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五郎没事,鲁天柳便开始往四周查看。周围很多尸体,有被黄色稀泥裹住的,有被砸得支离破碎的,有被浸泡得涨鼓的。
“这里好像刚有洪流通过,沉淀下这些稀泥和死人。”俞有刺见过洪水暴发过后的惨状,与此时此景很相似。
鲁天柳点点头没说话,而是将目光迅速跳跃到远处。她看出自己所在的位置是个更深更大的草谷,这大草谷中的草木石块都朝着一个方向,的确是刚有洪流通过的样子。而在洪流过来的方向,堆积着无数树木、巨石和房屋倒塌后的砖瓦废料。这些杂物堆垒得就像座巨型的大坝,将这大草谷堵得死死的。
“这样厚的稀泥,我们怎么才能靠到实边儿呀?”俞有刺的问题很实际,他们确实急需想办法靠到山谷边上去。
但就这个问题凭簸筐中三人无法解决,只能等待救援或者奇迹。
雨又下大了,稀泥越来越稀,簸筐在加速下陷。而堵得像大坝的树木石块堆开始有水流泄露而出,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不好!木石堆那边在蓄水,要是推塌木石堆,或者洪流漫过木石堆,我们就完了。”鲁天柳的分析很正确,可他们没有办法逃避,就像等待行刑的死囚。
真的出现了奇迹。一只钢爪从天而降,钢爪后面连着一根硬茅丝连花多股绳,这种绳子很有弹性,并且能利用连花多股的结构控制力道的方向、大小,是以器补技的上好器具。
钢爪抓住筐沿,背后的绳子微微转抖,那钢爪便一下扣拿得死死,不再脱落。接着绳子绷直注力,簸筐逐渐往草谷的一边移动过去。
“是绞盘,上面有绞盘的动静儿。”鲁天柳虽然看不到草谷顶上的情形,可清明的听觉轻易就辨别出绞盘的声响。
簸筐沿着草谷壁渐渐上升。但鲁天柳最先看到的不是绞盘,而是一把黄油纸伞。持伞的人站在绞盘边上,单手收绞盘柄。虽然绞盘是件省力的工具,但单手能将三个成年人从这样的陡度拉上来,其力量已近神鬼。
鲁天柳只需看到伞,就已经认出上面是无头的人。一个人没有了头还能不能说话?
簸筐升到大半个草沟高停住了。纸伞遮掩的背后传来一声尖细的说话声,听上去像未发育完全的女孩,完全与那矫健身材不匹配。
“东西扔上来,不然还把你们放下去。”
这句话很有威胁。因为此时草沟下的木石堆抖动起来,顶端上的大石树木不断滚落,下面的木石在不断移位,看样子即将崩塌。此时再要下到谷底,不被砸死也会被淹死。
“听到没有?把东西给我。”声音尖细得有些刺耳。
簸筐里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于是绞盘快速转动,簸筐突然间往下极速滑落,从草沟的大半高度一下落到接近谷底,然后再次停住。
鲁天柳他们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过程就像是直线坠落。
木石堆中一道斜向射出的水柱喷在簸筐上,鲁天柳从溅到自己身上的水珠中闻到了泥腥味、血腥味和霉腐味。平常这些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只有下葬一段时间的尸体上才有,这让鲁天柳感觉自己距离死亡很近。
“东西交给我,我拉你们上来。否则的话,死!”
这种话像是哄骗吓唬小孩,只有那种没江湖经验的人才会说。
“好的!拉得靠顶一些,东西太小不好扔。”鲁天柳也在哄骗,只有这种没有江湖经验的高手才可以像孩子一样哄骗。
俞有刺是老江湖,他不知道鲁天柳的计划,却知道鲁天柳的目的。剩下的一支分水刺衔在嘴里,双手交叉攀住钢爪后面的绳子,随时准备快速往上攀爬。
鲁天柳在寻找合适的位置,这位置当然越靠顶部越好,只要能让她的飞絮帕着力,他们就有和那高手一搏生死的机会。
但计划始终没有变化快,簸筐突然停止了上升,而且还剧烈摇晃起来,幅度很大。
鲁天柳和俞有刺只能抓紧簸筐硬沿,同时还要拉住已经昏迷了的关五郎,以免被甩下谷底。
草谷上面有打斗声传来,隐约间还能看到人影围绕绞盘来回纵跃。很明显,是有人在与无头的打伞人争夺绞盘。
俞有刺示意鲁天柳将关五郎拉好,然后自己沿摇摆不定的绳子艰难地往顶上攀爬。
渐渐接近谷顶了,俞有刺看到,与无头人争斗的是周天师。周天师确实是高手,不比无头人弱的高手。但是因为周天师的技击之法是“修技”,也就是技击春秋技中的春技,中规中矩苦练而成。而无头人却是“杀技”,也就是秋技,是通过实际杀戮练出来的。所以无头人虽然还要腾出手来把住绞盘的摇柄,但周天师却始终对他的凶狠杀法无可奈何。
俞有刺迟疑了一下,他在考虑是不是该现在上去。坐山观虎斗的话,位置危险了些;爬上去呢,又怕两人会先出手处理了他。
就在迟疑间,上面的绞盘发出一声爆裂响声,紧接着,俞有刺、鲁天柳连簸筐和簸筐中的关五郎,再次快速下坠,比刚才更加迅疾。
也许是老天还不想让他们死,绞盘的横担凑巧卡在了谷顶的边沿上,所以簸筐没有坠到底,离着那些稀泥还有两人多高。
俞有刺随着绞盘下坠,绞盘卡住,他却在绳子上下滑了好几个人的身位,手掌磨得如被火灼,鲜血直流,同时还被谷壁支出的石头撞得晕头转向。但就在快速下滑的过程中,俞有刺隐约看到一件东西,一件非常熟悉的东西。
“那里,在那里!我们荡过去。”确认之后,俞有刺很兴奋。
“用力荡!”俞有刺在用力,他的目标是越过正下方的一片稀泥,到达远处的一丛茂密绿草。鲁天柳也在用力帮着荡,她没问为什么,眼下这情形,俞有刺的目标有可能是唯一保存生命的希望。
“哗——”就像满桶的水被颠泼出来一样,从木石堆的顶端泼出一片漫溢而出的水花。水花冲落,陡增在簸筐上的力量绝非卡住的横担能承受的。随着横担断裂,水花的冲劲顺势将簸筐连带三个人远远送出,摔落在一丛茂密草叶中
“就是这里!哈哈!哎呦!哈哈!”俞有刺虽然疼得龇牙咧嘴,可是兴奋感远远压盖过了疼痛感。
“是它!”鲁天柳也兴奋起来,她看到俞有刺的铜船在草丛里。
闯入悟真谷之前,祝篾匠让俞有刺将铜船滚藏到草沟之中,没想到此时竟然成为救命的宝贝。那篾匠能先知先觉?不是!而是因为这草沟是主洪道,是汛期山中水流汇集的地方。出来时如果沟中有水,就可以驾船而逃。
这时的草沟中已经有水,虽然不深,但足够浮起这铜船让它随流而下。只是目前水流的推力还很小,要想快速避开洪流没有可能。俞有刺在附近没找到桨和篙,只能拽着两侧的蒿草前进。
鲁天柳和俞有刺发疯般地拉着密草,任凭有锯齿的草叶将手掌割划得鲜血淋漓,给浑黄的水面染上朵朵殷红。
铜船虽然前进了些距离,可木石堆顶部的巨石已经开始滚落。第一块巨石滚落后掀起的水浪差点没把铜船掀翻。第二块巨石滚落时,重重地撞在铜船的尾部,发出一声金钟般的亮鸣。
幸亏了第二块巨石,将铜船飞一般地击出很远很远。让铜船逃离了大石和巨大树干连续砸击的范围。船尾部被撞击得凹陷下去一大块,这也就是俞有刺天下仅有的坚固铜船,换个木船来,那结果不堪设想。
木石堆没有整个垮塌,而是先豁开了顶端的小部分。豁口中的水流直冲下来,落到谷底后变成一道湍急水流。这水流让铜船像只得水的鲤鱼,在水面浪尖纵跃戏耍。
虽然脱离危险,但鲁天柳没能松一口气。此时她正聚气凝神,用清明的三觉搜索周围一纵即逝的景象。因为冥冥中,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牵引着她……
一侧的沟沿上有许多身影在奔走腾跃,紧追铜船不放。其中最熟悉的身影莫过于周天师,而几乎与之并驾齐驱的是很显眼的一把黄油纸伞。
铜船的速度越来越快,草沟中的水位在迅速上升。水流开始变得怪异起来,不断有回流和漩涡出现。这让俞有刺有些手忙脚乱,他没有桨篙,只能借助关五郎的朴刀来调整铜船方向。
此时鲁天柳的心索性放下了,人在船上,船在洪流中,所有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随着水流变急船速加快,随着地形变得险恶,岸上能跟上铜船的只剩下周天师和持伞的无头人,但他们两个与铜船的距离也是越拉越远。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随着这声响,从木石堆的那个位置,水流涌起一个高高的浪头,像座小山般朝已经离得很远的铜船追了过来。
木石堆彻底垮塌了,积聚的洪流完全释放。
俞有刺和鲁天柳都听出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快!得想办法靠上沟壁弃船上岸!”俞有刺嘴上虽然这样说,手却停了下来。他心里清楚,在这样的激流下,使多大劲都是白费。如果老天注定他们今日逃不过死劫,那他还是情愿死在自己这条铜船上。
“稳住,保持方向,先不要靠岸。”鲁天柳清明三觉搜索到的信息要比俞有刺多得多,“后面波子虽然又高又急,却只有一个高波,顺过去就没事了。”
鲁天柳说得没错,后面只有一个波,虽然距离鲁天柳他们的铜船越来越近,但要追上他们也并非容易的事情,因为这个水波的前沿力量拱推着铜船,让铜船加速了。
跃天涡
就在洪头大浪极速追赶铜船的时候,沟沿上紧随铜船的身影也发生了变化。持伞的无头人和周天师都落到了后面,赶在最前面的变成一个绛紫色身影。这身影简直是在腾云驾雾,不断加速,很快超过了飞流而行的铜船。
“掌教天师!”“水油爆!”鲁天柳与俞有刺都看清了那身影。那的确是张传道,试想,除了龙虎山的掌教天师,谁能有如此的功力道行?
张掌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换了这么身衣服,超过铜船的瞬间,鲁天柳感觉他就像是片燎天霞光。老道士奔到前面很远的一个高处停了下来,朝着鲁天柳的铜船又是喊叫又是比划。
洪流的声音太高,就算是鲁天柳有清明的听觉,还是听不出这掌教天师在叫唤些什么。至于他比划的手势,鲁天柳和俞有刺更看不出所以然来。
张掌教突然停住比划,将外面长大袍服一脱,露出贴身衣着,然后朝着铜船的方向怪异地跳起舞来。
“那是干吗?什么意思?”鲁天柳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三流叉汇旋作天涡,船头左偏直撞东岭。”俞有刺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和汗珠,喊着告诉鲁天柳。是的,他竟然懂得那“舞蹈”的意思。
“好的!我们照做!”鲁天柳并不十分明白俞有刺所说意味着什么。
俞有刺点点头,将朴刀探到船头水下,尽量校正着船头方向。此时的情形只允许他一切照做,没有丝毫闲暇想想其他的蹊跷事情。比方说掌教天师如何会他俞家祖上独创的“形信”一技的。
掌教天师所跳的怪异舞蹈叫“形信”,只有郑和下西洋时使用过。《明记海行》中有:“三宝入洋,有随行渔家数人,以动身形示信,可远见。不传与人……”那“渔家数人”其实是“俞家数人”,也就是俞有刺的祖上,“形信”是他们家自己琢磨出的,是以身体姿态动作来传达信息的方法。这与手势相比,其传讯的距离更远,表达的意思也更广更清晰。俞家祖先发达之后,“形信”之技便不再使用。但他们家却持技自珍,不愿外传,所有的姿势图解只作了两份,一份俞家嫡传血脉相传,另一份则陪老祖入殓镇棺。
俞有刺虽然学过“形信”,实际运用却是第一次,只是这次他非常希望自己解读错了。因为如果前面真是传说中的“三流叉汇旋作天涡”,那么面对它的人只能用绝望来形容。
三流叉汇的“三”是代表“多”的意思。此地“千岭列如翎”,如翎的山区沟谷纵横,出现多股洪流交汇对冲的现象并不奇怪。
铜船前方的不远处,山岭交叉,群岭围绕,形成一个多边的深谷。而在众岭纵横间,正好有三股同样大小的洪流由三个方向同时注流于此。最为可怕的是,这三股洪流并不是交汇对冲,那样反倒会相互消去势头。它们是错开洪头,交叉而旋,三道势头最终聚成一股势力。这样就在深谷中旋出一个倒尖角的涡底,也就是说,漩涡的中心可以旋到最低部都没水,其中央就是一个圆形的上大下小的悬壁,这就是所谓的天涡。“天涡之中,有水溺死,无水缢死”,这是传说中对天涡的定语,意思是有水处必定被溺死,无水处,旋劲可将人绞缢而死。
而在这天涡四周,冲旋而散的水流漫过岭坡,往低洼处四射铺延开去,这将造成千翎山区以及周边地方大面积的洪涝。
鲁天柳和俞有刺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逃开那个倒尖角的涡底。站在高处的张传道只能告诉他们前面的情况和可行路线。至于如何冲过涡底,那得靠他们自己,亦或许要靠老天。
转过个大弯,俞有刺看见了比传说更为可怕的天涡,刹那间,他的意识完全绝望放弃,呆滞得如同泥塑。
“后面浪头要到了!”鲁天柳不但在观察前面情形,同时也在注意背后追赶过来的那个巨大浪头。
这句话,让俞有刺刹那间重新活转过来,眼中再次跳耀起奇异光芒。他手中朴刀刀身一翻,刀面冲前流,双臂注力,别住铜船船头。铜船的船身在俞有刺使力之下陡然横了过来。
横过船身的铜船在急流中随时会翻,特别是在有斜度的涡子边上。而已经开始随涡流旋转的船身在继续往漩涡中心接近。从铜船探头就能看到深邃莫测的涡底,就差尖叫一声直落而下了。
后面如山般的浪头终于追到了,而且来得那么恰到好处。眼见着铜船就要滚入涡底,却正好被后面涌到的浪头高高托起,从涡子的上方跃了过去。
涡底一下被山一般的水浪填平,但随即尖角的涡底又把浪绞碎。铜船虽然跃过涡底,可没有彻底逃出三流汇集的范围。消失后又突然出现的涡子一下将铜船甩了出去,就像扔出一片枯朽的树皮。
铜船的船头深深斜插入土石之中,在光秃的山坡上,像一面突兀且凝固不动的旗帜。
被从铜船中抛出的人眼冒金星耳如鼓鸣。俞有刺尽力直起上身马上又颓然瘫倒。关五郎没有动,他始终昏迷着。
鲁天柳也没有动,她不动却是因为三人中她的思维是最清晰。轻身功夫、刺水铜甲在她跌落的过程中让她遭受的撞击最轻。
一个身影飞来,是掌教天师张传道。他看到匍匐在地一动不动的鲁天柳,便急切地伸手将她身体扶转过来。
很明显,张掌教惊愕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转过身体的鲁天柳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东西呢?没丢吧?”张传道话一出口后便有些慌乱和后悔。
鲁天柳没有回答,眼光中却闪烁着某种异样。
张传道从鲁天柳眼中看到异样的东西,那就像两片飘落的云,于是猛然转身。
是周天师和无头人。“放下她!”“给我!”两人攻击的目标都是张掌教,两人获取的目标都是鲁天柳。
张传道迎上那两个人。一阵哼哈发力和金击脆鸣之后,三个人一下分开,然后势呈犄角而立。张传道的姿势很稳,像是在礼拜三清。周天师持剑直指,不过气息间有些微吁。无头人有些喘,他手中黄油纸伞的伞面已经被劈破个大豁口。
鲁天柳通过豁口终于看清无头人的真面目。无头人不是没有头,而是有一个极小的头。那头颅只有香瓜大小,圆筒状,缩在衣裳的立领中,打眼看更像脖子。
虽然持伞人的模样很是畸形怪异,但与另一件正在发生的怪异事情相比,却显得太微不足道。鲁天柳虽然躺倒在地一动不动,可所有的精气神都已经凝聚到灵窍心穴,极力搜索辨查那件怪异事情。
耳鸣声?不是。因为耳鸣声不会如此具有节奏。
心跳声?是自己受到惊吓后的心跳声?也不对,那声音是从自己身体下方传来,从山底深处传来。
声音很大,节奏有力,感觉就像趴伏在一个巨人的胸口。但鲁天柳很是奇怪,周围其他人对这样大的声响完全无动于衷,难道只有自己听到了这声音?
“你们走吧!得不着东西留条命也是值的。”张掌教委婉地劝解。
“东西留给你,那我们还会有命吗?”周天师冷静地讥问。
无头人没有说话,却是将攻守兼备的姿势摆得更加严谨。
“小人毕竟是小人,狭隘之心难度君子。”张掌教道。
“呵呵,奸人到底是奸人,如犀之面如簧之舌却还自命君子,哪有半分修道人的心性。”周天师针锋相对。
“你懂什么修道心性?修道就该修及至上,推道学为天下尊崇,你心性能达于此?”张掌教又道。
“这不是道学所推,而是你教中憾事。张祖师首倡道徒研读《道德经》,创建‘五斗米道’,被尊为国之天师,正所谓‘麒麟殿上神仙客,龙虎山中宰相家’。但天师道虽一脉相承几十代不衰,却再未有人重履祖师成就,天师之名已沦为个代号而已。你多年来暗中努力,这次甚至亲自改面猥形走一遭,就是想得到宝贝依仗宝力弥此憾事,再推你天师教为天下第一教。”周天师说话间显出轻蔑之色。
躺在地上的鲁天柳突然往山坡上方爬行了三四步远。突兀的动作让犄角状对峙的三人吓了一大跳。但他们谁都没有动,现在这状况下,谁妄动谁就露出破绽。
鲁天柳轻轻拨开面前布满雨珠的碧绿草叶,看到数步之外有一圈乱石,虽然参差嶙峋犹如犬牙,但围绕成的圈却很圆很圆。
就在见到乱石的那一刻,鲁天柳的三觉不由得发挥到极点。她仿佛已经融身到了乱石圈中,听到如雷般的轰鸣,碰触到海潮般的起伏,嗅闻到百流汇集的水腥气息。这一刻,她迷茫了,昏懵了,呆滞了,神飞思散,入虚入化。
“诬我清修之誉,信不信我杀了你!”张传道的话像是咬嚼出来的。
“三角而峙,你是双杀之的。我的‘仙指路’和这位持伞朋友的‘鬼窥门’相援合击,你能动哪个,动哪个你都是个劣局。”周天师成竹在胸。
“可我的‘帝出天门’摆这儿了,你们又能奈我何?”张掌教更显出些傲然之气。
一时无语,长时间的沉默。三人和鲁天柳一样凝固了,任凭细密的雨丝洒落得满头满脸。
“如果再有一人从旁侧攻你,你这‘帝出天门’还走得稳当吗?”周天师突然想到了什么。
“哼,如果有人助我来攻你们,哪怕只是在局中立个位,你这一仙一鬼还能合力吗?”张传道语气里有强作镇静的味道,“但这都是废话,我的援手没到,你的后援死光了,没人可找。”
周天师笑了,眼神转到一个人身上。张传道看出周天师的目光方向,于是也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俞有刺坐起来。刚才那一摔让他血气翻涌,头胀若裂。调整到现在,状态终于好转过来。
“余把子,你家中遭恶破几乎灭门,知道是什么破吗?”张传道不等周天师说话,抢先开口。
“庭前廊柱暗埋血浸的半个骷髅和削尖了的胫骨,据说是叫‘断颅刀胫’的蛊咒。”俞有刺对这样的事情是刻骨铭心的。
“这‘断颅刀胫’的蛊咒,乃是云南馗带山‘复生堀’一派的伎俩。由于这个门派多出恶毒阴损招数而遭天数报应,修炼过程中又多服药物避免被所操的毒蛊之物反伤,一代代累积而下,就造成他们的子孙后人身体畸形,头颅收缩变小。”
张传道虽然话未点明,俞有刺却已经明白其中意思。虽然此时还没有完全恢复,却是大叫一声强行跃起。然后一步步走向持伞的无头人,眼中喷出的火绝不是漫天雨水能够浇灭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俞有刺朝无头人咆哮着。
“我门中要成大事,必须有财物来源。毁了你家,大好的生意就可转手我们经营。被施以此种手段的,你家不是唯一。”无头人说道。
泪水也浇不灭眼中的怒火,反让那怒火更狂烈。俞有刺想到自家满门无辜而死,血腥气顿时填满了喉咙口。紧握分水刺的手掌,青筋游滑乱跳,骨节嘎巴直响。
“且慢!”俞有刺作势扑出的瞬间,周天师发出一声断喝,“你知道‘毁祖截脉’破你祖坟风水的千须锁阎树哪里来的吗?这树在龙虎山琵琶峰秘植而成,原本是用来锁收地下僵尸恶鬼的。有人将此树暗中种在你家祖坟上,是别有所图。”
俞有刺茫然了,原来他觉得下恶破和毁祖坟是一路事情,可周天师话里的意思竟然是两路人所为,而且其中还关系到龙虎山天师教。
周天师先将“仙指路”的架势调整到最佳的攻防状态,然后才继续说道:“龙虎山天师教很早以前就从遗世典籍中窥出八宝定凡疆的秘密,但过去多少代掌教都是清心修道的高士,从未想利用布福苍生的宝贝得到些什么。但他张传道却是名利熏心,想借助宝贝重振天师教崇高地位。你祖上追随郑和寻宝船队,回来后便大富,所以张传道以为你家已获‘水’宝,于是先遣人暗盗你家祖坟,未有所得后便使用千须锁阎树‘毁祖截脉’,逼迫你家显出宝贝来拯救家道。只不过他错了,助你家兴旺的可能只是那副刺水铜甲,而这铜甲所带宝气却万万抵受不住‘毁祖截脉’的技法。”周天师话未说完,张掌教的脸色已经连变几次。
俞有刺如饮醍醐,木八卦上的三宝太监留联,张传道会自家独创的“形信”之技,自家所受灾厄,多少高人不能破解,最后鲁家人来了,轻易就查出厄破所在,所有这些都是在别人布局之中。
目光转而盯住张传道,可张传道的面色竟然是那么的平静自然。
“他的话你信了?”张传道的语气和表情一样自然。
这气度让俞有刺迟疑了下。就在这迟疑的瞬间,发生的一切像闪电,像疾风,像流星划过夜空。
犄角状对峙的三个人几乎是一齐动的,其中张传道和无头持伞人的目标竟然都是俞有刺。周天师却是利用这时机直扑张传道。
这种战局中,俞有刺只来得及抬起双臂。右臂持分水刺迎向张传道,因为张传道距离较近,而且所挟气势更为凌厉。左臂握拳迎向无头人的伞头,这一招其实更加不具对抗性,只不过是牺牲肉体保性命的一个缓冲。
早已觉
握着分水刺的手臂在空中翻转着,最终掉落在鲁天柳身边,喷溅出的鲜血洒得鲁天柳满脸满身。张传道只是潇洒一挥,无形的锋芒便让俞有刺的手臂离体。
迎着伞头的拳头一下子变得粉碎,血肉模糊的一团黏在手腕之上。鲜血不但铺满了无头人的伞面,而且还由伞面的缺口喷溅在无头人的胸前、脸上。
周天师的剑到了预定部位,但张传道侧身攻击,身形快速变化,已经离开原来位置。周天师只能跟在背后二次追击。
虽然是二次攻击,周天师的剑依旧疾如闪电,不是什么人都能躲开的。剑最终还是狠狠地刺进张传道的身体,只不过刺入部位不是周天师预定的软肋,而是偏下的胯骨。刺中的同时,周天师暗叫不好。因为这部位是张传道跳起后主动送上来的,而且他在跳起的同时,还将俞有刺踹倒在脚下。
张传道选择的部位是合理的也是有目的的。胯骨这部位没有大出血的血管,不会致命。而且坚硬的胯骨还能让周天师薄软的云纹磨钢剑无法继续下一步的伤害。当然,做这选择首先要能承受住疼痛。
张传道削掉俞有刺一只手臂后,无形的武器由头顶上方顺势回转过来,直指周天师面门。周天师知道对手手中有一把旷古奇珍的无影水晶剑,但无影剑不长,只要保持距离,对手的水晶剑就够不着自己面门,所以周天师双手一推一握,把掌中剑力度控制到最好。既不让张传道将剑身推压弯曲,又不让他抽身脱逃。
无头人撞碎俞有刺拳头后,随即翻转伞面,用伞骨尖凿刺张传道。但他并不期待伞骨尖落实,而是想趁伞面遮掩住对手视线之后,突然从伞下出拳掌攻击。
但这个招式只进行了一半,张传道左手递上来的酒瓶就已突然爆碎,击破伞面,架住了伞骨。酒瓶的碎片锋利如刀,无头人不敢将伞骨继续压下,也不敢将伞骨退让开来。压断伞骨和撤回伞骨都会给张传道顺势攻击的机会。
静止了,凝固了,仍然是个僵持之局,只是这局面更纠结更血腥。
张传道胸腹中气息运转,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声。但这不是被剑刺中后发出的惨叫,因为随着这呼声,一个黑影从空中直落而下。那是天禽奕睿,这只异鸟支棱着尖利的黄色硬喙直扑周天师。
周天师对空中的扑袭理都没理,只专注地控制手中的剑,不让对手有丝毫可乘之机。
天禽奕睿最终没有扑袭到周天师,因为它是个灵禽,知道审时度势。在它的后面紧紧跟着周天师的“夜魔焰”,所以没有搞定背后这只体型比自己大得多的鸟儿之前,它绝不会轻易冒险。
两只鸟盘旋了几圈,然后便在奕睿鸟的带领下直往山岭之下三流叉汇的天涡中飞去。见此情形,周天师手中剑微微抖晃了一把。
“紧张了?你知道我的鸟还会回来,你的却不一定。所以胜算还在我手里。”张传道对胯上之痛如若不觉,脸上全是得意之色。
周天师心中清楚张传道是对的。此时天降密雨,三流叉汇为旋,拢激流气势而成天涡。其中不但有收压之力,而且还有浓重水气和雨水纠缠。与红眼奕睿相比,“夜魔焰”体型肥大,翎羽丰厚,极不适宜在那种状况下飞扑追啄。
果不出所料,没过多久,一团黑色由天涡之中笔直朝天冲飞,这是最快最直接摆脱天涡压力的方式。当那团黑色到达一定高度后,马上改向斜落,往周天师面上飞啄而下。
张传道在微笑,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胜利。
周天师收紧了脸上的每一片皮肤每一块肌肉,他决定硬受这一扑啄,现在的状态下,慌乱和避让都会让自己顷刻间丢掉性命。
“啪!”一声亮响,空中弥散开一片水雾,紧接着地上翻腾起一片泥浆。
当红眼八哥爪喙已经快触及到周天师面目眼睛时,一只帕子包的钢球击中了它。这一击将它翎羽携带的雨水打成了水雾,更让它飞行顿止,直落在地,一阵翻腾挣扎让地上泥浆四溅。
谁都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原本显得呆滞茫然的鲁天柳在乱石圈边娉婷而立,手中捏握着仅剩的那根“飞絮帕”。帕子球头在拳下抖晃摇摆着,上面犹自粘着一片黑色的羽毛。
“呵呵呵!”周天师发出一阵大笑,“昏寐之人早晚会醒,你的鸟没用了,而我这边却多出一人!哈哈哈!”
“不要笑了,我也不是你那边的人!”鲁天柳语气平静温柔,像是在劝慰一个生了魔障的老人。
“我就说嘛,柳丫头如此的灵性,怎么会信你。”张传道的脸色平复了许多。
“我也不会信你,之所以出手,是因为觉得你们现在的相持之局对我最为有利!”
“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不是一直都在帮着你吗?”这话没太多疑惑,却有不少狡辩。
“或许你真的不该让我读那本《玄觉》,‘觉得无穷处,理得意中玄’。”鲁天柳说。
“是吗?那我又是什么让你玄觉异常的。”此时张传道的确有些好奇了。
“我觉出你炽烈之欲,而且是在你每次提到那东西的时候。”
“只是这点而已吗?”
“当然不止,当你揭开周天师的底子时,其实也暴露了自己。挂发谷中,你与黄大蟹同行,依着你的身手,不管是明来还是暗往,都应该能保住黄大蟹性命。可是你没有,反说自己假装昏迷才逃过一劫,这合理吗?女贞林中你明知有妖坎,却不抢先主动出手,也不提醒。那是想尽量消减我们的人手,因为你毕竟是孤军奋战。在养尸地,你明知周天师的计划却不捅破,那是在拿他和他徒弟当探杆。后来在淡竹林里,你见周天师的徒弟已死,而且没什么收获。你才决定带我们与周天师分道而行,因为你清楚,前方的坎子只能依靠我们鲁家了,多个周天师反有碍你的目的。”
张传道的脸忽青忽白,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秘密和企图被窥破得如此淋漓。
“聪明!后生可畏!”周天师发出一声感慨,其中却不乏失落怅然。
“你们脱出‘百节纠错阵’后分道而行,你选择与篾匠大叔一路,是因为对当地环境有点了解的只有篾匠大叔,你依靠他,要么能抢先找到藏宝点,要么抢先找到我。还有,刚才当我摔落在此山坡上时,你原本是想在我身上搜找东西,却没料到我是清醒的,一惊之下脱口便问东西如何。”
张传道脸色好长时间才恢复平静:“你果然不一般,事事都在你思筹之中。”
“不!有件事情我还一直不明白。从你再次见到我之后,言语中似乎断定宝贝由我所取,你凭何作此判断?”
“凭的《玄觉》,‘由心之动,以意为触,方觉无形之气’,再次见你,你已非你,周身无形气相纵横,如罩如壁,于是断定你已挟奇宝在身。”
“你能确定我所挟的就是暗藏此地的五行水宝?”
“不能,这世上也就几个具先天异能之人可以辨别出来,不包括我,却包括你。”张传道言语中带些慧眼识珠的得意。
“张掌教抬举我,不过我真的是没带出什么东西来,更不用说什么天宝,至于你说的什么气相,想必只是你诳惑之语,用来试探我的吧。”
“不对!”“有的!”“是真的!”三个人异口同声,不止是张传道看出鲁天柳气相布罩的奇异,就连周天师、无头人也都看出。
“那你们有没有感觉出此处气场的异常?”鲁天柳说话间用手指了指身后的乱石圈。
那三人有些诧异,特别是掌教张传道,他凭着多年的玄觉之修,竟然没有在鲁天柳所指的地方看出一点异常。
“这是海际井!”持伞的无头人尖利怪异地叫了一声。张传道和周天师猛然一愣,他们都想到祝篾匠解说黄绫暗语时介绍海际井的那些话。
在鲁天柳的感觉中,那黑乎乎的洞口恶势汹涌、瘴晦弥漫、冷毒起伏,无形的压力不停腾跃,像是恶魔的心跳、妖孽的血流。而且刚才在她聚气凝神寻找这股奇怪现象时,竟然会随势而迷,忘却一切不能自拔,就像入了迷神障。幸亏俞有刺被削掉的手臂掉落身边,血珠在脸上喷射出一张血绘“天星符”,这才使得鲁天柳醒转过来。
“我知道了。”鲁天柳的语气与无头人的叫声反差极大,“谢谢你们告诉我该怎么做。”
鲁天柳说完,朝着乱石圈退过去一步。这一刻,在张传道他们眼中,浑身泥污血迹的鲁天柳变得璀光流莹,婀娜娉婷得就像一棵神界的仙柳。
惊愕、惶然之后,张传道低吼一声:“杀死她!一定要杀死她。”他的想法很果断,只有杀死鲁天柳才能阻止她下一步的行动。
话刚说完,架住无头人伞骨的酒瓶碎片变成了更多的碎点,从伞面的破缺口中激射向无头人。
这种突变无头人没时间躲也没办法躲,于是双眼立时被刺瞎,脖颈般的小头颅成了朵绽放的鲜红花朵。与此同时伞骨断了,尖利的折断口直落在张传道的左肩上,刺破皮肉,刺断筋脉,刺碎骨腱。张传道的左臂立时失去了知觉。
左臂碎了,右臂却动了。直指周天师的无影剑再次回撤朝前,顺便削断插在左肩的伞骨。张传道侧转纵出,任凭周天师的云纹磨钢剑划开自己胯部的肌肉,泼下大片血污。而他纵出的身形则像一把飞行的剑,目标是站在海际井边的鲁天柳。但这把剑最终没能飞出,因为他忘记自己脚下还有个人,一个被他削掉手臂的人。
俞有刺单臂缠胸勾腋,身体弓形勾腰,双脚并拢斜插入裆,一下子就裹贴在张传道的身上。这是俞有刺独门功夫“虾攀芦”,此刻他右臂要还在,就可腾手出刺了。
就这么一个滞怠,周天师的剑到了,直刺张传道后心。
也是这滞怠中,张传道的无影剑替代他飞出,一片无形的风挂之声直射鲁天柳胸前。
又一阵泼风旋起,在鲁天柳前面挡住,也只有这样的风势劲头能挡住无形杀器。无形之风与旋起的泼风相撞,发出一声清灵脆音。于是那无形的剑风改变了方向,堪堪从鲁天柳头顶处飘过,碰到她头上那支小花,挑落下一枚细致的花朵。
细小的淡蓝色花朵刚好飘落在俞有刺的断臂手掌中,花瓣收缩,变成一枚滴珠状的花苞,晶莹剔透,如同一颗眼泪。
挥过一刀的关五郎跌坐在那里,身上布满黄泥,就像是座泥塑。也幸亏是这些黄泥,才止住他浑身的伤口不再流血。刚才那一刀,是他积攒了许久体力才勉力使出的,但在水晶剑的撞击下,他双腿发软眼冒金星,一个极度脆弱的屏障再次倒下。
周天师的剑刺进了张传道的后背,却并非正中心脏。张传道知道避不可避了,只好最大限度地将心脏位置让开。同时右手回探,顺带一把抓住周天师的手腕,将周天师拉近自己后一把反扣住周天师脖颈,拇指、食指直接插入皮肉,捏住其咽喉骨。
张传道只需再稍稍加力,那咽喉骨便立碎。可就在此时,看似已无攻击力的俞有刺突然出招,让张传道瞬间气血不继,手指间难以发力。
俞有刺用的招式叫“鳖对齿”,被老鳖下口咬住后,非上下牙齿对住才会松开。俞有刺这招就是从鳖的这一特性悟出,自小咬嚼硬壳干果练起,直至牙口能提甩石锁、咬断铁筋。所以当俞有刺两排钢牙死死咬住张传道一侧颈脉后,张传道已经完全失去摆脱的可能。
再次是僵持之局,张传道不能松指,松开后,周天师只要回转过气息,立刻就会变剑招把自己刺砍得千疮百孔。
俞有刺不能松口,松开口,张传道就能立马解决周天师,然后腾出手结果了自己。
周天师不能撤回剑,自己命门被握,生死就在须臾之间。现在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让张传道赶紧死去,自己才有一线生机。于是他双手继续推压旋转剑柄,只可惜咽喉命门被握,让他无法提气发力,这剑只能是一点点往张传道身体中钻。
双眼被刺瞎的无头人,破伞已经远远滚落到坡下。骤然失明让他慌乱惊恐,加入战团,不敢;赶紧离开,不舍;只能是单腿跪地,紧张地辨听周围形势。
“其实我一早就知道自己取了件非同一般的东西,不过从没想过这会是五行数中的‘水’宝,是你们替我开了灵窍,让我明白自己取到的到底是什么。”鲁天柳平静的话语,让相持的三个人稍稍松了些力道,他们都还不想马上死,他们都想知道自己拼死拼活最终是为的什么。
“进入裂开圆石前,因为有雁翎瀑的纯清水花除却了我身上的污秽,所以我的嗅觉彻底恢复了。”鲁天柳诉说时眼神迷离,像是在回忆那一刻的情形。
“其实灵敏的嗅觉在一个充满清雅花香的环境里,最容易分辨出的是无香无味的东西。所以我从成千上万温芳雅嗅的花枝中发现有一枝外形一样却无色无香。这本身不算什么很奇异的现象,但出现在神奇的花裂石中,就绝不是仅仅与众不同那么简单。于是我随手摘了那一枝小花。”
说话间她将发髻上那枝小花取了下来:“拿到这枝花后,就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催促着我、牵引着我。让我必须舍弃一切去奔逃,朝着这海际井的方向。”
“早在篾匠大叔讲说黄绫暗语相合地名时,大家就都已知道海际井是个邪煞点位。站在井口边,我对它的极度凶势更有感觉,而你们却没有丝毫反应,特别是玄觉有成的张掌教也在。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其凶已被宝气所抑。只有我站在洞口前,只有我感觉到凶势,也就是说镇抑凶穴的宝贝在我身上。正好你们也都说我气相前后发生变化,所以暗自回想了一下,发现唯一的差别是多了这枝花。”
“洛神花!”虽然张传道被俞有刺咬住颈脉,听到此处还是强自运气吐出这三个字。
水回天
“你是说洛神花?‘洛神踩清波,飞淋化晶花’的洛神花?”鲁天柳虽然有极大的心理准备,可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震撼和惊异。
《神魔志・仙由篇》有:“洛神踩清波行万流千川,袖带如霓,峨髻如云,扉彩云湿为幕,难见其容。兰指间挟花一枝,挥洒间珠飞玉洒,化为花,复化为水,再化气而缈,归于自然。”
鲁天柳听过有关洛神的故事,也见过“洛神行波图”。故事和画上都描绘了洛神花。此花为天生之花。洛神持花而生,道成之后便以此花行法布水。此花乃是天地间百汇千流之指示,气化淋落之神奇。
“神花损,宝相缺,疆不全呀!”张传道被俞有刺咬住颈脉,口齿很是不清。
鲁天柳却是听到张传道所说,玄觉之学心中一转,随即脸色顿变,有无限的懊丧和后悔。她马上蹲下身来,低头在地上寻找刚才被无影剑挑落的那枚花朵。张传道含糊的话提醒到她,宝物有损,就算镇住凶穴,也无法保证凡疆俱统。
雨还在细密地下,却再没有一丝雨线落入俞有刺断臂的手掌中。而那朵小花完全化成颗水滴了,或者说像颗泪珠,晶莹剔透,纯净透明。当鲁天柳想再仔细看清时,花儿闪乎一下不见了,如同随风而逝,只在沾满血渍的手掌中留下一个水滴状的痕印。
鲁天柳站起身来,轻叹一声:“唉!洛神花入手,洗血留印,化气入无形循道。俞大叔,你家的‘毁祖截脉’之厄解了!”
俞有刺眼角流出一滴眼泪,和那洛神花朵化成的水滴很像很像。
“天赐奇宝,镇大凶除小厄,天之善,我幸行之。”鲁天柳说完这句话时,眼角处也流下一滴眼泪,和那洛神花朵化成的水滴同样很像。
就这一刻,所有人都动了。
最先动的是刺瞎双眼的无头人,他已经弄清周围情况,想要抓住最后的机会,于是跳起身跌撞着朝鲁天柳冲过来。
关五郎见无头人动了,马上站起来跌撞着迎上去。
俞有刺的动作很小。他的目的已达到,所以释然了,无虑了,拼命了。牙口间重新一紧,顿时血喷如柱。
张传道捏握住周天师咽喉的双指猛然回拉,他虽然无力捏碎咽骨,却是拉断了颈脉气管。
周天师完全放弃了脖颈处的抵抗,拼尽最后力气,再借助张传道的回拉之力,双手连带身体一起推压剑柄。长剑刺穿张传道,连带也刺穿裹缠住张传道的俞有刺,将两人串在一起。
鲁天柳的动作不快,却很小心、很决断。双手托着洛神花送到海际井的井口之上,那枝小花散发着淡淡的圣洁之光。然后她轻轻分开双手,洛神花优雅地翻转着落下。
无头人虽然看不见,可功力还在,关五郎原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再加上受伤极重,所以只稍稍一碰,朴刀便被击飞出去,人也滚下山坡。击飞的朴刀带着疾风直撞在鲁天柳肋下,鲁天柳闷哼一声飞跌在地。
无头人跌撞着直扑海际井,但他看不见那圈乱石,一绊之下改变原定路线,朝井口扑跌而下。一声长长的尖细惨呼,在井中回荡许久。
井中回声未消,山腹中传来一声轰响,随后周围变得很静很静。
旁边山谷下叉流成旋的洪流戛然而止,天涡收复成一个平静的水面,平静得就像是面镜子,没一丝涟漪。
细密的雨线也悄然止住,无风,浓湿的水气在缓缓沉淀。天上厚重的云层终于有了松动,相互间无声地挤压推碾着。
海际井中缓缓升腾出无数大小不一的水珠,排挤在一块儿,飘然而上。无数水珠在天地间形成一根和井口一样粗细的透明柱子,越升越高,撞破厚重的云层,撞出一片绚丽的丹红霞光。随即,水珠化气而逝,融入霞光,融入天穹。那透明的柱子无声而来,又由无声中消失。
附近山岭上,纵跃疾奔的一队人停住了脚步。领头的青衣人静静伫立着,看到天上骤然出现的那片丹红霞光,眼中流露出的内容太多太复杂:“来迟了。退,去找另一个。”一队人无声中调头,转瞬便消失在山林之间。
井边的鲁天柳一动不动,坡下的关五郎一动不动,抱作一团的俞有刺、张传道、周天师也都一动不动。
俞有刺的“鳖对齿”已经对上了,张传道的血液已近枯竭。张传道指劲破断了血脉气管,注定了周天师生命的终结。周天师的剑同时刺穿张传道和俞有刺,张传道只剩残气外吐,而俞有刺这如同鼋鳖般的硬汉却是立时归天。三个死去的人依旧依靠在一起,就像一块突兀的怪石。
一声沙哑的怪叫打破了沉寂,被击落在地的红眼奕睿挣扎起来,扑扇了几下翅膀飞到对面林子中去了。主人已死,符咒破解,这畜生恢复了自由。
鲁天柳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然后缓缓醒来。朴刀的撞击虽然很重,但刺水铜甲的保护只让她在大力撞击下昏迷片刻而已。
奕睿的叫声唤醒了鲁天柳,也让她惊觉一种解脱。睁开眼,只见松散的云层间透出缕缕霞色,血红血红。
雨停了,泪却流下。当完全解脱放松之后,便是感情的宣泄。悲戚的鲁天柳想起了太多太多,有人,有事,有过去,有现在。老爹没了,家没了,自己该何去何从?
关五郎爬到鲁天柳身边时,她已经站在一块突起的平石上,婆娑的泪眼静静注视着西南方向的一个岭头。那顶上有棵柳树,枝繁叶茂,独立摇曳。
“去哪里?”关五郎问。
“或许……”鲁天柳缓缓抬起手臂,朝着一个方向指去,“或许我该去那里,我是从那里来的。”
顺着鲁天柳所指,关五郎看到了一棵柳树,远远的,在西南方向。
《福建东岭区水文载本》记有:“东区岭多匝连,洪期早,遇淤则泛滥四边乃及平野。民国始时,连绵雨期,水文巨变,洪道转走,趋于东,入河入海,再无泛滥之势。原民皆安。”
千岭山区流传,民国初大洪,众流聚集,推山倒岭,势欲化山为泽。幸得老天开血眼,悯苍生,收洪入天,瞬间其势尽灭,大水消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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