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尼傲慢地笑着,眼神却冷若冰霜。“你肯定是诺曼先生。你好,诺曼。”
劳森和加西亚扑哧一声笑了。
“我是诺曼先生。”吉姆没有理会温尼向他伸出的手,“请你记住。”
“当然,我会记住的。你哥哥好吗?”
吉姆愣住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膀胱松弛了,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响起来,仿佛来自远方,来自他头脑中的某条通道:快看啊,温尼,他尿裤子了。
“你对我哥哥了解多少?”他粗声粗气地问。
“不了解。”温尼说,“了解不多。”他们冲他笑着,笑容空洞而阴险。
上课铃响了,他们不情愿地走进教室。
当天晚上十点,杂货店前的电话亭。
“接线员,请接康涅狄格州斯特拉特福警察局。不,我不知道号码。”忙音。在开会。
警察是奈尔先生。在那些年,他头发花白,五十多岁。小孩子对大人的年龄判断不准。他们的父亲死了,不知怎的,奈尔先生都知道。
孩子们,叫我奈尔先生。
吉姆和哥哥约好,每天一起去斯特拉特福快餐店吃午饭。母亲给他们每人一个五分的镍币,用来买牛奶——那是在学校供应牛奶之前。有的时候,奈尔先生会走进小店,因为他的肚子太大,也因为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分量不轻,皮带会嘎吱嘎吱地响。每次遇见他,他都会给哥俩每人买一份上面浇着冰激凌的苹果馅饼。
他们杀害我哥哥的时候,您在哪儿,奈尔先生?
电话接通了。电话铃响了一次。
“这里是斯特拉特福警察局。”
“您好!我叫詹姆斯·诺曼,警官。我打的是长途电话。”他报出自己所在的城市,“您是否能帮我转接一位一九五七年在岗的警官。”
“诺曼先生,请不要挂机。”
片刻停顿,接着,电话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是莫顿·利文斯顿警官,诺曼先生。你要找的是哪一位警官呢?”
“嗯,”吉姆说,“我们小孩子都叫他奈尔先生。这……”
“哎呀,没错!唐·奈尔已经退休了。他现在七十三四岁了。”
“他还住在斯特拉特福吗?”
“是的,在巴纳姆大道附近。你想要他的地址吗?”
“如果有的话,我还想要他的电话号码。”
“没问题。你认识唐吗?”
“他以前经常在斯特拉特福快餐店给我和我哥哥买冰激凌苹果馅饼。”
“天哪,那家店十年前就关了。稍等。”片刻之后,他开始读地址和电话。吉姆赶忙记下,然后向利文斯顿表示感谢,随后挂机。
他再次拨通电话,报出那个号码,然后等待。当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时,他脑门发烫,紧张的情绪传遍全身。他忍不住朝前挪了一步,本能地背对着杂货店的冷饮柜。其实,没有这个必要,那儿压根儿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胖胖的小女生正在看杂志。
对方拿起了听筒,电话里传来一个饱满、有力的声音,听上去并不老。“你好!”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就这短短两个字,回忆和情感,冗长的画面,一幅接着一幅,在脑海中闪现,根据巴甫洛夫的理论,收音机里的一首老歌也会让你形成某种条件反射。
“奈尔先生吗?您是唐纳德·奈尔先生吗?”
“我是。”
“我叫詹姆斯·诺曼,奈尔先生。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那个声音反应迅速,“冰激凌苹果馅饼。你哥哥遇害了……被人用刀捅死了。真可惜。他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吉姆瘫软地倚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墙壁上。先前的那份紧张情绪突然消散了,他此时疲惫不堪,浑身无力,仿佛一个毛绒玩具。他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他要向他倾诉,可是,他拼命抑制住自己的这份冲动。
“奈尔先生,那几个男孩一直都逍遥法外吗?”
“不是的,”奈尔说,“我们的确锁定了几个嫌疑人。根据我的回忆,我们曾经在布里奇波特警察局询问过好几个人。”
“那几个嫌疑人叫什么?我认识吗?”
“不知道。在警局的调查报告上,嫌疑人一般都是用编号代替的。诺曼先生,你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我说几个名字给你听,”吉姆说,“您看看是否有印象,是否跟那个案子有关联。”
“孩子,我不会……”
“您会的。”吉姆说,他开始变得有些绝望,“罗伯特·劳森,戴维·加西亚,文森特·戈里。他们……”
“戈里。”奈尔先生平静地说,“我记得这个人,他的外号叫蝰蛇温尼。没错,我们传讯过他。他母亲替他做了不在场证明。罗伯特·劳森这个名字,我没什么印象。很普通的一个名字。但是,加西亚……等等,说不清为什么,这个名字……该死,年纪大了。”他听上去很是沮丧。
“奈尔先生,您有什么办法可以查到那几个男孩的情况吗?”
“嗯,当然了,他们早就不是孩子了。”
真的吗?
“听着,吉米,是不是那几个家伙又现身了?他们骚扰你了?”
“我不知道。奇怪的事情接踵而来。这些事情都跟我哥哥遇害有关。”
“什么事情?”
“奈尔先生,我不能对您说。否则,您会以为我疯了。”
他的回答迅速而坚定,听得出来,他很感兴趣:“那你觉得你疯了吗?”
吉姆停顿了片刻。“没有。”他说。
“那好吧,我可以通过斯特拉特福档案馆去查那几个人的情况。我怎么和你联系呢?”
吉姆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他。“最保险的是星期二晚上,我通常都在家。”他一般情况下晚上都不出门,但是,星期二晚上,萨莉去上陶艺课。
“吉米,你最近在干什么?”
“在学校教书。”
“很好。你知道,教书是一份长久的工作。我现在已经退休了。”
“可您的声音一点没变。”
“是吗?那你是没见到我本人!”他笑了,“吉米,你现在还喜欢吃冰激凌馅饼吗?”
“当然了。”吉姆说。他撒谎了,他恨那种冰激凌馅饼。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嗯,假如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我要……”
“还有一件事。斯特拉特福有一所米尔福德高中吗?”
“没听说过。”
“难怪……”
“周边用米尔福德这个名字的只有一个地方,在阿什海茨路上,米尔福德公墓。那里是不可能出毕业生的。”他的笑声干巴巴的,传到吉姆的耳朵里,仿佛地下的尸骨发生碰撞的声音。
“谢谢您。”他听见自己说,“再见。”
奈尔先生消失了。接线员要他付费六十美分,他机械地把钱塞进投币口。之后,他转过身,发现电话亭外面有一个人。那人把自己那张可怕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头旁边是两只伸展开的手臂,张开的手指,还有鼻尖,在玻璃上留下白白的印子。
是温尼在咧着嘴冲他笑。
吉姆开始尖叫。
上课了。
今天,“与文学同行”课的内容是当堂写一篇作文。学生们大都在埋头写字,挥汗如雨地把他们的思想展示在纸上,就像砍木头一样。只有三个家伙例外:罗伯特·劳森坐在比利·斯登的座位上,戴维·加西亚坐在凯西·斯拉文的座位上,温尼·戈里坐在奇普·奥斯维的座位上。他们面前放着作文纸,可上面一个字也没有。他们在看他。
下课铃快响了,吉姆轻声说:“戈里先生,下课之后,我想跟你谈谈。”
“没问题,诺姆。”
劳森和加西亚哧哧地笑起来,可其他同学没有理会他们。铃声响了,同学们交上作文,离开了教室。劳森和加西亚还在磨蹭,吉姆感到腹部紧张起来。
就现在吗?
然后,劳森冲温尼点点头:“明天见。”
“再见。”
他们走了。劳森把门关上,透过磨砂玻璃,突然传来戴维·加西亚沙哑的声音:“诺姆吃屎!”温尼朝门口张望了一下,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吉姆。他笑了。
他说:“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安下心来跟我谈。”
“是吗?”
“那天晚上在电话亭,吓坏了吧,老头儿?”
“温尼,现在没有人用‘老头儿’这个词了,一点也不酷,就好像‘酷’这个词,本身就不酷。就像巴蒂·霍利,早过时了。”
“我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温尼说。
“那个家伙在哪儿?那个有着一头可笑的红发的家伙?”
“散伙了,哥们!”他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吉姆能够感觉到,他其实很警觉。
“他还活着,不是吗?这就是他不在这里的原因。他活着,他应该三十二三岁了,你也会这样,假如……”
“‘漂染’那小子总是碍事,没什么大出息。”温尼挺直身板,把双手平放在涂鸦般的作文纸上,眼睛闪闪发光,“哥们,我记得你,你那时穿着一条旧灯芯绒裤子,看上去吓得快要尿裤子了。我看见你盯着我和戴维。我给你施了魔法。”
“我想是的。”吉姆说,“你让我十六年来噩梦不断。还不够吗?为什么现在还骚扰我?为什么选中了我?”
温尼一脸茫然,很快,他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哥们,因为你还没死。你早该死了。”
“你们一直在什么地方?”吉姆问,“来这儿之前。”
温尼抿着嘴说:“我们今天不谈这个。明白?”
“他们给你挖了个坑,对吗,温尼?六英尺深,就在米尔福德公墓,六英尺……”
“你闭嘴!”
他站起身,面前的课桌翻倒在过道里。
“等着吧。”吉姆说,“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老头儿,我们要杀了你。让你也到那个坑里去。”
“滚出去!”
“也许还有你老婆。”
“你该死,如果你敢碰她……”他莫名其妙地朝前跨了一步,听到他提起萨莉,他感觉受到了侮辱,但同时,心里也一阵恐惧。
温尼龇牙一笑,然后朝门口走去。“镇定,像傻瓜那样!”他哧哧地笑。
“如果你敢碰我老婆,我就杀了你!”
温尼的嘴巴咧得更大了:“杀了我?哥们,你知道的,我已经死了。”
他走了。他的脚步声久久回荡在走廊里。
“亲爱的,你看的什么书?”
吉姆把封面给她看,他正在看的书叫《孕育恶魔》。
“讨厌!”她转过身,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你坐出租车回来好吗?”他问。
“就过四个路口。再说,走路有助于塑形。”
“我班上有个女生在萨摩大街遇到了袭击。”他编故事吓唬她,“她说,那人想强暴她。”
“真有这事?是谁?”
“戴安娜·斯诺,”他说,名字也是瞎编的,“她是个头脑冷静的姑娘。你还是坐出租车吧,好吗?”
“好吧。”她说。她在他身边停下,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吉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不对,有事。”
“没有我应对不了的。”
“是关于……关于你哥哥的事吗?”
仿佛一阵寒风吹来,吹开了他心底的大门。“你怎么想起来说这个了?”
“昨天晚上,你在梦里一个劲地叫他的名字。韦恩,韦恩,你还说,快跑,韦恩。”
“没什么。”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他俩心照不宣。他目送她离开。
奈尔先生八点一刻打电话来。“你不用担心那些家伙,”他说,“他们都死了。”
“是真的吗?”他接电话的时候,没忘了用食指按着那一页上他正在读的段落。
“车祸,就在你哥哥遇害六个月后。当时,一个警察正在追击他们。那个警察叫弗兰克·西蒙,现在在西科斯基工作,好像挣钱不少。”
“就因为这,他们出车祸了?”
“他们当时的车速超过了每小时一百英里,方向偏了,撞上了一根粗大的电线杆。最后,终于把电给断了,把他们几个从车里拽出来,已经五六成熟了。”
吉姆闭上眼睛,问:“你看了那份报告?”
“我亲自看的。”
“车上还有什么东西吗?”
“是一辆改装车。”
“有什么别的信息吗?”
“黑色的福特轿车,一九五四年生产的,车身上有‘蛇之眼’几个字。活该!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他们还有一个帮手,奈尔先生。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的绰号叫‘漂染’。”
“那应该是查理·斯邦德,”奈尔先生毫不犹豫地说,“他有一次用高乐氏漂白头发。这事我记得。可是,他漂白得不成功,效果像斑马。后来他又想再把头发重新染成黑色。结果,白色的部分变成了橘红色。”
“您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职业军人。他先是把当地一个姑娘的肚子搞大了,然后在一九五八年或是一九五九年跑去当兵了。”
“我能联系上他吗?”
“他母亲住在斯特拉特福,她应该能帮上你。”
“您能把他母亲的地址告诉我吗?”
“吉米,这不行,除非你告诉我,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奈尔先生,我不能跟您说。否则,您会以为我疯了。”
“相信我。”
“不。”
“好吧,孩子。”
“你能……”可是,电话挂断了。
“该死的!”吉姆说。他把电话放回到听筒架上,还没松手,电话铃响了,他猛然躲到一边,仿佛被它烫了一下。他看着电话,喘着粗气。电话响了三次,四次。他拿起听筒听着,闭上了眼睛。
去医院的路上,一个警察让他靠边停下,然后拉响警笛,为他带路。急救室里,一个年轻的医生,上嘴唇留着牙刷般的小胡子。他看着吉姆,眼睛黝黑,没有表情。
“劳驾,我是詹姆斯·诺曼……”
“抱歉,诺曼先生,她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零四分。”
他要昏倒了。眼前的一切都在向后退,在摇摆,耳畔响起一阵微弱的嗡嗡声。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绿色的墙砖,荧光灯下,一张带轮子的活动病床闪闪发光,一个戴帽子的护士弯着腰。亲爱的,该醒醒了。一名护理员正倚在第一急救室门外的墙上,身上的白大褂脏兮兮的,胸前还有几处血迹,已经快干了。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用它清洁自己的手指甲。护理员抬起头,冲着吉姆咧开嘴。那个护理员是戴维·加西亚。
吉姆昏死过去。
葬礼。像三幕舞剧。家、殡仪馆、墓地。宾客,不知从何而来,旋转着来到你面前,然后旋转着消失在黑暗中。萨莉的妈妈,黑纱遮面,眼泪肆意流淌。她的爸爸,震惊,憔悴。西蒙斯。其他人。他们自我介绍,然后跟他握手。他点点头,根本记不住他们的名字。有的女士带来了吃的,有一位带了一个苹果馅饼,有人吃了一块。当他走进厨房的时候,他看见馅饼在台子上,被切开了,里面的汁水像暗红色的血液,流进下面的盘子。他想:应该在上面加一大勺香草冰激凌。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在颤抖,想走过去,想把那个饼扔到墙上。
就在这时,他们准备离开,他仿佛在看一部家庭录影,看见自己跟他们握手,然后说:谢谢您……是的,我会的……谢谢您……我想她一定……谢谢您……
他们走了以后,屋子又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走到壁炉前。壁炉架上放满了他们结婚以后的纪念品。一个镶嵌着两颗宝石眼睛的玩具狗,是他们在科尼岛度蜜月时她赢的奖品;两个皮质文件夹,一个放着他波士顿大学的毕业证书,另一个放着她马萨诸塞大学的毕业证书;两个大塑料骰子,是他大约一年前在平克西尔弗斯坦扑克节上输了十六美元之后,她为了哄他开心而买的;一个她去年在克利夫兰旧货店买的瓷杯子,很薄的那种。在架子中央,放着他们的结婚照。他把相框放倒,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黑黑的电视屏幕。一个念头慢慢在他脑海中浮现。
一小时后,电话铃响了,铃声把他从瞌睡中惊醒。他伸手去摸电话。
“下一个轮到你,诺姆。”
“温尼?”
“哥们,她就像射击场上的一个靶子,砰!碎了。”
“温尼,我今晚去学校,33号教室。我不开灯,就像在立交桥下的那一天。我想,我甚至可以模拟出火车的声音。”
“想结束这一切,对吗?”
“没错。”吉姆说,“你也去。”
“也许吧!”
“你必须去。”吉姆说着挂断了电话。
当他到达学校的时候,天差不多黑了。他把车停在常停的位置,用万能钥匙打开后门,首先来到位于二层的英语系办公室。他进去以后,打开放唱片的柜子,开始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从一摞唱片的中间,他抽出一张名为“高保真音效”的唱片。他把唱片翻过来,a面的第三支曲子标题是“货车:3:04”。他把唱片放在系里那台手提式立体声唱机上,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孕育恶魔》。他打开书,翻到有标记的那个段落,读了几句,点了点头,然后把灯关上。
33号教室
他把立体声唱机放好,把几个扬声器尽可能远地分开,然后把那张唱片放进唱机。音乐开始了,声音越来越响,整个房间充满了柴油机车尖锐的叫声和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此时就在那座立交桥下,跪在地上,看着那场悲剧奔向不可避免的结局……
他睁开眼睛,拿出唱片,然后又重新放入。他坐在自己的桌前,打开那本《孕育恶魔》,翻到标题为“恶魔及如何召唤它们”那一章。他张开嘴开始读,时不时停下,从口袋里拿出几件东西,放在桌子上。
第一件:一张皱巴巴的老照片,柯达胶卷拍摄的,照片上,他和他哥哥站在草坪上,身后就是他们住的位于宽街上的公寓楼。他俩留着一样的小平头,对着镜头,羞涩地微笑着。第二件:一小瓶鲜血。在这之前,他在巷子里逮了一只流浪猫,用小刀割开了它的喉管。第三件:那把小刀。最后一件:帽子上的防汗衬圈,是从一顶旧的少年棒球协会帽子上撕下来的。那是韦恩的帽子。吉姆一直保存着,暗自希望,有朝一日,等他和萨莉有了儿子,他就拿出来给他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停车场空荡荡的。
他把课桌推到墙边,中间留出一个近似圆形的空地。当一切准备妥当,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粉笔,借助尺子,严格按照书上的图表,在地上画出一个五角星。
此时,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他关上灯,把那几件东西握在手里,开始背诵。
“黑暗之父,为了我的灵魂,听我倾诉吧!我是一个向您允诺供奉祭品的人。我是一个祈求恩赐祭祀机会的人。我是一个寻求为兄长复仇的人。为了完成我的祭祀,我带来了鲜血。”
他拧开瓶盖,那个瓶子原本是装花生酱的,然后把鲜血洒在五角星内。
黑暗的教室里发生了某种变化。说不出究竟是何种变化,但可以肯定的是,空气越发厚重了,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和腹腔好像填满了灰色的金属。屋内越发寂静,而且,那份寂静随着某个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在不断膨胀。
古老仪式要求的,他都照办了。
现在,他在空气中感知到了某种东西,这种感觉他以前有过。那时,他带着一个班的学生去参观一个大型发电厂,他感到,空气中充斥着电能,空气在颤动。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个声音非常轻,但并不悦耳。
“你需要什么?”它说。
现实,还是梦幻?他无法分辨。他的回答有两句话。
“我需要一个小小的赐物。您能给我什么?”
吉姆说了两个词。
“两个都要,”那个声音低低地说,“右和左。成交?”
“成交。”
“那么,把我的给我。”
他把小刀准备好,然后转过身去,把右手平放在桌上,用刀砍了四下,把食指砍了下来。鲜血在吸水纸上留下了深红色的印记。他没有感觉到疼。他把割下的手指推到一边,把小刀换到右手。切割左手的手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右手少了一根手指,感觉特别别扭,使不上劲,小刀总是走偏。最后,他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声,扔掉小刀,空手把手指掰断,硬拽了下来。他把手指从桌上捡起来,然后把那两根棒形面包卷似的手指扔进地上的五角星。一道光芒拔地而起,仿佛老式照相机的闪光灯在工作。他注意到,没有烟雾,没有硫黄的味道。
“你带来了什么?”
“一张照片。一块被他的汗水浸湿的棉布。”
“汗水是宝贵的。”那个声音中蕴藏着一份冷酷的贪婪,吉姆不禁浑身战栗,“拿来给我。”
吉姆把那两样东西扔进五角星。又是一道光芒。
“很好。”那个声音说。
“如果他们来。”吉姆说。
没有回应。那个声音走了——假如它曾经来过。他靠近五角星,照片还在,可是已经被烧得焦煳。那个防汗衬圈不见了。
街上传来一阵噪声,由低到高,不断膨胀。一辆改装的高速汽车,带有玻璃瓶似的消音器,从戴维斯大街往这边疾驰而来。吉姆坐下来侧耳细听,看看它是路过这里,还是直接拐进来。
它驶进了学校。
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
首先听见的是罗伯特·劳森的尖嗓门,接着,有人发出“嘘”声,后来,再次响起劳森的笑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回声没有了,接着,楼梯口的玻璃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是你吗,诺米?”戴维·加西亚用假嗓门冲他喊着。
“你在那儿吗,诺米?”劳森低声说着,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在吗,查理?”
温尼没有吭声。但是,当他们沿着走廊过来的时候,吉姆看见了他们的影子。温尼是最高的一个,他一只手握着一个长长的家伙,随着一声轻轻的咔嗒声,那个东西变得更长了。
他们来到门口,温尼站在三人中间。他们手里都有刀。
“哥们,我们来了。”温尼轻声说,“我们来取你的狗命!”
吉姆打开了电唱机。
“天哪!”加西亚大喊一声,跳了起来,“怎么回事?”
货运列车越来越近,四周的墙壁随着它一起摇晃起来。
火车的声音似乎不是发自扬声器,而是来自楼下的大厅,来自远方的轨道,来自太空。
“我不喜欢这个,哥们。”劳森说。
“来不及了。”温尼说。他向前迈了一步,挥舞着手中的刀:“老头儿,把钱拿出来!”
……放开我们……
加西亚退后一步,说:“怎么……”
尽管如此,温尼毫不退缩。他示意他们俩站一边去,从他的眼神看,他很放松。
“别磨蹭,小子,到底有多少钱?”加西亚突然问道。
“四……四分钱。”吉姆说。是真的。他从卧室的零钱罐里拿的,最新的那一枚硬币是一九五六年造的。
“你他妈撒谎。”
……放开他……
劳森扭头看了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墙壁雾腾腾的,似乎不存在了。货运列车发出尖叫。停车场的街灯变成红色,就像比雷斯建筑公司的霓虹灯招牌,在黄昏的天空下一闪一闪。
有东西从五角星里走出来,那个东西长着一张十二岁小男孩的脸。一个留着小平头的男孩。
加西亚冲上前来,对准吉姆的嘴巴就是一拳。他闻到来自对方嘴里的气味,大蒜混合着辣椒油。他没有反应,他感觉不到疼。
吉姆发现自己的裤裆一下子重了,像灌了铅。他的膀胱彻底松开了。他低下头,看见裤子湿了一大片。
“快看,温尼,他尿裤子了!”劳森喊道。他的声音很正常,可他脸上的表情不对劲——仿佛一个木偶,刚刚获得了生命,却又发现自己还被绳子扯着。
“放开他!”那个酷似韦恩的东西说,可那声音不是韦恩的——它属于五角星里的那个东西:冷酷,贪婪。“快跑,吉米!快跑!快!快!”
吉姆跪在地上,一只手打在他的后背上,然后在他身上摸索,可是,一无所获。
他抬起头,看见了温尼,他的脸因为仇恨而扭曲,仿佛漫画中的人物。他举起刀,朝那个酷似韦恩的东西捅去,就在胸骨的下方……忽然,他开始大叫,他的脸变得干瘪发黑,成了焦炭,非常可怕。
他消失了。
然后,加西亚和劳森也发起了进攻。结果,他俩也抽搐着变成了焦炭,随即消失了。
吉姆躺在地上,呼吸急促。火车的声音远去了。
他的哥哥弯腰看着他。
“韦恩?”他气喘吁吁地说。
那张脸变了,好像融化了,粘在一起了。眼睛变成了黄色,一个可怕、恶毒的笑容对着他。
“吉姆,我会回来的。”声音冰冷、低沉。
它走了。
他站起身,用残疾的手把唱机关上。他摸摸嘴巴,嘴巴被加西亚的拳头打得鲜血直流。他走过去,打开灯。房间里空无一人。他望望楼下的停车场,同样空空荡荡,只有一辆改装车,仿佛哑剧中的演员,默默地反射着月光。教室内,空气污浊——坟墓的气息。他擦掉地上的五角星,然后把桌椅重新排好,做好第二天上课的准备。他的手指疼得厉害——什么手指?他可能得去看医生。他关上门,双手捂着胸口,慢慢朝楼下走去。走了一半,有样东西——一个影子,或者,只是直觉——让他原地转了一个圈。
某个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似乎回来了。
吉姆想起《孕育恶魔》中的警示——潜在的危险。或许,你可以召唤它们,让它们为你服务。你甚至可以摆脱它们。
但是,有时,它们会回来。
他继续往楼下走,不知道自己的噩梦是否会就此终结。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说
《闪灵》《一个杀手的自白》《撒冷镇》《杜马岛》《亚特兰蒂斯之心》《丽赛的故事》《它》《布莱泽》《日落之后》《重生》《局外人》《尸骨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