀。

鲁一弃那不妥的感觉变得更加浓重,一团烦躁堵塞在胸口,缕缕疑云在脑海中翻腾:莫非一切都在别人算计之中?莫非又钻入了别人设好的坎面?最好还是赶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之前离开这里。

“见礁三层浪,近礁五分漩。”渔民和操船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步半寸当然更清楚此诀要义,但当眼前礁群中一反常理地出现了如此平静的水面时,他错愕间竟不知该做出如何反应,便任由那铁头船轻飘地滑入这片平静之中。

的确是平静,就是鲁一弃超常的感觉都不曾捕捉到丝毫跌宕。这一点让他很是疑惑,两艘古战船和那只鬼船与自己也就相隔着几块礁石而已,怎么一点威胁都感受不到?

鸥子和鯊口从船舱中钻了出来,看到已经进到个平静的湾子里,不再有船只追赶,不由得兴奋起来。

“刚才那两只大舟子幸好没吐火弹子(放炮),要不然离得那么近,怎么都得让我们碎点壳(船体受伤)。”鸥子毕竟是兵营里出来的神目号子,对于战场上的一套很是了解。

“那只鬼船也挺怪异,看着还眼熟,样子应该是我们港子里的。到底是谁家的,怎么被群晦气鬼给霸了?”老叉对鬼船心有余悸,说这话时,手指间将测深绳捏搓个不停。

鲁一弃感觉船尾舵位上有双锐利的目光瞟视了自己一下,那是步半寸。他在监视周围情况的同时突然给自己这样一个目光,摆明是想听听自己的一些看法。

“从刚才那两艘古战船的行动路径看,他们是想把我们逼得远离百变鬼礁,而不是要捉住我们或者灭了我们。”鲁一弃觉得对家至少该有活捉自己的打算,“至于那艘鬼船,我也搞不明白。但那船我看仔细了,通体木质呈深水色,纹缝间有苔痕,帆叶折迹处有盐斑渍,整条船像是泡在海水中好久似的。”

“你是说沉船出水?!”老叉问话的语气惶惶的。

鸥子瞪大了眼,鯊口张大了嘴,步半寸在微微点头。

“应该是这样的吧。”鲁一弃把求证的目光转到步半寸身上。

步半寸轻咳了一声,这是他的习惯,每次他极力要把什么事情说清楚之前都会这样:“两艘大舟子没有前挡后锁,而是兜底围,这应该和鲁门长说的一样,是要赶我们,而且是想把我们往深海中赶。可那只鬼船逼迫的方向倒是要我们往岸上靠。这有些怪,要么他们本来就不是挂串儿(一起的),中间起着叉儿呢。”

“那艘鬼船看着的确是我们港子里的,三年前左码子金家才合出(造出)艘新舟子,就应承别人捕对海桌子(巨型海龟),兄弟父子四个独舟奔深海洋道,自此没再拔舵(回来)。我们港子中这些年来都是群捕,相互照应,不会出什么大事,只那年短了金家的舟子。鬼船应该就是那艘舟子,也不知道当年是让人抄缆(抢夺)了,还是没海子后新近被别家起水?”

步半寸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以至于都疏忽了对周围情况的监视。

船上的人也听得很认真,特别是鯊口。他似笑非笑,张着大嘴,样子像是要说话却又插不上。

“那!看那!”鯊口终于插上了句话头,话不多,却充满了惶恐和畏惧。

百变鬼礁就是百变鬼礁,不但是礁石本身,就是礁石间的水道也不是一眼就看清的。就好比步半寸盯住的那个可以通过战船的大水道,其实转过一个弯后,就可以看出往里的水道并不宽;而这边一个巨礁背后,眼见着没有水道,可当绕过礁石的凸角,一条豁然宽敞的水道便出现在眼前。

让鯊口惶恐的不是水道,而是水道连接着另一个宽敞平静的水面,在那里停泊着两艘船,又是明式战船!它们就像两只怪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铁头船。

“快逃!”鸥子下意识地喊了一句,但是船上却没有一个人动。

如果说有人动了的话,也只有步半寸,他握住舵把的手臂的确是微微颤了颤。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让铁头船不经意间调转船头,缓缓朝着平静水面的中央移动过去。

“这不是刚才追赶我们的那两艘。”老叉低声说道,那紧张的语气似乎是害怕惊醒沉睡在海底的水怪。

“没错。”鲁一弃心中也极度紧张,但语气却很平静。他依旧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危险。

战船还在缓缓地移动,却没有往这边驶来,而是轻飘飘地绕着圈儿,像是在寻找什么。

没等铁头船漂到水面的中央,鬼操船又出现了。这次是鲁一弃最先发现的,他感觉到一股凝重的鬼气从另一个狭窄礁石间隙中传出,像一缕沉厚的雾。

鬼船停在那个狭窄水道中没有继续往里来,船上也不见一个影子,只有一挂长长的招魂幡无声地飘着,阴气森森,透着股寒劲。

铁头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仿佛一块礁石。

礁石群中天色黑得快,落日的余晖早早地就被诡异耸立的礁石挡住了。四周变得漆黑,分不清哪是礁石哪是海水,天空也灰沉沉的,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一道火光闪过,是在鬼操船那边。

火光让阴森的鬼船亮了起来,也让鲁一弃的一双瞳子燃烧起来。火光照映中,出现了绿衣养鬼娘俏丽的背影,也出现了养鬼婢秀美的脸庞。虽然离得远远的,但鲁一弃还是能感觉到,养鬼婢的脸庞已经不像北平时那样苍白,多了日晒风吹的痕迹,也多了些血色。

鬼船上点燃的是招魂幡子,发出刺目的绿光。绿光过后,灰烬中留下星星点点忽隐忽现的断续光点,光点衔接而成的是一排扭曲的字。

“速离,莫去。”昏暗中这几个字虽然扭曲,却很显眼,这对于擅长瞄远的鸥子来说,打眼间就已然看清。

幡子很快就烧完了,在火光消失的瞬间。鲁一弃感觉养鬼婢的脸上有一丝笑意,这笑意让鲁一弃心中一荡,一种莫名的甜润油然而生。而就在他沉浸于惬意甜美的遐想中时,鬼船已经在狭缝水道中悄然消失。

鬼船离开后,鲁一弃一下子像丢了什么重要物件一样,周围的气氛也突然间变得微妙起来。

轻叹一口气,鲁一弃转过头来,发现水冰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此时女人的脸色冷冷的,真就像她的名字一般。但这冰冷的脸色鲁一弃看不见,因为天光已尽黑。他能看到的是女人的眼睛,那双眸子在黑暗中分外明亮,隐约还透着些许暗红的血光。在那血光中,鲁一弃仿佛看到自己的存在,于是他诧异了,茫然了。

“什么?!”盲爷灵敏的听觉突然搜索到了些什么。

鲁一弃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力量,一种无与伦比的巨大力量。

鲨口一言不发,面色一沉,纵身跳进船舱。还没等鲁一弃他们反应过来,他就又重新钻了上来。

“是夜潮,一线声,滚花浪……”鲨口喊声未完,船上所有人都已听到那潮声了。

大海的力量,难怪鲁一弃会被这样的一种力量所震撼。

步半寸微皱了一下眉头,扫视周围的那些礁石,不时还伸出手来,做出各种手势与那些礁石比对着。这是鲁家的度测技法,步半寸是想找出一个让铁头船藏身躲潮的位置。

行船的有句老话:“面子上怕浪,缝子里怕潮,港子里怕火。”意思是说宽阔的海面上怕遇到风浪,因为无遮无挡;礁石间的狭窄地方怕遇到潮水,因为礁石中的复杂环境会让本来有规律的潮水变得变化莫测,甚至将已然具备巨大能量的潮水,在礁石的狭道中汇聚、集中,使其挟带的力道成倍放大;港湾之中最怕着火,因为船靠着船,火势蔓延无处可逃。

钻出舱的鲨口快步走到左舷,也和步半寸一样往周围望去。他在观察的时候,用的又是另一种比测方法,是将双手拇指压在两侧太阳穴上,其余八指平排在眼前,不断地调整着指间的缝隙。

“东北铺,左三礁吃浪,右四礁分;舟子往右多走三个头尾位,最多颠个尖儿。”鲨口说完这句话之后,放下架在眼前的手,刚刚还阴沉的脸重新像弥勒佛一样舒展开了。

鲨口刚才钻进船舱是去听潮声的。他是南方人,以前虽然不行船,倒也是靠海吃饭的。从小就在鱼排上帮着养鱼、杀鱼。整年都吃住在鱼排边的船上,所以能听出各种潮水、波浪的大小和方向。特别是在船舱里,因为船舱可以起到扩音作用,更利于辨别。

鲨口听出这趟夜潮是一条长线的翻滚潮头,从东面偏北过来,所以在观察了周围礁石的分布情况后,他建议步半寸把船再往右面过去三个船位。

步半寸听了鲨口的话后,想都没想,舵把一推,顺手把帆叶摆桅的牵绳一拽,铁头船便往右边飘移过去。

“下舱!都下舱!”夜潮的来势特别凶猛,此时林立的礁石已经让那潮水显得势不可挡,经验丰富的步半寸让大家赶紧躲到船舱里。

鲨口下去了,相比之下他还是喜欢待在船舱里面,那地方让他有安全感。

鸥子也下去了,他毕竟是兵营中出身,虽然有好眼力,但对海上的把式和自己脚下的定力还是信心不足。

女人一直没有动,不知道是不愿意动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所以盲爷转身进船舱的时候,顺手也把她拖了进去。

鲁一弃没下去,他是想见识一下大海的神奇力量,亲身体会下什么是真正的震撼。

老叉也留在甲板上,他从前当“头漂引子”时应付过无数次的激流和山潮,所以有信心以自己过硬的功底抗住即将到来的潮浪。

潮声滚滚而来,如同山崩地裂,又仿佛万马奔腾。但鲁一弃他们都没有看到浪,就连个小小的浪花都没有。

没有浪并不代表没有潮。就在鲁一弃还在犹疑诧异的当口,老叉在旁边突然对他喊了声:“稳住了!”

依旧没有颠簸和冲撞,鲁一弃只感到自己在拔高、在上升,就像一双大手将他们连同船只平平托起。

剪子潮

铁头船升起很高后又骤然落下,位置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更没有一点撞向礁石的迹象。

鲁一弃在船体拔到最高处的时候,快步走到船舷边上,并且探头往外看去。这动作着实让老叉吓了一跳,下意识将一只手在吊缆上缠了两道,然后纵身跃向鲁一弃。

就在老叉抓住鲁一弃没有手的右臂手腕时,铁头船刚好落下,船体狠命地一个大震,让老叉的手重新滑落。

铁头船在上下起伏了几下后稳住了,鲁一弃脚下几个走步,卸掉起伏势力,也平稳地站立在那里。然后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老叉,然后又看向步半寸。

老叉也是满脸茫然,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鲁一弃的眼光。

步半寸却是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刚才突然被提起又落下的失重心境调整了一下。然后侃侃道来:“潮水过来虽然是一线花,但遇到礁群后便会包绕过来。潮头子都被外围礁石给挡了,而潮头下方的涌流却无法被阻挡。包绕过来的道涌流从许多礁石狭道中一起涌入,一下子就将礁石群中间的水位给顶上去。等潮线一过,顶起的涌流一下子失去了后续的力道,便直线落下。幸好这里礁石间的狭道大小和位置分布还算对数(平均的意思),我们的船位置也搁得好,不对冲道,而是立在数道涌流一同作用的托面上,这才没被甩到边上哪块礁上。还有刚才……”

步半寸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船舱中一个带些哭腔的声音给打断了。那是鯊口,他正咧着大嘴干号道:“剪子潮!回头的是剪子潮!剪口对直铰过来了!!”

步半寸和老叉猛然回头,同时朝藏着明式战船的方向观望,满脸惊骇之色。鲁一弃也随着他们往那边看。什么都没有,就连点了许多灯盏的两艘大战船都看不见了,因为那两艘船都死死贴紧两边的礁石,用索缆在礁石上固定,所以从鲁一弃这边的角度最多只能看到两艘大船的尾角和支出的一段帆桅。

一种利刃割破布帛般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黑夜中两股雪亮的水线聚成一朵尖削的水浪,那浪头子越升越高,越聚越大,仿佛水中探出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巨斧,直劈过来。

“速离!”养鬼婢离去时招魂幡子烧出的两个字如电光般在鲁一弃脑中闪过,但他的身形却在这一刻凝固。

肯定有人比他反应快,也肯定有人早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还没等那巨浪出现,步半寸就已经跺脚大喝一声:“转桅,踏轮!”整个铁头船被跺脚和喝叫声震得“嗡嗡”发颤。

“巨斧”朝着铁头船拦腰劈来。

老叉已经来不及调整缆绳,于是纵身吊住帆叶最下面一根横杠,借着身体荡出的惯力将帆叶扭摆出一个角度,然后双脚挂住对舷的几根缆绳,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拉缆。

船舱下传出几声怪叫,那是拼命发力的叫声。船底又有暗流涌动起来,铁头船在最短的时间里提速了。

步半寸将舵把子用力地推到右侧的最底边,并且将身体尽量往右边倾斜,死死压住舵把,不然它退回分毫,同时不断地在背后浪头和前方礁石间瞄来瞄去,度算着船头的角度和方向,以便随时应付突如其来的变化。

鲁一弃呆呆地注视着直劈而来的巨大浪头,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这奇怪的浪头到底是从何处而来?海面下到底是什么怪异的力量在支配着它?

眼见着那巨大的“斧头”从那两艘大战船中间冲过,掀起的波涛让那两艘船在礁石上碰撞摩擦。由此发出的“咔咔”怪响与那两艘船上尖利的惊呼声混杂成一个长长的高分贝,就连潮头的喧嚣都不能将其掩盖。

铁头船转过了一个角弧,从那“斧锋”的路线看,它只能是从铁头船三船宽外冲过。但浪头后侧交叉而来的力道无法躲避,只有冲过这股力道,抓准时机调转船头,从侧面那几块礁石的狭道中闯出去,才能避免铁头船被潮头掀甩到礁石上。步半寸构思的连串操控必须拿捏得毫厘不差,所以他咬紧牙关,摆正身体,蓄势待发。

鲁一弃怔怔地站着,他仿佛能看到两艘古战船与礁石摩擦后木屑乱飞、碎石四溅的景象,也能看到船上人们慌乱的身影和他们惊骇恐惧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在这些惊骇恐惧的脸中还看到了自己的脸,同样地恐惧,不!甚至更加恐惧。

就在“巨斧”从礁石间宽大的水道通过,刚刚冲入鲁一弃他们铁头船所在水面时,“斧体”微微一跳,“斧锋”骤然分开,往两边拉伸成了一道更高更快的水墙。

水墙没有到铁头船跟前就轰然倒下,但是倒下的水墙后面还有无数道水墙在前进、在扑倒,前赴后继、摧枯拉朽。铁头船仍在它们前进的范围内。

铁头船瞬间提速了,匪夷所思地提速了。

水墙也提速了,倒塌的频率更加迅疾,已经追到船尾。

步半寸的脸色变得铁灰,他绝望了,而且是在船提速的那一瞬间绝望的。给铁头船提速的就是后面的水墙!扑倒的水墙冲入铁头船的船底,推着船走。一切都被剪子潮给控制了,现在他们任何的努力都是白费。

铁头船直奔前方耸立的锤子型礁石而去。撞击无可避免了,礁石已经近在咫尺。同时,船底汹涌的力量变得更加无法捉摸,翻腾奔涌间似乎要直接将铁头船碾碎。铁头船的骨架“吱呀”作响,船体几乎要倾覆过去。持续倒下的水墙冲力将它压得只剩左侧船尾还在水中,其余部分已然湿漉漉地出水了,欲迎还羞地朝锤型礁石献去“亲吻”。

鲁一弃已经看不到前面的礁石了,他只能看到脚下的甲板往自己身上压来。更可怕的是,他顺势附势的步法再也找不到踩点,这让他仿佛在百尺高楼上突然间一脚踏空,只能任由身体自由坠下,深深地坠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鲁一弃感觉自己的脸上湿乎乎的,嘴角也咸津津的。他没有马上睁开眼睛,而是在聆听,在感觉,在等待。周围始终静悄悄的,感觉中好像还有好多双眼睛在盯视着自己,这让他显得很孤独无助。

鲁一弃深深吸了一口含氧量极高的海上空气,像个久未解瘾的瘾君子久久不舍来之不易的一口大烟。他能感觉到气息透过鼻咽胸肺,乃至丹元,乃至四肢,乃至肌肤的每个毛孔。

通畅的气息让他胸口的郁闷一下子烟消云散,纠缠着的脑筋也一下子解开了,就连敏锐超常的感觉也似乎变得更加随心所欲。灵犀之光总是在这种好状态下闪过,所以鲁一弃在这个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他心中有底了。

虽然依旧没有睁开眼,但感觉在告诉他,周围的气相发生了变化。盯视着他的都是高手,能觉察到真正高手气相的高手。于是他们都被鲁一弃的气相变化震骇了、惊慑了,于是他们的气相散乱了,畏缩了。

鲁一弃睁开了双眼,纯净的深蓝天空中有无数璀璨的星斗,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天鉴山,夏夜纳凉时,自己也是如此舒服地躺在竹榻之上看星星。不同的是现在除了星星,还可以看到四周高耸微晃的桅杆顶子。这些桅杆的排布是“四象局・井栏式”,由此可知,自己是在其他大船的重重包围之中。看来现在想要突围冲出,单凭一艘小小的铁头渔船是办不到的。更何况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是不是还在铁头船上。

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让他知道铁头船没有被撞碎,自己也依旧躺在铁头船上。那人是步半寸,他倒是仍然坚守在舵位上,紧握住舵把。只是此刻他的脸色一片死灰,神情低落得就像个刚从水中捞上来的鸡仔儿。鲁一弃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这次恐怕是步半寸有生以来第一次遭受惨败。虽然鲁一弃昏迷之后错过了许多,也不懂什么水理、潮理。但有一点此时他已能确定,就是从一开始一切便尽在对家落下的坎面之中,而且是坎后垫坎的落法,势必将自己这条船扣住才会罢休。

步半寸是低垂着头,却不完全是因为遭受了打击而变得垂头丧气。江湖人要是心态如此脆弱,那早没法混了。他主要是在关注鲁一弃,面色的死灰和紧张也是因为鲁一弃的状况。要是让鲁一弃栽在自己船上,那不是辜负了鲁家和父辈的重托吗?

看到鲁一弃睁开了眼,步半寸的眼睛中有了光芒;看到鲁一弃脸上泛起的微笑,步半寸的脸上这才透出些愧疚的红渍。

鲁一弃缓慢地爬起来,悠闲地舒展了一下双肩,再要有个哈欠那就真和甜睡后醒来没有什么两样了,如此地慵闲和随性,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

站起身后,鲁一弃没有马上移动,而是微眯着双眼,找寻他要找的也应该可以找到的气息。感觉告诉他,随着他的起身站立,周围的各种气相在继续发生着变化,退缩着、收敛着。于是就将原本隐藏在众多气相中却没有丝毫变化的一个气相给凸现出来。

鲁一弃迎着那股气走了过去,一直走到船头再也无法前行为止。此时鲁一弃身上腾跃而出的气息已然和那股气交汇在一处了,却没有一丝激荡和惊澜。

骇异的人很多,两股绝顶高手才会挟带的气相竟然极度平静地交融在一起,没有半分气势起伏,这已经是许多人无法理解的一个境界了。

对于鲁一弃来说,对面的气相是熟悉的,像是老友一般。再加上他已经知道对方不会将他置于死地,所以把身体放得很轻松自然,和平时在甲板上顺附船体的态势没什么两样。

对于对面船上的人来说,面前这个年轻人又给了他一次新的震撼。自己虽然将气相控制得很稳很静,却没有一丝收敛,反倒是将丹元处绷得很紧,本息填得丰满坚固。因为他着实是准备和这个年轻人在气势上来一次碰撞和较量,这是他期待很久的一件事,也是试探对手的一个绝好机会。可是当双方的气息刚一接触便立刻发现情形不对劲,自己发出的气相竟然没有任何的着点。对手挟带的气相好像根本不存在,又好像无处不在,有种包容万象的态势和涵度。虽然自己的气相可以像万流奔腾,但在这里却如同都注入到大海中,失去了意义。于是他立刻停止了气相的推进,这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除了他自己,大概也只有鲁一弃可以察觉到。

技击高手,特别是练气者,可以觉察出其他高手在运转力道积聚能量时散发出的气息流相,另外善杀者还能辨出杀气、血气,驭刀剑者可以辨出刃气、剑气。其实这些是从人体呼吸、肌骨运转以及温度变化、气味变化,还有环境、光线等各个方面总结出的一种经验。

而鲁一弃是个例外,因为他天生具备超常的感知,所以他甚至能看到没有生命的物体在呼吸,辨别出没有生命的物体上所挟气息的强弱,从而鉴定出什么是真正的宝贝。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意识中自然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气相,怎样的呼吸才能获取到最可观的气势和最绚丽的气相。再加上他从小就领悟到的道家自然之理,让他在气相上、气势上直接成就为一个无可比拟的高手。

但这种高手的气相和对手所带的气相绝对是两种概念。鲁一弃的气相只是一种现象,一种态势,一种虚无的影像而已。也许在修习调整下,可以将他驾驭气息的方法变成一种养生之道,却绝不会有能量的积聚和输出。而对手的气相是多种力量汇聚凝结在一起的一个能量场,其中包括了重力的借助、呼吸的起伏、筋骨的绷转、肌腱的拉伸、血管的膨胀等等诸多方面,这种气相如果锻炼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伤人于无形。

如果说双方气相的交汇如同是一把双刃斧矗立在两人之间,那么鲁一弃这边气相就是个虚空。也就是说他那一边没有“刃”,只有对家那边有“刃”。但是对家在不了解鲁一弃实力的情况下,又怎敢贸然去推对着自己的“刃”?

鲁一弃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正是一个多月前江心凶穴边的青衣人,“五重灯元汇”的“灯芯”。他今天依旧是青色素服飘逸,显几分道骨仙风,也依旧是轩昂之气难掩,举手投足、眉目流转中尊荣霸气纵横。只是这次他没带“蜜蚁奇楠盒”盛装的“万凶之器”,身边叼着红线的红眼睛怪物也换作其他许多奇形奇相的人物。

大船靠得很近,几乎都要贴住铁头船了。大船很高,鲁一弃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船头的青衣人。于是鲁一弃索性在船头坐下,身体仰靠在船舷上,这样可以舒服地与青衣人对视。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青衣人在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人,虽然他曾经明里暗里多次观察过,可每当再次见到时,总感到上次没能将他看清楚。鲁一弃却是很随意地四面看看,自己乘的铁头船现在是在百变鬼礁外足有百多个“屋纵”的位置,差不多是白天与古战船遭遇的地方,而且已经被对家四条高大战船实实困住了,如同坐在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