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片白色从草坡顶上铺盖下来,无声地,快速地。
大高个子站位最靠顶子,所以最先看清那片白色是羊群,卓客维长毛羊。这种羊的特别之处是羊毛特长,一般剪毛时都要超过两尺,这么长的羊毛生长中都自然卷曲成团。另一个特别是羊毛质地特别坚韧,用此羊毛结绳可勒奔马。
面前的只是羊群不是狼群,可大高个子还是一动都不敢动。因为他看出这羊群和平时的绝不是一回事。首先是这羊跑得太快了,他从没有见过有羊可以跑这样快的。还有就是羊身上在冒着烟,很淡很轻的烟。
人迹西
地面上,日已过午,爬出云层的大日头把吸足半夜雨水的黄土地再次烤热。泥泞的地面不再湿滑,凝固了许多脚印。被日头从土中吸出的热湿气缥缥缈缈,大白天就模糊了人们的视线。
鲁家的人退离三座土丘足有三四百步远,与他们对峙的仍是祭魂师和那群失魂落魄的人。而朱家其他的高手都聚集在土丘旁,想尽一切办法要进入到地下。
三座土丘突然跳动了几下,让人恍惚间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接下来持续不断地颤抖跳动证实这不是错觉,而是发生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
眨眼间,洞穴全被填满,丘面也布满深沟裂纹。三座土丘像是顿时变得松软,随着黄土巨浪般的翻腾,快速下陷,最后直落成一个巨大的土坑。
土丘边的朱家手下,几乎全都落在这坑中,裹混在黄土中翻腾、挣扎,惊叫声连绵不断。及时逃出的则满怀惊恐,谁都不敢下去施一把援手。因为没人知道这是危险的开始还是危险的结束。
“退!”利老头果断挥了下手,面前这情形是一个约定。不管下面的人此行会不会成功,能不能逃出,他都必须带着剩下的人立刻离开。
祭魂师也被身后发生的事情惊呆了,平地三座高大的土丘转眼间都不见了,变成了一个翻腾不息的巨大土坑,这让他感觉是在做梦。但鲁家人一撤,他却是首先回过神来。
随着祭魂师手中羊皮鼓一阵响,那些失魂落魄的人变成了最勇敢的战士,持着各种奇形兵刃朝利老头他们极快速地围杀过来。
鲁家的人有条不紊地迎击。原来围成一圈的人迅速拉成了长型队列,断后的利老头和盲爷在原地一步未动。这样的话就算朱家高手冲围过来,也只能圈住最后面的两三个人,而没被圈住的随时可以掉头反杀,形成里外合击。这是马队攻杀中常用的“蛇钻蛋”战术。
镇定严密的步数让祭魂师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泛泛之辈。
断煞之气!这让祭魂师愕然、惊骇。鲁家断后的笑脸老头,所持鬼头刀的红绸帕突然展扬开来,上面竟带有凝重的断煞之气!这红绸帕定是浸透了无数失魂落魄之人的断头血。断煞之气是他那些失魂落魄手下的克星,他们无惧生死,不知苦痛,却唯独对这样气相有感觉、有惧意。
与此同时,左侧土沟下冒出一股阴寒鬼气。祭魂师感觉这鬼气的浓重程度和朱家养鬼娘相仿,但如果是养鬼娘的话,她早该现身来助自己阻住对家。既然没有,就只会是对家暗伏的帮手。
右侧土壑后面有一股凌厉剑气,只有绝世的宝刃才具有这样的剑气,也只有绝世的高手才能驾驭这样的剑气。从迹象上看,这高手也是对方暗藏的后援。
失魂人已经追到鲁家队伍,手中的兵器也蓄力待杀。但羊皮鼓响了,随着鼓声,追赶和攻杀都戛然而止。
该走的已经走远,该留的还留着。有人觉得事情已经结束,有人感到事情才刚刚开始。
翻腾的泥浪很快平静,朱家的手下从黄土里爬了出来,一个个就像泥塑陶俑。没有什么伤亡,却有不小的惊吓。但他们很快意识到,必须赶紧行动,救出被埋的门长。
朱家果然势力强大,就这破土挖掘的高手人数就极为可观。原有的,后来的,加上周边紧急调集的,聚在此地快速挖掘的人数已近两百人。
下陷的面积很大,而地下陵室的范围更大,要想从土里掏出个人几乎是大海捞针。不过朱家还有高手,寻到被埋之人位置的高手。
祭魂师铺开了一张暗红布帛,撒上了一层薄薄黄土,然后点麻香,丢骨骰,抖布帛,念咒语,然后趴在地上细看红布帛上黄土的变化,辨别地下魂魄的所在。
祭魂师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不管是死是活,只要魂魄不曾飘移和飞散,就有找到的可能。在他的指示下,挖掘高手直奔主题。他们先是在一片灰夯土与黄沙混合的泥层中挖出十多个死人。这些人是另三路掘挖入丘中的两路。
又过了半天,在一个小室中挖出气若游丝的红眼睛怪人。小室的面积小,整体支撑力大,虽然也压塌了小一半,却给红眼睛怪人留出一个存活的空间。
红眼睛怪人受伤很重,双臂齐毁,大量失血导致他生命垂危。特别是他右臂的伤,皮肉被削,肌腱、筋脉被断,整个就是被剔了骨。而且胖子的刀子怪异刀法的确怪异,被他割断的血管竟然无法愈合,就算是点穴闭住血管经脉,那断口处还是不停有血渗出。朱家众多高手竟然想不出一个妥当的止血法子,实在没招了,只好从他肩臂处再次砍切,才得以止血。
之后他们找到了死去多时的“獾行宗”老者,从他青紫色的面容看,是窒息而死的。可口鼻中非常干净,这说明他是死在地室塌陷之前。检查尸身后发现,没有勒痕、掐印,可咽喉部气管却是瘪闭的。有细心的人在他小腿后面发现扎有一根针灸银针,不知从何而来。
朱家东部堂口的高手认出此为沧州怪医易穴脉所为。易穴脉颠倒医道的“倒拔穴”针法,是刺要害救人命,刺无穴要人命,刺下及上,刺上及下,针入血肉倒拔穴脉,牵动其他相关部位的肌肉、穴位动作。所以老者虽然被刺中无关紧要的小腿,却导致咽喉气管瘪闭。可是那易穴脉只研医道不问世事,从不出沧州地界,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墓室之中?
朱瑱命的位置是最难确定。连倪老七的尸身和头颅都分别找到,却偏偏寻不到朱瑱命。祭魂师告诉大家,连他都找不到魂魄,只有三种可能:门长已经脱出,不在下面;门长死后被某种手段封住魂魄;门长没有死,他的魂魄还固守泥丸宫,未曾出体。
三种可能,给了朱家手下更多希望,于是他们不分昼夜连续挖掘寻找。到了第三天,祭魂师终于抓住了一点游魂的尾梢,迅速确定了朱瑱命的位置。
朱瑱命是在一个斜搁的地室顶面下挖到的,那是个很狭窄的空隙,不过周围松散的黄土都已经被朱瑱命拍实,另外为了多存活气,他还拍击出一个个与狭窄空隙连接的凹洞。挖出朱瑱命时已经探不到他的气息,脉搏也是隔好长时间才微微跳动一次。这是龟息之法,要不是这种龟息法,就算周围再多拍多少凹洞,都不够他两个时辰呼吸的。
地面上的空气输透下来,龟息状态的朱瑱命立刻感觉到了。鼻翼抽动了两下,眼皮下的眼珠转动了几下,喉间轻“咯”一声。然后平静缓慢地睁开眼,就像是睡足后慵懒地醒来。
睁开眼的朱瑱命盘腿而坐,深吸缓吐,让周身气息流畅,经脉尽数贯通。许久之后,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往那里挖,给我把东西取回来。”
手下人没有问要取什么,只是按他所指方向继续开挖过去。
又是一夜过去了,这期间朱瑱命吃了东西喝了水,却始终没有离开现场,他要亲自确定挖掘的方向和位置。
挖开的土中有“尸血蜈蚣”和“五彩片带蛇”的爬行痕迹。
“看看百足与片龙的痕迹是从哪里过来的。”朱瑱命觉得范围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只需根据毒虫运动痕迹确定最终位置。
“报门长,百足与片龙是往下去的。”有寻痕辨迹的高手过来报告。
朱瑱命眉头一下拧紧,自己亲眼看到裹着毒虫的布包被踢入陷坑中,那时就算鲁一弃已经被埋,最多也就在半尺土的样子,毒虫钻爬土隙的距离不会太长。而从他们发现爬行痕迹到现在挖到的地方已经有近两丈距离,自己原以为是毒虫回爬的痕迹,可现在所报却是往下去的。也就是说,百足与片龙钻爬了近两丈都没有追到鲁一弃,难道这鲁一弃会土遁?
朱瑱命回身,朝着祭魂师狠狠地说出两字:“寻魂!”
祭魂师又是一番神神叨叨地忙碌,铺八向布,撒碎骨头,抓沙抓土,嗅味辨形。最后却是给了朱瑱命一个很有些打击的结果:“无魂。”
“不可能!就算他不死,也无法钻行无痕,怎么就不见了呢?”朱瑱命的自信与他要寻找的人都蒸发了。
“报门长,这里有挖掘痕迹。”朱家手下终于有了发现。
“啊!下面有暗道,可一人爬行而过。”又有一人发现情况,讨好地向朱瑱命报告。
自己在此处又被下了一坎!朱瑱命幡然醒悟了。一时间恼恨之情无处可发,便在报告之人的胸前按了一掌。
报告的人无声地瘫倒在地,身体蜷缩得像个球,七窍之中污血喷射,暴凸的眼球和咬碎后迸出口外的碎牙让人知道他痛苦之极。
“从我下去之日算起,几天了?”朱瑱命到此时才问起个和自己相关的问题。
“天明就是第四天了。”有手下离得远远地答道。
“还来得及,他夺了屠龙器,必会前往西北凶穴位。飞鸽传书,令西北线各堂口尽出,昼出‘飞马铜车’,夜出‘人影子’,拦截阻杀鲁家人等。再令最靠近此地的白马堂、西华堂、壶口堂聚集高手火速往西北一线追赶。同时传江湖暗金令,任何截住朱门所发画影之人及所携之物的,付银票十万,不分生死,以验为准。”
布置完这一切,朱瑱命轻轻叹了口气,但在这口浊气之中,他品出一丝腥甜的血味。自己伤了,连续三日的龟息让浊垢不散,阻滞了血脉的畅通。然后乍惊、乍惑、乍恨乱了经脉的条理,道家之气与杀伐之气对冲,世命之欲与所修之静对冲。自己心中忍受和深埋的种种情绪和欲望会在某一时刻迸发、毁灭,这就是走火入魔。朱瑱命预感,这一刻离得近了。
“通知海外线上堂口,带悟心回来,是该他担大任了。”朱瑱命此时想到被自己放逐在海外的儿子朱悟心。
朱家已经连续三代一脉单传。而朱瑱命唯一的儿子又偏偏是个怪胎,常常凝坐如石,三日才出一言,言出必逆。可奇怪的是,那些逆言却总是一语中的,就像能洞悉别人的思想。朱瑱命的母亲说此子天赋异能,于是他便遣几大高手带此子远赴海外,刻意地培养和磨炼他。
隆起的三个高丘已经变成布满枯骨的泥潭,随着风吹泥流,这泥潭很快就会被黄土再次填满。而这地下原有的东西将不再会重现人世,它们已经与这片黄土地融为一体,成为一个无解的谜,成为后代人无法相信的传说与传奇。
《隋裨记事・赐葬》:“……杨素杀戮四方,视腥血腐骨如美炙,其威震主。暴病卒,隋文帝惧杨素性凶,信巫言,赐棺封葬,择于西北方三百里数,积三丘,墓中所置不知……”
《隋帝野史》:“……多赐葬,是为压凶稳皇气,地择僻恶,铅棺吊置,入土墓不近土气。如此葬杨素、窦方石、李翼多人……”
隋朝时大将杨素征战杀戮多方,平复无数异族暴乱和疆域之争。被称为自古第一凶将,死后隋帝赐葬。不过“碎骨迷巷”是唐朝天罡道府创显于世的,这和隋棺又对应不上,此中说法又是一个需要破解的谜。
“土”宝更无觅处,也许真的成了一方福灵,泽润着苍生无数。
落夕镇,在镇西路口有一块突兀的圆形红石,很像快要钻入地平线的落日,镇子因此得名。
镇子很大,各种商家店铺齐全,街上人流不停,其繁华程度不输关内任何一个大镇。此地是来往藏地商贾、行客的重要站点,所以鱼龙混杂、藏污纳垢,什么底儿的人都有。
控制此镇的帮派就有三个,一个是由流落此地的破败商队组成,叫“护商帮”,这个帮派多善于使用火器;一个是关内外流的马匪“大嚼头马队”,他们中的刀客高手居多;还有一个是以藏民为主的“高包子”帮,这个帮派很诡异,不但帮众技击功夫怪异,而且毒、麻、蛊、迷、兽俱全,很是难缠。
鲁一弃一行人逃遁出三丘土已经六天,可刚在镇上露面,全镇人就都知晓了。
但鲁一弃他们并不忌讳自己行踪暴露,进了镇子中心的大酒楼吃饭喝酒、猜拳行令,很是高调。大酒楼二楼临街的厅房全被他们包下,这位置可以将镇中东西宽、南北窄的十字路口尽收眼底。
这群人中最兴奋的要数盲爷,因为从这落夕镇稍往北去百十里,就到他家了。而下一步要办的事情,必须出了镇子西口往偏北方向而去,这样再走天把工夫他就能见到自家婆姨和女儿。大半年没见,老盲爷心里怪想得慌。
最沉稳的是利老头,沾满累累尘土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脸上的微笑也一丝不乱。每次酒杯端到唇边都只微抿一口,一副悠闲笃定的样子。也难怪他会这样,早在他们往咸阳的路上,鲁一弃就已经凭超常的感觉探出几处暗斗,掏出不少好物件让大家分了。鲁一弃把自己那份也给了利老头,让他委托镖局把这些东西送回去。利老头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足够自己女儿带外孙外孙女一辈子的花费。鲁一弃把事情办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便没了后顾之忧,铁了心留下来帮衬鲁一弃。
聂小指把自己分到的好东西全找古玩行换了银票。他单身一个,到哪里只要自己吃好穿好就行。而且他觉得,只要跟定鲁一弃,不要说吃好穿好,就是攒个金山、银山都是可能的。
另外几个人鲁一弃原先都不认识,不过他们都持有《班经》六工中的某一技。而且通过他们对鲁家技艺的了解可以确定,这些人的确是鲁家的朋友和帮手。
身旁靠着根长柄马鞭的黑瘦汉子叫卞莫及,四川人,是川西一带“赶山走”大车连铺的掌鞭会头,车赶得好,鞭甩得好,还会辨识良马、伏地听声。
卞莫及之所以与鲁家有渊源,是因为小时胆大顽皮,独入玲珑山九曲搁棺洞玩耍,结果迷路,数日未能转出。幸亏当时鲁盛义正往西南查寻异象,古道热肠的他带领卞莫及的父母乡亲,用五色线定道之法寻到卞莫及。为谢救命之恩,卞莫及收下《班经》中定基一技,答应协助鲁家完成大事。
胖子不合身的侍卫服早就扔了,换成一身油腻的黑色大挎子单衣,还斜肩挂一个油布褡裢。他是个鼎鼎大名的屠夫,会“剔毫刀法”,名叫杨小刀。
杨小刀的父亲也是个屠夫,有一年他父子两个在西皇山脚下杀牛时,不小心血溅佛像,结果被一个游方僧人下了“杀生咒”,见血即晕,提刀头痛。屠夫见不得血和刀,那全家都断了活路。幸亏鲁盛孝从尧山佛泉寺涅回大师处讨得一副“三道轮回帖”,虽然只解了杨小刀所中“杀生咒”,也算得是与他全家有恩,所以杨小刀收下六技中固梁一技,承诺鲁家之事,必定是以命相付。
杨小刀旁边坐着的是个回回儿,近三十的年纪,白净秀气,分外的干净。惹人注目的是他左手中指上的一枚硕大指环,是头尾相接的苍龙吞月。指环被摩擦得锃光瓦亮的,外行都可看出是年代久远的古器。这人是杨小刀的朋友,姓年,是个卖切糕的。西安小市的人都知道:“年切糕,不用刀,手一开,糕就掉,要多少,切多少。”就是说他卖切糕时不用刀切,只要像在“碎骨迷巷”中那样,双手张开一伸一勒,切糕就会像红眼睛的胳膊一样掉下来。其实奥妙在他的指环上,这件元末年间的异形器物,叫做“火蚕蜷龙腹”,在它中间卷藏了一根“焰湖火蚕丝”,其韧胜钢,其利如刃,可在指环中伸缩自如。
年切糕和鲁家没什么渊源,不过他却和杨小刀的关系非比寻常。他们青梅竹马断袖之交,杨小刀走哪儿,他就跟哪儿。杨小刀冒十分险,他会替他担七分。
遇到这几个高手算是意外,而让鲁一弃真正意外的是,他在十八里营还见到两个已经“死去”的人。
一个是“死去”的莫天规,白龙涧冰封石梁上他剑劈“铁鹰云”,被撞落山崖。多亏石梁流水冻结的冰柱让他插剑受力,减缓了下坠力道,变坠为滑。虽然内腹经脉受了重伤,却保全住性命。
受伤后的莫天规强撑着逃出龙门涧,逃赴到沧州,寻到“倒拔穴”易穴脉给他疗伤,并邀“倒拔穴”同往西来。那易穴脉就是用银针袭击朱瑱命的儒雅郎中,他家也是得过墨家恩德,所以便随莫天规一同西行。
还有一个“死去”的人更加意外,竟然是鬼眼三。不过已经没有人认得出他了,他的整个面容已经和地府中的鬼魂没什么区别。
北方“金”宝镇凶穴之行,他为救水冰花,跃入地裂深沟,幸运的是一番拼死挣扎让他落在溶浆边的一块凸石上。
下陷的山体并未将下面的裂沟填满,这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穴。空穴中给了他足够氧气维持生存,让他凭着超强的挖掘功夫和任火狂打制的梨形铲,挖出一条洞道逃出生天。
世事总是此得彼失,性命虽然保住,可是溶浆的极度高温传导在土石上,将鬼眼三烫烧得面目全非,浑身伤痕。
虽然鬼眼三已经全无人相,但鲁一弃还是把他认出来了。因为鬼眼三身上有“尸犬石”,因为鬼眼三脸上有“尸王眼”。而且“尸犬石”被高温炼制后其尸气更为炽烈凶猛,“尸王眼”遭受熏蒸后也更加凶芒难抵。
正因为鬼眼三的出现,鲁一弃才确定了对倪七的怀疑。也幸亏聚集了这么多的高手,才让鲁一弃有信心利用倪七,给朱瑱命摆下一个大坎,骗取了朱家的屠龙器。
眼下鬼眼三坐在酒厅的一角,独自守着一壶酒、一盆子肉。他的黑披风缠头裹脑,只有口鼻和单眼露出。这是怕自己吓到人,也是怕自己的样子让大家没了胃口。
但莫天规不在这里,他带来的“倒拔穴”易穴脉也不在。
也没见到吴副官和他带来的大帅府侍卫。鲁一弃从地下“囚魂墓”中逃出后,就用十多件古器把吴副官和他的手下打发走,让他们先行赶到川藏接壤的鼓马山萨月额草场。告诉他们自己会先甩掉朱家钉尾的,然后绕过藏地入川,到那里与他们再会合。那个草场算是卞莫及的地盘,管马场的寡妇半山蓝是卞莫及的相好。
鲁一弃没有喝酒,他只喝了一碗大叶儿麦粉茶,吃了两个肉夹馍。然后便靠在黄杨木的包背椅里,静静地看着这些陪着他出生入死的人。这一刻他的心中很是欣慰,从鲁家先辈手中继承到的东西中,最好的不是《班经》、弄斧,而是这些生死与共的交情。
“大少,硬蹄子显声相。”盲爷咽下嘴里的酒肉说道。
“西路有二十多骑马匹,东路过来的在三十骑朝上。”卞莫及伏地听声术能准确辨别出远处的是什么牲畜兽子,以及数量、距离,就算不认识的兽子牲畜也能辨出大小、分量。像这种大街上走的马群,根本不用伏地听音,竖耳一听就能辨出数量。
“我说的不是马队,是对面铺子和隔壁房中都有金刃出鞘的颤动和碰撞声。”盲爷的耳力无人可比,辨别的声响种类也比卞莫及要广。
“楼下也有刀气涨烁。”利老头对刀气的感觉无比敏锐,“是想断我们退路。”
杨小刀朝利老头挑起大拇指,又回头对年切糕憨然一笑。
虽然出现了状况,但大家依旧是肉来酒往,和刚才没有两样。
以计突
鲁一弃还是靠在黄杨椅的椅背里,只是将怀中见血封喉树皮布包抓得更紧了。前些天“囚魂墓”中那个坎子设得仓促了,也牵强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情况让整个过程惊心动魄。特别是最后自己利用地陷之坑逃遁,可没想到对家给抛下一包毒虫毒蛇,非置自己死地不可。幸亏是有包裹楠木匣的见血封喉树皮布。这种剧毒之树树皮打制而成的布竟有百毒不侵的神效,用它包裹住身体,毒虫毒蛇遇到均纷纷逃避。
“这趟又要靠这块布了,但愿此计能成。”鲁一弃心中暗自祷告。
酒厅一角的鬼眼三突然站起身来,单手横提梨形铲:“尸气!”
鲁一弃见鬼眼三单眼中流露的是惊异,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是什么尸气让拥有“尸王眼”的鬼眼三都如此紧张?
很快鲁一弃也感觉到了,那尸气是从楼下传上来的。而且他马上也明白鬼眼三为什么会有如此表情了,因为那尸气极其复杂。都说一人一味,一尸一气,可下面传来的尸气竟然是成百上千种混杂在一起,是来了太多挟带尸气之人吗?
面对弥漫而上的尸气,鬼眼三没敢从楼梯正面迎出,而是躲在楼梯栏杆一侧,随时准备突袭。
吃肉喝酒的人终于紧张了,鬼眼三的动作是警示,意味着危险,他们都不由紧握住自己的家伙。
连鲁一弃也站了起来,他松开抓住树皮布的手,顺手从腰间拔出了上满子弹的驳壳枪。
盲爷挪了下屁股又坐了下来,只有他不以为然。
利老头站起身,刀把上的红绸帕抖甩了一下,随即便也缓缓坐下了。
楼上的人蓄势待击,楼下却已经大打出手。先是桌翻盆砸、兵铁交击之声,接着便是哀号惨叫。有人被摔出了店门,有刀剑远远地甩到了街上。楼梯上有急促的脚步声,是有人想冲上来,但没几步就被更急促的翻滚声代替,一路滚了下去。
楼上的人开始觉得奇怪,特别是鬼眼三和鲁一弃。因为奇怪的尸气竟然是守护在楼梯半腰处,而下面原本涨铄的刀气在尸气的扫荡下不复存在。
楼下变得变得很静,不但楼下很静,连店外本来喧闹的街道也静了下来。大街两头的马队也停止了前行,谨慎关注着酒店这边的情况。
那股尸气蛰伏不动了,但其中蕴含着的杀机和力量仍是可怕的。
聂小指从桌上捏起一个大花粗瓷盘,手腕一抖,瓷盘带着小半盘的鸡块往楼梯下飞去。
没有一点声音,那盘子就像落入无尽深渊,始终没有坠落到底。
就在大家诧异之间,那股尸气动了,骤跃而上,速度极快。
鲁一弃只来得及扳开驳壳枪的保险。
鬼眼三占据着有利的位置,他打算当尸气上行到二楼楼面时给予突袭。但就在他梨形铲作势要拦腰横拍的节骨眼上,他那被黑布掩盖着的“尸王眼”突然发出一阵刺痛。刺痛的感觉直射入大脑,让他在那一个瞬间呆滞了、迷糊了,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一片红云飘起,当红云超过二楼栏杆瞬间,一盘鸡块朝聂小指劈头盖脸打去。
聂小指左手抢入,抄住那个大花粗瓷盘,右手如电闪,五指齐动,将那些散开的鸡块一一夹住,放入了盘中。
那片红云飞出盘子的同时,在栏杆上稍一点踏,便朝鲁一弃他们这边飞纵过来。
年切糕双手一张迎了上去。这样子是门户打开的招式,而其实双手间有根胜过钢刃的火蚕丝。只要对手从他敞开的门户中攻击,手来断手,脚来断脚。
那片红云不知道是看出年切糕的伎俩还是根本没打算与他纠缠,一晃一扭,从年切糕胳肢窝下钻了过去。年切糕吓得一身冷汗,红云贴身而过,只要手中有把刀子,自己软肋便随他割剌了。
鲁一弃举起了枪同时,忽然觉得那红云的动作招式很是熟悉。
尖细的盲杖压在鲁一弃的手臂上。盲爷虽然看不见,却能知道鲁一弃举起了枪,所以他赶紧阻止。谁都没有绝对把握从鲁一弃的枪下逃脱。鲁一弃射击凭的感觉,而这些日子江湖上的学习和历练已经让鲁一弃的感觉控制得更加随心所欲,射击技巧也大大提高。特别是对付速度极快的高手,他已经琢磨出自己的一套办法。
“胖妮儿,住了!再闹可要下不了台挂不住面儿。”盲爷叱喝一声,语气中却是充满怜爱和自豪。
对了,鲁一弃突然想到,红云的动作招式与盲爷踏“飞蛾索”施展“平步青云纵”是一样的,只是红云的动作更加飘忽敏捷。
“咯咯咯!爹呀!你早知道是我来了吧?要不不能大咧咧坐那儿不动!”随着脆生生的声音,尸气停了、散了,飘拂的红云也变成了垂挂的旗面。
一身红色的密纱绸小褂裤,滚黑色云形边,腰间黑色宽束带。头上红绸帕横结包裹,露出一束油黑发辫。脚下薄底红面黑色云纹帮的小靴子,有皮有呢有布,既轻快又耐磨。背上背一个杯口粗细的长条鹿皮囊,暗红色,三尺多长,里面应该是什么兵器。
姑娘衣着打扮红得刺目,脸庞子却是白得耀眼,而且还是鼻挺眼凹,长得是一副异族的模样,非常漂亮。脸庞子像异族,身形也像异族,偏健硕那种,臀圆肩厚,胸挺腿粗,可极为匀称健美,与盲爷昵称的胖妮儿相去甚远。
鲁一弃知道盲爷的婆娘是个维吾尔族女人,生下的儿女相貌与他有很大差异。可怎么都没想到差异会这么大。
在座的所有人都没想到盲爷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
只有鬼眼三最为肯定。当年盲爷盗取了捆绑僵尸王的嵌金刚链,做成一件武器给自己女儿。那钢链可以制住僵尸王,那么用钢链做成的武器当然也可以制住僵尸王。而鬼眼三的尸王眼原来就是僵尸王的,所以他刚才想要出手时,突然感到“尸王眼”刺痛,这应该是盲爷女儿携带武器带来的反应。
“难怪坐着不动弹,原来已经晓得是自己女儿。”聂小指有些不满地嘀咕着,“你个老利头肯定也知道,所以坐着不动,盲爷给你暗示了吧。”
“没有!”笑佛儿利老头眯眯笑着,“是我这刀给我暗示了。”
“利老爷子的血魂帕子一震即垂,是觉出尸气对我们没恶意。”盲爷眼不能见,可发生的一切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盲爷这个女儿叫夏枣花,就是她从小陪同盲爷住在千尸坟里。盲爷的几个儿女中,只有她有意无意间学到了盲爷的本领,并且还熟读典籍融会贯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特别是鲁家辟尘一技,盲爷没在意练,她却是学得炉火纯青。千尸坟中待的时间长了,让枣花不可避免地沾上各种尸气,而盲爷从倪家手中盗取的嵌金刚链,本是锁扣僵尸王的,更是吸收了极重尸气。
大家重新坐下,胖妮儿却早已经赖在盲爷身边,嘴巴咯咯嗒嗒没个停歇:“我今儿一早从‘高包子’帮众那里打听到巨额暗金的事情,就猜想可能和老爹有关系,于是就在这镇上候着,没想到真就见着老爹了。刚才楼下‘大嚼头马队’的刀客要上来对付你们,我就给他们都扔出去了……”
胖妮儿聒噪个不休,鲁一弃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个率真的姑娘,心中若有所思。她的皮肤真白呀,比养鬼婢还白。是了,她有一半维吾尔族血统,又从小和盲爷躲在不见阳光的千尸坟中,当然白了。不知道养鬼婢的白是天生的还是因为不见阳光。这女孩身材健硕丰满,这与水冰花倒有一比。不过大大咧咧、性格率直,与水冰花的缜密谨慎大不相同,与养鬼婢的温纯清静也有所不同。
胖妮儿停住了话头,她发现旁边一个年轻人正傻呆呆地看着自己。
鲁一弃省悟过来,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对了,还没给你介绍几位呢,你还记得早年间来探望过我们的鲁家大爷吗?这就是他老给你唠叨的一弃大少。那一位呢是移山断岭倪家三叔,为了你的兵刃,还累他伤了眼睛,这边几位……”盲爷趁着女儿言语暂停的间隙,赶紧介绍在座的人。
刚介绍完鲁一弃,胖妮儿雪白的面容立刻泛起了一丝胭红,眼神也变得迷离,盲爷后面介绍的人全没听到。更奇怪的是打这以后,她便抿住俏丽嘴唇,静静地坐在盲爷身边,只时不时偷偷瞄看鲁一弃一眼。
“鲁大少,咱们这形儿已显了。妮子刚才大动静地一闹,什么深底子(暗藏的势力)都得起浑。是时候拖发入盆、收刀抹血了。”利老头觉得时机到了。
这话提醒了鲁一弃,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见着个漂亮姑娘就差点把正事都忘了。
其实这也难怪,鲁一弃毕竟江湖走得嫩。再说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贸然见到个漂亮姑娘乱了心思也属正常。要不然要这么些老江湖帮衬着做什么?
利老头话才说完,盲爷就已经在掐指盘算了。角落里的桌上,鬼眼三也用现成酒水起了个茅山术中的“通活咒”。
“镇口到酒楼,辕马行了二百三十五步,而此时东面马队距这里不过百二十步左右,我们从店口上车,不管如何快速,都无法避开他们一轮冲击。”盲爷原先是西北贼王,最熟悉马队攻杀。
“而且他们不用赶百二十步,东面过来的是‘护商帮’,他们会在几十步外就用火器攻击。”许久未说话的胖妮儿开口了,看来她对这里的江湖帮派很熟悉。
“是啊!况且西面也不能去,那边也有个马队堵着。最好是出店门不驾车,直接转入朝北的街口,冲出镇子再说。”卞莫及的计划很实际。
“要不就守在这儿,等天黑了再往外冲。”杨小刀刀子一挥,桌上的烤羊腿便飞起一片嫩滑的肉,直接落入他的口中。
“这不行,这酒楼东、北两面连屋,西、南街宽不过双车,易攻难守。”盲爷和利老头都不同意。
“往北也不行,我们这趟的活路只有往西去。”鬼眼三说话时没有抬头,始终盯着“通活咒”。
“倪三叔,你真行,怎么算的?我亲眼看见‘高包子’的人马在北面道上挖腐坑,布‘裹蹄毒刺’。而南面是‘大嚼头马队’的连栅口子马栏,梁头粗细的栏子有十七道,中间还圈了上千匹待驯的野马,根本走不通。”胖妮儿对同样携带尸气的鬼眼三很是钦佩也很是尊敬。
“看来只有从西面硬拼出去了?这趟形儿显得不是地方。”鲁一弃像在自问。
“这趟形儿择时不择地,时间对了,地方就没得选。只是没想到此处的帮派力量会如此集中,布置也很是严谨周密。”利老头是在安慰鲁一弃。
“什么集中周密的,这镇子三帮共存,相互间钩心斗角、暗争高下,乌合之众而已。”胖妮儿随口说出的信息非常有价值。
“那么他们这三帮子是共管此处还是各管一面?”鲁一弃瞧着胖妮儿微微泛蓝的眸子问,语气虽然平静,心中却不由地一荡。
胖妮儿见鲁一弃问她,脸不由地又添胭红,不过西北女儿家毕竟不扭捏,反将一双微蓝眸子盯住鲁一弃答道:“三帮各管一面,就以这镇心为界,利益、利害都分割清楚,不得越界。”
“不会相互援手,联合夹击?”鲁一弃不爱发问,可问胖妮儿问题时却很是自然,其中缘由一时无法说清。
“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妮子也盯住鲁一弃的眼睛,像要从这里看到心底。
“那我有个法子也许可以全身而走,你们听听行不行……”鲁一弃放低了声音,大家都围拢过来,包括独坐角落的鬼眼三。
过了一会儿,红云般的夏枣花重新冲到了楼下,冲到街上。见到“大嚼头马队”的刀客就连打带踢。
街面上这么一打,大家都觉得好笑,一大群汉子被个女娃儿扔得满地都是。特别是另外两帮的马队,更是幸灾乐祸,指手画脚,讥笑不断。“大嚼头马队”的刀客们挂不住了,他们被打或者群起打这个女娃儿都不妥,最好的办法是避开。所以他们决定先退到自己的地盘,等这个疯丫头离开后再采取行动。
“大嚼头马队”往南边退去,那里是他们的连栅口子马栏。利用那里的大栅栏子和野马群,应该可以避开这个疯丫头。
胖妮儿见“大嚼头马队”的刀客往南逃,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转雕鞍
胖妮儿进入南面街才一小会儿,其他人也走出了酒店。最先出来的是鲁一弃,他丝毫没掩藏裹扎在胸前的树皮布包,出来后径直往东面的街面走出十几步。
东面是“护商队”的马队,他们眼见着人和东西都送向自己嘴边,反倒显得无措,因为太轻易得手的东西往往会藏着陷儿。所以虽然群马嘶、乱蹄迈,他们却始终勒在原地打旋儿,不敢轻出。
终于有匹彪悍健马拉勒不住,扬前蹄纵跃而出。
那马只纵出一步,当第二步的蹄子才刚扬起,鲁一弃手中的驳壳枪响了,声音清脆。
这一枪也惊不到人和马,因为他们个个身经百战。但如果是怪异、刺耳的铜铃声,却是可以惊吓到马匹的,特别是这些马自己脖子下悬挂的,一直发出正常声响的龙眼黄铜马铃。
鲁一弃一枪射穿奔马脖下铜铃,这声怪响让那匹马的第二步转向了,调头了,然后带些疯狂地冲进身后马群,更加拉勒不住。
马队有些乱了,有的马匹在避让,有的马匹在蹦踢,一时嘶叫连连。
枪声再起,随着枪声,铃声如沸。
这一次鲁一弃连续射出了六枪,六枪的枪声听起来像一声长音。随着枪声,又有六只马铃被击飞。飞出的铜铃不但发出尖利怪响,而且还在空中相互撞击,把那怪响变得更加喧闹嘈杂。
马队彻底沸腾了。特别是最先冲出的那匹马,它调头撞倒一匹正在侧转的马后,便冲进了旁边的布料铺子。当它再出来时,各种颜色的布匹缎子被它拖带得远远近近、长长短短。奔撞中,布匹和缎子缠住了其他马匹的马腿、脖子、缰绳。
鲁一弃从容开枪中,卞莫及也从容套好马车,将马车从容地停到贴近酒店大门的一侧。其他人都从容地坐上了马车。
马车车头朝着西面的街口,这让西面“高包子”的马队提足了精神,各持刀枪谨慎地戒备着。马队后面更有人布下多道绊马索、套骑网,还从旁边店铺中搬出些桌椅板凳架在街中,这一切措施都是为了防止马车突然冲过去。
东面马队的混乱很短暂,有经验的骑手懂得快刀斩乱麻的道理。一阵刀光闪烁之后,布匹、缎子全成了碎片,花花绿绿地铺满了道路,马队解脱了束缚,重新整好队形,蓄势待发。西面马队的身手也很快,不一会儿,拿人取货的准备都做好,阻止大马车奔出的绊脚料也都下了。
卞莫及安抚了一下拉车的四匹马,然后提着鞭高高地站在一侧车杠上,继续等待。
东面的马队开始慢慢朝这边逼压,虽然刚才的枪击让他们心有余悸,但是衔在嘴里的肥肉怎么着都得往下吞啊。
马队越来越近,速度也越来越快。马上的人都已经端起了各种火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马车上的人。
马车上的人还是没动,他们像已经准备好束手就擒了。
但马队在没有完全逼近大车时就停住了,因为他们的坐骑开始变得焦躁不安,怎么都不肯往前行。也就在这个时候,地面开始震动起来,两边店铺的招牌、桌椅、柜台乃至房屋都在跳动。一阵洪流般的声响从南面道路上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转瞬间就变得震耳欲聋。
“走野流子了,快躲呀!”有人在嘶喊尖叫,但这声音在洪流般的声响中几不能闻。
南面道路上冲出的野马真的像是洪流,又快又急。可是卞莫及却像是分开洪流的砥柱。从岔路口出现第一匹马开始,他手中的长杆马鞭就像鞭炮一样响开了,鞭声清脆响亮,竟然是那洪流般的声响无法掩盖的。随着鞭声,冲出的野马群快速分作两股,往东西两边奔涌而去。
东面“护商队”的马队像是被洪流冲击的破烂小船,裹扎在野马群中眨眼间都不见了。
西面“高包子”的马队离得远些,所以他们的人还来得及逃上屋顶、钻进店铺,至于他们所设的索儿、网子,还有那些桌椅板凳,在马群冲过之后,荡然无存。
分开的洪流中飘出一朵红云,轻巧地落在卞莫及的大车上:“该走了!”
“呦喝!驾!”一个并不太响的大鞭花,只有不响的鞭花才是真正打在马身上的甩鞭。卞莫及手中有数,马儿被打得并不疼。而久经训练的辕马也有数,于是步蹄一致,在极短时间中加速再加速。大马车混在野马的洪流中朝着西面狂奔而出……
密布的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很低。人出西关,像是天都变矮了。一望无际的天地尽头抽冷子拂过的一丝小凉风,让身上裹住的暑热褪去了一些,也让思维冷静了些许。马队的领头是正是朱瑱命本人,他抬头看看前方,勒住了口鼻间喷溅白沫的坐骑。
四天前,陷落的三丘土前一番周密的安排布置之后,他亲自带一众高手连夜往西北方向追赶。朱家的传信手段要比奔驰的马匹迅捷,天色未明之时,西北线上各个堂口都接到门主指令。时未过午,西北以及正西、正北所有江湖帮派也都接到了江湖帖和暗金令。
在朱瑱命出发的第二天下午,多道消息通过朱家堂口反馈到朱瑱命这里。说是有一队人全是快马掩面,从兰州一线直出西北。先后与多个拦截的帮派交手,一路破了朱家嘶烈堂的“无驾铜车马”“突地荆棘”。同天夜里还在绿毡子滩破了朱家撒出的“人影子”。
在“人影子”被破的消息传来之后,朱瑱命心中有八九分把握断定那是鲁一弃他们。朱家的“人影子”不是传说中的缥缈鬼影,而是鬼影般缥缈的人。这些人都是被毒物泡制过的各种江湖高手,不但本领高强,而且不惧死伤疼痛。这“人影子”可能类似于欧洲传教士在非洲驱用的“僵尸工人”,是使用河豚毒素混合其他材料做成的药物,服用一段时间后会让人神经麻木,没有思想,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知疲劳痛苦,犹如僵尸。这些“人影子”所布的“若隐现”坎面,需要对阴阳命理之数了如指掌的高人才能够破解。在朱瑱命印象中,具备这样能力的没有几个,但鲁一弃也许可以。
而今天下午传来的消息让朱瑱命再次兴奋起来。说是那群掩面而行的人在射狼口外沙驼凹,被朱家射狼堂联合专门劫杀商队的“扬沙帮”,用“烈日沙暴”和“钻沙铁狐”双坎合力伏击。杀死对方一半人以上,生擒了三个,只剩四五个人逃入了“风魔海子”,现已围住,等调来更多人马后马上进入搜寻。“风魔海子”地形奇异特殊,没本地向导,可以说是举步维艰,所以不用太着急。
“门长,前面不远就是沙驼凹了,从那里再往北转过去三里多路就是‘风魔海子’。”一个男生女相的漂亮小伙提醒朱瑱命。于是朱瑱命幡然收回思绪,带手下继续朝前纵马急赶。
可刚到沙驼凹口子前的朱瑱命却再次勒住了马匹,他诧异地查看了一下周围地势形貌。这沙驼凹看起来简直就像个缺个口子的大面盆,四面环合,果然是个设坎伏袭的好地方。
“你们谁知道对家先后在几处抖膀子(动手过招)的?”朱瑱命问身边的人。
“和我门中‘嘶烈堂’是在草背岭,破‘人影子’是在绿毡子滩。”旁边一个大高个子答道。
“和其他帮派分别是在半崖山、跪马塬、古马干河和无水渡。”回这话的还是那个漂亮得像姑娘的小伙子。
朱瑱命一时沉吟不语,心中疑云浓盛:怎么几个交手点都是帮派贼匪聚集的险要之地?这些地方江湖人一般都知道,是昼不独行夜不行,要不就是提前寻江湖关系上了奉供才能走的,还有这一眼就能看出不能硬闯的沙驼凹,他们却偏偏往里闯?
等见到被生擒的那三个人后,朱瑱命已经肯定自己上当了。那三人全是穿着一色的亮黄色骑衣和披风,如此招摇惹眼的装束怎会是要暗行。
“有没有问他们都是什么人?”朱瑱命已经失去亲自审问三个人的兴趣。
在朱瑱命到来之前,这里的朱家手下就已经查问清楚,马上有人把讯问结果汇报朱瑱命。这三人中有两个是兰州“平福”镖局里雇来的镖师,还有一个是远途赶送马牛的骑手,是在大霍布集市上被雇来的。
雇用他们的是两个人,一个背着剑的老头和一个像郎中模样的人。给了他们不少大洋,说是只要带他们用最短时间赶到答哈噶木,就会再付给他们双倍的大洋。虽然到答哈噶木路途艰险,而且赶时间抄近路的话,还要闯好几个大把垛子[,但瞧着这么丰厚的酬劳,这些人都捺不住贪心冒险而来。途中果然是遇险无数。没想到的是这老头和中年人是绝顶高手,一路遇到的凶徒悍匪都是他们两个料理掉的,而自己这些许以重酬的帮手似乎只是为凑人数。朱瑱命不知道背剑的是谁,但说到郎中他马上猜到是墓中以飞针袭击自己的高手。
只有两个鲁家的帮手,雇用了一帮人故意招摇闯险,诱自己追踪而来。而正主儿鲁一弃却一下子人间蒸发,不见踪影。好个“举旗疑兵”,绝对的厉害招数!
朱瑱命轻叹口气,有血腥味冲口而出,但他没有在意,他现在迫切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找到鲁一弃。先抓住躲进“藏魔海子”里的两个鲁家帮手,也许能从他们口中掏出鲁一弃的去向。但这两个人又岂是那么容易捉住的,从他们连续冲破凶狠拦截和奇异坎面的手段来看,定是厉害角色。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飞尘而来,给朱瑱命带来一根鸽足信管。当朱瑱命将鸽足信管里的信看完后,他心中再次被兴奋填满。
“门长,肯定是什么好消息吧。”旁边那个漂亮小伙问道。
“嗯,鲁一弃显形了,在入藏道上的落夕镇。”
“那边目梢子能确定是他吗?”
“至少有百人以上看到。人与图影相合,断右腕,怀中裹带见血封喉树皮布包。”
“怎么会跑到那里去了?”
“是的,按常理他该往西北,这样他取我家的至宝屠龙器才能为用。但他却偏偏选择往正西方向,而与此同时他用其他人骗我们先往西北追赶,等发现上当再另从其他方向寻他时,他便可利用这个时间差,绕到西北,从容宝镇凶穴。”朱瑱命知道自己这分析迟了半拍。幸亏鲁一弃没能完全把踪迹掩藏住,幸亏是落夕镇的三个帮派发现及时,幸亏的是落夕镇离此处不算很远。自己快马换骑,最多三天便能追到他们。
“飞信通知正西堂点预备更换快马。把这里局面留给‘扬沙帮’收拾,其他人都跟我走。”朱瑱命吩咐完后长舒了口气。
心中的欢愉只是瞬间,长舒那口气带出的浓重血腥味让朱瑱命不由地眉头惊皱如川。这时他才发现,长途奔波劳累和短时间中心绪的大起大落让内伤加重了。
当旭日又一次与如同落日的圆石面对面时,晨晖沐浴中,一辆四驾大马车滚破稀疏的野草毡子,在已经远离落夕镇百里开外的荒野中缓缓行进。
车厢很宽大,坐上七八个人后仍显得宽绰。鲁一弃还是习惯地坐在车尾,手中摩玩着玉牌,思绪万千。
胖妮儿也挤在车尾一侧的栏架上,呆呆地盯着鲁一弃。她此刻脑中反复在想一句话,那是当年鲁盛孝对她说的:“妮子,长大了给我鲁家做媳妇儿。”
胖妮儿挤到车尾,若有所思地凝视,但这些鲁一弃都未发觉,他现在完全沉浸在对玉牌的思考中。
玉牌上面的文字虽然不能全识,但先后给过鲁一弃很多重要提示。而这几日入藏的路途中,他在路边碑文的提醒下又认出了上面几个字。这几个字在玉牌上代表正西的是先天八卦震木位爻形后面,是整句话中的五个:“巅之渊”和“梯起”。
但认出这几个字之后,鲁一弃反感觉不对劲。原先莫天规告诉他宝构情况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那地方不适合藏祭宝物。从风水学上讲,那里叫做“内合气通”,就是采不到日月精华之光,汇不到风、雨、露、雪四净,只有上下气道可通,还是走气不聚气。据说反倒是在此处下方山脚位是个可以日月光照、四净尽泽的吉地,并且还后建有一处藏宗喇嘛庙。
而现在从认出的文字上来看,“巅之渊”三个字,莫天规根本没有提及与之相关的任何情况。至于“梯起”,莫天规曾说在那喇嘛庙背后有一道阶梯,为墨家祖先建藏宝暗构所留,这也是那座山峰唯一可上行的道路。但不知从何时起,攀上此阶梯的人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当地人都叫这阶梯为“天梯”,说是通往天界之梯。如此看来,“梯”字可以理解为天梯,那“梯起”是否就是天梯的起始处,也就是喇嘛庙的所在位置?
复虞诈
“大少!前面就要到德萨额尔山口了,那里有三条转绕山道,是下行的,可以往南、往西南、往西北,两道直翻岭山道,是往西和往北的,我觉着追赶的对家离着不远了,是不是就在那地界亮眼子,我们顺势遁形?”
“哦!”鲁一弃从沉思中拔出,转头间却首先看到了胖妮儿的一双亮眼睛正直盯着自己,心头不由一阵微颤。
胖妮儿没有回避鲁一弃的目光,依旧绵绵地盯着他。这西北贼王家的女儿到底不同一般,敢想、敢看,却不知是不是还敢说、敢做。
鲁一弃却是什么都不敢,他逃一般避开目光,匆忙答道:“我对周围情形不了解,你和夏叔商量着办。”
盲爷眼白乱闪,思量了一会儿才开口:“再往前去有没有可遁形的巧步子(可利用的好地段)?”
“没这么好的。因为在德萨额尔山口还有一家很大的车马店,入藏驮子都在此处换牲口吃饭补水。可以借到‘走板凳’(可骑乘的牲口)。”卞莫及答道。
“那后面追蹄的点儿可要把握合适呀。”盲爷又说。
卞莫及纵身跳下马车,往车后跑出二十多步,伏身侧脸,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又快步赶上马车,纵身上车。
“都合适,就这么办了!”卞莫及这次没有再征询意见。
“只可惜了你这车子马匹。”杨小刀不由得替卞莫及惋惜。
“只要对家看不上眼,这四个辕蹄子会自个儿回马场。”卞莫及似乎并不担心。
说话间已经到了德萨额尔山口。鬼眼三最先下的车,他把鲁一弃给他的见血封喉树皮布挂在山口一侧的尖石上。
等所有人都下了车后,卞莫及将大车赶到往西北去的下行道上,然后甩鞭抽出两个响亮的鞭花。四匹训练有素的辕马撒开蹄子往前跑去,这一跑,不到天黑那马车是不会停下的。
下了车的人快速无声地朝大车店靠近,等店里的人听到鞭声时,他们都已经贴身在店房的墙边了。
门帘一掀,走出个人来,被盲爷盲杖在后脑处轻轻一敲便就地晕倒。一个女人正从窗口往外看,胖妮儿伸出手掌,掌根在那女人额头摩擦了一下,那女人哼都没哼就昏跌在地。聂小指从后院翻墙而入,人未落地就已经看到一个正低头铡饲料的汉子,脚才沾地便闪电般到了汉子背后。弯臂反扣,食指、拇指像蛇口一样捏住喉咙,将气脉恰到好处地捏闭了一半,那人顿时气滞而晕。
“赶紧拉牲口,从后面院门走。”最后进到店里的卞莫及说道。
“等等,掏了柜台里的钱,再拿些吃食和水。”盲爷有贼路的一套经验,“给他们摆个浑局,至少拖他个大半天时间。”
等把钱掏了,吃喝都收拾了,利老头和聂小指、年切糕也已经把马匹骡子都牵出了后院门。
大车店牲口栏里骆驼、牦牛居多,将所有骡马都牵了还是少了一乘。胖妮儿轻身一跃,骑在鲁一弃的身后,他们两个共乘了一匹白蹄枣红大马。
“这丫头没羞臊!”盲爷微笑着轻骂一声,然后领头赶着座下的大青骡子往朝西的山道跑去,其他的人紧随其后。
马没动,胖妮儿在鲁一弃背后一坐,双手将他腰间环抱,一双饱满挺立的双峰紧紧贴住他的后背。那两大团绵软温香给鲁一弃的刺激特别清晰强烈,让他紧张得有些僵硬,连催动马匹都不会了。
见其他人都走了,胖妮儿双脚踢马肚,把马赶跑起来,追了上去。
他们刚走,马厩旁的草堆中露出了一双黑乎乎的眼睛,这双童稚的眼睛茫然而诧异地看着那群骡马绝尘而去。一群江湖老手把个躲在草堆中睡觉的娃子疏忽掉了。
当看到尖石上飘荡的见血封喉树皮布时,朱瑱命脑中迸闪而出的是“愚弄”“挑衅”,一团浓重的血腥味道止不住地在胸腹间剧烈翻腾。过了好长时间,他才将气息平复下来,把四处乱窜的气流重新收敛到丹田之间。
“大车轮印下行,是朝西北方向去的。”那个漂亮的小伙儿向朱瑱命汇报。
“店里的人都被击昏,没人见到袭击者。店里的钱财全被掏光,净水和食物也被搬拿了许多。后院门有骡马的蹄印,从走势上看,是往西面去了。只是出门三十步就尽为硬石山道,无法进一步确定。”大高个子寻查一番后,也回来报告。
朱瑱命沉吟不语,手指有力地捻捋颌下黑须,一下又一下。周围很静,除了偶尔刮过的风声和马匹的喷鼻声外,就是店里女人的号啕,钱财、骡马都被卷了,老板娘当然会像丧了爹娘那样伤心。
“这大车店每天都有骡马进出,你可瞧准了。蹄印能尘盖吗?”漂亮小伙问道,语气里可以听出,他在朱家的地位比那大高个子高。
“能尘盖,应该走不多久。”大高个子回道。
“看来他们这是用马车诱我们往西北,实际是抢了骡马往西去了。”小伙判断道。
“不一定!”朱瑱命思忖好久后终于开口,“挂树皮布的用意,是让我们确认前面的人是鲁家正主。抢大车店钱财,故意闹得像个匪事。可我朱家江湖令一出,哪个匪帮有胆子在我路经地段叼食?这情况鲁家那帮老雀子不会不知道。还有那些可以尘盖的蹄印,你们觉得那帮子老雀子会疏忽掉这细节吗?他们这是在摆局子,是要继续把我往坑里绕。”
“那么实际是怎样的?”大个子有些糊涂。
朱瑱命再次沉默,他没想到一个或左或右的问题会这样难判断。或许不只是两个选择,不是还有三条没有痕迹的道路吗?简单的棋步谁都能多想好几层后步,可难点是对手会在哪一层上变招。
“黑娃!黑娃!”大车店里又传来嘈杂的呼喊声,损失了财物的父母这时才意识孩子不见了。
听到呼唤,孩子自己从草堆中出来了,孩子的出现替父母补偿回来许多的损失。信誓旦旦的孩子话是不容置疑的,那群人确实是从后院门骑着骡马往西去的,其中一个没了手的人还和一个浑身红衣的姑娘共骑一匹马。听到如此确切的消息,朱瑱命示意手下塞给那黑娃子一大捧的银元。
朱瑱命带着人也从后面山道追上去。平心而论,如果没有那个娃子,自己最终的判断很可能是错误的。鲁家人将一个路口都设计得如此繁复难料,那么之前自己会不会也有二选一的错误?
“门长,我已发飞信通知离此最近的‘据巅堂’,让他们在前面择有利地段布‘奔射山形压’与我们合围鲁家的人。”漂亮小伙赶上朱瑱命后汇报。
“在什么位置?”朱瑱命沉声问道。
“仙脐湖……”
鲁一弃他们一口气奔出了一个多时辰,累得骡马粗喘不止、口喷白沫才放慢了脚步。马蹄声稍弱,卞莫及突然变了脸色,身子一侧从马背上滑溜下来,趴伏在地,侧耳聆听。
“追上来了,诱子没起效。”卞莫及说。
“不会吧,我们掏钱物,又留蹄印不抚,是故意往这边诱他们的样。再加上另外三条无痕迹的道路,朱家人那么多疑,就算被辨出,也没这么快呀?”盲爷也觉得奇怪。
“对家有高人。”鬼眼三简单回了盲爷一句。
“要我说他们根本没想,抓个阄儿抛个铜板就可以决定该往哪边追。”胖妮儿这话看着外行,其实却是好多会方术、法术的江湖人常用的方法。
鲁一弃弃车乘马时就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朱家门中有太多不可思议的能人异士,正确找到他们的走向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眼下最迫切的事情是如何摆脱他们。
“此处有其他路径可以甩落坠子吗?”鲁一弃悄声问胖妮儿。
胖妮儿常在这一带走动,对这一带的地形比较熟悉,略思索了一下,想到一个地方:“再往前几十里路有个仙脐湖,周围是大片的草滩子。此处连接着好几个谷道,是多个游牧部落共用此地水源踩走出来的。那地方倒可以和坠子周旋下。”
仙脐湖,藏地人也叫它脐海子。从高处看,它的水色瓦蓝瓦蓝的,怎么都不像个肚脐,而像个异族少女的眼眸。
鲁一弃站在离湖边不远的草坡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湖水。此时他有些疑惑,怎么突然感觉如此恍惚?怎么无法确定是虚相还是实气?突然间他意识到什么,于是猛然抬头,朝仙脐湖的远方望去。
“停住。瞧瞧再走!”鲁一弃声音不高,但所有人一下都勒住牲口的缰绳。大家都已经习惯从鲁一弃平静的话语中体会到危险和紧张。
也就在此刻,利老头背上的笑脸鬼头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把上的红绸帕子骤然抖晃。
“有杀气?”盲爷问利老头,他听到刀鸣和帕子抖晃声了。
“不止!”利老头答道。
“那还有什么?”盲爷感到奇怪。
“有大量新鲜的马粪味儿,还有浓重的腐肉味道。”杨小刀杀过无数驴马牛羊,所以对这两种味道都很熟悉。
“还不止!”利老头又说。
“还不止?”杨小刀也感到奇怪。
“还有人的味道,活人的和死人的都有。”鬼眼三受过熏烫的嗓音很怪异,但大家都听懂了。
“对,还有畜生和连畜生都不如的人。”利老头补充道,他的判断来自于他的刀。此刻鬼头刀似乎感知到另一把刀的存在,那刀也是杀人的刀,不但杀活人,连死人都杀。
利老头没见过那把刀,但他祖辈曾给他一个告诫:遇到那刀要远远避开,笑脸鬼头刀远不是这刀的对手。而现在,这可怕的刀就在不远的前方。
鲁一弃在和胖妮儿耳语:“你有没有瞧见水中有个黑色山体的倒影?”口中喷出的热气在胖妮儿的耳边刮过,撩弄细密的毛发,刺激着敏感的神经。
“嗯!”妮子的回应像是舒服的呻吟。
“可我怎么看不到那座山在哪里?”这是鲁一弃真正的疑问。
“那是归界山,要绕过前面的那座草坡子才能见到。此处地界看似连绵,其实是有山谷断开。所以草坡子的排布是以湖为心旋叠,就像是肚脐的皱褶。站在一个点上无法将所有围绕的山体都看到。而看不到的山体,却或许可以从湖中看到倒影。”
“那归界山与周围草坡可不一样,黑石嶙峋,峭壁如刀,看着根本无路可上。”鲁一弃又轻声说着。
“所以才叫归界山。一种说法是放牧之人见此山就该调头回家,因为往上无路,且无草无食。另一种说法是谁要攀登此山,也相当于寻死。不过这归界山也不是无人上、无人住的,听说山腰处就住着个天葬师,附近藏民还时常请他在山上行天葬之礼。归去之界,以天为葬,如果从这方面来说,我倒觉得这山名还是名副其实。”胖妮儿娓娓道来,跟她性格大不相同。
“对了,妮儿,你刚才说这周边山体有山谷为断,以湖为眼旋叠而布,那此处不就是风水中所说是那种磨盘地嘛。”杨小刀突然插问一句,他竟然是在偷听鲁一弃和妮儿耳语。
“不是磨盘地,是磨轮地,出自汉末陶宁之的《堪舆择避法》。是取磨碾轮压之意,属于六种杀伐地,走气散魂,为阳宅阴宅都不宜选择之地。但在兵法上是为卧兵摆阵上好地界,可攻、可退、可藏,出如龙驾潮,收如龟入甲。”妮儿越说越显出胸怀锦绣。
“这样个地方,对家会不会下坎落扣?”卞莫及的担心不无道理。
“应该没事,一则对家不具备大量训练有素的人马。二则此处磨轮地中水眼阔大,水沿不规则,大型坎面的运转会有缺漏处。”
妮子的分析有根有据,只是她疏忽了一点,对家如果是只围不攻,那你这几人又能往哪里逃?
“是否必须从此地穿过?”鲁一弃感觉有种不妥。
“是的,摆脱背后追蹄子也好,继续朝西也好,我们都必须从另一边的谷道过去。”妮儿答道。
“也必须经过归界山吗?”鲁一弃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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