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宝定西南,鲁天柳解开身世之谜

雨停了,泪却流下。当完全解脱放松之后,便是感情的宣泄。悲戚的鲁天柳想起了太多太多,有人,有事,有过去,有现在。老爹没了,家没了,自己该何去何从?

关五郎爬到鲁天柳身边时,她已经站在一块突起的平石上,婆娑的泪眼静静注视着西南方向的一个岭头。那顶上有棵柳树,枝繁叶茂,独立摇曳。

“去哪里?”关五郎问。

“或许……”鲁天柳缓缓抬起手臂,朝着一个方向指去,“或许我该去那里,我是从那里来的。”

无影杀

夜雨又起,将悟真谷中黑瓦白墙的小镇完全包裹在黑暗与混沌之中。但鲁天柳的目光依旧明亮,思维仍然清晰。

镇口坎面的巨大石碾已经不见,现在是一个和蔼的秃顶老头。但老头施加给鲁天柳的无形压力比石碾要沉重许多。

“呵呵,丫头,糊弄我就免了吧。是我启了水磨隔石,你才脱出碾鬼磨。没我那枚袁大头,你怎能出‘四分五裂’道?还有‘迭步巷’‘川流不息对合子’‘三断旋斩桥’、八十四旗柱上的鬼婴,没我卸弦哪道坎子你能过?所以真人面前不做虚,还是把东西拿出来吧。”秃顶老头很絮叨。

“哦!碾鬼磨。”鲁天柳明白了。对家知道双碾槽的缺儿所在,所以下面加设一坎,让躲过双碾槽的闯坎人自投死地,钻进专门磨人的水磨。磨盘一转,人成碎末。磨口一开,碎末冲走,只黏附下厚厚人油。

“您老真是个好人,回去后我备大礼来谢你。”

“你得到的东西就是大礼,把那个给我就行。”老头很固执。

“喏,我在里面采了支花,你要吗?”鲁天柳从发髻上拿下那支小花递向老头。老头眼光中瞬间闪过蛇一般的凶毒,这眼光正是她在裂石中感觉到的。

“你要没拿到东西是不会急着往外面跑的。但东西不给我,你跑不出去。”老头说。

“我护着你冲出去。”站在鲁天柳身旁的周天师拔剑奔老头而去。

鲁天柳把花枝插回发髻,她没有等待周天师杀出一条路来,而是趁这机会转身往回跑,她想另找一条出镇的路。因为这小镇的布局,无路不一定就是死路。

其实刚才经过四分五裂路口时,鲁天柳就已经看出屋顶间的差异。那里有一座房的房顶多出两道横架,屋檐猫头倒隼固定。这样的屋顶承重大,瓦片不下滑。很可能是对家的暗活道。

鲁天柳判断得没错,那屋顶的确有活道。她往里闯时,脊兽般的鬼婴就是在那屋顶上偷视她的。但现在这条道没法走,因为有两个人守着,两个都曾差点杀死她的人。

屋顶上站着打伞的人。鲁天柳试图冲出鬼婴壁时就发现,这人雨伞遮掩下的躯体上竟然没有头颅。正因为这样,那次鲁天柳受到的惊吓要比实际攻击厉害得多。后来这人明明被激流冲走,现在却又出现在这里,这让鲁天柳更加断定他是鬼不是人。

街上还站着之前偷袭了鲁天柳一掌的黑胖子。他的气势沉稳如岳,仿佛连目光都能够给人如锤的重击。很难想象,这人偷袭时竟然可以快如闪电。

鲁天柳放慢脚步的同时,觉察到那两人的气息十分紊乱。很奇怪,他们两个似乎比自己更紧张。

的确,当一个被自己杀死的人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谁都会紧张。黑胖子的自信已经荡然无存;打伞的人心中惧意更甚,因为鬼婴壁竟然也没能留住她。

“柳儿别怕,我们来了!”是鲁盛义,他带着关五郎、俞有刺从上个街口奔来。

随着一个黑影低空掠过,另一个声音在四分岔道那边响起:“哎,余把子,你可记得还我酒,用我的酒给那些鬼娃子洗了澡,真是可惜。”是红眼八哥和水油爆,后面跟着祝篾匠。他们无法越过湍急的深沟,另外找路绕过来的。

“那还叫酒,味道跟醋似的,回去我还你缸镇江醋,让你也洗个澡。”俞有刺回道。

“我那就算是醋,也不是镇江醋可比的。昙花蕊子酒加浆果捂沅醋,腐尸遇之则干,干尸遇之则化,要不怎么能驱走那些鬼娃子。”水油爆赶紧辩驳。

“那也是靠老祝做的竹喷筒,要不你那酒加醋也射不过河。”

就在此时,周天师和秃顶老头也从鲁天柳身后赶上来。两人呈犄角状,都离她有十步左右。鲁天柳感到很奇怪,这两人非但没有拼个你死我活,反倒相伴过来围赶自己,自己真就那么重要?

“柳丫头,把东西给我,我能带出去。”周天师的语气和神情都很诚恳。

“谁都出不去,除非把东西交给我。”秃顶老头眼露凶光。

“别听他们的,跟我走。”水油爆身形扑朔,恍惚间就已经绕过黑胖子,站在距离鲁天柳十步远的位置上。

三个气度迥异的老头呈三角状将鲁天柳围在了中间。

红眼八哥在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轻巧地落在水油爆的肩头,不停抖转着脖子,机警地注意着周围情形。

“不要跟着他,此人来路不明,非魔即盗。”周天师是针对水油爆而言的。

“诋毁我!把我拿的天师令看作你家祖宗牌位一样贱……”水油爆对周天师大爆粗口。

周天师没有因水油爆的谩骂乱一丝心性:“凭你的身份道行,不必把自己搞得如此下作吧。”

水油爆笑了,笑声有些怪异:“嘿嘿!你知道了?知道太多会死的!”说着话他便往周天师靠过去。

顿时,鲁天柳感知到一道激荡汹涌的无形气流,让人肌寒、心寒。

“别强撑了,你的人不会来。”周天师没有慌乱也没有擅动。

“是你在挂发峡中让一个徒弟回头,将我的人骗走了对吧?”

“猜对了。可惜呀,你那天想要追他却没来得及。”

“要没有黄大蟹碍了手脚,你那妖娃子跑不掉。”水油爆渐渐挺直身板,显出一种非凡的气度,与之前猥琐邋遢的老厨工已经判若两人。

俞有刺听水油爆提到黄大蟹,心中一颤。但他们的话没有明说,而此时自己又不适合插嘴询问原委。

“是呀,不过我徒儿一走,不但你的人来不了,而且还能带来我的人。”说到这儿,周天师语气间略带出些焦躁。因为按他的计划,自己的人早该到了。

“真把这里当什么了。只怕是有心来,无路可入,有心走,无命可出!”秃顶老头傲然插入一句。

“有路,运物留道,百里草坡。”水油爆说。

“百里草坡?”秃顶明显没那么有底气了。他很清楚,此地建造之初为了方便运送器物、材料,曾沿山绕岭修凿了一条光滑石道。后来石道废弃,便撒上草籽,长成密密草坡。

水油爆没理会那老头,而是朝周天师侧转过身:“我没人,你有人,但你要是死了,你的人又能成什么事?”说完水油爆后退一步,上身倒斜,双臂呈前后拉弓式。这招式是要全势杀出,一击毙敌。

秃顶老头看出来了,这是个鹬蚌相争的局面。

可没想到的是,水油爆突然顺着斜身的态势极速倒退,步法快而隐蔽,就像是疾风刮过。

秃顶老头毕竟是为数不多的高手,错愕之间的他虽然没来得及辗转身形,但一双手却是抢在水油爆前面。

秃顶老头的右手很黑,像刷了面酱的烤饼,左手很白,像刚上蒸屉的米粉糕。这是江湖失传数百年的绝技“阴阳搜魂手”。“右阴搜十八层魂散,左阳搜九重天魄裂。”只要被这双搜魂手按上,不管下地狱还是上天堂都会是极度痛苦的。

水油爆没有躲,而是抢先转了身,同时向秃顶老头挥去他拉弓式的左臂,就像要摸一把老头的秃顶。

秃顶老头也没有躲避,他知道,自己的双手按不上对方的身体,对方也一样碰不到自己。除非对手的手臂能突然变长……

很清晰地,老头脖颈间闪出一道红线。紧接着,老头的头颅机械地朝后一仰,那红线便迸张开,扇形喷洒出漫天血雨。

手臂无法变长,但武器却可以拉近两者间的距离。面对杀人武器不作丝毫的退让,是因为他根本看不见这件杀人的武器。

水油爆手臂前方凭空有一处浓艳鲜血,形状是剑头。鲜血一沾即落,那剑头便又消失了。

一把无形的剑!不,应该是一把透明的剑。极度的纯净透明,就会让人无法发现它的存在。

黑胖子和打伞的无头人被这一杀惊撼了,他们不自觉中退移几步,将守住的通道让开了。

“无影水晶剑!”周天师更是发出一声骇然惊叹。

“是的!无影惊鬼神,晶莹祛秽魅。”水油爆不但气度发生了变化,连语气也显得威严冷峻。

“掌教天师到底怎么了,龙虎山镇教之宝怎么在你手中。”周天师惶然、好奇,却并不焦虑。

“呵呵,原来你并非全都知道。怪只怪你带艺入我天师教多年,只爱在阅微堂查看典册,寻找线索。要是你多接触点行术道法,也不至于连‘融形换魂’都不懂。”水油爆此时言谈已然一派宗师。

“‘融形换魂’!我知道你是谁了!难怪!”周天师一点即悟。

“融形换魂”是龙虎天师解救鬼魔附身的一种技法。是用融形丹易容,将自己化成被鬼魔附身人的模样,并且在形态、动作、声音上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后与被附身的人同睡,诱鬼魔上天师之身,将其封在体内用丹气内火毁了。

融形丹是元代时洞庭百变轩轩主钱百相传予龙虎山的,简单易用,装扮后可以乱真。至于模仿神态声音,虽然也有技法传授,主要还得靠天分。

假水油爆的易容、模仿到了极致,就连周天师都未曾辨出真假来。龙虎山有谁能有如此本领?鲁天柳灵光猛然一闪,从这个冒牌水油爆的背影、气度,以及本领道行来看,他很像是天师教的掌教天师。

鲁天柳的猜想很快得到证实,冒牌的水油爆拿起一个酒瓶,倒出些酒水在脸上抹了几把,于是胡须变黑,皱纹舒展,就连脸形都变得净瘦,仙灵之气尽显,真的就是仙风道骨的天师掌教。

不但面容变了,连声音也迥然不同:“其实你刚到龙虎山后,我就散了天师帖查你的底细,结果你的根儿极净,没一丝牵绊黑底。所谓欲盖弥彰,这样的底子反更加可疑,江湖云‘挟高艺者无来处必有其图’,此话很有道理。”

“所以天师教对我提着戒备,阅微堂中我没找到点滴有用的东西,类似你带来的木八卦是绝不会让我有机会接触到的。”周天师也恍然了。

“教中叵测之人不止你一个,戒备也不是对你一人。”

“鲁姑娘带来的黄绫,你已辨出十二字的含义,分八路让我们出去探寻,只是想把我支开,然后你才可以放手布局行事。”

“也不尽然,其中含义我多少知道些,不过也未曾全解。要支开的不是你,而是你们。只是没料到,你回转得那么快。要不是你悟性奇高,就是得到什么高人指点。”

周天师在回想,被派出的几路人,平常都是掌教看重的门人,包括自己。谁能料到,其实这些人都是掌教的防范对象。周天师心中暗自打个寒战,掌教天师的城府和用心让人佩服,更让人胆战。

“掌教知道了真相为什么不直接来取宝贝,反而要去太湖边等我们?”鲁天柳觉得很难理解,便插嘴问了一句。

“所有的真相、线索都只是碎片,就如同念珠上的一颗颗珠子,需要一根绳线将他们串起来,而这根绳线只有你鲁家有。”掌教天师转头回答鲁天柳的问话,满脸慈祥和蔼。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周天师发出一声感慨。

“你明白得晚了。说实话,对你的底细我原先也找不头绪,不过你也忒托大了,竟然连姓氏都不变,这周姓以及你的独特道法,终于让我想到一个几百年前的异人。扶明二散仙,刘基与周颠。刘基扶持朱家直到仙驾归去功德圆满,而周颠却半路隐退,说是归于庐山,朱家皇帝后来多次派人前去寻找都未见。”

“他知道朱家依宝得天下的秘密,不愿为逆天之事。”鲁天柳又插了一句。

“过去我也这么想,可是老周的到来却说明此事并不尽然。”

辨魍魉

掌教天师接着说:“颠仙除了知晓朱家宝贝的秘密外,定是通过什么物或事窥到其他天机。他躲起来寻探其他宝贝只是兴致之举,未想以宝有何作为。问题是他将其他宝贝的秘密多少传了些给后人,三世修仙体,难保不出盗贼身。他这些后人难抵位极天下的诱惑,只是苦于颠仙所遗线索不足以寻启出宝贝,要不然早就是天翻地覆又一场人间大乱。”

“呵呵!”周天师发出一阵干笑,“张传道呀张传道,你总揭着我底儿说,是想掩自己实心性吧?我想我还不至于那么不济,一下便让你疑到根探到底。”原来掌教天师的名字叫张传道,这倒是鲁天柳第一次听到。

“可不可疑还是在你自己。不说以前,就从太湖往江郎山走的一路,你的安排布置就暴露出你很懂行军打仗这一套。道家之人懂行军打仗的,从古至今也就刘基、周颠几人而已。”

鲁天柳接上了话头:“过挂发谷时,大家按序循风筝而走,最多是相互间会有距离和先后的差异,可是你和你的徒弟、童儿却在位置上有了变化,这说明你们在蒿草丛中有过动作。”

“的确如此。”掌教天师重又接过鲁天柳话头,“其实在进到蒿草丛中之前就已经动过了。往江郎山那一路,他安排自己两个童儿断后,就是引他自家人跟来。当我们突然改变路径,从过天渠逆流而上后。他便与尾着的自家人断了联系,于是利用挂发谷的特殊环境让一个童儿脱身而出,被我和黄大蟹撞见便暗中杀人灭口。幸好我躲得快,又假装昏迷。他们以为我没看到什么,这才没对我继续下毒手。”

“你们……”周天师才蹦出两个字,就立刻被伶牙俐齿的鲁天柳给憋回去。

“我们进入养尸地也在你筹算之内。表面看是你有气量不与篾匠大叔争执,其实是另有用意。当时只有你的徒弟没被困住,一夜一天时间能帮你做好多事情。”

“是的,他从越过笛竹时就已经盘算好,让他徒弟偏走在一侧,留下八个人走在养尸地中央。柳丫头,记得我曾问过你,七男一女可成什么局吗?”

鲁天柳点点头。

“七男一女布‘八仙定邪位’,为镇鬼之局。可同样是七男一女的‘钟馗嫁妹行’,却是诱鬼之局。钟馗嫁妹,六鬼随行,养尸被笛竹镇压,能出土为凶全是因为这诱鬼的‘钟馗嫁妹’局。而他徒弟则可以借这机会先往里转闯,寻找路径,接引援手。”

“对付养尸日煞你根本就没考虑用纯阴血,因为你已经算到太阴日、阴雨天,日煞之力不足以脱身。而且用纯阴血的话,反会被质疑前一夜为何不用此术。”鲁天柳说完看了掌教天师一眼,掌教天师赞许地点点头。

周天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已然失去一个道行高深天师应有的镇定。

雨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虽然击打在屋顶上没太大声响,但沿瓦槽流下檐头的水帘却是“哗哗”声一片。

就在此刻,小镇外不远处的草沟中,“天生杀”和草坡上偷入的那群高手遭遇。没有喧嚣和叫喊,只有兵刃划空的风声和撞击声、运气发力的闷哼声、砍切肉体的破裂声。虽然血肉横飞,却很是沉闷。

小镇外的树林里,那群仿佛戴了鬼脸的动物骚动起来,不知是草沟中的搏杀让它们嗅到血腥气,还是其他什么地方正在孕育着的巨大危机……

“我想,他的徒弟还是有收获的。遇到‘竹节蝙’后,他没跟我们一起走,却也毫发无损地到了这里,我估计是他徒弟留下了什么指引。”鲁天柳与掌教天师一唱一和的剖析还在继续。

“坎扣之道不是老周的强项,但他那徒弟却是山东福安连窍阁的出身。估计他徒弟是将已经走过探明的路径通过蓝羽鹦鹉告诉他的,所以柳丫头你进入镇子后,他便尾在你的后面了。也正是因为有你在前面趟坎子,所以不精通坎面的老周也能跟在后头无惊无险地走到最里面。”

“不对!”周天师的脸色变得阴黑,暴喝一声的同时将鞘中雪花磨纹剑猛然拔出一半。

“咦!不对!”鲁天柳的声音没有周天师的高,但她语气里的惶恐紧张让所有人都把心提了起来,“有很多东西要冲过来了,快走!”鲁天柳感知到一股山崩地裂般的无形压力。

最后“快走”两个字被长长的嘶嚎声淹没了,嘶嚎是树林里如同戴了鬼面的野兽扣子发出的。同时,有鼎沸的人声朝小镇奔来,其中还夹杂着奇怪的哨音和怪啸,像是某种信号。

“我的人到了!”周天师脸色一展,然后缓缓将还有一半在鞘中的雪花磨纹剑全部抽了出来。

黑胖子也变得兴奋,因为他从那些声音中得到自家援手已到的信息。

“快跑!”鲁天柳这次的喊声有些声嘶力竭,然后再不管顾,转身直往五裂路口跑去。路线她早就想好了,那边肯定有生路,否则黑胖子干吗要守住“四分五裂”之间的连通道。

周天师骤然出击,挺手中剑直扑掌教天师。在他认为,现在最大的威胁和阻碍就是掌教天师张传道,应该即刻解决。

对家的两个高手也倏然而动,各自转身纵步,齐齐扑向掌教天师。秃顶老头是此地身份最高的人物,他的死必须有个交代。要不然等门长到来,自己的后果会很痛苦。

关五郎、鲁盛义则跟着鲁天柳狂奔而去。俞有刺和篾匠稍愣下,随即也跟着奔了过去。

“咔嘣”“咔嘣”……连串的爆响,伴着这些响声而来的是地动山摇。只有鲁天柳知道这声音来自何处,只有鲁天柳能猜出是什么导致这样的巨响。

很简单,雁翎瀑下的圆石因为一个细小裂纹的突破口,在种子的作用下崩裂开来。而整个山壁因为有了裂开圆石这个突破口,在暗河水道、连日阴雨、泉水汇聚、泥石流动的共同作用下崩裂开来。

石壁裂开后冲出第一轮巨流,曾将打伞无头人卷入深沟。但随即树木和碎石堵住了狭窄峡口,巨流没能继续。到处汇聚过来的溪流泉水便快速在“玄武局”的山谷中积蓄。

当水位上升到一定高度,水流巨大的推压力将“八十四旗柱”中的某一根折断,断裂后的石柱撞在其他石柱上,产生连锁反应。在连串“咔嘣”声响之后,许多根断裂的石柱被水流推动着,一起撞向峡口这面的石壁。石壁破裂了、坍塌了,超过第一次十数倍的巨大水流挟带着石柱、石块、泥沙、树木直冲向外面的小镇。

更早遇到类似危险的是那些高手和“天生杀”们,专心斗杀的他们忽然发现草沟里有水了,而且越来越深,很快没过了大腿。大家纷纷停住厮杀,诧异地寻找水流的源头。

突然,左侧“百里草坡”顶上翻滚而下一道晶莹水墙,就像一根长长的水晶碾子,让人以为是天上河的堤坝垮塌了。紧接着草沟前方的弯子处转出一股咆哮奔涌的巨浪,浑浊的浪头像个怪兽,夹裹着泥沙碎石断木疯狂扑来。转眼间,草沟中的血腥荡然无存,只剩几个人扒在位置较高的地方喘着粗气。

“洪流改道,有地方泥石坍方堵住洪道了!”一个“天生杀”看出怎么回事。可话才说完,兜头一团水球把他砸到草沟中,他在湍急的洪流中沉浮了一下就没再出现。

剩下的人拼命往草沟上爬,翻过岭子,穿过藏了许多鬼脸兽子的树林,往没有被水淹没的小镇奔逃过来。

树林中的鬼脸兽子没有拦截,它们已经发现眨眼即至的巨大危机,全处于惊恐慌乱之中。

两方的人马在共同奔逃,边跑边急切地发着信号。他们都希望能马上见到自家人,然后带领自己逃离危险。

逃入小镇的高手和“天生杀”没见到自家人,反倒迎来了更为凶猛湍急的洪流。迎面而来的巨浪中满是碎石、树木、砖瓦、梁椽,这些东西已经把水流变成个巨大的绞磨机。并且随着巨流推进,绞磨的力量还在不断增加,所过之处全夷为平地。这几人没等见到液态的洪流,就已经被洪流前端推动的固体物撕绞成了碎片。

鲁天柳知道,现在的活路就是往高处走。他们刚刚走上一条盘旋而上的路径,身后的房屋树木就全被抹平了。

快速爬上一段陡直的石阶,将洪流远远抛在脚下,鲁天柳这才停住。回头看看已无踪迹的小镇,再瞧瞧面前的老爹他们,心里很是庆幸。不过掌教天师没有跟来,他被三大高手围杀,脱身不易,现在只能指望三清佑护。

危险中不易觉察时间的变化,渐渐地,天色已经放亮。雨却没有一丝减小的迹象。

洪流在继续上涨,大半个悟真谷已经没在了水中。浊黄粘稠得如同稀泥的水流旋儿套旋儿,吞噬翻吐巨石苍木。虽然鲁天柳、关五郎、俞有刺都是弄水的好手,见此情形也不由地暗自发寒。这样的水中,连鱼都无幸还机会。

一阵怪异的“悉索”声从身后不远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很兽性的味道。

无路就是死路!难道自己择的路径是条有活兽扣子的必死道?鲁天柳心念在飞转,她知道,遇兽扣后千万不能慌张。你动,它更快;你不动,它也不敢轻易动,除非得到指令。

“不要动,也不要高声!”鲁天柳小声提醒大家。

“闻味道好像是臊猴子。”篾匠轻声回了句。

“是吗?我瞧瞧。”鲁天柳极缓慢地转回头,目光迅速在浓密的杂枝灌木中搜索。

“啊!”鲁天柳的惊呼不但吓着了鲁盛义他们,也吓着了那些兽扣子。那是一个鬼怪模样的脸,花里胡哨的,一对滚圆的小眼珠正盯着她。

“样子像是海外才有的山魈猴,也叫鬼狒狒,不过体型比正常的要大许多。”鲁盛义走南闯北见识多,看那兽子模样便说出个八九来。

其实鲁盛义说的不完全对,山魈这种灵长类动物早在《山海经・海内经卷》里就提到过:“南方有赣地兽,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人笑亦笑,唇蔽其面。”《国语・鲁语》里也有:“夔一足,越人谓之山臊。”这些都是说的山魈。不过这里的山魈倒确实是海外引入,然后朱家高手将其进行杂交改良,使其体型更大,力量与速度也更胜一般山魈。

“这是布置在这里的活扣子吗?”关五郎瓮声瓮气地问一句。

“不像,否则我的叫声不会吓着它们,它们好像也是从其他什么地方逃过来的。”鲁天柳答道,“奇怪的是怎会赶在我们前头,难道前面有路?”

“我也说嘛,要真是扣子,只养一个在这里,最多只能用它那张鬼脸吓吓人……”俞有刺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真的被吓了,被从浓密树丛中钻出的许多鬼脸吓住了。

钻出的山魈最少也有三四十只,这让往前的道路显得拥挤。而且鲁天柳他们发现,这些山魈四肢竟然都安着钢爪。这些钢爪做得很是精妙,与山魈爪子的配合紧密,运展灵活。

除了钢爪,还有尖利的长钢牙。几十只山魈不断地龇牙示威,此起彼伏地闪过一片片刀锋的寒光。

“杀过去!”关五郎的笨办法现在可能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先别动,它们不像是要拦截我们,而是要赶我们走。”俞有刺还是富家少爷时养过猴子,所以能看出些山魈的意图,“往旁边退,让出我们的位置。”

果然,山魈们只是要这几个人把靠近水边的位置让给它们。占住水边后,它们便不再示威,而是换成一种全神戒备的状态。

“快走,趁着这些畜生没有伤我们的意思,赶紧摆脱开他们。”鲁盛义思路很清晰,此时此地,带着钢爪、钢牙的山魈只可能是对家驯养的兽扣子,“驯用兽扣子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让主人的思想能操控它们,所以应该在能够操纵它们的人出现以前远离它们。”

鲁天柳他们继续往高处攀爬,远离那些怪脸猴子。他们没有发现,那些山魈竟然一个挂着一个在往下。而在下方一块凹入的坡地上,趴着一个被浑黄洪水浸泡得同样浑黄的人。山魈抢占水边就是要救那个人。

攀爬许久之后,鲁天柳失望了:前面没有路,只有一段伸出山体的立削悬崖。三面深不见底,朝下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在一侧悬崖上靠近山体处有窄窄一个斜坡道,非常平滑陡直,无法随意攀援上下。而且坡道上长满茂密草皮,草皮被雨水浸润后,滑若冰道。

“对我们来说没有路了!能在这斜坡悬崖上下的,只有那些山魈。”鲁天柳暂时死心了,看来只有等到洪流退去后才能另外寻路逃出。

等待中,鲁天柳向鲁盛义几个人说了自己进到悟真谷、雁翎瀑的前后经过。而她也从鲁盛义口中得知,他们困在“百节纠错阵”里无计逃出,幸亏篾匠就地取材,编制伸缩竹笼。竹笼和收缩的灯笼骨架很相似。只要将竹笼头部朝前推伸,人从中钻竹笼前端,然后将后面的部分收拢到前面,再将前端部分继续推伸,如此反复前行,虽然速度慢些,却很是安全。有了竹笼的保护,扣子动作后的攻击都不会伤害到人。

过了“百节纠错阵”后,水油爆提出要分路而行。这样既可免了被对家一网打尽,而且哪路出事了,还留有力量可以救援。大家听着有道理,于是分路而行。

祝篾匠记得老辈人说过一条山腰路,便带水油爆从上面绕入“玄武局”。关五郎和俞有刺走的是水路,顺流逆游可寻到瀑布。鲁盛义想寻到鲁天柳,便单人直入小镇,破坎解扣而行。

洪水在继续上涨,速度很快,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那群山魈也不会放过他们,因为操纵它们的人已经被救上来,因为操作它们的人发现了鲁天柳,这个传言中启到宝贝的姑娘。他不禁有些欣喜难抑,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发出呼哨声,指使山魈围扑上来。

杀无途

虽然见过黑胖子几次,但只有现在鲁天柳才发现,他好多方面都很像山魈。静时如塑,动时如猿,还有行走时双臂挂下甩动,这些都和这种大型山魈一样,所以由黑胖子操纵驱使山魈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几十只山魈将他们围住后没有马上发动攻势。黑胖子站在山魈群的外围,双手背在后面,沉稳得如同山岳。他心里很清楚,现在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了。

“给我!”黑胖子的气势和太湖夜斗那次一样强势,话也和那次一样。可是在鲁天柳眼里,他却远不如上次稳健。繁杂的心境和强烈的欲望已经很大程度影响到他的状态。

“要是不给,你会怎么样?”鲁天柳的话也和太湖夜战那次一样。

“现在不同以往。”黑胖子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震颤,他开始适应了、收敛了。

“小腹石门穴不守,关元微抖,是喜意冲脉,你很高兴啊!”危险的环境中,精气神更容易凝聚,所以鲁天柳辨别出黑胖子的身体变动。

“我知道,不过这次不会有肌骨控制上的失误,因为今天不需要我动手。”黑胖子越来越显得沉稳自如。

“水都涨上来了,还是各自逃命,没必要同归于尽。”鲁天柳显出些不安了。

“提醒我了,确定要在洪水升到此处前把事情了结。”黑胖子已是高手临敌的最佳状态。

鲁天柳知道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面对的敌手实际上不是黑胖子而是山魈,言语的震慑力没有用。只能是提足精神摆开架势,准备迎接山魈群即将发起的攻击。

“你到底要什么?”关五郎大喝一声,随即抢先挥刀杀向一只山魈。

“我要什么?对,是什么呢?”已经准备发出指令的黑胖子一下子怔在了那里。

“不知道要什么,你又怎么确定给你的东西是对的?”鲁盛义趁热打铁又问了一句。

技击的高手却很少经历江湖的尔虞我诈,黑胖子也一样,刚刚还沉稳坚定的他刹那间变得无所适从了。

山魈比人的纪律性更强,没有指令,绝不行动。但被攻击的那只可以反击。虽然只有一只山魈,也让关五郎应付得手忙脚乱。它有速度、有力量,四只钢爪一副钢牙,攻杀很是诡异。

关五郎的狼狈状让某些人认清了形势,在这群山魈面前没有侥幸的事情发生,所以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找机会,比如说那个长满草的斜坡道。

“只有赌一把了,鲁大哥、余把子,你们先守住点。”篾匠说完走到悬崖边的一丛竹子边,没有任何前奏准备,立时只见砍刀、蔑刀、刮刀挥舞起落,竹干篾条翻飞跳动。

鲁盛义将提箱摆放在地上,明屉暗格全都打开,以便随时取出各种武器进行阻击。

俞有刺缩在后面一点,他没有鲁盛义那样可以远距离杀伤的武器,力气不如关五郎,灵活不如鲁天柳,只能打打接应。

终于,有山魈按捺不住,发出骚动的低鸣,少数几个更是引颈长啸。思虑中的黑胖子醒悟过来。他看了看身后上涨的水势,又看看正在忙碌的篾匠,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于是脸上肌肉残酷地一抖,手臂猛往下一劈一横。

山魈们闪电般地动了,钢牙、钢爪带起的寒光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朝着无路可去的几人铺盖过来。

人与人的对决是平面式的,但山魈的攻击是立体的,灵活敏捷的身形加上极好的弹跳纵跃能力,它们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方向。但这其实还不是它们最厉害的攻势,如果不是突发的洪水让它们损失了许多同伴,以它们的阵法攻击,眨眼间就可以将面前几人毁在钢爪钢牙之下。

“啊!——”关五郎长长一声呐喊,然后像个陀螺般旋转开来,旋成一个巨大的刀球。

看到五郎这种气势,山魈马上避让。然后所有动作都紧贴在这个刀球的边缘,不慌不忙地寻找缝隙。

鲁盛义首先按开提箱把子上的机栝,比袁大头稍大些的圆形锯片从提箱隔断的暗藏处飞出。锯片薄削如纸,飞射无声,方向诡异难测。

好多山魈受伤了,受伤后的山魈竟然都不发出惨叫和呼号。不过从表情看,它们很是愤怒,很是疯狂。沉默的愤怒和疯狂孕育着巨大的力量。如果刚才的攻击是因为指令,那么现在的攻击就是自发的报复。

山魈群这次扑击比刚才快多了,而关五郎的旋转比开始慢多了。这种反差下,五郎的胸前、大腿、脸颊瞬时出现许多道血肉翻转的伤口。这幸亏是关五郎尚且能保持一定的距离,否则就会被掏出心脏、抓碎命根、挖掉眼睛……

拿取和使用提箱中工具的速度,应该没什么人能与鲁盛义相比。所以“子午钉”“十形刨”“散片折尺”“提把射针”对着那些山魈铺天盖地而去,其密集程度并不亚于空中飘飞的雨线。

一些山魈站不起来了,一些山魈在乱窜乱跳地躲避,一些山魈在惊恐地畏缩后退,但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安静,山魈群这次完全安静下来,没有一丝的声音。但山魈们的眼睛却都变成了血红色,这可能就是极度愤怒后的血灌瞳仁。也不知道是哪只山魈带的头,他们前爪一起扑击起地面,钢爪击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发出一片有节奏的清脆响声。随着这有力的击打节奏,接下来将是山魈们的拼死扑杀。

关五郎已经不行了,要没有鲁天柳飞絮帕在后面接连地偷袭和骚扰,他早就被山魈撕成肉条了。即便如此,伤口还是不断在五郎身体上出现,他的衣服也变成布条条。

鲁盛义提箱中的武器用光了,就剩些线团纸包墨线盒。站在背后的俞有刺捡起两块石头,随时准备砸出,他能帮的忙也就如此。

“好了!”篾匠兴奋地高喊一声。

大家回头看,见篾匠这么一会儿工夫编出个粗沿双平底的大簸筐,大得就像只平底小船。簸筐放在斜草坡的边沿上,有一小半已经探伸在坡顶外。

“鲁姑娘,老俞,你们上去!”篾匠说完后,主动替代了俞有刺的位置。

“不行,我先把五哥拉回来。”鲁天柳不忍丢下招架维艰、血肉模糊的关五郎。

“我来!”鲁盛义拿出墨线盒,“五郎,瞧好门位,抽梁卸柱!”

墨线弹飞出墨盒,铜雀头一个弧旋,将两只挡住关五郎退路的山魈缠住。关五郎趁这瞬间,朴刀横甩,纵步往回逃。但他才跑出四五步,便被旁边一只山魈追上,一爪勾住小腿。

篾匠冲了下去,要抢在愤怒敲击石面的山魈发起攻击前救回关五郎。

愤怒的山魈动了,它们积聚的力量已经到了极点。黑胖子也动了,速度比愤怒的山魈还快。

篾匠想退已经不可能,往下的冲劲已经勒止不住,只能索性直冲到关五郎身边,顺势一砍刀剁下勾住关五郎小腿的山魈手臂。

鲁天柳飞絮帕再次飞出,缠住了关五郎的朴刀杆,鲁天柳和俞有刺一起用力,将关五郎猛地拉了回来,架到了簸筐里。

可是此时的篾匠已经无法抽身,被一群山魈围在中间。

篾匠又一刀砍出,急如劲风,势若奔雷。碎裂声、怪异的惨叫声随即响起,这一刀砍碎山魈的钢爪,砍落山魈整条手臂。难以想象,这一把竹砍刀的力量竟然远超过了五郎的朴刀,这是天长日久不断反复一个动作而练成的自然力道。

不过篾匠的出刀虽然威力巨大,收刀却是缓滞的,这就是工匠和练家子的区别,工匠的刀平常只需要全力砍开、砍断物件,一次不行,可以运气蓄力再来第二次,不需要快速回刀。

所以当篾匠缓慢收回刀,二次砍出,同样巨大威力的一刀落空,反被一只钢爪从背上抓落一团皮肉。

篾匠发出一声惨呼,像是撕破了喉咙。

“老鲁!不要去!”“阿爹,勿能去格!”鲁盛义突然一声不响提着箱子直冲下去,俞有刺和鲁天柳根本来不及阻止。

鲁盛义直奔黑胖子,他想擒贼先擒王。想法是正确的,可他却没有权衡自己的能力。而且要想和黑胖子照上面,首先要通过愤怒的山魈群。

山魈围扑过来,鲁盛义朝山魈群连续甩出几个纸包。纸包里是他在姑苏园林破“炸鬼嚎”用过的呛粉。山魈爪子挥舞,纸包破碎,呛粉飞撒。倒椒粉、无舌草粉、硝石粉、曼陀罗花粉、醋粉混合而成的呛粉,就算是神仙都抵受不住。于是一些山魈看不见了,一些山魈又咳又呛,一些山魈乱抓乱咬,而后面没有接触到炝粉的还在往前冲。山魈群一下乱成了团。

黑胖子身形猛然动了,他目的很明确,过去杀死篾匠,然后带着围住篾匠的山魈去追击鲁天柳。他已经看出这几个人想利用簸筐滑下悬崖的意图。如果不是惧怕鲁天柳,他自己就直接追扑过来了。

“呜嗡!”一件东西穿过粉尘和山魈群飞出,直奔黑胖子而去。那是鲁盛义腰间的斧子。

黑胖子只是手掌轻轻拨弄了一下,斧子便直落到下面的洪流中去了。拨开斧子的同时,黑胖子发出怪异叫声,围住篾匠的山魈立刻舍弃篾匠,直奔鲁天柳他们的簸筐而去。把篾匠闪给了黑胖子。

“快走,别管我们!”篾匠朝鲁天柳大声喊着。

鲁盛义的呛粉没有充分发挥作用。因为空中正下着雨,因为连续的阴雨已经让呛粉有些受潮。所以不管是迷眼的、呛喉的山魈都很快恢复过来。愤怒狂暴的山魈群团团围住鲁盛义,顷刻间就能将他撕成碎片。

“快走!”这是鲁盛义发出的最后一声呐喊,这声呐喊震撼了鲁天柳的心,也让鲁天柳下定决心。她双手抓住簸筐边沿,使劲让簸筐一点点往斜坡下移动。

鲁盛义张开双臂,仰朝天际,像要以他的胸怀拥抱些什么、展示些什么。但这胸怀已经破碎,如雨般的鲜血喷射向空中。似乎要与天雨对抗,要与老天逆行。

同时,更多的山魈成了碎肉,没成碎肉的也都伤痕累累。

最后那一刻,鲁盛义拎出藏在箱底的八只铁鳞果,坚定地扯开定插机栝的线头。冷杉林上取下的八只铁鳞果,加起来数百片的铁鳞片,在同个瞬间飞散迸射开来。

虽然密集的雨水可以冲刷掉许多东西,但漫天的血雨撒过之后,浓重的血腥气让人闻着想吐,更让没有受到伤害的山魈们一时之间惊惧得动都不敢动。

正绕过山魈群的黑胖子也在铁鳞果的杀伤范围内,他被铁鳞射中手臂、肋下,划破脸面。铁鳞片有棱形槽口,伤人后血流难止,于是血水很快把他半边身体溅染红了。

篾匠呆愣了下,随即奋力地朝簸筐奔去。篾匠往簸筐中跨入的脚步被一声闷响止住了。脚只踩到簸筐的筐沿,再难往前挪出半分。他的脸色瞬间变成深紫色,暴凸出的血管是纵横的道道青痕。

背后赶上来的黑胖子没有想到自己全力一拳竟然没能让篾匠倒下。但随着气息流转,他立刻知道,是因为自己手臂被铁鳞片射中,伤及脉络,施展不出全部的力量。

“嘣”,又一声闷响,黑胖子的第二拳还是打在篾匠的背心。篾匠满口腥血哗哗流下,但他还是没有倒。非但没有扑倒,而且还借着这一拳的冲击力量,再拼尽自己全身余力,将脚掌在筐沿上猛地一推,于是簸筐滑下了斜坡道。

簸筐滑下斜坡的瞬间,两只山魈纵身而起,往簸筐上扑下。鲁天柳撒出飞絮帕,帕中钢球击中一只山魈的眼睛,那山魈疼痛得一个倒翻,回到了坡顶。还有一只被俞有刺投出的分水刺扎中咽喉,尸身摔落,随着簸筐滚滑了一段才停下。

簸筐滑了下去,山魈没有阻拦成功,这让黑胖子比山魈更加愤怒。他全身力量都贯注在没有受伤的左臂,然后又一拳重重击出,落拳位置还是篾匠的背心。

篾匠在重击下腾空而起,口中急速地喷洒着血雨,身体极速地翻转打旋。未曾落下悬崖之前,已经成为具尸体。黑胖子这一拳击碎了他的五脏六腑七经八脉。

篾匠知道还会有第三拳,簸筐滑下后,自己的死已经成为对手唯一的目的。但他没有躲,也没能力躲,躲开这一拳远比扯开束住腰间篾条的细小束绳艰难得多,也比将其中一根篾条抽出一段艰难得多。

第三拳虽然比预料的来得晚了些,但力道却是增加了数倍。篾匠只是开始了一个起始动作,而这一拳击出的力道足够他的尸体将整套动作完成。

尸体侧身打旋,腰间的篾条束散展开来。当一片金黄从黑胖子眼前拂过时,其中莫名其妙地抻弹出一根。细滑的篾条像一抹流水,滑过黑胖子粗短的脖颈。于是当篾匠的尸体落下悬崖时,黑胖子的头颅也正从他脖颈上落下。

一旁的山魈很是敏捷,瞧着主人有东西掉下,马上纵上一把捧住。黑胖子的眼睛怪异地转动了下,看了一眼山魈鬼怪般的脸,又看了一眼自己依旧站立不倒的身躯,眼珠便定住不动了。

凭何遁

载着鲁天柳关五郎俞有刺三人的大簸筐往草坡下滑去,越滑越快,耳边呼呼生风,如同是在飞行。从那么陡的角度往下滑,非常危险,稍有异常就会翻滚而下。幸亏祝篾匠编的筐子宽窄合适,底平沿重,再加上有俞有刺这样的操船好手,这才能保持它的平稳。

滑下的这段草坡应该是百里草坡的一段,所以还没等簸筐冲到坡底,俞有刺就已经发现左转有另一条连续的草坡,于是及时调整簸筐方向,开始了又一次的加速滑行。再后来,滑行方向已由不得人了,每到一个转折点,簸筐都自行转入。

鲁天柳的心因高速滑下的失重感而始终提着,也因更多未知的危机而纠结着,更为老爹的死而悲伤着,她狠狠闭上了泪湿的双眼,双手紧紧抓住簸筐的边沿,由于太过用力,已经被倒刺割出汩汩鲜血。这血,是为老爹而流,这债,一定要用朱家的血来偿。

簸筐长时间长距离地急滑,会让簸筐底部迅速发热磨损。虽然簸筐编了双平底,而且有雨水降温,但仍不可能坚持太长时间,随时都会豁底子。

关五郎与山魈一场打斗,失血过多,已是昏迷状态。如果再不救治和包扎,他的生命很可能就在这簸筐中结束。

还有,簸筐的滑行路径会不会与那洪流相遇?而簸筐最终又将如何安全停止?

前面是一段上升的草坡,所以簸筐转向落入旁边草谷。在有积水泥浆的草谷里飞速滑行,泥浆中的碎石泥沙加重了簸筐的磨损,底面破了,积水浸透上来。关五郎已经躺在了水里,破口冒上来的碎石泥沙嵌入他的皮肉。

幸亏这段草谷很短,草谷的终点是个断带,冲飞而出的簸筐随着俞有刺和鲁天柳的尖叫,直落下十几丈。

簸筐落下的声响很大,溅起一片混沌。鲁天柳和俞有刺紧抓住簸筐的粗条绞沿,身体虽然被下落的力量震得弹跳起来,但最终还是落在簸筐里。反倒是躺在簸筐中间位置的关五郎,直接被震跳出了簸筐,俞有刺想拉一把都没来得及。

簸筐落在一片稀泥上,很厚,像泥潭,像沼泽。正是因为有稀泥缓冲,他们三个才没有被摔死。也正是这很厚的稀泥,把关五郎一下掩没,见不到踪影。

“掉哪儿了,快拉出来,这要给闷死的!”俞有刺焦急地喊着,却不敢爬出簸筐去捞,弄水的高手在稀泥中一样没招儿。

鲁天柳调整了下心情,聚气凝神,用超常三觉在稀泥中寻找。

“这里!”鲁天柳说话的同时将飞絮帕甩出,缠住俞有刺的左臂,自己则纵身而出,平摔在稀泥面上,伸手从稀泥中拔出一只粗壮的手。

俞有刺立刻回拽飞絮帕,将鲁天柳连同关五郎拉回簸筐,就像拉回两个黄泥塑像。

回到簸筐中的关五郎猛地喷出口鼻中的稀泥。从他粗重有力的气息看,性命暂时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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