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是吗?"老者对自己的判断非常坚定。
"你见过多少墓室用'大夫棺'形做门室的?"鲁一弃知道,要进行下一步的计划,首先就要彻底驳倒这老者。
"有用此室型压住极凶恶徒的墓门,不让凶气外溢,也是防止其得到生气活血而尸变行恶。"老者回道。
"这么说我们不该继续往里探了?"
"是的。"
"要是这布置恰恰是个恐吓坎呢?"
老者无语,他在思索对语。
"这样的门室在一端开窍口起什么作用?"鲁一弃步步紧逼,"门室墙上嵌那么多骨头又是为什么?"
"嗯,这个,可能都是为极恶墓主所杀。"老者说出这话后,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那么骨骼的头颅呢?"
这些问题朱瑱命也早就想到了,所以他就更急切地想知道答案:"鲁门长,你觉得应该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这里的墓道、封墙都是假象,真正的入口其实是我们进来的窍口,'大夫棺'形是为了吓住进入的盗墓者。而累累白骨一是可同样起到震慑作用,同时还可为拢聚宝气之用。"鲁一弃答道。
"拢聚宝气,这是从何说起?"这说法朱瑱命不理解也不相信。
鲁一弃微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士国论・杀伐篇》有......天下黄土尽埋骨,土下白骨化黄土,人之五行,骨为土性,终骨入土,是谓正归。朱门长,这段文字是需要我继续解释一下,还是我们继续朝前探?"
这话其实没给朱瑱命留下什么余地。如果要鲁一弃继续解释,那就显得朱瑱命浅薄了。他渊博的学识可以给出准确结论,他自负的心理可以做出断然选择。最终选择的是继续往前,虽然心中暗自觉得有什么不妥。
琉璃盏已经摔碎,幸好刚才老者从隔壁地室的火堆上抽出两根木棍做了两支火把,这光亮足够他们继续往前探。但两边的人都清楚,对方的身上肯定还有其他光源,比如说鲁一弃身上的萤光石。此时不拿出来却是戒备对方的一个手段,这样彼此都无法利用黑暗做些什么。
在开启的门口查看了下,没有发现一丝坎面的痕迹,于是几人鱼贯而入。
继续朝里的路平坦宽绰,比一般的大型古墓甬道还要宽大许多。甬道的地面和墙面很平滑,所用砖石材料也很是精细。所不同的是,这甬道并不笔直,有不明显的斜度,偏向一个方向。宽窄也有变化,门口较粗,然后逐渐窄削,过后又宽大起来。
"这路走着不对劲,大家前后瞧仔细了,别入了坎子都不知道。"突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从朱瑱命心头掠过。
鲁一弃听这话说得有道理,便退后几步,朝来的地方查看了一下。他分别使用了班门六技中的"定基线""瞄六搭""沟沿寻屑",却都未看出什么不妥。
红眼睛的怪人是往前去的,他没走,而是爬过去的。边爬边狗一样在地面、墙角嗅闻着。爬出有十多步远时,他回头朝朱瑱命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看不出问题的鲁一弃迅速回到人群中,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不敢离开大家太远。也正因为他及时回来,所以看到红眼睛对朱瑱命动嘴唇。
"陈年尸骨气很重,不知其中藏有什么。"鲁一弃直接将红眼睛的嘴语说了出来。
鲁一弃没有学过唇语,之前他与鬼眼三的口型交流也不属于唇语,只是无声的说话,把口型做得很慢很夸张。但现在他却读懂了真正的唇语,而且是在认真辨认唇形的朱瑱命之前将红眼睛所说内容解读出来。这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辨别唇形,感觉已经将唇动的结果告诉了他。
也是一语道破,效果比朱瑱命听到白胖子对鲁一弃耳语后的一语道破更好。这似乎是在明告朱瑱命,在他鲁一弃的面前没有秘密可言,也没有花样可耍。
当甬道出现过两次宽窄的变化后,大家都隐隐觉出,有股阴寒的气流从腿脚处流过,而木棍上的火苗则是朝着前方"扑拉"乱摆,这种气体上下回流的现象,说明前面有外连通道,或者有一个巨大的空间。
当这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来到甬道的尾端,看到一个巨大空间的入口时,他们都惊撼了。眼前的情形让人无法确认到底是身在地底还是已入天国。
黑暗的空间,就像无尽的天穹,探出口子的火把显得比萤火还弱,照不出边在哪里,顶在哪里,底在哪里。
无尽的黑暗中,有磷光闪动,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在"星星"的下方,隐约还能见到"云层",暗灰色的,一道道铺开,一动不动。
鲁一弃凝视那无穷"夜空",感觉在告诉他,闪动的不都是磷光。其中有些光源带有跃动之气,起伏、蒸腾、流溢,像呼吸,像心跳。这些是宝物、是古物、是灵动之物。在他的感觉中,挟带宝气的物件就像活的一样,也或许有些真的就是活物,活物的眼睛。
"拴亮盏子下探。"朱瑱命是最先从惊憾中恢复过来的。帝王家的血脉本身就有其过人之处,更何况后天还进行过多方面的刻苦修炼。
听到朱瑱命的吩咐,他手下二人立刻动作。红眼睛怪人衣襟中扯出一根红线,然后又掏出一个带长铁钩的黄白色圆球。那圆球看起来很是滑润密腻,就像是已经泛黄的珍珠。红线头系在了铁钩上,"獾行宗"的老者用火把点燃那个圆球。
燃着的圆球聚火性极好,火苗只是在下半个球面上翻滚跳动,不上扬也不旁飘。
白胖侍卫在鲁一弃旁边轻身说了句:"心尖脂,攒成这么大个球,那得多少条人命啊。"
这话提醒了鲁一弃,他立刻想到《异开物》中的提到过的一件物件儿----"冰玉心脂盏"。那是以寒冰玉做盏,然后取活人心脏尖头处的油脂,以此心尖脂为灯油。心尖脂的燃烧不但时间长久,无色无味,而且火苗稳定,不窜不摆,再加上冰玉盏的寒劲围拢,使得"冰玉心脂盏"火苗如凝,近似自然光源。
"这和'冰玉心脂盏'有同工之妙。"鲁一弃说道。
红眼睛怪异地瞥了鲁一弃一眼,表情中带些钦佩也带些得意。
"这是'冰芯豆脂球',其理确实与'冰玉心脂盏'相同,只是此物是将冰玉用心尖油脂包裹,寒劲回收,同样能控得火苗稳安。"那老者替红眼怪人答了话。
"这损阴德的物件,也亏你们下得手去做。"白胖侍卫身上白肉一抖,脸上一道肃杀之气闪过。
"'欲求之心,不择手段',此言很难说是对是错。再说天地间万物皆有其命,此命彼命以一杀同待,也为公平,鲁门长,你说对吗?"朱瑱命这话绝对是在强词夺理。
"那我等要小心了,不要让朱门长也一杀同待了。"鲁一弃讽语道。
就在他们说话间,"冰芯豆脂球"碰底了。原来底下倒不是特别深,也就五六丈的样子,那些流淌漂移的磷火基本已经贴紧在地面上。
探到了底深,就该再探探高大了。白胖侍卫从横围在腰间的皮褡裢里掏出个防水油包,打开后,里面是几个火猴子(烟花的一种)。拿一个在火上点燃,引线尽时,火猴子急速飞出,带着一条耀眼火尾。最后爆燃成一团光亮久久不散。
借助那光亮可以看到许多东西,但依旧看不到边,也看不到顶,这里真的太大了。在这光亮下,可以看清的是那些"云层",其实那都是些高大的墙壁,准确点说应该叫隔断。
往近处看,这甬道口子上本该有个大木架设的平台,却早已坍塌。另外还该有木架天桥与二十几步外的土阶相连的,却也只留下架梁眼子。
白胖侍卫最实际,他利用这光亮找的是下去的路。在入口一侧的土壁上,有可攀爬的脚窝,这大概是架设这里平台、天桥时工匠上下的踩踏路径。只是这路径离他们远了些,壁上又光滑无着手处,没法够到那些脚窝。
朱瑱命也利用这光亮找到下去的办法,在口子斜下方两尺左右的位置上,有根圆木插在土壁中,这应该是木平台塌下后残留的撑料。而现在这根木料上拴了根绳子,一根很新的绳子。
从痕迹上看,这绳子拴在这里不会超过三天。从绳扣打法上看,像拖棺扣,也像挂箩扣,这让朱瑱命想到被埋的倪老七。盗墓家习惯系拖棺扣,或许他从被埋的流沙中另辟一道早就来到这里。但他随即又想到了聂小指,聂小指做过海货档头,最熟悉莫过挂箩扣。这家伙莫名其妙失踪,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什么其他路径让他抢先赶到了这里。
但不管是这两个中的哪一个,唯一的疑问是这根青棕麻绳子是哪里来的?他们两个都没有带绳子下来。
"路倒是有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下。"鲁一弃的话让人无法了解他的真实想法。
"我要是下去的话,你也必须下。"朱瑱命是在提醒鲁一弃,他们是拴在一起的。
"你会下吗?"鲁一弃心里知道,朱瑱命必然会下去。
朱瑱命觉得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自己此行甚至此生都是为了寻到重振家室的宝贝,眼见要到准地儿了,难道还会止步不前?
红眼睛怪人很谨慎,也许鼻子闻到的东西让他有些担心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扁皮盒,又掏出羊毛白纸一张。扁皮盒里是胭脂一样的东西,红眼怪人用手指捻起胭脂一样的东西,在白纸上撒画出许多怪异的文字和符号。等纸上画满后,他咬破食指,点下七个血点。
这是一种怎样的仪式?有什么作用?鲁一弃脑海里没有搜到一点印象和线索。
"这是古国兀良哈曾经盛行的蝾娑术,这种神奇的巫术可以唤醒鬼魂,驱动尸骨,与阴世交流。后兀良哈被契丹吞并,此术便被定为邪术,遭遇灭教之灾,只有个别蝾娑萨满在外行术逃得此劫。从此蝾娑术一线秘传,我这手下可能是世上仅存的一个蝾娑萨满了。"朱瑱命炫耀似地解释一番,像是在嘲笑鲁一弃见识不够。
"既然朱家连这种人才都搜罗得到,为何一定要寻天宝为依仗,凭实力直取天下就是了。"鲁一弃轻轻回了一句,却是直刺朱瑱命痛处。
"哪有那么容易呀,天下能者如同漫天星斗,我手下高人虽不算少,却只是其中一烁而已。再说如无天命所属,所用之人其心也难尽,其力也不会尽出。"朱瑱命竟然没有在意鲁一弃带刺的话,而是很真诚地将自己苦衷道出。
正说话间,红眼睛怪人已经将羊毛白纸点燃,那纸也奇特,燃为纸灰之后兀自不碎,还是整张一块,只有滴下血滴的位置有七个洞眼。而上面的字被烧之后全变成金光闪烁,随着纸灰的飘动就像有金水在上面流动。
"这是驴宝砂丹墨和御用不引纸。"鲁一弃从燃烧后的现象看出纸和墨的来历。
《异开物》:"驴宝砂丹墨,是以蕴血砂质驴宝干制,加朱砂、硝末、金硫、蝎尾粉做成,以其所书,火燃字留,阴世魂魄可见。"
《开国志・御制之使记》:"......为防不慎燃延,毁要录,制不引纸为御用,其燃不散,不引不延。"
"对,驴宝砂丹墨和御用不引纸合用,可书写借魂道的符令,血开七眼是借山、水、林、土、渺、魅、气七魂之道。"
朱瑱命话说完,那带着闪亮字符的纸灰已经飘落到底,推开了大堆磷光。金光字符明灭游动,仿佛真就是个路碑起点,但这条路是向地下魂魄借来的,不知会通向哪里。
"谁先下?反正我不先下,他搞得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驱鬼还是引鬼,让他先下。"白胖的侍卫倒是毫不客气,非常慷慨地推让先行涉险的机会。
红眼睛也没准备让别人先下去,见那带闪亮字符的纸灰定住后没其他反应,立刻手臂在沿边上一搭,纵身踩在支出的圆木上。然后身形再直直一落,顺绳索直滑下去。当身体快要到底时,绳索猛然一顿,身形停住并打横过来,然后上身微微下倾,是在嗅闻着什么。
循气墙
足有半窝烟的工夫,红眼睛怪人终于翻直了身体,悄没声息地立在下面的地上。
"獾行宗"老者轻吁一声:"下面平实,没见虚活,能下。"说完身手迅捷地下去了。
鲁一弃依旧是最费事的,是那胖侍卫先下到圆木上,然后举臂与鲁一弃仅剩的单手握牢,将让鲁一弃从自己肩头、腰胯、腿膝处落脚,一直爬到绳索上。这段时间中,圆木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有了一些松动,壁上泥土不断"唰唰"落下。
鲁一弃安全下去了,可等胖子侍卫顺绳子下去时,情况发生了突变。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寒风吹拂过来,卷得下面磷火直打旋。此时胖子已经有下到一半多了,突然间身体摆动起来,又颠又晃,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拉扯摇摆他。
"当心!"此时朱瑱命还在上面,他虽然看不清那胖子是因何而动,却能清楚看到拴住绳索是圆木越来越松,直至被拔出土壁。
"啊!"胖子短暂地叫了一声掉了下去。
"啊哟哟!啊哟哟!"胖子连续地叫唤说明他没事,只是摔得很疼。这亏得下面是土面,亏得胖子皮厚肉肥,也亏得他下到的高度已经与底面相距不远。
"哎呀!朱门长,这绳子掉下来了,你可怎么下来呀。"鲁一弃没管那个不住叫疼的胖子,而是更关心朱瑱命怎么下来。
鲁一弃话一说出,红眼睛怪人和老者也意识到这真的是个问题。他们两个在这件事上反应好像慢了些,也可能是别人反应过快,或者早就在别人意料之中。
朱瑱命没有答话,而是静静地站立在上面的口子处,黑暗中看不出一动不动的他在想些什么,又将做些什么。
没等朱瑱命发出任何指令,"獾行宗"的老者马上沿一旁土壁上的脚窝上爬,等到达已毁平台的位置时,抽出短柄平口铲,往朱瑱命站立位置挖掘过来。很快,两行可以着手、踏脚的凹坑挖出。
过程很短,方法简便,这却是在别人意料之外。
鲁一弃面色平静,是进入地下后少有的平静。这种平静一直延续到朱瑱命顺利下来,延续到他们两个目光相对。
四目相对,两张平静的面容一起笑了,笑得各怀其意,笑得各有所饰。鲁一弃挥了挥手,白胖的侍卫领先往前走去,走向那如云叠排的地方。朱瑱命做了个手势,红眼睛怪人在后面又挥洒起大量的粉末,搞得乌烟瘴气。
白胖侍卫的身躯推开大片磷光,"獾行宗"的老者紧跟其后。火把留在了上面的入口处,但两人都没有掏出什么亮盏子。不知道是借助磷火的微光已经可以看清,还是各自留着什么后手以防不备。
两个人并没有走出多远,因为前面有堵白墙止住他们的脚步,那已经是如云叠排的隔断位置了。
墙不是笔直的墙,弯扭歪曲加多处转折。墙也不是整面的墙,上面有缺口。
"继续走呀。"老者在催促胖子。
"我不敢走了。"胖子的惧怕来得很突然,和他刚才的断然行动很矛盾。
"怎么了,没事吧?"老者觉得奇怪。
"有事,前面好像有人在叫我。"胖子说话的声音有些微颤。
"难不成真遇见鬼了?我来瞧瞧。"老者是"獾行宗"的盗墓高手,他不惧鬼怪,也有弄尸制邪的手段。
老者往那墙的缺口出走去,靠近的过程中,他左手紧握短柄平口铲,右手则探入自己的怀中,不知握捏着些什么法宝。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缺口上,他们都多少察觉出些怪异。特别是鲁一弃和那个红眼睛怪人,一个有着超常的感觉,一个有操纵尸骨阴物的独特技艺。可是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到,这座墙的中间位置上,有一处很大的灰色斑块,像污渍,像水痕,更像一张不大清晰的人脸。这人脸的嘴巴和下颌处有一片磷光飘动闪烁,光线的变换让那脸上的嘴巴像是在不断开合着,而开合的嘴型看着像是在呼喊:"胖子!胖子!"
老者已经快进入缺口了,朱瑱命一声:"等会儿!"
"先抛个晃眼子惊惊鬼秽。"朱瑱命的这种做法不是江湖技巧,而是兵家的探敌惊扰之术。此时往那缺口中抛入个耀眼的光亮之物,不但是让自己看清里面的情形,还可逼动其中可能会有的活扣、鬼扣。
"这里哪找晃眼子?"胖子侍卫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他拒绝提供自己的火猴子。
朱瑱命没有理会白胖侍卫,甚至连一点不屑的表情都没有流露。他回头看了一眼红眼睛怪人,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火苗如凝的"冰芯豆脂球"。
红眼怪人马上领会了,他从腰间掏出个东西放到嘴中不断咀嚼,再将嚼碎的碎末吐到"冰芯豆脂球"的火苗上。然后手臂一甩,手腕一抖,"冰芯豆脂球"飞高盘旋而去。到达白墙缺口上方时,"冰芯豆脂球"上火苗突然爆燃,整个成了一个巨大火球。
"血滴子的手法呀!""冰芯豆脂球"刚出手,白胖子侍卫就故作夸张地惊叹一声。
"东瀛烈焰胶。""冰芯豆脂球"刚爆燃,鲁一弃也轻声说了一句。
"有人!""冰芯豆脂球"爆燃到最大亮度时,离缺口最近的老者突然惊骇地高叫一声,纵身往缺口扑去。
离缺口最远的是朱瑱命,没见他如何动作,就已经赶到老者前面了。那身形就像是个急速飘忽的鬼魅,直往缺口中的暗黑之处冲了过去。
高手中的高手,反应速度和动作速度都必须是最快的,而且还要敢出手,抢在对手偷袭之前。朱瑱命就是这样的高手,但是他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红眼睛怪人也是高手,他在老者发出叫声后将"冰芯豆脂球"二次甩出。这样"冰芯豆脂球"的光亮就可以将高手们的目及范围带到更远。
"在前面!"这次是鲁一弃发现的。
的确有人,还不止一个。朱瑱命他们身形骤动,继续追赶过去。
对方的身形速度看来有些匪夷所思,朱瑱命如此鬼魅般的身形竟然再次落空。但这次落空之后,朱瑱命便急速后退,一直退到鲁一弃的身边。他并不是怕鲁一弃借机遁走,因为鲁一弃已经回不了头了,红眼睛怪人撒弄粉末之后,大批的"尸血蜈蚣"和"五彩片带蛇"已经密密地堵在没了平台的甬道口。朱瑱命回来是因为他在快速行动中发现,进入第一道白墙的缺口后,除了那条出现人影的路径,另外还有两条通道可走,他不能让鲁一弃和自己之间的绳扣断了。
"朱门长,没抓到呀?"鲁一弃微微一笑。
"鲁门长,你没抓呀?"朱瑱命也意味深长地一笑。
"这些会是什么人,连朱门长这样的手段都让他们逃脱了。"
"也许鲁门长知道。"
"估计是来路不明的那几路人马,他们人多,抢在我们前面了。咦,怎么那些蛇呀、蜈蚣呀没起作用。"鲁一弃又微微一笑。
"我家那些蛇、蜈蚣对人有用,对鬼没用。"
"怎么?这里边真有鬼呀,那我还是舍财不舍命,回头上去得了。"白胖侍卫话虽这样说,脚下却没挪动地方。
"不是有鬼,是有人搞鬼。"朱瑱命话有所指。
"朱门长似乎开始当心此行的获利了,要不就先将所压本金收回吧。"鲁一弃说这话语气很是轻蔑。左手将背上布包托了托却没摘下。
朱瑱命这一刻脑海中闪转过太多念头。虽然他很想将自家宝贝先收回到手中,可是真要那么做,不要说鲁家人,就是自己手下都会看不起。
想到自己手下,朱瑱命转头朝前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不由得胸气一滞,"獾行宗"的老者不见了!
"他人呢?"朱瑱命厉声问红眼睛。
"哦,那老头好像发现搞鬼的人,追了过去。"胖子侍卫又抢着说。
朱瑱命没搭理胖侍卫,只是盯住红眼睛,直到红眼睛点了下头。
"那还不赶快跟上。"朱瑱命说完就迈步往前走,才两步随即又停住,因为鲁一弃没挪地儿。
"朱门长,我们这种走法可是坎家大忌,没查坎,没辨形,没看料,没探虚,如此莽撞行事就算走得进也不一定出得来。我们该先查实道,再卸弦扣,还应留出活点儿。这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坐得住刺头才能不断头,断腕之厄有时却是保命之幸......"鲁一弃啰里啰唆地说着,还将自己右臂断腕举起来摆摆。
朱家少一人,对鲁家人就少一份威胁。鲁一弃这是在拖延时间,但他说的道理却无可辩驳。
对于鲁一弃的表现,红眼睛怪人显出烦躁和愤怒。但朱瑱命却是瞬间变得平静如水,身上重又显出几分道家之气:"你说得不错,那我们就一步步来。"
虽然鲁一弃别有目的,却是很适时地提醒了朱瑱命。宝构之中必定是机关重重,否则就不是宝构,所以每行一步都要先确定是否存在坎面扣子,然后解扣破坎而行。这一点才是两家高手眼下最正确的做法。
小心往前走了二十几步后,他们发现,过了下一道白色墙壁的缺口后,里面是并排三堵断墙。而从断墙之间的空隙中可以看到前面还是白墙,一边是直角形的,还有一边连接着一个拐了弯的通道。这会不会是什么坎扣布局?
鲁一弃同时还发现,此处地面质地松散,不像平常墓室那样夯土铺石。另外沿墙壁基脚有连续不断的沟槽,是用陶土烧制,其中有干涸的黑色物质。
红眼睛怪人辨别了一下墙壁的材质,从他告诉给朱瑱命的唇语中可以得知,这墙体是用白黏土砖所砌,其中还杂有明晶砂和骨灰粉,所以墙体并不十分牢固。
别人查辨中,朱瑱命始终背手而立。直到其他人将发现都说出后,他才走到陶制沟槽边看了一下,并从中抠出一点黑色的东西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鲁门长,就这些能推断出什么吗?"朱瑱命似乎已经得出些结论,问这话只是想考校一下鲁一弃,也是想从鲁一弃口中掏出些自己没想到的。
鲁一弃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高处,那是他们下来的甬道口。虽然他看不见那里密布的"尸血蜈蚣"和"五彩片带蛇",却可以看见两朵火苗闪烁,那是他们没有带下来的照明火把。借助这两朵火苗,可以确定自己在下面所处的方位。
"我们现在所在之处,从上面看像云层一样排列着。"鲁一弃说得有些没头没脑。
"比云层复杂,这些墙有横有竖,有连有断,我瞧着像是迷宫。"胖子侍卫又抢着说。
"的确是迷宫,但不是困人的迷宫。"鲁一弃说。
"此话怎讲?"朱瑱命开始觉得有意思了。
"是防气行而出的。"
"防气行?"
"对,尸气、凶气,也可能是宝气、灵气。"
"你是说这里面有挟巨异气相的东西?"朱瑱命问。
鲁一弃没有直接回答朱瑱命的问题:"堪舆古术有论,气者,遇风则散,遇水则止,遇沙则定,遇晦则落。《青囊篇》中则将后两句又加细解,谓恶煞之气遇净沙而定,宝吉之气遇晦垢而落。而《宜龙基经》中又言,气不流则滞,气不动则乍。从此处布置来看,墙中有明晶砂,是定恶煞之气所用,有骨灰粉,却又是落宝吉之气的。局若迷宫,可流气不滞,却又循环不出;顶上高空,可防气凝而乍。"
"那么此处到底是有宝还是有凶?"朱瑱命有些糊涂了。
"不可知,或许宝、凶同存。"
"你的意思是天宝暗构与凶穴均在此处?"
"我没说,是不是我们要找的宝贝我都不能断定,凶穴什么的就更难料了。有些事情还需要朱门长你来拿主张。"鲁一弃关键的时候又撂挑子。
"对呀,朱门长,你别老问我们呀,也说说你的看法。"胖子侍卫越发没规矩。
朱瑱命没有说话,而是走到红眼怪人身边,提过他手中的"冰芯豆脂球"放在墙边的陶制沟槽上。过了一会儿,沟槽中的黑色干涸物被点燃了,火焰顺着沟槽慢慢延伸出去。
"这沟槽里是乌山洞薪油,虽然较难点着,可燃劲极强。"朱瑱命只解释了一句,随即便迈步跟着蔓延的火苗往前走去。
鲁一弃他们三个见朱瑱命往前走,便跟在了后面。
这里布局果然是个迷宫,沟槽不断出现分支,而走在最前面的朱瑱命似乎是胸有成竹,每条分支岔道都不做记号,也不仔细辨别,只管往前走。
走了有两袋烟的工夫,延伸的火苗终于停住了。这是一个和他们进入白墙迷宫时非常相像的地方,也是一堵白墙,一个缺口。出了缺口,也一样是空旷高深的黑暗,其中磷光闪闪。
骨形道
胖子侍卫慷慨地掏出一个火猴子,点燃飞出。在爆燃开的火焰中,他们看到在土壁高处也有个甬道口。不过这甬道口绝不是他们下来时的甬道口,因为此处支撑而出的木制平台是完好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沉默许久的朱瑱命突然开口了,这让一些人不由地心头突跳。
"此处是九转迷宫阵,从九宫阵脱胎而成,阵外再设遁甲八门,置高处无路可攀。鲁门长说得没错,这种阵法是不困人的,哪条路都可走到八门位,这是个循气之局。"朱瑱命的话没有涉及其他微妙,这让心头突跳的人舒缓下来。
"我们现在该走回正路,找到气发之道。"鲁一弃虽然语气平静,但别人还是听出其中兴奋的味道来。
找到正道,对于熟悉此处阵法的朱瑱命来说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九转迷宫加上遁甲八门,要找到气出之道必须一路路试着走下来。运气好第一路就走通,运气不好要走到最后一路才能走通。而这个难题对于鲁一弃来说却是很简单,因为他聚气凝神之后可以感觉出气相腾跃灵动之处,对正这方向,再按九转迷宫的路数走,直接就可以转上正道位。
这是鲁一弃与朱瑱命下到地室中后第一次协调地配合,一个感觉方向,一个按阵法路数领路。
没有机栝坎扣,沿路有沟槽中的火焰照明,这路应该是很好走的。可是当离预定目标还有一半路程时,他们停住了脚步。继续往前的沟槽断了,前方仍是一片黑暗。
这是怎么回事?疑虑最大的是朱瑱命,他熟悉阵法,知道九转路数的循气之局就算有一两条沟槽断头,火苗还是可以从其他路径绕行而至,不会整个面儿都陷入黑暗。
"火槽子断了,点亮盏子往前就是了。"胖子侍卫大咧咧地说道。
没人说话,没人搭理胖子,他们在聆听,在分辨,在感觉。
"你们要不敢走,那就我来开道,不过得了好东西也得我来分。"胖子一拍胸脯,激起大片肥肉乱晃。
"安静!前面有东西在动。"朱瑱命悄声喝止聒噪的胖子
"狗屁东西,我咋没看见,吓唬谁呢......"胖子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呆立在那里了,因为他看见了那个"狗屁东西"。
一个发出亮紫色光芒的东西从前面飘近,然后又顺着一条横着的路径缓慢飘过。那东西虽然不大,像颗珠子,可上面的紫色光芒却翻转流溢着,就像紫色的火焰在燃烧。
"尸气!"鲁一弃低声惊呼。
"拿!"朱瑱命这是在命令红眼怪人,他是仅存的蝾娑萨满,摆弄尸骨魂魄是专长。
红眼睛怪人纵身而出,起步时稍稍迟疑了下。因为前面如此之重的尸气是他从未遇过的,而且其中还夹带有其他猛灼的气息。
鲁一弃和胖子都是好奇之人,本该紧追后面看那红眼睛怎么应付紫光尸气,但他们这次的动作明显慢了。他们这一慢,朱瑱命也只好慢下来,因为他不想让鲁一弃逃离自己视线。
等鲁一弃他们紧走慢跑地转过几条转折路径后,发出紫色光亮的东西和红眼睛怪人都已经不见了。这是一件无法说通的事情,因为前面是死路,是两墙相夹的锥底。
"不对呀!"朱瑱命首先提出疑义,却不是因为红眼怪人不见了,"按九转迷宫的走法,此处应该是通路,怎么会变成锥底?"
面对连续而至的诡异,鲁一弃神情竟然没有一丝波动。这种表现要么是定力如神,要么就是早在意料之中。
"我说让我开道,都不信,这下好了吧,走死路上来了,而且人还让恶鬼给叼走了。"胖子有些幸灾乐祸。
"多说废话没用,查查有没有暗门、隐窍子。"鲁一弃阻止胖子,他不想招惹心情已经坏到极点的朱瑱命。
这次朱瑱命亲自上前查看。锥底处没有火槽子,磷火之光不足以照明。朱瑱命掏出一个杯口大小的圆牌子压在掌心,一道莹白的光线从他掌心中射出,就像是有支电棒子在手中。
鲁一弃在琉璃厂时听说这样的东西,一般有三种,发白光的叫"井月盅",发绿光的叫"碧波旋",发红光的叫"团焰握"。这些都是百年不遇的奇异玉石,可以发光,拢于掌心,光可成射。不过这些玉料很难见到成材的,多为颗粒。像朱瑱命手中这么大这么亮的"井月盅",那是闻所未闻的。
到了这种地步,鲁一弃不能袖手旁观了,要不然显得太没有诚意。他掏出荧光石一同仔细查找起来。
胖子闲在一边什么都不干,嘴里还不断地唠叨着:"别找了,浪费辰光,我说这里没路就没路,刚开始就走错了,走了望乡台,人都让鬼差拉下阎罗殿了。"
"你好像知道些什么?"朱瑱命突然回头,手中拢住的莹白光线直射到胖子脸上,而他眼中射出的精光更胜于"井月盅"的光芒。
"不要瞎说,这里也没个台子,怎么就胡诌上望乡台了。"鲁一弃在一旁赶紧打圆场。
"不,你让他把话说清楚,我也觉得自己好像什么地方岔了衔口。"朱瑱命的语气很坚定。
"叫我说我也说不清,要么你们跟我走。"胖子的语气也很坚定。
虽然嘴里说说不清,可胖子絮絮叨叨的话还是让朱瑱命非常意外。
"我觉得我们走的路数不是什么九转呀、八门呀的阵法,这就是一副骨架,一副堆压在一起的骨架......"
"这里的断墙是股骨头断了,那里的土壁是脊骨......"
"其实我们进来时的甬道也是骨型,不是腿骨就是臂骨......"
胖子一路说一路走,朱瑱命和鲁一弃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朱瑱命脸色越来越难看,而鲁一弃的面容越来越平静。
"此处为肋骨、胸骨、脊骨交叉......"
"等等!"朱瑱命突然一声喝止,然后拔步走向一个岔道口。
鲁一弃和胖子侍卫没有问为什么,都安静地等朱瑱命走去又走回。
"果然不是九转迷宫,那岔道本来也该连接一个门的,可里面也是个锥口。"朱瑱命沮丧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这下信我了吧!"胖子不无得意,"如果没走错的话,真正的出口应该在前面左拐,然后再对直往前去,那是胸骨奔喉骨的路数。"
胖子没有说错,可胖子却做错了。既然他如此熟悉此地的走法,为什么先前不说,而要在朱瑱命推断出的阵法走错之后,朱家手下人一个个不见了,他才自告奋勇地出来领路。
朱瑱命此时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心中已然确定,鲁家此行别有用心,而且早有准备。自己和鲁一弃没拴在一根绳扣上,而是被他用绳扣牵着在走。
"是这里了!"鲁一弃突然轻声说了句。
"什么是这里?"朱瑱命猛然一惊,他正试图联系起来的各种线索再次打断。
"宝贝就在这里!"鲁一弃兴奋起来,脚步也加快了。
"停!"朱瑱命断然喝止。
"又怎么了?"胖子有些不甘地停住脚步。
鲁一弃也停止了脚步,他眼睛微闭,嘴角微翘,像在思忖些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些什么。
朱瑱命叫停,是因为他听到某种短暂的声音,那是一种简单的节奏,却表达出很多的意思。朱瑱命叫停也是生怕鲁一弃他们抢先取到宝贝,宝贝一旦到了对家手中,自己就很难掌握局势了。
"你们等一下,我先瞧瞧情形。"朱瑱命说完,也不管别人同不同意,迈健步抢先拐过了前面的拐角。
一条深长的通道,很黑很暗。也正因为很黑很暗,才让他清晰地看到通道外面,那里有很大很大一团磷光,飘飞在很高的地方。
那是藏宝的祭台?朱瑱命从心底情愿相信这样的判断,可同样是从心底泛出起的疑虑也总是挥洒不去。
朱瑱命继续小心地朝前面移动脚步。他很放心,鲁一弃此刻不会借此机会甩开自己。因为刚才短暂的声响是有人在告诉他,鲁一弃他们的后路已被封死。发出声响的就是刚刚不见了的红眼睛怪人。他没有中计,而是在将计就计。
朱瑱命放开了脚步,因为他在顺着墙壁朝前时,"井月盅"照到了一个"丁"字标志。这是盗墓倪家的标志,倪家人已经进来了,是谁?只可能是陷入流沙的倪家老七。这一点朱瑱命有预感,那样平常的流沙填石应该无法困住倪家人。而倪家这个"丁"字记号,代表的意思是路径正确,没有危险。
朱瑱命很快走出深长的通道,外面也是个旷大的地界。借助磷火之光和"井月盅",可以隐约看到一座高台,足有三十多阶高。难不成真像胖子所说,走到了阴府的望乡台?
高台占地很大,看不出基础的方圆面积。而在高台台基的周边,有连续的丘状物,像是连绵的坟茔。通道里看到的大团磷光在高台的顶面上,从磷光的分布隐隐看出上面有梁有柱,像是个房屋的框架。
要想完全看清高台上的情形就必须往前走。可是每向前走一步,都有一种不适和寒意在朱瑱命心头积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藏有天宝的暗构怎么会让人心中战栗?
走出十几步后,朱瑱命突然觉得背后有些异样,像有许多人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随着脊背上冰珠瞬间沁出,他猛然藏式转身,以半攻半守状态防止突来的袭击。
身后依旧沉寂得像鬼域。"井月盅"光线搜扫过去,所见之物让朱瑱命心中一阵狂跳。
他看到了脸,人的脸,许多许多,很新鲜,很有生气,像是活的一样。有怪异的、丑陋的、凶猛的、悲伤的......只有脸,没有人。这些脸都嵌在墙壁上,把通道口子两边的墙壁布得满满当当。
朱瑱命有些紧张,因为这脸让他想到一种恶毒坎面"摄魂围",那坎子也是用各种怪异的人脸配合光线和声响来迷人神志的。陷入坎面后,越想挣脱越无法挣脱,因为它是让人的感知和动作反应之间产生差异,用被困人自己的力量锁困自己。所以朱瑱命没有动,在没有弄清情况之前乱动是愚蠢的。他尽量保持身体的静止,将气息变细变慢。然后缓缓转动手掌中射出的光线,让淡白的光从那些脸上照过。
很快,朱瑱命确定这些都是真人的脸。是把刚砍下的人头防腐处理,用透明蜡浸封后嵌在这里,所以才显得生动新鲜。"摄魂围"不用真人头颅,而且此处也不具备光线、声响的条件,所以这不是"摄魂围"。可将这么多的头颅嵌在墙上又有什么作用呢?总不会是为了装饰吧。
虽然仍有疑问,但朱瑱命还是舒了口气。此时他感觉脊背处有些凉湿,记忆中已经许多年未曾如此紧张恐惧过了。
惊恐过去,让他有闲暇看了一眼通道里的鲁一弃和白胖子。但他隐约中只看见两个背影,在倒退着走,很慢很慢,像被阴魂逼迫着,又像被鬼差牵拉着。
又一阵短促的拍击声响起,这声音给了他答案。原来是红眼睛怪人把所有"尸血蜈蚣"和"五彩片带蛇"驱赶到位,它们正挤满那边的通道,将鲁一弃和胖子慢慢逼迫过来。
朱瑱命微笑了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自己与鲁一弃之间的绳扣依然拴得牢牢的。不管前面的高台上能不能找到宝贝,只要鲁一弃还在,那么钓钩就在,钓饵也在,自己至少可以保本不赔。没了后顾之忧,朱瑱命便更加坚定地转身朝高台走去。
就在朱瑱命转身的刹那,有一张墙上的死人脸突然抽搐了下,一只眼紧闭,另一只眼却眨动了一下。活过来的死人脸就像被刀砍火烧过,怪异而丑陋。皮翻肉翘,坑洼不平,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犹如地府九殿火狱口的勾魂使者。
朱瑱命没有看到这张活脸,果断转身的他先往高台一侧走去,对准高台的一条棱边后,再往高台靠近。这是标准的破坎走法,是按瞄坎沿、踩坎缝、对坎棱的步骤,这些位置都是坎面无法动作或者反应较慢的部位。
很幸运,从所走路线的落脚感觉以及所有沿、棱、线、面、点的分布和连接上判断,此地没有坎面。也很蹊跷,藏宝的准点儿竟然没设坎面?是藏宝的人犯了错,还是鲁一弃判断错了?也或许自己走错了?
他边走边思考,很快就接近了那些丘状物。丘状物不是泥土、石块堆成的坟茔,但那上面萦绕的冤魂肯定比坟茔多得多,因为那是用无数的骷髅堆成的。
朱瑱命面对这么多的骷髅反没有一丝慌乱。一家王成万骨枯,朱家为夺取天下,斩落的骷髅比这里多得多。在这许多的骷髅之前,朱瑱命身上反显现出一股王者霸气。
这些骷髅为何都堆积于此,而进来时的乱骨中却见不到一个骷髅?是这些人被斩之时就已经身首两分,还是化成骨之后才被人将骷髅收集与此?
朱瑱命不敢离骷髅堆太近,更不敢去碰骷髅堆,而是在距离五步之外的地方重重地跺了一脚。这一脚声如震鼓,一股力道沿地面直冲向最近的骷髅堆。不稳固的骷髅堆纹丝未动,但最顶上的那只骷髅却倏然跳起。
骷髅在朱瑱命面前落下,他没有用手去接。朱家有"毒渗骷髅""咬指骷髅""骷髅开花崩"这样的扣子,别的坎子家也应该有类似的。
骷髅弹跳几下后滚落在朱瑱命的脚边,他手中白光一照,已经看清这是真正的人体骷髅,没有机栝。骷髅颈骨处有个很新的折断痕迹,像是刚从整架骨上折下。
局压局
此时朱瑱命的心中充满对宝贝的渴求,已经无法对许多不合理现象做出缜密思考,他心中只想着要赶紧找到藏宝的准点儿。
踏上高台土阶之前,他按坎子家的路数快速查看了那些土阶的材料、尺差和垒夯的做法,确认其中没有暗藏弦栝。踏上土阶时,他目光注意更多的是两侧,这是怕扣子布在土阶以外的地方。
当踏上第六个土阶时,他扫视到了异样。就在土阶左侧的骷髅堆中,有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
朱瑱命平行滑步,身形像悠乎的影子一下闪到土阶左侧的边沿。探左掌五指抓向那双眼睛。必须快!拥有这双眼睛的人很可能是操纵坎扣的竿子,要抢在他动手之前制住对方。
手指保养得很好,修长灵活,洁白润滑。出手的指法也很好,精巧细腻,妙到毫巅。从探入骷髅堆,到两指捏住太阳穴,两指扣入眼窝骨,一点都没有碰触到那堆骷髅。而手指刚搭上太阳穴,脑袋便开始变形。然后指力连贯肩臂猛力回提,这是要将暗藏的人扣从骷髅堆中拔出。
但猛力一提的力道空了,这让朱瑱命身形大晃,不由地往阶下跌倒。于是拧腰、绷腿、错脚,这才将身形稳住。实际情况在预料之外,骷髅堆中拔出的不是整个人,而是一个脑袋,一个与躯体分离不久的脑袋。
虽然离开躯体后的脑袋失血变色,虽然被拿住的脑袋已经骨碎变形,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是倪老七。
朱瑱命对倪老七脱出流沙填石并挖透顶面探到这里没感到意外,但当他看了倪老七身首异处的切口后,他意外了。那切口不是刀砍斧剁,而像是被什么勒下来的。
正在朱瑱命思酌之时,身后突然有火光闪动。他没有动,这火光离着还远,没有威胁。但如果火光是诱招的话,那么自己的附近就会有危险存在。
后面的火光越来越亮,像是在朝着自己这边渐渐蔓延过来。朱瑱命身形还是没动,但右眼皮子却在跳。有东西,在右侧斜上方。那东西在火光的照耀下闪动着光芒。
他慢慢将倪老七的脑袋放在脚边,然后提气贯力于脚掌,往上个土阶虚落实收地迈出,一节又一节。闪光的东西终于到了脚边,是个窄面平头铲的铲子头。朱瑱命认得。这是"獾行宗"老者短柄铲子的铲子头,从切口的弧线、厚薄来看,它像是被另一种铲子削断的。
倪七的脑袋,背后的火光,削断的铲子头,这些奇怪的事情无法解释,这些奇怪的事情却有像在暗示什么。朱瑱命朝台顶抬起头,他想看到更多,他想了解更多。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朱瑱命嘴中在喃喃着,顷刻间,王者之气、道家之气、儒雅之气、高贵之气全都荡然无存,取代这些的是惊愕、疑惑、愤怒。额头青筋跳动,眼神呆滞凝固,这是紧张思考的表现。于是,所有的线索头绪在他的脑子中连接成线,绞编成绳。
高台顶上,有个巨大的八脚吊架,八根高高的架柱粗细都如同殿柱,上面交叉的横梁直径也与盆口相仿。架子柱和横梁都是白色的,被磷光裹围着,其质地就像镶金的玉器。这样一副高大的八脚立架竟然是用骨头做成的。什么骨头可以做成这样巨大的架子,莫非真是什么史前的怪兽,无从可知。
如果巨大的骨架让人惊愕得哑口,那么八脚骨架下面悬挂的巨大棺材就彻底让人震撼得无言。
虽然这棺材也描花涂漆,但外饰斑驳脱落后露出的底色一眼就可看出其真实质地,那是副铅棺!
朱瑱命看得很清楚,的确是铅棺,而且是无缝铅棺。棺盖和棺身浇铸为合,沿合缝处铸印了连续的符咒花纹。
《理余百葬法・恶葬》中有:"遇凶尸恶魄,可铅铸为棺,红蜡定封。极凶者,尸入铅棺后,盖棺再铸,盖、身铸合为定。"
四根红晶珊瑚铁打制的暗红色锁链,将无缝铅棺悬挂在骨架上。这红晶珊瑚铁是海底火山喷发,熔岩与珊瑚聚合熔炼而成。茅山法术中就有用红晶珊瑚铁空悬尸身,不沾百气,以绝尸变的做法。
晦骨为架,铅铸为棺,盖、身铸合,晶铁悬空,这是灭绝魂魄的葬法。朱瑱命又暗自盘算了下自己走过的台阶数,总共有三十三节。而悬棺离土在三尺三的样子,台顶平面三丈三左右,难道这是传说中可以锁灭三魂的"锢魂绝气台"?
如果真是"锢魂绝气台",那此铅棺中的尸骨生前定是杀千人万人不眨眼的恶魔,厉气能冲凌霄,凶心骇镇地府。这会是谁?朱瑱命不知道,但他却知道葬有这样一个凶魂的墓穴中,绝不可能藏有天宝!
朱瑱命额头青筋的跳动突然一停,定定的眼珠也突然间一动,然后他缓慢地转过身。
"锢魂绝气台"禁锢尸骨,断绝魂灵,不入土,无再世,可达到永不超生的目的。为防止借附生灵活气而出,这"锢魂绝气台"以外还该有吸魂、散魂、锢魂、定魂这一类的局相布置。
转身的短暂过程中,朱瑱命恢复了他应有的气相。
火光离他真的很近了,但没有危险。这是有人点燃了断开点另一边的沟槽,而那沟槽一直延伸到了土阶上。朱瑱命看了下,这沟槽还会继续往上延伸。如果不是其中的乌山洞薪油已经干涸,引燃较慢,此时火焰肯定已经遍布高台的顶面了。
乌山洞心油很耐烧,所以不管先点的还是后点的,火光已经遍布了整个如云的白墙迷宫。连成线的火苗,将沿白墙沟槽的走势路线全勾勒出来,形成一个明亮跳耀的阵势图。
朱瑱命站在高台的土阶上,背手而立。他在验证自己的判断,他也在打击自己的心理。面前火光勾勒的不是九转迷魂宫,也未曾外置遁甲八门。图形中的九转少了五转,也就是九星中少了五星。缺太一、天一、招摇、轩辕、天符,只有咸池、青龙、太阴、摄提,这相当于人体无首、无心、无肝、无胆、无根。白胖侍卫说得没错,所余四星组成的局势只剩骨架,而且是断裂叠置的骨架。这种布置应该是天罡道府独创绝技"碎骨迷巷"。
而八门也只有四门:杜门、惊门、景门、死门。也就是说此处其实只有四个通道,四个通道也就相当于人体的四肢。从奇门方位上来说,这四个通道非凶即死,估计道口全被"大夫棺"型地室压着。
最靠近高台的那面墙其实是按传说中阴府入口的"散魂诏"所造,成百上千的死人脸都是无魂颅,要有极具凶力的魂魄过去的话,先要被这许多的无魂颅吸取了大半。
眼前这一切将朱瑱命心中原来预想的概念完全颠覆了。"锢魂绝气台"加上"碎骨迷巷""棺压肢""死四门""散魂诏",完全是为锁困凶魂而设。此处地室没有坎面,精巧奇妙的布置都是用来对付所葬的凶尸恶魂。防止外人盗入的只有最外层的"流沙填石"。所以不管哪个方面,不管哪条线索,都表明了这里没有天宝。
自己本是诱着鲁一弃而来,难不成被他反落了扣?或者确实是鲁一弃判断错了?
白墙之间的通道中,鲁一弃和胖子还在缓慢地倒退着走。看样子沟槽中的乌山洞薪油是他们点燃的,面对那么多的毒蛇毒虫,火光也许是阻碍攻击的最好办法。
鲁一弃感觉背后有双利如刀矢的目光盯视着自己,于是他带着满脸的微笑转身了,与同样在微笑的朱瑱命四目相对。
"锁灭三魂,不见来世,永不超生,尸骨无变。尽是破魂之法。"朱瑱命微笑着说。
"缺相九宫八门,炼火骨灰迷道,大夫棺形压门,散魂诏墙为障。都是对付阴恶的招数。"鲁一弃微笑着朝朱瑱命迈出两步。
"你早就来过?"
"没有,但知道。"
"鲁门长,佩服!可是你我之间的绳扣系得太牢,甩不脱的。"
"事情还没了,又何必在乎牢不牢、脱不脱。"鲁一弃继续微笑。
"你认为自己闯得过那些毒扣子?而且还要挡住我们的夹击。"朱瑱命刚说完这话,红眼睛在通道里闪现。
"不能,不过我也没想过要闯出逃走。"从出现毒蛇毒虫起,鲁一弃就已经知道自己所处何种境地。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意图是骗取我家屠龙宝器。"朱瑱命语气更加平静,能在愤怒中还将自己控制得如此平静的人非常可怕。
"你错了,不是骗。你家祖辈偷骗天宝,又炼宝毁宝,我只是索取些补偿。用这屠龙器镇西北凶穴,我估摸总会有改善。再说了,你不用屠龙器诱我替你寻宝,我也行不了这险招。"
"步步都在你算筹中,看来我门中有你帮手。"这话连朱瑱命自己都不相信。
"没帮手,是你自己聪明过头了。"
"此话怎讲?"朱瑱命不相信自己哪里出了错。
"有个关键的人,我想你知道是谁。至宝屠龙器可替代火宝镇凶穴是我故意说给他听的,我知道他一定会告诉你。所以接下来你持屠龙器来诱我,其实都是在按我最初的意向发展。你设之局,我正好再反压上一个坎。"这番话一说,朱瑱命彻底明白了,不是环节上岔位,而是从筹划这个局开始,自己就已经错了。
知道自己错了的朱瑱命此时反更加平静,面色静若丹画,周身气相如凝。
"你是如何辨出他身份的?"朱瑱命很想知道,自己几月之前就安排好的暗钉到底什么点上暴露了。
"在我逃离通州之后,你没有继续追赶,而且我西行一路也无惊无扰。这是因为你知道我最终会来咸阳十八里营,而你也早在几月之前就已经在十八里营埋下暗钉等我。这个约定的会合地是如何泄漏的?细想一下并不难得出结果,当时龙门涧道观中听到我安排的人,要么已经西逃,要么随我而行,但还剩了一个,就是道观的老主持。"鲁一弃脚下朝前又迈出两小步。
"这点其实是我疏忽了,龙门涧遭遇后,老道长肯定会被你家控制住。在你们的厉害手段下,他肯定会供出我们临时决定的这个会合点。幸好这个疏忽我在西行路中想到了,所以一到十八里营,我首先做的就是辨出你家暗钉。"
"他说是从龙门涧老道那里打听到你的消息,才来到咸阳十八里营等候,你便从此话中看出问题。"朱瑱命果然聪明,他已经估计出错误所在。
"的确,且不说你派的暗钉来得蹊跷,从时间上推断,他所说见到老道的时间是在我离开龙门涧后一个多月。我想,那老道在我逃离当夜,要么已经被你朱家囚困,要么机警远逃,绝不可能还在观中见到。他就算见到也是在你朱家巢驻中见到。"
朱瑱命微叹一口气,看了看脚边倪老七的头颅,心中真的感到很惋惜。自己好不容易收罗到身边的一个暗影子,竟然被一句错话给断送了。
"你这布局还有个意外,北平院中院你家所布的'云掩身过',记录其七种基本针法的白色锦帘是由倪家人从百钺山墓穴中挖出,但在回来的路上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这事让我怀疑倪家有朱门插入的钉子。到达十八里营后,有了解底细的人告知我,那趟盗墓的人中就有倪老七。"
"他在进入流沙填石坎面时,不但不小心通过,反而加快速度挖掘,是因为他发现到了解他底细的人?"朱瑱命又明白了一件事情。
"不是发现,而是我让那人下招儿诱的他。不过他加速掘进,被埋沙中不知踪影却是得你暗中准许的吧?让他先入地室,既可以为你探路寻宝,又可暗藏为伏。"鲁一弃知道自己说的不会错。
朱瑱命傲然之气收敛了也躁动了。对于他这样自信的人来说,过多了解自己失败的过程是件痛苦的事情。
"好了,现在不管谁诱谁、谁套谁,我们的交易还没结束。你是将我家宝物还我,还是重新带我寻到移位的土宝。"朱瑱命没有将鲁一弃逼死。
这句话让鲁一弃知道,主动权还在自己的手中,他要利用这个优势拖延时间。虽然形势超出预料,对自己非常不利,但只要拖到计划中最后一手,让机栝启动,那么这场博弈的胜方还是自己。
地惊变
"先等下,我也想知道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让你早有防范绝了我退走路径。"鲁一弃又迈出两步,傲然而立,气势绝不输于朱瑱命。
"你的破绽太多。"朱瑱命嘴角轻蔑地一撇,"刚入顶面那间地室,你那个凭指力挖透流沙填石的高手就不见了,下面又没有打斗挣扎痕迹,虽说打扫的痕迹可来掩盖线索,可我看了,扫痕深不过针尾,那是掩不住打斗痕迹的。后来我看到窍填口子上有小洞眼,那应该是指插之痕。也就是说,这填口子是有人用手指插入拿起,反抽回窍口的,有这种指力的只有你那手下,所以这人是自己躲起来了。"
"可惜当时你并不能肯定。"鲁一弃也是一针见血。
朱瑱命没有理会鲁一弃,进行往下说道:"入到地室中以后,只见骨架不见头颅。开始也未觉得特别怪异,待见到骨骼上的崭新折痕后便明白这是针对我朱家所为。因为你们知道我手下人会驱动尸骨的蝾娑术,而这蝾娑术的缺陷是无法驱动无颅之骨和无骨之颅,所以你提前安排人将尸骨分体了。"
"这倒没错,虽然你也只下来三人,但要让你那手下驱动了尸骨,那我们间的力量就太悬殊了。不过这事情你也是见到头颅才发觉,进来时仍是疏忽了。"
"下甬道口时,你与那胖子装模作样,其实是要搞掉圆木,把我甩下。"
"那是我失算了,早想到你有这样的挖土高手在,也不必多此一举了。"
"还有那胖子,一会儿说不敢走,一会儿又主动要求领路,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把我们带入坎面,然后一个一个撇掉。"朱瑱命已经快走下了高台了。
"朱门长,你让我失望了。这些在过程中只是推断,不到现在这地步无法确定我在骗你。"
"不,你还犯了个极大的错误。从那一刻起,我确定你这趟是在算计我。继续跟你走只是要控制住你,让你带我到真正的藏宝暗构。"
"还有一个大错?"鲁一弃有些不甘心。
"是的,刚入到'碎骨迷巷'中时,你不该和我说一番宝、凶同存的道理。土宝是移位而来,这里不是镇凶穴的准地儿。如果真的藏有天宝,又有何极凶能与它的宝同存?"
"是,那是我一时言语疏忽,把这里当镇凶穴的准地儿来讲了。"鲁一弃承认了自己的失误。
"不过你的反应也极快,马上改口说不知道是否真有宝,也不知凶至何极,把判断之事推搡给我了。"
"我知道这错犯得不该,但终究还是逃不过你的思网。"鲁一弃完全收敛了微笑。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也没有想到,这一路下来,我至少摸到你半个底儿。"
"什么底儿?"
"你的身手也许和我原来的判断相去甚远,你真不该长时间和我在一起,无意间的呼吸、经脉流转以及肌骨的收放会暴露很多东西。"朱瑱命此时已经有些得意了,饵和钩子都在自己手中,那么这鱼也就跑不掉了。
"所以你现在才如此肆无忌惮。"鲁一弃的语气像在叹息。
"哼,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还是把正事办了吧。"朱瑱命已经从高台台阶上下来了。
鲁一弃知道朱瑱命是什么意思,所以一口回绝了:"这屠龙器我不会还给你了。"
"为什么?"朱瑱命很惊讶,他没想到这种形势下鲁一弃还会如此坚持。
"屠龙器,实为屠龙匕,也叫五音匕,不但匕出天地变色、神鬼俱惊,而且挥动之下可发宫、商、角、羽、徵天成五音,龙、蛟之类闻音即俯首待戮,天下至宝,出其右者无几。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主上掖藏'火'宝,又持有屠龙匕,必定将此二宝存于一处,此器已吸收许多'火'宝宝气,'火'宝已碎,要想定西北凶穴,非此宝不可。"
这屠龙器的非凡朱瑱命当然清楚。自己要是依旧将其藏于姑苏城的园子里,那么花费多年心血经营的"囚龙局"也不会尽陷,自己的老娘和几个老婆也不会丧生。
"你真的两者都不舍?"朱瑱命的眼角抖落出些煞气。
"我只是不舍屠龙器。"鲁一弃语气平静。
"你的意思,这土宝......"煞气被疑云替代。
"土宝已经没了。"
"怎么会没了?谁告诉你的?"朱瑱命血气涌面。
"你告诉我的。"
"我?"
"对,你告诉我炼祭火宝,火宝尽散不复收,只能成就一方福泽。而我此前获知,东方地宝未藏之时也遇险散落,数千年后成就通州一方福地。由这两宝现象可知,此地藏宝暗构被黄土堆垒推移,不复存在,那土宝之气也已经成为一方之灵。"
"关中一地无灾无害风调雨顺,是蒙土宝灵气福泽?"朱瑱命思维和他身手一样敏捷。
"也许吧,所以说天命还需人为,你还是绝了对土宝的欲念吧。至于这屠龙器,算是补偿火宝之失也好,算你买个见识也好,我且收了。交易未成,人情却是留下了。"
朱瑱命眼中是愤怒,极度的愤怒。他没有想到这个鲁家的门长不但诡滑狡诈,而且说话竟然如此恬不知耻。其实他不知道,鲁一弃这种改变是短时间中被一群江湖旁类训练出来的,他们正是要以此为手段、为武器,去搅乱朱家这个高手的心境和气息。
朱瑱命的气息混乱,血气乱突,就连说话都有些断续:"如果你继续坚持自己的决定,那么我保证你会像他那样!"他用微颤的手指指了下倪老七的头颅。
"啊!不对!"朱瑱命突然暗叫一声,那头颅提醒了他一些重要的事情。
一口气胸中回荡,然后缓缓吐出。微颤的手指收回时已经稳定得如同钢铸。沸腾的心境在这一个吐纳之间静若止水。而经脉则像奔流的大河,畅行无阻,直至身体的每个末梢。
这是精气神全部发挥到极致的状态。因为朱瑱命突然意识到,此地除了鲁一弃,鲁家至少还有四个高手。那胖子算一个,从他应对红眼睛的镇定气势来看,他完全有把握应对红眼睛的任何夹击。但比胖子更可怕的是另外三个没有露面的高手,其中一个可以用索子一样的武器将倪老三的脖颈生生勒断,另一个所持武器能将那把钢口极好的短柄铲削断,还有就是那个以指挖沙的聂小指,他们都藏在哪里?
朱瑱命的气相瞬间恢复正常,像朱瑱命这样的高手,只要保持好状态,就算再多两三个人,也未必能偷袭成功。
"相信我说的。"朱瑱命像在对镜子中的自己说话,没有一丝烟火味道。说话的同时,他继续朝鲁一弃接近,每一步都迈得平稳坚定。
鲁一弃紧张了,紧张的状态让他的气相突变,如同灿霞喷薄。但这次朱瑱命没有放缓脚步,他坚信自己原先的判断。无意间的表现是最真实的表现,不管鲁一弃现在的气相如何,这都不能代表他是技击高手。
鲁一弃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这压力几乎让他窒息,思维也几乎被冻结。只有他的感觉还在运转,只有感觉在告诉他,坚持,再坚持,机栝就要动了......
地面上已经天色大亮,下了半个晚上的暴雨让黄土变得很是泥泞。
泥泞上站立的人分作两堆。一堆是以利老头和盲爷为首的鲁家帮手,他们已经离那三堆土丘很远,是被另一堆人逼开的。
另一堆人是朱家的手下,他们的人很多,已经是刚开始挖掘土丘时朱家人手的数倍。其中大部分是天亮之前,从周边各处冒雨赶到的朱家后援。最先赶到的后援是那个萨满打扮的人带来的。与红眼睛怪人恰恰相反,这家伙虽然穿着类似萨满的服饰,却不是萨满,而是极北之地一个希尼亚答族的祭魂师。
祭魂师也叫灵魂酋长。希尼亚答族有两个地位最尊崇的酋长,一个负责管理族人,还有一个负责管理族人的灵魂。也只有这管理灵魂的祭魂师,才能以神奇的法术,在茫茫大海之上寻到魂瓶所在以及所行途径。
祭魂师带来的手下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呆滞而缺少灵性,应该是被祭魂师施了什么控制手段。但这样的人可以无所惧怕,甚至不知疼痛,面对危险绝不后退。
利老头和盲爷知道,和这样的对手博命不值得。所以他们避让得远远的,是被逼开,也是有意无意间离开。
朱家门长亲入到险地,他的手下已经多次设法想进入帮忙,可是那洞口他们下不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洞中充满了淡淡的烟气,带着浓重的怪味。下去不到两人深,就会昏晕欲呕,全身乏力。
洞下开了顶的暗室中,乱木堆已经燃烧得差不多了。其实要不是那些木料中加了特殊物质,木堆非但早就燃成灰烬,而且那些烟气就是来自这里。
暗室顶面的开口偏在室顶一侧,骨片叠搭的顶面看着岌岌可危却一直没塌,反显得更加稳固。这是因为破损点承受的压力在渐渐变小,上面积压的流沙被雨水挟带,从破口流落下来。
和着雨水泥浆的流沙在暗室地面上堆积得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重,重得就像个铅铸的巨大棺材。
重压之下,暗室地面倾斜了。朱瑱命他们下来时,没有仔细查看过这整石面,而整个地下构筑中,只有此室地面是整石,其他都是土质,这个不该疏忽的蹊跷有人却疏忽了。现在整块石面在倾斜、在转动,顷刻之间就将直立起来,翻转过来。
"天翻地覆",是这古墓中最后一道坎面,是道全毁的坎面。古墓四门都是死门,唯一的出路就在这间暗室中。为防恶魂散出,所以此处是用焦骨为顶。如果有人将铅棺整个盗出,只要铅棺进入此室,"天翻地覆"坎面动作,就会墓室崩塌,古墓尽毁,将铅棺连同一切都深深埋入地底。那样只要无后人挖到那个深度,开启铅棺,就算尸骨魂魄得地气为动,在铅封浇铸棺椁和周围累累晦骨的作用下,依旧无法脱出为恶。
现在"天翻地覆"的坎面动了,在一堆潮湿沙子的重压下动了。
鲁一弃在朱瑱命面前颤抖了,全身不停地颤动。
朱瑱命停住了严谨的步法,他也颤抖了,无法抑制地颤抖。
白胖侍卫在颤抖,红眼睛怪人在颤抖,"碎骨迷巷"所有的白墙在颤抖,"锢魂绝气台"在颤抖,骷髅堆在颤抖......整个的墓室都在颤抖。
鲁一弃脚下的道面突然变得松散开裂,变得像泥沼沙沟一般,很快没到了腰部,接着直直地像个泥塑木偶般整个陷落下去。那一刻,他应该被吓得呆滞了,竟然没做任何挣扎。
朱瑱命在无法抑制的颤抖中朝着鲁一弃纵身而去,他不允许鲁一弃就此消失,更不允许屠龙器消失。
几个骷髅飞砸向朱瑱命背部。朱瑱命根本没回身,他从骷髅飞行带起的风声判断出,这种力道的骷髅无法伤人。骷髅无法伤人,那么伤人的武器会是什么?会在哪里?
虽然骷髅力道无法伤人,朱瑱命还是扭闪身形,将它们一一躲过。谨慎多疑的他生怕其中会有其他暗招子和毒扣子。躲闪导致他的身形变慢,于是一根细长怪异的东西笔直而来,偷偷赶上了他。尖细的头儿用目力不易觉察,带起的风声比那些骷髅要小。
细长怪异的东西赶超过朱瑱命的身形后立刻回转,尖细的头儿像蛇一样径直往朱瑱命颈部绕去。当绕起的圈完全将颈部套住后,便骤然发力收圈,力道极大,带起的风声比钢索划空的劈破声还响。比收圈声音更响的是收圈完毕时的脆亮声响,就犹如开一枪。
开枪般的脆响告诉持拿武器的人,偷袭落空了。只是他自己都没有看清这一下到底是怎么落空的,明明已经圈套住的脖颈恍惚间就闪在了圈外。
朱瑱命知道倪老七的脑袋是怎么被绞断的了,但他没有理会后面偷袭的人,因为鲁一弃已经没入坑中不见,自己必须尽快赶过去。
只又走出了一步,他的双脚就被铐住了。那是从土中伸出的一双手,就像是养尸地的出土养尸一样。不同的是这双手的握力比养尸还要强劲数倍,要不是朱瑱命已经把护体气息运至周身,那双手的十根手指准会瞬间将他脚踝捏个骨碎筋断。
虽然指力强劲,但朱瑱命只是将右脚一跺,抓住右脚脚踝的手便松开了。这一跺还让朱瑱命的身形陡然拔起,顺势将左腿猛然一挑,把暗藏在土中的人生生带出。身形下落时,他右脚朝带出之人的头顶踏去。这是一记迅猛凶狠的杀招,眼下情形,脱开纠缠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快速击杀敌手。
踏出的脚没到位就转向了,改为一招"反勾圣榻"。这是因为施展杀招的过程中,朱瑱命眼角间瞄到几丝极其细微的锋芒往自己后脊射来。虽然锋芒所射位置并非要害,但他不敢冒险,所以踏脚改反勾,将那几丝牛毛般的锋芒给踢飞。
握住他左脚脚踝的手松开了,土中被带出之人利用这个时间差,带着满身黄土和满心的惊恐急急地翻滚着逃开。
地室颤抖得更加剧烈了,如云的白墙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地室顶上也有大块的泥块落下,砸下后扬起灰尘无数。槽沟中的火苗变得扑朔起来,人们的视线也模糊起来。
不过朱瑱命已经盯牢鲁一弃陷下的位置,摆脱纠缠的同时,身形依旧在向那方位扑去。
细长的兵器又赶了上来,这次不是偷袭,而是盘旋成无数个圈儿直攻朱瑱命的上身。同时,十多根牛毫般的锋芒无声而至,攻击的是朱瑱命的下身。
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势,朱瑱命不得不回身应付,此时只要稍有疏忽,他非但宝器夺不回,说不定连命都要丢在这里。转身的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刺耳尖啸,这是给对手的震吓,也是发出的一个指令。
啸声刚刚响起,通道中的红眼睛怪人动了,褴褛的破衣一下子扯开,就像一手持一面百衲的旗帜。然后双手"旗帜"同时挥起,两股劲风平地而起。这两股劲风不是攻向与他对峙的胖子,而是将他面前堆排得密密的"尸血蜈蚣"和"五彩片带蛇"全数裹带进"旗帜",往鲁一弃陷落的坑中抛去。
如果不能及时擒住一个人,拿回想要的东西,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杀死他,等其他麻烦解决后再去取。因为死人是不会逃走的。
胖子侍卫也动了,手中怪异的小刀直奔红眼睛怪人的右手。没人想到这个臃肿的胖子会这么快,更没人想到他手中的小刀比他人还快。右手"旗帜"裹带的毒虫才刚刚扬起,红眼睛怪人的右手臂已经变成光秃的骨头,并且连腕、肘处的肌腱、筋脉都被轻巧地挑开。所以扬起的"旗帜"变了方向,远远地摔在一侧墙面上,散出的毒虫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爬。
就在胖子动作的同时,左侧的墙体突然破裂开来,其中伸出了一双手。双手距离一尺多,手上也空无一物。这双手没有碰红眼睛,只是在红眼睛左臂肘弯两侧伸缩了下,那左手小臂便随着"旗帜"一同飞出去了。
双臂瞬间全失,可见惯杀戮和血腥的红眼睛怪人竟然没有丝毫惊惧和慌乱。就在他左臂连同毒虫飞出的同时,他身形也动了。抢在"旗帜"改变方向之前补了一脚,那"旗帜"最终还是带着无数的毒虫落入坑中。
胖子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变化傻了;从墙里探出的双手也凝固住了。红眼睛怪人趁着这机会回身极速逃遁。
朱瑱命在躲避后面攻击的同时,眼睛余光已瞄到另一边发生的一切。虽然坍塌依旧,虽然攻击未止,但他此时却放下些心来。所以这轮攻击过后,他没再往鲁一弃陷入的方位接近。而是伫立在原地,静候针对他的一切攻击。
背后有三个人,土里的是聂小指,除了他,很难找到第二个具备如此指力的。
另两人中有一个是精悍的黑瘦汉子,和胖子一样,穿着一身不合体的侍卫服。他手里拿着一根和他同样黑瘦的长杆马鞭。这马鞭就是最早发起攻击的细长武器。朱瑱命知道,能将一根软长的马鞭使用得直如杆盘似花,此人肯定身怀独到的奇绝手段。
还有一人看起来年近五十,面色白净,颌下稍有黑须。不管是身材、年纪还是气度,朱瑱命都觉得此人和自己很是接近。这人紧抿的唇间压住数十根犹如牛毛似的银针,双手指缝中也夹着无数的银针。从这银针种类以及那人装束上看,他像是个济世行医的。
当看到黑瘦汉子不合身的侍卫服时,朱瑱命心中确定他是另一路挖掘中被埋的侍卫之一。另一路被埋的有两个,还有个在哪里呢?是使针的郎中,还是墙里伸出手的?
"快走,天灵盖碎了片儿,牙颌骨颠了个儿,可别宝贝没得着再把命搭了。"耍刀的胖子侍卫边喊边抱着脑袋躲闪落下的泥块。
"对,拿住这老干枣子也换不到什么钱,还是先收摊子吧。"从胖子那方向又传来一个尖细的叫声,话音有些生硬。这是断下红眼睛左臂的人,他双手间看着是空着,其实藏有可怕的武器。否则绝不可能就把红眼睛的左臂断了。
"那就回蹄儿(回头)吧!反正领辕子都被埋了,这趟白溜。"拿鞭子的汉子一口川音,说的是车把式的套子话。
朱瑱命听得懂车把式的套子话,这些人是要退逃。退逃必然有路,他们留的后路在哪里?朱瑱命此时也正想脱出却不知道如何脱出,现在知道有现成的生路怎么可能放过。
鲁家已经出现的高手中没有人的兵刃可以削断平头短铲,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一个高手隐藏未露面。这个高手为何始终不出,会不会就是留他守住退逃的后路。刚才鲁一弃是想往这边来,而这边的三个高手现在试图往通道那边去,"散魂诏"!退路应该在这个位置。
朱瑱命猛然转身,纵身而出之时正好看到鲁一弃陷下去的坑被旁边倒塌的白墙填满了、压实了。这样最好,只要定了位,自己手下的那些挖掘高手就能将屠龙器重新启出。
背后三个人似乎明白了朱瑱命的意图,他们再次追赶攻击。但朱瑱命的速度比追赶的攻击要快得多。
"你个杂碎骨头,给老子在这儿抱棺材睡觉吧。"胖子见朱瑱命冲过来了,咒骂着迎了上去。
胖子的刀快,身形也快,被摔出的速度更快。整个过程在眨眼之间,连半招儿都没走完。朱瑱命只是微微一带,胖子就摔了出来,摔向背后追赶攻击的三个人。
嗓音尖细的人破墙而出,他身上穿的侍卫军服全是白灰,就像穿的孝服。冲出两边墙壁不停倒塌的通道,张开双手往朱瑱命跑来,他那样子像是要拥抱朱瑱命。
一线冷芒从朱瑱命眼中闪过,张开的双手间有细如蚕丝的刃光。于是朱瑱命急速侧身,贴着那人伸直的手臂过去。身形相交之时,朱瑱命在那人肩头一按一带,于是,穿墙而出的人又裂空而出。健硕的身形在空中翻转,惨叫声也随着身形一起翻转。
没等惨叫声结束,朱瑱命已经到了"散魂诏"前,此时"散魂诏"也开始倒塌,鲜活的头颅迎面扑来、到处乱滚。朱瑱命快速出脚,将两大片倒塌的墙体踢向一边。
生路肯定就在附近!朱瑱命手扒脚挑,土块、灰尘、头颅四散飞舞。此时顶上的大块泥土如雨点落下,黑沉沉的顶子渐渐压落下来。
朱瑱命一边躲避落下的泥块,一边加快了手脚的动作。咦,那几个人怎么没继续攻击,难道他们不想逃出生天?难道他们一下全被泥块砸中?
朱瑱命骤然转身,纵步扑出。自己又错了,这里没有生路,那么就在高台这边。聂小指是从土中被拔出的,他才是守护退路的人。最后的攻击没有力度和速度,其实是虚张声势,将剩下的两个人让过去。
虽然沟槽中的火光只剩零星几处,但朱瑱命还是借这零星火光找到那几个人。他们缩在高台脚下的一堆骷髅的后面。
"好!"朱瑱命心中暗叫一声,是为自己及时醒悟找到生路而自赞。
"五情五色,相过魂牵,阎殿诏令,散为迷阵......"是一阵低沉的诵念咒符声,却不知来自何处。
还有暗扣子?朱瑱命立时放慢了脚步。
"开!"符咒最后的这个字突然且刺耳,穿透了倒塌的隆隆轰响。
随着这声"开",又一段嵌满头颅的"散魂诏"崩碎开来。无数的死人脸跳向朱瑱命。跳起的人脸竟然能发出各种不同的怪异声响,配合着喜、怒、哀、乐、愤、吓、狂的面容。朱瑱命快速移动的步法戛然而止,随即变作了恍惚的移动。瞬息之间他感觉各种复杂的情绪一下涌上了心头,堵住了胸口。让他有种抛却一切、舍弃一切的欲望。任凭它天塌地覆,砸向自己,压向自己。
有一张人脸没有跳,这是个无比丑陋怪异的脸,狰狞恐怖得可以吓死活人。它嵌在一堵未被崩碎的残留墙体,一动不动。当朱瑱命恍惚中移步到这脸附近时,那脸猛然怪异地抽搐一下,接着一道弧形金光从墙中爆闪而出,直奔朱瑱命的脖颈而去。
顶上一块不小的泥块砸在朱瑱命的头顶百会穴,这一击让他微张的口型重重闭合,对合的牙齿咬破了舌头。百会被击,浊念突出,舌尖血破,涤洗心秽。这一切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但对于朱瑱命这样的高手而言,这个过程只在眨眼之间。
所以在最后关头朱瑱命看到了那道金光。他下意识地仰首后避,只让金光在自己下颌上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削断"獾行宗"老者铲头的利器!果然还藏有一个高手,而且对付自己的不止是利器,还有咒符驱动的"摄魂围"。
朱瑱命咬住舌尖细看,这是怕再次被摄惑了魂魄。但这次不是摄魂而是惊魂,他心怯了也心颤了,因为实在不敢确定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不是人。那张脸实在恐怖,焦黑如碳,肉翘皮张,而最恐怖的是脸上的一只眼睛,尸气重重,紫光若灼,刺人心魄。
这不是人,至少有一半不是人。要是平时,朱瑱命道家之气凝聚,三盘之心收定,不会惧怕这半人半鬼的东西。但此时朱瑱命心神刚刚被惑,正丹之气周天回转未全,心胆无佑,所以只能下意识快速退步,也不管身后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巨大的土块从顶上落下,挡在朱瑱命的前面,也挡住那个鬼东西。
朱瑱命终于止住了后退的脚步,他的气息已经回转周天,心神俱凝。可就在此时,整个顶面压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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