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一定,共有三个谷道能到达布喀赫草场,可以避开那座山。怎么,你瞧那山有不对吗?”妮儿感觉鲁一弃心中存着某种担忧。
鲁一弃没有说话,却点了点头
虽然坡度不大,但他们乘骑的骡马还是走得很小心很缓慢。这些骡马确实累了,无力的蹄步要想在光滑的草皮上保持稳妥,只能哆哆嗦嗦地往前挪。
终于走到了坡底,鲁一弃却突然大声地喊道:“不对!”随即一下子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就连身手敏捷如电的胖妮儿都没来得及将他抓住。
鲁一弃身体刚着地,就立刻往湖边奔跑过去,不知所以的妮儿只能紧跟其后。
山形压
鲁一弃在湖边站住,眼神有些无措,看一看湖水,又抬头看看远方,此时夜幕已然降临。
胖妮儿一个轻巧的旋步落在鲁一弃身边:“一弃哥,哪里不对了?”
“不对,真不对!妮儿,你瞧见水中那山动了吗?有一部分山体突然散了,散成一朵黑云。”鲁一弃说的情景像幻觉。
“哪座山?”妮儿有些茫然。
“就是归界山。”
“管它呢,反正我们不从那边过。”妮儿消除顾虑的方法很简单,但说话的语气也表明她对鲁一弃的说法并不相信。
“不从哪边过去?”后面几个人都赶上来了,盲爷听到胖妮儿的话,便顺口问了句。
“哪边都过不去了!”语气很绝望,是卞莫及。话音刚落,四周马蹄声洪流般响起,由远及近。马蹄声中,还夹杂了金属碰撞的喧嚣,像马铃却绝不是马铃。
鲁一弃聚气凝神,一下进入到忘我的状态。杀气!无穷的杀气!不管马蹄声还是金属声,都充斥着毁灭一切生命的杀戮之气。
“跑!散开了跑!”盲爷经验丰富,他知道针对这种大型马队的合围,最好的方法就是分散开跑,让对家的大围子顾此失彼,这样被围的人才会有突破口。
动作最快的是胖妮儿,她像一支红色的箭射出,朝着蹄声最弱的方向而去。接着是盲爷和卞莫及,盲爷的轻身功夫不比妮儿差,卞莫及常跟着重负的马车奔跑,脚力也是非同小可。其他人也动了,虽然慢了些,却都是像演练过一样四散奔逃开来。
他们动的同时,马队也出现了,是从仙脐湖四周的谷道口中鱼贯而出的。马队看起来不像马队,更像一堵堵铜墙铁壁。
铁甲马,从高度来看,应该是西域洋马种,背高头昂、蹄粗步阔。身上披挂着过腹的叉接锁子铁叶甲。骑手身材瘦小,但用蒙面铜盔和四联铁牌甲把全身罩住后却显得有些臃肿。
卞莫及是最早与马队相遇的,他知道要想从围圈中出去,就必须快速从前后两匹铁甲马的空隙中钻过。这样冒险的法子一是要快,再就是时机要准,要不然会被铁甲奔马撞击、挤压得内腑尽碎。
奔跑的马队训练得再好,在地形、地面的差异下,前后马匹之间肯定会出现空隙。于是卞莫及找到了机会,纵身而出。
两匹马之间的空隙不但没有缩紧,反而拉得更大了。卞莫及感觉蹊跷,于是纵出之力收回三分。
一时间血光迸溅,卞莫及倒翻着跌出,在草坡上滚出一道宽大的血道。浑身浴血的卞莫及一边往草坡下滚落,一边竭力嘶喊着:“别钻蹄缝!有刺挡子!”
听到了卞莫及的喊声,盲爷立刻身体以足尖为旋,像个陀螺般卸掉前冲力道,然后迅速朝后滑步,后退的速度不比奔出时慢。
也就在此时,马队形态快速变化,队伍间隙、长度迅速拉长,马匹之间出现了三道耀眼的寒光。
“刀棘链”,最早见于明代工部所出《兵伐工械集》,主要用于布防和围杀。此链收时可叠为一盒,拉展开来宽有一尺,长度可根据需要制作。链上每隔一尺设梅花状五片刀朵。触链中刀,链上机栝收放,会让刀锋内钻,翻转铰戳,直至颈断臂折,胸腹洞穿。
三道“刀棘链”,从上中下三个层次完全将间隙封死,如同刀墙。
卞莫及确实倒霉,他虽然速度比不上胖妮儿和盲爷,却是最先与马队遭遇的。但卞莫及也算是幸运,最后一刻收力三分,所以未待“刀棘链”刀锋内钻,便借助这收力拔身而退。虽然中刀十数处,却都是皮肉伤。
胖妮儿动作最快,方向也正确,所以只有她还没完全被马队围拢在其中。此时她正施展轻身功夫与奔驰的马队争夺最后的出路空间。而且她只要保持现在的速度,再稍稍顺马队的奔驰方向斜线而行,完全可以赶在马队合拢之前逃出。
眼见着妮儿就要突出口子了,突然马队前端的几个骑手抬起了粗重的铁甲手臂,从那铁甲臂中连续射出了数十支三棱羽短弩箭。箭雨在她前行的路线上交织成一张网,封住了她的出路。
在马蹄和铁甲的喧嚣声中一阵枪声响起,鲁一弃想帮助胖妮儿逃出围困,他的射击枪枪都准确命中骑手头部,但只在骑手的铜盔上溅起一溜儿火花。
有更多骑手射出了弩箭,这是对枪声的回应。箭雨完全阻止了胖妮儿的步伐,最后一点空隙被合拢了。
“退到湖边,以水为靠,不能被他们圈了。”利老头喊道。于是大家牵着骡马迅速奔到湖边,在一个湖边一个内凹的地方立住。
杨小刀他们把骡马排在外侧,但这样的阻拦和掩护只是形式,根本不堪一击。
到了这个地步,鲁一弃反倒平静下来,镇定地看着铁甲马队。山谷中继续有马匹奔出,马匹越聚越多,铁甲马队越拉越长,依次串联成圈。一个圈接一个圈,从里到外足有六七层之多,将他们几个人连同不大的仙脐湖围得水泄不通。
“错了!完了!”胖妮儿知道自己错了,对家不但有大量训练有素的人马,而且还是个巨型的铁甲马坎面,“出不去了,一弃哥,我们这下可要死一块儿了。”
“别瞎说。”鲁一弃语气很平静,语调听起来像是梦呓般的哀叹,幽幽的。
朱瑱命很满意眼前的情形,“据巅堂”的“奔射山形压”果然建下奇功,把这群难缠难捏的滑子全锁死了。朱瑱命没有马上接近坎面,而是下马背手站在草坡顶上。他平静地看着铜墙铁壁似的坎面,看着被坎面死死锁困住的猎物,就像在欣赏一幅自己亲手所为的杰作。
世上有许多的杰作都不能细看,不能长时间看,看着看着就看出瑕疵,甚至看出是赝品。
朱瑱命也一样,他对自己的杰作也越看越觉得什么地方不对,越看越觉得不够完美。差在什么地方了?他不断地自问。
是坎面不密?不对!是对家有反扣?也不对!那会是什么?是坎面没围实,显得坎相太虚了?
是的,太虚了!不过不是坎相,而是气相!那其中少了屠龙器灼盛的肃杀气相?
“没有看到要拿回的东西?”朱瑱命悄声问,像是怕惊醒了坎子中的人。
“回主上,确实没有,要不早就驱动坎面夺回了。也正是因为这个,才先困住他们。等门长前来定夺。”“据巅堂”堂主高奔雷小心答道。
“入坎的木瓜没漏吧?”朱瑱命又问。
“一个没漏,二十里开外的点儿上我们就有暗翎子盯住了。全都裹扎齐了。”高奔雷恭敬地回道。
“哦!”朱瑱命点了点头。
“门长,宝器未露相,肯定是藏到其他什么地方了。把他们活掳了一个个拷问。”漂亮小伙插嘴说道。
朱瑱命没有理会,他感觉在这之前就有环节出岔,错过了他们要找的东西。
“鲁一弃从开始就给了我们一个错觉,让我们觉得他和宝器不会分开的。而其实他正是要以人为饵,把我们从追夺屠龙器的线儿上诱开。”朱瑱命很少如此直接承认自己的过失。
“会不会是在德萨额山口摆了我们一道,用大部分人诱我们往这边来,却让一两个贴信之人携带屠龙器坐原来的车子走了。”大个子的分析不无道理,但朱瑱命却摇了摇头。
“怎么都不会是在德萨额山口放的岔儿,要么更早,要么是在这之后觉得逃不出我们的套索子,这才把东西藏了。”漂亮小伙儿的分析也有道理。
“为什么?”大高个子问。
漂亮小伙儿瞧了朱瑱命一眼,看他眯目捻须,是在静心聆听,便接着说下去:“对家在德萨额山口的布置其实是个两可之局,他们没有把握确定我们会往哪条路追下去。所以也就绝不会让其他一两人带东西走,要是我们选择那条路,他们更无法应付。再说了,东西握自己手上是最放心的,他又为何不用一两个人诱我们而自己带东西走呢?”
朱瑱命微微点头,看来他很满意漂亮小伙儿的分析。
“可后来我们走的那一路地势地貌无处可掩藏屠龙器呀,贫瘠之地更易显出屠龙器肃杀气势来的。”大高个子依旧认真表述着自己的观点。
“你这话不对,贫瘠荒芜之地本身就有种阴瑟、死衰的气相,在这种气相笼罩中,屠龙器的气势反不易显露出来。就好比我们先前所见的‘藏魔海子’,其势更为凶煞,沙丘连绵,枯热如蒸,滴水不寻。其本身就是个杀戮无数生命的利器,与我门中的屠龙器有异曲同工之妙,二者相融必定是势不凸现。”漂亮小伙子说。
朱瑱命眯闭的眼皮突然间睁开,一双精光像是要刺透黑夜的苍穹。
不容轻
朱瑱命声音很平静:“藏魔海子与我们家的屠龙器有异曲同工之妙?”
漂亮小伙儿下意识地点点头,在这样的目光压慑下,他有种中了魔障的呆滞感觉。
朱瑱命的脸色阴沉得就像夜色中的归界山,眼睛就像阴云飘动中顽强扑闪的星星。线索在他的脑海中串联拼接,于是一些细枝末节合上了拍,一些习惯性的手段对上了号。
一个朱瑱命最担心的结果,这会让他难以面对。如果真是那样,鲁一弃就又一次把坎扣摆在了最前头,摆在自己意识不到的阶段。
往西北方向去的莫天规和易穴脉带着一群雇来的镖师和骑手,招摇着踏险闯恶,其真实的意图不是为了诱朱家人往西北追,而是要朱家人误以为他们是诱饵。
其实真正的饵引子是鲁一弃这群往正西而来的人。他们在落日镇高调显形,不掩见血封喉树皮布包,脱身后不匿迹,而是一路掌握节奏缓速奔逃,所有的一切却是为了把朱瑱命引到这正西方向来,给莫天规和易穴脉留下机会。
一群人直奔西北,其中却没有正主儿,而且行动装束都可以断定是饵引子,另一路正主儿出现,带着众多的高手,还带着见血封喉树皮布包。朱瑱命理所当然认为要追回的宝器在鲁一弃这里。
又是一个局中局、坎中坎。时机和地点都选择得那么合适。屠龙器不在鲁一弃手里,而是在“藏魔海子”里,在逃躲到“藏魔海子”里的人手中。大自然的肃杀之地,一个枯杀绝灭的环境中,屠龙器的杀戮之气可以完全融入,不能凸显。这就导致已经到达“藏魔海子”外的朱瑱命都没能感觉出它的存在。
当一切真相都在朱瑱命心中显现,一团甜腻的血腥浮上他的舌面。他用鼻中透入的一丝清新气息压服胸中的翻腾,强行将这口血腥咽回喉中。
他冲口而出满带血腥气的第一句话就是:“速讯狂沙帮,务必将‘藏魔海子’中的人尽数擒获。”说完这句,他闭紧嘴巴调整了一下,“不能擒获,就尽数见尸。”
话音刚落,一声尖利的啸声由远及近,从远处天空直落下来。
“是信枭!”漂亮小伙以指撮嘴,也发出一声尖利的哨声,手臂一抬,信枭轻巧地落在他的手臂上。
紫色泪斑竹做的信管打开,展开卷起的奶脂密绸信笺,漂亮小伙儿没有马上把信递给朱瑱命,而是自己先细细看了一遍。
“是不是西北方的事?”朱瑱命微闭起眼睛,他感觉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可能已经变成事实。
“对。”小伙儿悄声回道。
“是不是屠龙器显形西北?”朱瑱命用力吸入一口气息。
“是。”听得出来,小伙儿在极力控制语气的平静。
“有没有入凶穴?”这是最后的侥幸和祈盼。
“……”没有回答。
长长的一声叹息,那血气粗重得已经能凝捻成绵长不断的血丝。
“愧对祖先啊!非但未曾得遂祖愿,反倒将祖宝遗落。”朱瑱命情绪出现了少有的激动,黯然神伤间眼角有晶莹渗出。
朱瑱命刚来,鲁一弃就知道了,心说,这个朱门门长果然不那么容易就死了。
其实鲁一弃此时很矛盾,他希望见到朱瑱命,因为他的出现说明自己前一手的坎面已经落牢,另一路顺出,自己从此处大坎中脱身的把握还在。但他又真不愿面对朱瑱命,这样一个厉害对手,谁都不会乐意碰上。
所以鲁一弃在极力调整自己的状态。躺在柔软的青草甸子上,闻着野花的香味,聆听着湖水轻漾的声息,可以忘却烦恼忧愁,忘却危险和杀戮。他的心窍整个被清空了,每一个连接心窍的神经都变得无比敏锐。
从朱瑱命到来之后,每一丝情绪起伏都没能逃过鲁一弃的感觉。
时机到了!鲁一弃依旧保持着状态,可脸上的微笑却禁不住地展现开来。朱瑱命已经是个快溃塌的堤坝,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再给他来一个决定性的冲击,加速他的崩溃。
鲁一弃缓缓站起身来,整个过程中他依旧聚气凝神,尽量保证自己动作的从容和自如,将心境放到空灵的状态。他非常清楚,自己只要稍有慌乱和错愕,都会被对方瞧出心中别样的企图。
“朱门长,来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是来了,你才知道吗?”答话间已见兵戈纷舞。
朱瑱命与鲁一弃距离很远,但说话根本不用高声。太静,他们两个开了口,就再没人敢出大气了,就连这许多的马匹牲口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着,连个微弱的鼻鸣都不喷。
“来了好,省得心中总挂着,了一事少一事。”鲁一弃劝解道。
“不是了事,是遂心吧。”虽然朱瑱命也想保持平静,但胸气的起伏却强压不住。
“那也真是没法子,天下无数宝贝,就你那屠龙器千年之间与‘火’宝同存,已经尽染‘火’宝之灵。而且这屠龙器上五音奇窍正合了受气发音的理数,为吸蕴宝气的绝佳圣品。最初‘火’宝为哺,屠龙匕为受,到后来却是两者宝气相恒。这也正是你朱家虽有‘火’宝依仗,仍必须以杀伐得天下的缘由。除去此宝,又有何可替已毁的‘火’宝镇得西北凶穴?”
鲁一弃的话让朱瑱命更多地了解到自家屠龙器是怎样的圣灵之物。如若这宝物不为自己这一脉旁支带出,说不定借它宝气还能多维持朱家皇朝几百年运道呢。而自家带出后,也没能好好利用,现在更无从寻回。想到这里,他心中最伤之处再次遭受重击。
“难得朱门长遵循天道大义,把这宝物舍予我等镇了西北凶穴,这福及世代子孙的好事,只有朱门长这样道深心慈之人才会做,佩服呀!与朱门长这一趟交易我真是所获匪浅。”鲁一弃句句都是犀利的攻击。
朱瑱命此时不但感觉喉中的血气要喷涌而出,就连五脏六腑也都要爆裂开来,而现在唯有杀死对手,才能解恨。
朱瑱命踉跄着往草坡下冲出几步,胸腹间的翻腾再也无法控制,堵住咽喉的血气勃然喷出。他迅速转身撤袍掩面,让那鲜血尽数落在衣袍内侧,然后缓缓放下衣袍,顺势擦去嘴角的血渍。再次转身时,他只是脸色稍显得青白了些。
血气喷出,反倒去掉胸腹间的郁闷,反倒让郁积的气息流转起来,平伏的心境也让思维活跃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能随着鲁一弃的话语去愤怒。
朱瑱命没再看鲁一弃一眼,而是缓缓抬手,示意漂亮小伙子将刚才的信笺拿给自己看。
“朱门长,你且不要激动。这场交易圆满了,也就意味着另一场交易可以开始了。此处往西去,还藏有‘天’宝未启,你助我把那宝贝取了,然后借你重聚爆散的‘火’宝灵相,复你家道……”鲁一弃在继续,但很快就打住了,因为他发现朱瑱命没有在听。
朱瑱命捏住信笺看了许久许久。他有些奇怪,藏在“藏魔海子”里的到底是什么高手?能在短短四日之中逃出“藏魔海子”,穿过数百里沙漠,到达西北凶穴所在的冰封城。
“火”宝爆散,东北、东南所藏天宝都已入凶穴,现在连屠龙器也被骗取镇了西北凶穴,朱家手中无一件依仗之物,鲁一弃现在是唯一寻到下个宝贝的线索。曾几何时,鲁家是被自己朱门追逼剿杀得如同惊雀街鼠,可现在怎么自家会处处受他所制,这又是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朱瑱命想到此处,暗黑的脑海中似乎见到了一丝光亮。他的思绪飞速回拉,拉回到起点,拉回到一个自己没有重视的地方:北平的院中院。
“你刚才说什么?”朱瑱命终于开口了。
“我在说下一个交易。”鲁一弃的心也终于放下些。
“先前的交易完了吗?”朱瑱命这话问得很蹊跷。
“怎么?朱门长觉得还有什么尾市儿没扫?”
“你觉得我会轻易相信你的人那么快就能赶到冰封城。”
“噢!”鲁一弃明白了,朱瑱命这是还没死心,看来要想顺利实施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安全脱出眼前杀坎,首先就是要让他彻底对屠龙器死了心。
“从‘藏魔海子’至‘鬼吼滩’为顺风顺沟的沟漠子,用小个子河套马拉沙板橇,应该在一个白天就能赶到。‘鬼吼滩’再往前直到‘狼烟堡’是碎石滩加十九处草滩沼泽,这段路我们预先请了跑长途赶牲口的向导,准备了草皮筏子,还买了两只训练过的沼狐探道。这一段路程虽然走得慢些,还是可以直穿而过的。”
朱瑱命在不停地微微点头,他的江湖阅历让他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狼烟堡’过后,全为崎岖山石路和无人烟的荒原,最要注意的是阴背处的常年积雪,防止发生雪崩。此段路程可以用十数匹维吾尔族特产的‘旱海轻舟’不断替换前行,只要带足水和饲料,一个昼黑,可以抵达克伊卡尔纳山(幻象山)的冰封城。我所委托之人知道凶穴所在,到了这里便可以直奔主题。”
鲁一弃说得轻松,实际上这一路莫天规和易穴脉历尽艰难险阻,没日没夜,累得几度虚脱,坚持到目的地,把要办的事给办了。
“我还是不信,你的帮手有如此道行?”像朱瑱命这样的身份本不该如此没道理地坚持。可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嘴角显露出的笑容中有一份阴险存在。
“所有这些是我在他们此行之前授意好的。”鲁一弃说谎了,这一路的走法都是莫天规告诉他的。他现在之所以说谎是希望朱瑱命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同样能将正西的“天”宝启出。
“好了,且不管西北如何,眼下谈到这正西的交易,我想瞧瞧你有没有撑底儿的货色呀。”现在秤杆在朱瑱命手中,所以这生意做不做、怎么做还得他来掂量。
鲁一弃已然感觉出些不对劲来,但他无法判断岔点儿在哪里。
“鲁门长,你磨叽个什么,是不是全靠两张唇子掌着脸,没什么货色拎得出?”那漂亮小伙子也开口了,这是在激鲁一弃。
“一座庙,一张梯,没有修佛向天意,却有登梯启宝心。谁曾想,登天无路,启宝无门,我守千年亦是无知,你探百年亦是无货。”鲁一弃这番话也是莫天规告诉他的。正西藏宝之处,墨家世代有人守护。百年之前此处却建起一座喇嘛庙,虽然庙中喇嘛平时也功课正常,但墨家后人却发现他们暗中在周边到处寻访。因此莫天规断定这是朱家闻到味儿,在此伏下一个暗窝。
“就这点料,那这交易是做不成了,因为你所说的这些我也知道。”没等朱瑱命说话,漂亮小伙儿已经替他否定了鲁一弃。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们,天是颠倒天,上天不用梯,你们觉得这交易能不能做。”鲁一弃这次所说完全是从那块玉牌上的“巅之渊”和“梯起”随意推断出来的。
“我信!可你这又是从何而知?”朱瑱命的回答很干脆,反问也很迅速。
鲁一弃脑海中闪出那块玉牌的影像,闪出玉牌上那些清晰的字体,口中却说:“朱门长,你多问了,只要信了就行。”
朱瑱命身边的漂亮小伙儿眼中异光一闪,随即咯咯地笑出声来。听到他的笑声,朱瑱命也笑了,不过他的笑却含蓄得多。
鲁一弃的心猛然一悬,暗叫一声:“上当了!”
断然杀
是上当了,而且很致命。因为鲁一弃不知道,这漂亮小伙是个识宝灵童。
“识宝灵童”,此类异人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那时的称呼为“识宝候”。他们可以看出宝贝所在,还能知道是何等宝贝。与鲁一弃不同的是,他的的确确是在看,而不是感觉。也正因为是看而不是感觉,所以他看出的宝贝掩藏得不能太深。
这种人的眼力始终是个谜。到底如何看出,真正原因无人知晓。
有人说是看的宝光,宝贝之光是外物很难遮掩得住的,这就是为何有人能在黑夜中见奇怪光泽,翌日前往挖掘,一般都能挖出宝贝。
还有人说他看的是宝动,宝物成灵,是由死返生、由生返圣的过程,成灵后的宝物会动。开始时不是真的动,叫“意动”,但到了一定阶段,就真的动了。所以有人虽然见到宝光,等下手挖时却挖不到。还有就是挖参人发现到大棵宝参后系红绳防止参逃,也是这个道理。
但还有人说他是看的宝相。所谓宝相,分作三层:本相,生相,神相。本相为物之实体,生相敛伏纵跃在实物周围,为本相生色炫彩之现;神相则飞凌与实体之外,是宝物拒妖邪、趋净圣的一种外在表现。宝相中,本相明眼人都可见,生相慧心人可见,神相只有像识宝灵童这样的灵通之人可见。像鲁一弃感觉出的宝贝气相,也只是介乎在生相和神相之间。
“识宝灵童”的本领七分是天成,三分是后天训练的。朱家这个识宝灵童最初是选来做祭坛灵童的,有高人说他是目灵连窍的脉象,可以与异世魂魄交流,但朱瑱命无意中发现了他对宝物的超常目力。对于朱家而言,识别宝物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使用各种手段从这方面刻意培养他,同时亲自传授他技击、坎面之术。严格意义上讲,这识宝灵童算是朱瑱命的亲传弟子,所以他在朱家的地位别人无法相比。
鲁一弃是上当了,正是他一再从最始之处就给朱瑱命下坎套扣,反也提醒了朱瑱命该从哪里寻找回手的先机。朱瑱命想到了北平的院中院,鲁一弃拼死博命杀进杀出,肯定是从里面取出别人找不到的东西。
鲁一弃自作聪明了,他为了让朱瑱命相信自己有能力取到正西“天”宝,不但将莫天规告诉给他的一切侃侃而述,还将西北之功也归于己身。正西、西北宝构都该为墨家所为,这一切让朱瑱命误打误撞地认为鲁一弃手中有指示全部宝构方位的东西在手,而且很大可能就是从北平院中院取出的。
在朱瑱命语扣牵拿之下,鲁一弃下意识地想到了玉牌,而他的超常感觉不可避免地诱导玉牌宝相突涨,神相飞现。这便让识宝灵童一下捕捉到宝物的气息。
识宝灵童的笑声未止,朱瑱命的手臂已果断挥下。“据巅堂”高奔雷将手中的两盏牛皮灯舞动起来,给出的指示只有一个:“杀!”
朱瑱命决定不再给鲁一弃一点机会了,他怕那样会让自己失去最后的机会。
鲁一弃黔驴技穷了。他不知道机会其实就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朱家人如此快速地发动攻击,就是害怕他会以毁灭玉牌作为要挟,换取脱身的机会。
得到指令的“奔射山形压”坎子迅速移动换形,每圈中正对鲁一弃的一部分铁甲骑手驱马突出往前堆拢,这样数道马队堆拢起来的攻击队形就像无数山头。
鲁一弃他们的骡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断打圈嘶鸣,最后甚至屎尿不禁。也许面对死亡的恐惧,所有生灵的反应都差不多。
胖妮儿挡在鲁一弃的身前,背上的长条鹿皮套已经横在手中。其他人也都各自亮出兵刃,准备做最后的拼杀。但面对如此庞大的坎面,他们的心理底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就在这关头,鲁一弃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非常的惊异,目光也游离到一个难以理解的方向。可那里是无尽的苍穹,是无人的草坡。
铁甲骑手中有人发出一声响亮的吆喝,随即整个山形动了,速度并不快。“奔射山形压”启动后,气势如山而至。
众人在无形与有形的压力之下,尽量往湖边退。鲁一弃没有退,他屹立在原地一动未动,目光依旧朝着草坡的方向。
妮儿微愣一下,随即坚定地站到鲁一弃身边,就像在守护一个前世的信念。
一声尖利的啸声,识宝灵童臂上那只信枭惊飞而起,就像被暗夜中的恶鬼拔落了翎羽。朱瑱命身边的手下瞬间都感觉汗毛倒竖,一股阴寒在后背脊梁游走。
“有鬼邪!阴慌得很!”大个子有过类似经历,立刻左手捏守心指符,右手抽撤腰后横系着的白鳞蛇皮鞘,抖弹出无穗的乌雀飞云宽刃剑。然后左手翻转,指符倒按额头穴门,右手斜下拖剑式,脚下碎步草上飞,直奔斜后方的一座草坡顶而去。
朱瑱命只缓缓地转身,他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但更感到了自己内在的异常。多年苦修的道家心气与杀伐之气此刻到了对冲将毁的地步,自己的身心已然薄弱得如同一张宣笺。为了避免走火入魔,他绝不允许再动一点怒忿之心,此时必须能将心境调整到趋乎于极道的境界。
轰然的爆响声中,耀眼的光华喷薄而出。这巨大的声响,这骤然的光华,在宁静的黑夜里,幽宜的山谷中,震慑了一切,凝固了一切。
正在往草坡顶上冲去的大高个子立时停住脚步,矮下身形,剑护胸前,就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奔射山形压”整个山形还未走出两个马身,就被这一声响、一团光制止了前行的脚步,因为马匹的天性就是怕火怕响的。如此突然的情况出现,这些马匹能够不出现太大慌乱,站立原地静待变化,已经是被训练到了极好的表现。
鲁一弃静静欣赏那团光华的腾起、涨大、飘散,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如此漂亮绚丽光亮持久的烟花。
有人动了,因为这突然出现的情况让他们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几个灵动快速的身形利用草坡顶子覆盖下的阴影和惊躁的骡马为掩护,直扑“奔射山形压”。
这次杨小刀跑在最前面,借助烟花的光亮,他看清了大片林立的粗健马腿……
烟花爆散,耀眼光亮之后的黑暗是人眼一时间无法适应的,那个瞬间将是个最好的攻击时机。杨小刀将速度和计算好的步数对应好,他就是要利用这个时机出击。因为设计好的动作在黑暗中一样可以实施。在杨小刀眼中,这些马腿仿佛已经褪去了皮肉,只有骨骼、关节和筋脉,而且所有马腿关节的位置在他心中形成了一个连贯的图形。现在只要按自己计算好的步数逼到马队前,按自己设计好的动作挥舞小刀,就可以用挑、割、削、刺、刮等各种刀法让这大片的关节筋脉轻而易举地断裂分离开来。
空中的绚丽光团无声地散成点点星火,朝着鲁一弃他们飘洒过来,并渐渐熄灭。之后短时间的极度黑暗是意料之中的,但随之而来的寒冷却是谁都没料到的。几股阴寒的风从草坡顶子上旋刮而下,带来的寒冷直透内腑心脉。风中还掩藏着某种力量,草坡上凝守不动的大高个子被这股力量推动得直往下滑。
朱瑱命身旁手下都抽拿兵刃,一半人以三分兜抄阵形往草坡顶子上冲去,另一半人在朱瑱命身前摆开两组卧虎探爪的防守阵势,谨慎戒备着。
“奔射山形压”坎子后面的队列出现了些骚动,马匹和骑手都感觉到阴风带来的寒冷,也感受到晦涩的压抑之力。骑手顿时魂散心悸,动作反应都滞缓下来。而训练有素的马匹也惊栗颤抖,如果不是有“刀棘链”相连,它们恐怕就要惊跑开了。
鲁一弃在凝神感觉,从那些阴风之中,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脸,鬼脸!可是这些鬼脸绝不是养鬼婢控制的,因为它们的面容更诡异、凶残。面色也不是青白的,而是墨绿的。有好些脸都破损得厉害,缺耳裂口,眼挂眶外。鬼脸的飘移速度极快,看上去更像是冲击。于是鲁一弃想到一个驭鬼能力更高的高手,养鬼娘。养鬼娘是朱家少有的高手,只有朱瑱命这种身份才能驱用。可如果真的是她,那又怎么会对朱家坎面反戈一击的?
“退!”盲爷是在阻止杨小刀,他听到了簧弦的释放声。
杨小刀对盲爷的喊声不太敏感,幸好是他身后有鬼眼三。鬼眼三顺势将杨小刀推倒在一匹健骡的腹下,同时单手挥圆梨形铲拨打掉大片的弩箭。
朱家“据巅堂”是外堂,久经江湖。虽然单人能力不如总堂的高手,但应变能力和实际对敌能力却是高人一筹,所以背后的异常虽然让一些骑手惊疑不定,但同时也是对他们的提醒。自己的职责应该先快速灭杀坎子里的目标,不让他们有丝毫反击突出的可能,然后再转身回攻后面的威胁。于是不用命令,不用带头,“排射管弩”中的三羽短杆箭雨点般射出。
杨小刀倒地后立即一路后滚,即便这样,还是有一支三羽短杆箭钉在他的腿胯上。
鬼眼三边挥动梨形铲,边从背上扯下“雨金刚”。刚才是想快速偷袭,所以使用的是梨形铲,现在要遮挡如雨的弩箭,最好的家伙当然是“雨金刚”了。他原先的“雨金刚”在启东北“金”宝时遗失,现在这把是倪老七的。虽然式样分量相差无几,但使用时还是觉得不够顺手。要不然在展开“雨金刚”的瞬间中,他也不会让一支短箭钉上左肩。
一轮弩射之后,坎子开始继续朝前移动。紧接着,二轮弩射的箭雨也开始了。
“往后退!快往后退!”鬼眼三护在鲁一弃身边高喊,只有他能够看清披盖过来的箭雨。可是身后已经没有可退的地方了,聂小指和年切糕已经站到了湖水之中。
就在此时,草坡顶子上又有烟花飞出。这次不是绽开的一个光团,而是连串光球滚动而来,电闪般飞到坎子的后沿,然后再爆散开,变成星星点点长久不灭的冷光。
“有迷障!屏息,含药!”识宝灵童高叫道。虽然迷药药料的品质很好,味道极轻,摻在烟花的火药中几乎闻不出,但识宝灵童还是辨别出来了。
但是那些穿盔甲的骑手,刚才已经被阴风吹得有些反应迟钝,再加上铁甲装备臃肿,使得他们无法及时取出御毒药丸。
烟花中的药料并不重,吸入迷药的骑手并没有跌落,尚存的意识让他们还能坚持趴在马背上。不过那烟花成串飞入坎面,让吸入迷药的骑手排列呈一个长道形,这就像在铁磨盘般的坎子上切开个缺口。
前面的骑手意识到后面情况危急,他们已经顾不上“山形压”的整体坎形,将停滞的马队迅速催动起来,要赶在情况变得更危急前把目标赶尽杀绝。
一大片白色从草坡顶上铺盖下来,无声地,快速地。
大高个子站位最靠顶子,所以最先看清那片白色是羊群,卓客维长毛羊。这种羊的特别之处是羊毛特长,一般剪毛时都要超过两尺,这么长的羊毛生长中都自然卷曲成团。另一个特别是羊毛质地特别坚韧,用此羊毛结绳可勒奔马。
面前的只是羊群不是狼群,可大高个子还是一动都不敢动。因为他看出这羊群和平时的绝不是一回事。首先是这羊跑得太快了,他从没有见过有羊可以跑这样快的。还有就是羊身上在冒着烟,很淡很轻的烟。
后面三分兜抄的阵形停住了,卧虎探爪的防守收得更紧,就连朱瑱命也都勉强提起口气息,提聚精神关注着那些羊。
羊群快速绕开这些静止的人,就像绕开石头。羊群闯入了铁壁铜墙一样的坎子面,就像泼进一桶鲜奶。
射向鲁一弃的箭雨,全是鬼眼三和胖妮儿在应付。而他只管欣赏草坡上发生的一切。坎面和字画、文章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需要有人欣赏。但如果一件作品还在创作过程中就有人欣赏了,那么这个人要么是灵犀相通的知音,要么就是旷古难觅的奇才。鲁一弃算是奇才,因为他有超常感知的能力,因为他已经将《机巧集》烂熟于胸。当见那群白色铺下,他满怀兴奋和钦佩喝了声好:“好!坎壁撼,鬼骑羊,如丝缠,散药狂。”
“你发什么呓障呢?”胖妮儿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理解鲁一弃的言行。
“别急,看,有好看的。”
半坡处的朱瑱命从口鼻间哼出三个字:“鬼骑羊。”三个字一出口,胸中血气翻滚如潮。
“鬼骑羊”在很多地方都出现过。一般是天黑之后羊不归圈,反向荒野走去。还有就是羊群突然间失去温顺本性,奔走如飞,人不能撵。有人说这种情况是鬼附羊身,还有说这种羊是野鬼所化。但此处所说的“鬼骑羊”却不是上两种情况,而是以所蓄养的鬼力来驭控羊群。
和鲁一弃想得一样,羊群是从那串烟花破开的长道形缺口进入的。最初阴风惊魂是为了下一步烟花散药,而烟花散药则是为给羊群开道。
鬼扣子落先手,让那些骑手来不及取药御毒。而烟花散开的药料让坎子后列的大片骑手失去意识能力。这样当羊群冲入坎面时,既不会发弩箭阻挡射杀,也不会驱动马队将坎子变形。骑手不射,铁马不动,长毛羊群的高度又合适,于是顺顺当当地从马腿间、马肚下直钻入坎面中。
疯绞杀
看到了“鬼骑羊”,也看准了羊群走向,朱瑱命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真的说不出,因为内元气脉此刻已经完全被又一种愤怒冲撞着、填塞着。
如果再不阻止那些羊,这趟事儿真就要前功尽弃了。朱瑱命想到这,强挣着闷咳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血花溅落在识宝灵童后脖颈上。
识宝灵童一惊回首,他看到了朱瑱命正在做的手势。于是毫不迟疑地对高奔雷吼道:“让山形头子后撤!山腰队列收紧!后列尽数散开,互不关联!”
朱瑱命果然厉害,羊群才下坡,就已然看出“鬼骑羊”将怎样破解“奔射山形压”。而且他转念间以手势部署的都是针对破解的补救措施。
可是晚了,虽然只晚了一点点,但确确实实晚了。“奔射山形压”眨眼间成了个坍塌的大山,更快更直接地崩裂碎散了。
一时间,血如雨洒,坡如血洗,仙脐湖殷红如胭。
一直静观的鲁一弃看出来了,草坡顶上的人不但会养鬼驭鬼,而且非常熟悉“奔射山形压”的坎理。长毛羊在鬼力控制下,速度可达到极高,所走方位线路也丝毫不差。阴风与烟花的两次预袭,让部分骑手失魂失力,也让山形前端加速攻杀。这样前后左右便配合不上,队列拉开距离,合拢的“刀棘链”重被展开,鬼力操控的长毛羊便可以随着队列拉开,快速挤满前后列之间的空隙。
时机的选择也是恰到好处,撒出“鬼骑羊”的高手似乎知道朱瑱命会采取后退收缩的补救措施。错过时机的补救再去做就是大错,长毛羊已经填进坎子,这时收缩坎形,长毛羊不但会磕绊铁甲马的马腿儿,而且还会挂上“刀棘链”。长毛羊的长毛裹住刀棘,再难解脱。“刀棘链”挂住了肥羊,也就失去了伸缩功能。
变故出现得太突然了,还没等坎中骑手们意识到这群羊为何而来,“鬼骑羊”和“山形压”已经完全纠缠在一块儿了。
而“鬼骑羊”最为厉害的一招其实连鲁一弃都没看出来,就是羊身上淡淡的烟雾。这些羊身上都藏着“捂焾儿”,而焾儿是用“风麻草”捂的。
“风麻草”又叫“疯马草”,是藏地独有的植物。
《藏药秘医》中有过记载,说此“风麻草”是:“食即眠,死活数日后才知。熏烟促狂,力数倍,行不歇。”
《灭佛战录》中有为驱马送信,燃疯马花促马狂奔,直至累死方歇的故事。这疯马花,也就是“风麻草”。
羊群带有“风麻草”捂的焾儿,这是导致“奔射山形压”被彻底摧毁的重要条件,也是前面各种手段万一发生意外后的最终保障。
凝滞如山的坎形开始起伏,开始颠簸,开始跳跃。铁甲马由少渐多地发疯、发力,左突右冲,狂奔乱跳,不断将骑手掀落马下。身着铁甲的骑手落地之后随即便被踏在马蹄之下,或者裹入“刀棘链”之中。挂上肥羊的“刀棘链”没法收拢,疯狂的马匹便又牵扯这着“刀棘链”将其他没有发狂的马匹和还没来得及发狂的马匹缠裹在一起。清醒的马在疼痛后也会疯狂,“刀棘链”刀片的强烈刺激让它们拼命挣扎,这就又将链子上更远处的铁甲马给裹带进来。
如果说“奔射山形压”的坎子是一挂强力运转着的螺旋桨,那么“鬼骑羊”的羊群就像一团乱水草、破渔网,而“风麻草”捂的焾儿就是让这挂螺旋桨在被缠绕后还加速运转的动力。在这样的动力下,原本如山般气势的坎面在转眼间变成一团血,一堆肉。血如泉溪不息,人肉、羊肉、马肉绞碎在了一道,惨不忍睹,腥不堪闻。惊恐声、惨叫声、哀嘶声先是连绵不绝,后是此起彼伏,最后便逐渐微弱了。
只有湖对面极少数的铁甲马和骑手及时将“刀棘链”解脱开了,远远地逃开,心有余悸地看着血肉的飞溅,看着湖水越来越红。
草坡上的朱家门众全呆住了,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让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瑱命也流血了,一滴,只有一滴,从他的鼻子中流出。血的颜色红得发黑,沿着他梳理整齐的细柔胡须滚下,最后在他苍白的左下颌凝结住。这是他胸腹间翻腾憋闷得太久的血,虽然紧闭的嘴唇不让它们喷涌而出,却无法阻挡其中一滴溢入鼻腔,偷偷流淌出来。
又一朵烟花窜出,这次不是在草坡顶,而是从仙脐湖北面一个半坡上。如果这烟花和刚才的是同一个人燃放,那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移动那么远,此人的足下功夫可见一斑。这次升空的烟花不大,没绽爆开来。不过很亮,滞空的时间很长。这倒有些像河北“祝融祖室”和湖南浏阳“火雀馆”制作的号信子,而不像是烟花。
借助这光亮,人们可以将破碎了的坎子看得更加清楚。可有人已经不再关心眼前的坎子,他需要发现的是新的危机和新的生机。
鲁一弃借助这光亮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在心中时不时会念起的人。就在那烟花蹿起的位置,养鬼婢娉婷而立。也是借助这光亮鲁一弃看出了变化,养鬼婢的身上没了鬼气,这让他不禁愕然。
见到了养鬼婢,鲁一弃的感觉很复杂。但是刚刚经历的事情却提醒他,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多,此时需要的不是感情而是感觉。眼前危机虽然解除,但对家很可能还有后着援手,朱瑱命很可能正在思考布置更为巧妙毒狠的手段。再次的危机也许就在眨眼之后。
聚气凝神,鲁一弃的感觉在仙脐湖周边的种种气相中左突右冲,此时这里已经被巨大的血气、死气、怨气、杀气所笼罩,所以他必须去辨别,去查找,去突围,及时从中感觉出一条没有危机伏蛰的出路。
当升空的烟花渐渐落下熄灭,当一切再次完全没入黑暗之中,凝如磐石的朱瑱命骤然而动,身形如电般穿过守护阵形,直扑向坡顶。就在这快速移动的过程中,他大口呕喷出数碗的黑色淤血。
朱瑱命身形轻飘地跃上坡顶时,草坡的另一侧一个更加轻飘的黑绿色身影也同时飘落。看不到那身影的脸,因为都被“包魂巾”遮掩了。能看清楚的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月牙一样的眼睛,弯弯的,看不到黑色瞳仁。
“果然是你,养鬼娘。”朱瑱命声音平静。
“是我,门长。”养鬼娘呼出的气息都像是黑绿色的。
“为什么这样做?”
“真的没法子,我也是到今日方知,世上最难之事是儿女之事。”
“是为了他?”朱瑱命知道只会是鲁一弃。
“更是为了她。”养鬼娘语气中显出一丝无奈。
“思虑周全了吗?”朱瑱命还是平静淡然地问。
“周全了。”养鬼娘脸上的月牙更弯了,“我以前的确欠过你人情,不过给你办了那么多事,还那份人情绰绰有余,多下的就抵了今天这场亏欠。婢儿自小无父无母,而我无儿无女,是我把她从小带大。反言之是她陪了我十多年,这段亲情今天也用这场亏欠了结了。从此不管是门长你的事还是她的事,我再不插手。”
“养鬼之人,生意也做得鬼精得很。”朱瑱命说。
“那也是向门长学的。”养鬼娘的谦逊却是刺激了朱瑱命。
“想过后果了吗?”朱瑱命语气突然变得阴森起来。
“想过,但至少今天不会有后果。”养鬼娘没有一丝怯意。
“为什么?”朱瑱命虽然问为什么,其实心中已然明白八九分。
“要我明说?门长没觉出自己连说话的断续都不在点上。其实有好多内岔入魔之事不是去淤固本就能缓解的,那反会加倍触发内疾。门长本门功,以沉稳固健为上要,现在也变作了飘忽轻悠,这是破功之相,底儿泄了。”养鬼娘语气带些惋惜之意。
朱瑱命没有答话。
“算不如信,做不如看。我虽然做的鬼事,却是说的人话。既然思虑周全了,话也出口了,这就退走,你不用将我拢在盘算之中。”养鬼娘说走就走,黑绿的身影忽闪一下就消失在草坡之后。
人走了,话却没说完,养鬼娘用“鬼音回壁”的功力将心中一句肺腑言朗声吐出,其声遍及仙脐湖谷子的每个角落:“丫头,是福是祸,我遂你愿了。鲁门长,这丫头为你生为你死现在起都是江湖事,但如果你辜负了她,那就是我的家事,你给我记好!”
余音未了之中,养鬼婢高声回喊:“师傅——娘——保重!”
又是一朵烟火升燃,不过这次却不是直升半空,而是射向仙脐湖对面的一道草谷道口。
“是了,就是那里!”鲁一弃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养鬼娘临走时说的话,只是指向道口,“四周的坡谷、坡后都暗藏杀机,对家藏伏着后手坎,只有那个口子杀气最弱,可以从那里突出。”
话说到一半,鲁一弃就已经开始拔足沿湖边朝那个方向跑去,他知道自己的脚力差,只有先跑才不会拖了大家后腿。还有就是他想借机避开胖妮儿灼热的目光,刚才养鬼娘的一番话,那么聪明灵巧的胖妮儿怎会听不出来其中意思。
鲁一弃跑得再快,胖妮儿也就是腰肢扭两扭就追过了他。追过鲁一弃身边时,她的一双明眸意味深长地地看了他一眼。鲁一弃想对她笑一笑,可尴尬窘迫得只能撇一撇嘴角。
胖妮儿跑得再快,却没有朱瑱命说句话快,也没有高奔雷甩出的一支响箭快。
随着响箭尖利悠长的声响划破夜空,四周的草谷、坡后有呐喊声和马嘶声轰然而起。
鲁一弃他们只跑出一半不到,马蹄声便像滚雷巨浪般朝他们直冲过来。没有阵法队形,没有辅助杀器,所以这不是坎外坎,而是二道杀。
二道杀也有叫二道栅的,广义上说它应该算是坎面子的组成部分,是布置在坎面之外,用于剿杀漏网之鱼,或者直接灭杀对手。也就是说二道杀是前一个坎子的补充杀扣,也是第二个坎子的预设杀扣。
朱家的二道杀,冲在最前面的是前一个坎面中没有消耗尽的扣子,必须将功补过。虽然“奔射山形压”剩下不多的骑手扣子对破坎的惨烈相还心有余悸,但二道杀的指令一下,他们立刻驱马勇往直前,义无反顾。
鲁家这边冲在最前面的是胖妮儿,看得出她心情不好,有股子怨气在胸腹中冲荡,想找到发泄的口子。面对铁甲马和铁甲射手,她步法非但未缓,反是一下提到极速。但这做法却不是发疯撒气,而是一个实战高手最明智的表现。铁甲骑手的弩箭是远距离攻击兵器,对付这样的敌人,就必须在避开弩箭的同时,以最快的时间接近骑手。
奔跑着的胖妮儿从鹿皮长囊中抽出了自己的兵刃,那是根“桌边长”(大约一米左右)的棍子,淌溢着浓重的尸气。
但这根棍子有带血槽的锐利尖头,通体直线棱纹,每条线沟都直贯顶尾。锐利的尖头也不是圆尖头,而是以三棱为点开磨的月牙平快口。而最值得一提的是,这棍子是由“关外奇工”任火狂用捆锁僵尸王的嵌金寒铁链融料制成,是他费劲心力的得意之作,叫做“裂魄凤喙刺”。
为什么会将这兵刃叫“裂魄凤喙刺”?是因为它的造型,也是因为它的杀伤力。三棱为刺,月牙开口,犹如凤喙。通体棱沟导血,刺入和拔出非常轻松,一杀之下裂人魂魄,而且这样造型的武器刺伤身体后,伤口无法自然愈合,敷盖再多金创药都没用,必须西医缝合。在那个西医还不为太多人所知的时代,这样的武器真的太可怕了
妮儿只是在快速奔跑中稍稍一个矮身,就躲开对面骑手的一排弩箭。等射过的骑手转提机栝,将弩管填满要继续发射时,极速接近的妮儿离他只有两步了。
没有刺杀,也没有劈砸,只是将短棍般的“裂魄凤喙刺”对着那骑手一指,那“裂魄凤喙刺”便魔术般地变成双倍的长度。于是在没有躲闪招架的状态下,“裂魄凤喙刺”刺进骑手护面的铁罩,刺穿了他的头颅和铁盔。
胖妮儿的技击招法来自家传,“关外奇工”任火狂当然不会给她做一件比盲爷的盲杖短许多的尖头棍子。所以需要它真正成为杀戮武器的时候,机栝弹射,短棍立时比盲杖还要长出许多,成为一件大阵仗中使用的兵器。
“裂魄凤喙刺”刺头的寒光只是在那骑手脑后一闪即逝,因为一穿之后,妮儿马上轻松拔出,转向侧面。此时她手中已经是一支真正的长矛大刺。刺头微抖,便又从旁边骑手的耳位扎入,穿透头颅。
杀戮开始了。都说女人在感情所挫时而起的杀心,将是所向披靡的。
毒火烈
虽然胖妮儿的身手极快,招式铺开范围也很大,但是凭她一个人根本无法阻住所有铁甲马。而且经验丰富的骑手都迅速避开她的锋芒,绕开她攻杀的范围,直奔后面的几个人而来。也有骑手绕过她后回转马匹,反将她与后面的人隔断开来。
“圈栏杀,横散开,单直对,不能被分割圈住!”盲爷是西北贼王,从马蹄声中立刻辨别出对家的杀法企图。
但鲁家这些人都是步行,用的大多是短兵刃,像聂小指连兵刃都没有。而盲爷所说横散直对是马队对仗时的打法,如果真照他说的去应付,对家根本不用弩射,光是铁甲马直撞,他们就无法抵挡。
现在的办法要么有数量相差不多的马队与铁甲马群正面阻杀,要么就是有人能一下子把所有奔驰而来的铁甲马阻止住,但这情形除非是有神仙相助。
鲁一弃没有慌,他大声问了杨小刀句什么,杨小刀立刻大声回答着。
也就在此时,左面草坡顶上飞速奔下两个人影,一个是养鬼婢,她奔出的方向是鲁一弃。另一个身影是往仙脐湖另一面跑的,这身影看起来累累坠坠地,跑起来速度却不慢。很明显,他是朝暗伏之处冲出的二道杀马队去的。这些人马数量更多,比“奔射山形压”整个坎面数量都多。不过骑手不再铁甲披身,而是半肩藏袍,露出一个光膀子以便灵活挥舞手中的马刀。马匹也没披挂铁甲,奔跑更快,转动更灵活。如同潮水般的人马已经冲杀过来,而那人独自一个去应对他们,难道就不怕瞬息之间被刀砍马踏如泥?
潮水般的马队眼看要将那人淹没,马刀的寒光也已经将他的面色映照得铁青。就在这当口上,那人掌心中暗香焾子苗头一跳,十数支炮筒一起点着。哨响声直落入马群,随后便在轰然巨响声中绽爆开来……
鲁一弃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聚气凝神,所有奔驰的马腿在鲁一弃感觉中放慢、拉近。他预算到马腿下一步的动作位置,结合子弹的速度,确定了子弹与马腿相遇的点位。
枪响了,子弹的射程比弩箭要远些。所以没等骑手近到可放箭的范围,他们就纷纷从马上跌落。弹仓里二十发子弹尽数射出,二十匹铁甲马马失前蹄,子弹全部准确击中蹄膝。蹄膝,是个损伤后会让整条腿立刻失去知觉和功能的位置。这就是鲁一弃刚从杨小刀那里得到的答案。
奔驰中摔倒的是披着铁甲的马匹,马背上摔下的是穿着沉重铁甲的骑手。地上这一片乱滚乱挣扎的人和马,阻止了后面继续奔来的马匹。有一些跑得快来不及勒住的,也被前面躺在地上的绊倒了。
铁甲骑士们完全被震慑了,因为使用弓弩的人更能体会到鲁一弃这种远距离的杀伤力。在这样一位高手面前,他们已然失去了信心和斗志。
盲爷、鬼眼三他们冲了过去,不管是对地上的还是马上的,都是招招夺命。要想不让落水狗咬,就坚决不能让它上岸。
胖妮儿回杀过来,她一招致命的辣手杀法让对方有生力量迅速消逝。
养鬼婢从侧面杀到,长绸缎子飘飞而出,骑手们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高高抛起又摔落。不过她的招法却是最仁慈的,中她招儿的人只受伤不丧命。
这样一来,局部形势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原来要对鲁一弃他们进行“圈栏杀”的铁甲骑手,反而遭受到三面的合击。一群钢铁包装的攻击力量,最终只有零星几个逃出。
“快!往西北草谷口子跑!”养鬼婢见到鲁一弃,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如此的惊恐。因为朱瑱命已经带着手下高手掩杀过来。
二道杀的溃败太出人意料了,狂突如潮的人马刹那间如同水入沙地,变成一片焦臭翻滚的肉体和撕心裂肺的惨呼。
燃放烟花的高手以一敌数百,让二道杀彻底散了。
从半坡冲下之前,烟花高手已然清楚自己对付不了铁甲马。虽然自己的“满地星河”中含有“鬼火粘”,但这东西对铁甲不起作用。所以他才和养鬼婢分道而行,独自去面对没有铁甲的大批人马。
“鬼火粘”原先叫“附骨火蛆”,最早见于宋末,由川人贵得尔所创。有传说这贵得尔是四川唐门的弃徒,但出唐门后却连创奇术,一时名望甚至超过唐门。后来突然间销声匿迹,从江湖中蒸发。贵得尔留下一部著作叫《得尔其一》,记录了他一部分的奇术秘要,这“附骨火蛆”就在其中。朱门藏有明代东、西二厂搜罗的各种秘籍,其中就有《得尔其一》的残本。养鬼娘从那残本上抄录了配方。
“鬼火粘”厉害之处是火中带腐,灼中带毒,粘身不落,缺点是不粘金铁瓷石。
但二道杀的杀手们都是藏袍半披,裸肩露膀,所乘马匹也都没有任何保护遮拦。因此烟花高手对付这些奔骑杀手有百分的信心。
“满地星河”的烟花像是一条绚烂的天河,无数萤火虫般的星点光华把仙脐湖的一侧完全浸没。二道杀的杀手们熊熊大火也曾闯过,所以根本没在意这些细小的冷光。可当这些星点的冷火黏附在皮肉和衣服上后,他们瞬间失去了理智。那冷光竟然着了,变成了蓝滢滢的火苗。火苗蔓延的速度极快,粘上冷光后的马匹在惨嘶中发足狂奔,骑手们也根本无暇顾及到马,他们的意识已经完全被剧烈的疼痛占据。
马乱跳乱踢,不单是撞到其他杀手、马匹,而且导致黏附的鬼火互相传播。
有杀手摔在地上,不断翻滚着、嘶嚎着。鬼火粘身后,他们用手拍打,或者乱舞乱挥,结果反而引燃了其他部位。另外有些杀手一下被太多鬼火粘上,他们直接被烧得知觉尽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也有些经验丰富的杀手一感觉到疼痛的异样,就立刻挥刀削切掉粘火的皮肉,撕脱粘火的衣物,粘火面积太大的,索性就挥刀切腕断臂,宁残不死。
当鲁一弃走过这片焦臭时,能挣扎的人和马已经不多。虽然还有一些在抓挠着、抽搐着,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被慢慢烧成灰烬。
鲁一弃感到自己要呕吐,但还没有等他张口,一个黑色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一双挑剔好奇的目光将他上下仔细打量。
“这是我干爹,浏阳炎化雷。”养鬼婢的介绍简单平淡,因为她不懂惯常的客套礼仪。
“‘九天火鹰’炎化雷?”盲爷声音怪异地问了一句。
“正是在下,西北贼王我也是慕名良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炎化雷言辞谈吐听起来很是儒雅,像个教书先生。
“你们酸个什么劲,赶紧脱身走人。”卞莫及催道。
“鬼丫头,领大伙儿往前面谷道里拐。”炎化雷并不惶急,语气很是镇定。
鲁一弃经过炎化雷身边时,看清这是个五十左右的汉子,红色面皮坑洼不平,稀黄的细须卷曲着。一身典型的湘民装束,身上零零碎碎地挂着许多东西。在他左手掌中始终拢着一团轻淡缥缈的烟雾,应该是握藏着暗香捻子。
朱瑱命和那些高手追来了,炎化雷在心中暗自度算他们的步数、距离和速度。还有百二十步的样子,他左掌一翻,拢住的烟雾中闪出一点红头,燃信子出手了。接下来便是“掠地麻雀”牵带着三道“平地倒瀑”如天河落地。
连续三道倒喷火瀑,都是从一侧草坡顶直拉到湖边,蔚为壮观。三道火瀑相互间的位置距离也是恰到好处。百步一道,九五步一道,九二步一道。这需要“掠地麻雀”药量准确、燃放手法巧妙才可以做到。
但这次的烟花中没有“鬼火粘”,因为这药料配置复杂,材料稀缺,只能偶尔用。炎化雷撒出火瀑后立刻转身奔逃,他怕朱家高手察觉出这次火坎中没有“鬼火粘”的药料,会快速穿过三道火瀑圈住自己。
朱瑱命从炎化雷的手法技巧以及烟花绽放出的苗花上判断出,这是湖南浏阳“火雀馆”的顶尖高手。而炎化雷撒完爆器转身就走,也给朱瑱命发现一个破绽,制作烟花的人与火药打交道,一般都有极好的心理素质,举手投足极为稳妥。而这个顶尖的烟花高手为何如此慌乱地急于逃走?
想到此处,朱瑱命随手将旁边一个手下的后脖子握住,然后手臂潇洒挥摆,把那人扔进了火瀑。
“啊——”先是一阵惨叫,但这惨叫中更多的不是痛苦,而是恐惧。
“啊!啊!没事!我没事!这火里没料!这火里没料!”接下来是那个高手狂喜的叫声,比刚才的惨叫还要声嘶力竭。
见触火之人没事,大高个子一马当先,提剑穿过倒挂火瀑往前冲去。其他朱门高手都紧随其后,个个奋勇。极少数残余的铁甲骑手和二道杀的人马也驱马跟了过去。
识宝灵童没有动,是因为朱瑱命没有动。识宝灵童很聪明,他知道该动不动意味着会有变化。
朱瑱命没打算继续朝前追。说实话,现在就算是追上鲁一弃他们,也不过是一场对自己不太有利的厮杀。鲁家现在陡添两个好帮手,养鬼娘虽说不管这里事了,可这个说鬼话不做人事的娘们儿,说不定就在什么地方偷偷窥看着,随时根据局势出手。
不用太急,事情要慢慢来。鲁家人最终逃走的路径正是自己所希望的,而且自家还有极好暗钉没露芒尖儿,局势目前对自己来说不算太坏。想到这,朱瑱命发话了:“吩咐下去,命杨青幡(大高个子)带人咬住他们不放,让他们没有缓劲儿的机会。命高奔雷通知阴世间的两位老人家,人已过了奈何桥,能拿住活的最好,拿不住也务必留下全尸。再发飞信给金面活佛,让他做好准备。鲁家这帮人要真能从阴世间爬过去的话,最终是要往他那边去的。你做完马上往回赶,把祭魂师领来,放引儿启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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