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肉机

“乌莱特小姐,”杰克逊插嘴道,“你曾经在那台机器上遭遇过事故,不是吗?被钳子夹了手,对吗?”

“是的,手伤了。”她脸上阴云密布,“那是最主要的原因。”她悲伤地看着他们,“有的时候,我感觉周围的女孩不再喜欢我了……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事。”

“我必须问你一个可能让你感觉尴尬的问题,”杰克逊慢慢地说,“一个你不喜欢的问题。这个问题听上去有些荒唐,涉及隐私,跟我们的调查无关。但你放心,你的回答不会记录在案,也不会留底。”

她看上去很害怕:“我做错了什么?”

杰克逊笑着摇摇头,她放心了。上帝保佑马克!亨顿心想。

“但我还得补充一点:你的回答可以帮助你保住这套小房子,可以让你重新拥有你的工作,还可以让工厂的情形回到从前。”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有什么说什么。”她说。

“谢里,你是处女吗?”

听了这话,她目瞪口呆,仿佛牧师刚施予她圣餐,接着又给了她一巴掌。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手指着整洁的房子,仿佛在问他们,难道他们认为这是个约会的好地方吗?

“我要把我的身子留给我的丈夫。”她的回答很干脆。

亨顿和杰克逊镇定地对视了一眼,在那个瞬间,亨顿知道,一切都是真的:一个魔鬼掌控了那台由钢铁、螺钉和齿轮构成的机器,把它变成了一个拥有机器外壳的魔鬼。

“谢谢你。”杰克逊轻声说。

“现在怎么办?”他俩坐车返回的时候,亨顿冷冷地说,“找个牧师去驱魔?”

杰克逊哼了一声,说:“那你可得费心去找了,牧师大都会一边给你发宣传册,一边打电话给精神病院。约翰尼,该我们出场了。”

“我们能行吗?”

“或许吧。问题是:我们知道机器里面有东西,但究竟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亨顿感觉身体发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指点了一下。“世上有无数妖魔。我们要对付的这个跟猫头神或是潘神有关系吗?太阳神呢?抑或是基督教中我们称之为撒旦的那个魔头?我们不知道。假如有人故意施咒,我们反而有机会破解。可是,那台机器似乎是被随意选中的。”

杰克逊用手捋着头发,说:“处子之血,没错。可是,范围并没有因此而缩小。我们必须十分肯定,万分肯定之后,才能下手。”

“为什么?”亨顿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不去弄一批驱魔的方法,然后一个个试呢?”

杰克逊的脸一沉,说:“约翰尼,不是警察抓强盗这么简单。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别这样想。驱魔仪式非常可怕,非常危险。某种程度上,像被控制的核裂变。如果出了错,我们就毁了。魔鬼被困在那台机器中,一旦有了机会,它就……”

“它就可能出来?”

“它很想出来,”杰克逊忧郁地说,“它喜欢杀戮。”

第二天晚上,杰克逊来的时候,亨顿已经安排他夫人和孩子去看电影了。客厅里就他们俩,亨顿感觉很轻松。对于自己面对的事情,他至今还不敢相信。

“我把课取消了。”杰克逊说,“忙了一整天,把能找到的最最可怕的书都看了个遍。今天下午,我把三十几个召魔的法子输进了计算机,找到了一些共性。令人吃惊的是,少得可怜。”

他把列出的单子拿给亨顿看:处子之血、墓园之土、荣誉之手、蝙蝠之血、夜之苔藓、马之蹄、蟾蜍之眼。

除去这些,其他各项均归类为“次要”。

“马之蹄,”亨顿若有所思地说,“可笑……”

“很普通,实际上……”

“这些东西——任何一种——可以宽泛地理解为相似物品的代表吗?”亨顿打断了他。

“比如,夜间采摘的地衣可以替代夜之苔藓吗?”

“这就是我想问的。”

“有这可能,”杰克逊说,“虽说魔法通常都很晦涩,但也有弹性。黑色艺术有很大的创造空间。”

“果冻是马蹄的替代品,”亨顿说,“这东西在工作午餐中挺常见的。弗劳利夫人死的那天,我看到熨烫机的平台上有一个装果冻的盒子。明胶是从马蹄里提取的。”

杰克逊点点头,问:“还有其他的吗?”

“蝙蝠之血……工厂地方不小,有许多昏暗的角落,蝙蝠存在的可能性很大,可我担心厂方不会承认的。很有可能,之前有蝙蝠被困在那台机器里了。”

杰克逊把头向后仰了仰,用手揉搓着充血的眼睛:“你说得有道理……完全吻合。”

“是吗?”

“是的。我很肯定,我们可以首先排除荣誉之手。毫无疑问,在弗劳利事件发生之前,那台熨烫机没有咬掉过任何人的手,而且,颠茄绝对不是这个地区土生土长的植物。”

“墓园之土呢?”

“你怎么看?”

“应该是一种巧合。”亨顿说,“距离最近的公墓是普莱森特希尔,但那个地方离蓝带洗衣厂有五英里。”

“嗯,”杰克逊说,“我请电脑操作员——他以为我在为万圣节做准备——把统计表上的一二级元素做了一个分类,要考虑每一种可能的组合。我排除了大约二十几种,因为它们毫无意义。其余的我进行了明确的分类,我们已经分离出的元素符合其中一种。”

“哪一种?”

杰克逊咧嘴笑了。他说:“很容易的一种。这类神话大都集中在南美,向外扩散到加勒比海地区。跟巫毒教有关。我收集到的资料显示,严格来说,这种神是某种丛林之神,相比那些受到普遍信奉、不可直呼其名的神,机器里的那个东西就像社区里的小流氓,正打算偷偷溜走。”

“那我们怎么对付它呢?”

“圣水,再加点圣餐,应该能管用。此外,我们还可以面对机器朗读《旧约·利未记》。这绝对是基督教的白魔法。”

“你肯定不会把事情搞砸?”

“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事情会怎样演变吗?”杰克逊若有所思地说,“我干脆跟你坦白吧,我非常担心那个荣誉之手。那可是很厉害的黑魔法。魔力相当大。”

“圣水不能克制它吗?”

“用荣誉之手召唤来的魔鬼,一顿早饭可以吃下一大摞《圣经》。如果碰上它,我们可就倒霉了。最好把那台机器给拆了。”

“照你这么说,你完全肯定……”

“不,只是比较肯定。各个方面都很吻合。”

“什么时候动手?”

“越早越好。”杰克逊说,“我们怎么进去呢?砸窗户?”

亨顿笑着,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串钥匙,在杰克逊鼻子前晃了晃。

“你从哪儿弄来的?加特利?”

“不是。”亨顿说,“问马丁检查员要的。”

“他知道我们的计划吗?”

“我想,他可能会猜到。两星期前,他给我讲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关于绞肉机?”

“不是,”亨顿说,“是一台冰箱。快走吧。”

阿德尔·弗劳利死了。经过一个极其敬业的殡仪员的努力,她的尸体被缝合在一起,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可是,她灵魂的某个部分也许留在那台机器里了。如果真的在那里,它发出了呐喊,她一定会知道,她可以提醒他们。她生前一直消化不良,为了对付这种常见病,她服用一种普通的胃药,e-z胶囊,任何一家药店都可以买到,价格为七十九美分。注意事项印在药盒的侧面:患有青光眼的患者不能使用这种药,因为药片的某一种成分会使眼部问题进一步恶化。不幸的是,阿德尔·弗劳利没有青光眼。她可能记得,在谢里·乌莱特的手受伤前不久,她不小心把一整盒e-z胶囊掉进了那台机器。可是,她死了,她完全不知道,那种可以抑制她胃部烧灼感的药,里面的有效成分是从颠茄里提取的化学物质,在某些欧洲国家——很奇怪——颠茄被视为荣誉之手。

蓝带洗衣厂里死一般地寂静,突然,响起一阵可怕的类似打嗝的声音——一只蝙蝠疯狂地拍打着翅膀,飞向它的巢穴。它把家安在烘干机上面的隔热材料上,它用翅膀遮住自己没有视力的脸,准备就寝了。

那个声音听上去好像什么人在咯咯地笑。

突然,随着一阵剧烈的响动,绞肉机开始运转——黑暗中,皮带疾速运动,齿轮咬合、转动,巨大的滚筒不停地旋转。

它准备好了,等待他们的到来。

当亨顿把车慢慢开进停车场的时候,午夜刚过,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他一脚踩住刹车,关掉了车灯。杰克逊的额头差一点撞上遮阳板。

他关闭发动机,持续不断的哐当声、咝咝声变得更加响亮。“是那台机器。”他慢慢地说,“是那台机器。自动运转,在深更半夜。”

他们默默地坐在车里,恐惧从双腿向全身蔓延。

亨顿说:“好吧,行动吧!”

他们下了车,朝大楼走去,机器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亨顿把钥匙插进车间大门的锁孔,心想,那台机器的声音听上去好像它有生命似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滚烫的蒸汽向外喷涌,咝,咝,咝,它在喃喃自语,它在嘲笑他们。

“忽然,我感觉自己很幸运,因为我身边有一个警察。”杰克逊说。他把那个褐色的包换到另一只手里,那里面装着一个盛满圣水的小塑料罐,外面包着蜡纸,还有一本基甸国际赠送的《圣经》。

他们走进去,电灯开关就在门边上,亨顿把灯打开。荧光灯闪烁着,灯光昏暗阴冷。在同一时刻,那台机器停止了转动。

蒸汽仿佛一层薄膜,包裹着滚筒。在这刚刚到来的寂静中,邪恶的机器等待着他们。

“上帝,真是一个丑陋不堪的东西。”杰克逊轻声说。

“快点,”亨顿说,“趁我们还镇定的时候。”

他们走上前去。传送带上方的保险杠此时处于向下的位置。

亨顿伸出一只手,说:“距离足够近了,马克。把那东西给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杰克逊把包递给他,亨顿将它置于机器前面摆放床单的桌子上。他把《圣经》交给杰克逊。

“我来念。”杰克逊说,“当我手指着你的时候,你用手指把圣水洒在机器上,口中说: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把你带离这个地方,你这个不洁之物。明白了?”

“明白了。”

“我第二次手指着你的时候,把蜡纸打开,嘴里重复刚才说的咒语。”

“我们怎么知道这是否管用呢?”

“你会知道的。那个东西会打破这儿的每一扇窗户,逃出去。如果第一次不奏效,我们就不断重复,直到它有用为止。”

“我头皮发麻。”亨顿说。

“说实话,我也是。”

“如果我们对荣誉之手的理解是错误的……”

“我们是对的。”杰克逊说,“开始吧!”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飘荡,带来可怕的回声。“你们不可偏向虚无的神,也不可为自己铸造神像,我是耶和华你们的神……”这些话如同石头,掉落在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一般的冷意的寂静中。机器没有反应,在荧光灯下静悄悄地矗立在原地。在亨顿的眼里,它似乎在咧着嘴笑。

“……连地也玷污了,所以我追讨那地的罪孽,那地也吐出它的居民。”杰克逊抬起头,脸绷得紧紧的,伸出了手指。

亨顿赶忙把圣水洒在传送带上。

刹那间,受难的铁家伙发出一阵咣当咣当的呐喊。圣水所到之处,烟雾腾空而起,形成一个个挣扎扭曲的红色形状。机器活了。

“我们成功了!”杰克逊扯着嗓门喊道,“它正在逃跑!”

他又开始念了,声音高过机器的响声。他再次指着亨顿,亨顿开始洒圣水。突然,一阵恐惧向他袭来,他意识到麻烦来了:那台机器以为他们在虚张声势,觉着它才是强者。

杰克逊的声音依旧高亢,快接近尾声了。

主次发动机之间的拱梁上火花直蹿,臭氧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仿佛鲜血在铜锅里沸腾。此时,主发动机开始冒烟,机器疯狂地启动了,滚筒飞速旋转,让人看了眼晕。假如手指碰到皮带中央,整个身体会立即被卷进去,在五秒钟内变成肉饼。他们脚下的水泥地颤抖着,跳动着。

随着一道紫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一根主轴承爆了,冷飕飕的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暴风雨的味道,机器仍然在转动,速度越来越快,皮带、滚筒、齿轮飞速运行,仿佛它们即将聚集、融合、突变、重生……

亨顿之前似乎处于催眠状态,此时,他突然向后退了一大步。“快跑!”他的声音压过了机器的喧闹。

“我们快要成功了!”杰克逊大声说,“为什么……”

随着一阵无法形容的撕裂声,脚下的水泥地裂开了,裂缝不断扩大,距离他们所站的地方越来越近,水泥碎片四处乱飞。

杰克逊看了一眼那台机器,然后尖叫起来。

那台机器仿佛落入焦油坑里的恐龙,拼命挣扎,想要摆脱水泥地对它的束缚。它不再是一台熨烫机,它一直在变,在融化。五百五十伏的电缆落进滚筒,蓝色的火花四处飞溅。顷刻间,电缆不见了踪影。眨眼工夫,两团火球仿佛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瞪着他们,透着冰冷的渴望。

又出现一道大裂缝。机器朝他们倾斜过来,它与地面之间的角度表明,它已经挣脱了水泥对它的约束。它斜眼瞅着他们,保险杠已经闭合,出现在亨顿眼前的是一张大嘴,一张满是蒸汽的饥饿的大嘴。

他们转身就跑,脚下又裂开一道大缝。在他们身后,随着一声巨响,那个东西自由了。亨顿跳过了那道裂缝,杰克逊却被绊倒了。

亨顿转身去帮他,一个巨大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挡住了荧光灯的光线。

它站在杰克逊身边,杰克逊脸朝上,看着它,吓得说不出话来,脸都变形了——完美的祭品。亨顿隐约看见,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会动,比他们高出许多,带电的眼睛闪闪发光,有足球那么大,嘴巴张开,帆布舌头动来动去。

他撒腿就跑,身后传来杰克逊临死前的惨叫。

罗杰·马丁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看到亨顿趔趄着从外面进来,他十分震惊,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一下子清醒过来。

亨顿的双手像爪子,死死抓住马丁睡衣的前襟,眼睛从眼窝里鼓出来,状若疯狂。他脸颊上有一道小伤口,鲜血正往外渗,脸上溅了好些肮脏的水泥点。

他的头发全白了。

“帮帮我……看在上帝的分上,帮帮我。马克死了,杰克逊死了。”

“别急。”马丁说,“进来,到客厅里来。”

亨顿跟在他后面,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声,像狗一样。

马丁给他倒了一小杯占边威士忌,亨顿双手捧着酒杯,一仰脖,咕嘟一声,把酒全喝了。一不小心,玻璃酒杯滚落到地毯上,他的手仿佛游走的鬼魂,再次扑向马丁的前襟。

“那台机器杀死了马克·杰克逊。它……它……上帝,它可能会出来!我们不能让它出来!不能……我们……哎呀……”他开始尖叫,一种疯狂的呼喊声在一个个齿轮间起起落落。

马丁想让他再喝一杯,但他把酒杯推开了。“我们得把它烧了,”他说,“在它出来之前把它烧死。啊,万一它出来怎么办呢?啊,耶稣基督,万一……”突然,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变得有些呆滞,眼珠子上翻,露出大片眼白,身体随即栽倒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马丁太太刚好在门口,手抓着睡衣的领口,问道:“罗杰,那是谁?他疯了吗?我想……”她浑身打战。

“他没疯。”看见丈夫脸上浮现恐惧的阴影,她突然感觉很害怕,“上帝,希望他快些醒过来。”

他转身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他惊呆了。

从房子的东面——刚刚亨顿来的方向——传来一阵由弱变强的声音,咣当,咣当,连续而清脆的撞击声,越来越响。客厅的窗户半开着,此时,马丁闻到空气中有股邪恶的味道,臭氧……抑或是鲜血。

他呆立在那儿,手握着那只毫无用处的听筒。声音越来越大,磨牙的声音,发狂的声音,街上有东西,滚热,咝咝地冒着白烟,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电话从手中掉落。

它已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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