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镇

我不能写。我现在还不能写。我我我……

1850年10月20日

b出自卡尔文·麦卡恩的袖珍日记/1850年10月20日//b

正如我所担心的,他的身体垮了……

亲爱的上帝,天堂里的圣父!

我不愿去想,但是,它在我大脑里扎了根,像锡版照相,烙在我记忆里。地下室里那可怕的……

此时,我独自一人,八点半,屋内一片寂静,可是……

我发现他趴在写字台上,昏过去了。他还没醒,在刚才的几分钟里,他表现得那么高尚,而我却站在一边,浑身瘫软,筋疲力尽!

他的皮肤苍白、冰冷。感谢上帝,他没发烧。我不敢搬动他,也不敢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如果我真的去城里找人帮忙,有人愿意跟我回来吗?有谁会踏进这栋被诅咒的房子呢?

地下室!地下室里的那些东西,在墙壁里出没!

亲爱的博恩斯:

我昏迷了三十六个小时,刚刚醒过来,还很虚弱。我又是我了……多么可怕、凄惨的笑话!我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永远不可能了。我亲身体验了一种疯狂,一种恐惧,其程度超出了人类的表达极限。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要不是卡尔,我相信,我的生命在这一刻已经离我而去了。在疯狂的海洋里,他如同一座理性的岛屿。

我将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为了探查地下室,我们准备了足够的蜡烛——亮得晃眼。卡尔试图劝说我放弃,他提到我最近得的病,还跟我说,我们最多也就能找到几只活蹦乱跳的老鼠,那样,我们买的老鼠药就能派上用场了。

然而,我主意已定。卡尔叹了口气,说:“布恩先生,您看着办吧!”

地下室的入口嵌在厨房的地板里(卡尔向我保证,他已经用木板盖得严严实实),我们铆足了劲,才把那块木板掀起来。

黑暗中,一股强烈的恶臭涌了上来,皇家河对岸那座荒废的小镇同样弥漫着这种味道。我手里的蜡烛照亮了通往下面的一段陡峭的楼梯。楼梯年久失修——有一处踏板不见了,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大洞——不难理解,可怜的玛塞拉是如何失足丧命的。

“小心,布恩先生!”卡尔说。我告诉他,我还不打算在此了结自己。我们开始往下走。

下面是泥土地面,墙壁是大块的花岗岩,不算潮湿。那个地方不像是老鼠的乐园,因为那里缺少老鼠做窝所需的材料,比如破纸盒、旧家具、废纸之类的。我们举起手里的蜡烛,投下一个小小的光圈,可以看见的范围十分有限。再往前,地面有些倾斜,似乎在往主客厅和餐厅下面延伸,也就是说,朝西面延伸。我们继续往前走。周围死一般寂静,空气中的臭味越来越强烈,黑暗像一张羊毛毯子,朝我们劈头盖脸压下来,仿佛嫉妒我们手中的烛光,因为那里已经多年没有人进入,蜡烛的光芒暂时驱走了黑暗。

走到另一头,花岗岩墙壁变成了刷过清漆的木板,看上去是黑色的,不反光。这是地下室的尽头,感觉像大房间旁边的凹室。它所处的位置角度特殊,必须绕过墙角,才能看全。

卡尔和我走了过去。

这栋房子可怕的过去如一具腐尸,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凹室里只有一张椅子,椅子正上方粗大的房梁上挂着一个绳结——一个已经腐朽的绞索。

“他就是在这里上吊自尽的。”卡尔低声说,“天哪!”

“没错……当时,他女儿的尸体就躺在他身后的楼梯脚下。”

卡尔正要说什么,这时,我看见他猛地扭头看向我身后,然后开始尖叫。

博恩斯,我怎样才能描绘出我们眼前所见?我怎样才能向你讲述墙壁里那些可怕的东西?

那堵墙猛然向后退去,黑暗中出现了一张脸——斜着的眼睛阴森漆黑,仿佛冥河之水。嘴巴里没有牙齿,打着哈欠,痛苦而狰狞。一只黄色、腐烂的手朝我们伸过来。它摇摇晃晃地往前跨了一步,嘴里发出一声可怕的、类似小猫的叫声。我手中的烛光落在它身上……

我看见它脖子上有一道绳子勒出来的青紫色的瘀痕。

在它的身后,还有一个东西在动,那个东西,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像噩梦一般纠缠着我。一个姑娘,一张惨白、腐烂的脸上露出僵尸般的微笑,脑袋别扭地朝一边耷拉着。

它们想要我们的命,我知道。多亏我将手中的蜡烛朝它们迎面砸过去,随后又搬起绳套下面的椅子扔了过去。否则,它们早已把我们拽进黑暗之中,变成它们的财产了。

周围一片混沌。其后的事情我不记得了。就像我上面说的,我醒来的时候,在自己的房间里,卡尔在我身边。

假如可以离开,我恨不得就穿着这身睡衣飞离这个恐怖之地。然而不行。不知不觉,我已经成为一出更加晦涩、更加黑暗的戏剧中的一个角色。别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就是这样想的。克劳瑞斯夫人说得对,血债要用血来偿。她还提到“观望的和警戒的”,她说得太对了。我担心我已经唤醒了一种力量,它在耶路撒冷镇这个阴暗之地已经沉睡了半个世纪,它杀害了我的祖先,并把他们置于邪恶势力的束缚之中,使他们成为诺斯费拉图——不死的僵尸。博恩斯,我还有更大的担心,但至今,我了解的内容还不完整。但愿我知道……但愿一切我都知道!

查尔斯

又及:我写这封信只是给自己看的,我们离牧师之角还有一段路,我不敢带病去那里寄信,卡尔也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也许,老天垂怜,会有办法让这封信到达你手中。

1850年10月22日

出自卡尔文·麦卡恩的袖珍日记/1850年10月23日/

今天他好些了,我们谈到地下室里的鬼魂,一致认为那不是幻觉,也不是灵质,那是真的。我猜它们离开了。布恩先生也这么想吗?或许吧!墙壁里的声音停止了,但是,屋子里仍然有一种不祥的气氛,仿佛被一块黑布所遮盖。我们似乎是在极具欺骗性的风暴眼里等待着……

我在楼上一间卧室里发现了一摞纸,就放在一张老式翻盖式写字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些是信件,有些是收据,这让我得出一个结论,那是罗伯特·布恩的房间。但是,在那摞纸张里,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一张男式海狸皮帽子的广告页,有人在它的背面记了些东西。最上面一行写着:

降福于温顺的人。

下面两行的内容显然毫无疑义:

bkedshdermtheseak

elmsoerareshamded

我确信,这可以破解书房里那本带锁的密码书。我相信以上密码很久以前在独立战争中用过,被称为“栅栏密码”。去除偶数位上无意义的暗码,得到的结果如下:

besdrteek

lseaehme

如果换个方式,纵向看,那么,得到的结果就是最上面那句话:降福于温顺的人。它出自《圣经》中的“八福”。

我先弄清楚那本书的内容,然后再把这个拿给布恩先生看……

亲爱的博恩斯:

说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卡尔确定自己找到了我祖父罗伯特的日记,在这之前,他一直守口如瓶(这种品德,难能可贵)。日记用密码写成,但已被卡尔破译。他很谦虚地说,这次发现实属偶然,但我可不这样想,执着和努力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不管怎样,他的发现给我们疑云笼罩的处境带来了一线曙光!

第一篇日记标注的日期是一七八九年六月一日,最后一篇是一七八九年十月二十七日——克劳瑞斯夫人提到的那宗灾难性的失踪案就发生在四天之后。日记记载的事情越发让人着迷——不对,应该是越发离奇——而且,清楚地讲述了我的叔公菲利普和耶路撒冷镇,以及那座万恶的教堂里的那本书之间的关系。

那个镇子,按照罗伯特·布恩所说,其存在先于查珀尔怀特(建于一七八二年)和牧师之角(建于一七四一年,那时叫“牧师安息地”),是由一些从新教分离出来的人在一七一〇年修建的。这个派别的领头人名叫詹姆斯·布恩,是一个极端固执的宗教狂热分子。那个名字着实吓了我一跳!我相信,这个布恩跟我们家族肯定有关系。克劳瑞斯夫人说过,在这件事情上,家族血亲至关重要。她的看法虽然有些迷信,但却极其正确。上次,我向她打听菲利普和耶路撒冷镇的关系,她回答说:“血亲。”恐怕,她说得有道理。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镇子以布恩布道或者接见信众的教堂为中心修建,很快变成一个居住区。我祖父暗示说,布恩和镇上的所有女人都有染,他让她们相信,那是上帝的旨意。结果,那个地方就像是一个怪胎。在那个诡异的年月,人们相信巫术,相信童贞女生子,因此,那个孤立的地方才得以存在。近亲通婚,堕落的宗教领地,而且,掌门人是一个近乎疯狂的牧师,他有两本福音书,一本是《圣经》,另一本是德古奇的《魔鬼之宅》。在那里,定期举行驱除妖魔的仪式;在那里,乱伦和疯狂导致的后果通常是身体的畸形。我怀疑(并且相信,罗伯特·布恩也一定有此怀疑)布恩的一个私生子很可能离开了(或者说,被人拐带)耶路撒冷镇,到南方谋生——因此有了我们现在的家族。据家人推测,我们这个家族起源于马萨诸塞州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最近独立了,变成了缅因州。我的曾祖父肯尼思·布恩因为当时红火的兽皮买卖发了家。他挣的家产经过多年精明的投资不断扩大。一七六三年,他过世了。很久以后,他的儿子菲利普和罗伯特修建了查珀尔怀特。血债还要血来偿,克劳瑞斯夫人说过。肯尼思是詹姆斯·布恩的后代,为了逃离父亲的魔爪,他离开了那个镇子。不曾想,他的儿子,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距离家族起源之地不到两英里的地方,建起了布恩家的老宅。这种可能性存在吗?假如情况属实,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引导我们。

按照罗伯特的日记,詹姆斯·布恩一七八九年的时候已经很老了——肯定是这样的。假设在镇子建立的那一年,他二十五岁,那么,到一七八九年,他应该已经一百零四岁了,相当高寿。以下摘自罗伯特·布恩的日记:

1789年8月4日

今天,我第一次见到了让我兄弟鬼迷心窍的那个人。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布恩掌控着某种奇特的磁场,这让我十分不安。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老人,白胡子,身穿一件黑色的长袍。不知怎的,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更让我担心的是,他身边有很多女人,就像苏丹,妻妾成群。菲利普安慰我说,虽然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但依旧精力旺盛……

那个镇子,我以前去过一次,但不准备再去了。那里的街道静悄悄的,被老头在布道坛上渲染的恐惧所笼罩。我还担心,由于近亲繁殖,很多人长相近似。不管我往哪儿看,老头的那张脸似乎无处不在……苍白的脸,没有光泽,仿佛所有的能量都已被榨干。我看见没有眼睛、没有鼻子的小孩,看见女人在哭泣,在胡言乱语,在莫名其妙地用手指着天空,或者把《圣经》的内容和魔鬼的言语混在一起……

菲利普希望我留下参加教堂的仪式,可是,一想到站在一群近亲繁殖的听众前方的布道坛上的那个恐怖老头,我就感觉反胃,我找借口……

之前和之后的日记内容表明,菲利普对詹姆斯·布恩的兴趣愈来愈强烈。一七八九年九月一日,菲利普接受洗礼,成为布恩教会的一员。他的兄弟说:“我感到震惊、不解、惶恐——我目睹了他的变化——他甚至越来越像那个恐怖的老头。”

七月二十三日,罗伯特首次提及那本书。日记对此做了简要记载:“今晚,菲利普从那个镇子回来,脸上的表情在我看来非常怪异。直到就寝,他才开口说话。他说,布恩向他打听一本名叫《蠕虫之谜》的书。为了讨好菲利普,我允诺写信给约翰斯和古德费洛公司询问此事,菲利普对我心存感激。”

八月十二日,他这样写道:“今天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波士顿的约翰斯和古德费洛公司。他们有菲利普感兴趣的那本书,在这个国家,此书尚存五本。让人费解的是,那封信的语气十分冷淡。我认识亨利·古德费洛已经有很多年了。”

1789年8月13日

古德费洛的信让菲利普顿时激动起来。他拒绝做任何解释,只是说,布恩渴望拥有那本书。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从书名看,这似乎是一本无关紧要的园艺方面的书……

我有些担心菲利普,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发古怪。我宁愿我们没有回到查珀尔怀特。夏季炎热,令人感觉压抑,阴云笼罩……

在罗伯特的日记里(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此书的重要性,即使到了最后),后来还有两次提到这本臭名昭著的书。

1789年9月4日

虽然理智反对我这样做,但我还是请求古德费洛全权代理菲利普的购书事宜。反对有用吗?难道他自己没有钱吗?我应该拒绝他吗?作为交换条件,我要求菲利普向我保证,放弃参加那令人恶心的受洗仪式……然而,他很狂热,差不多着魔了。我无法相信他,在这件事情上,我真的想不通,我不抱任何希望了……

1789年9月16日

今天,书到了,里面夹着一张字条。古德费洛说,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跟我做买卖……菲利普异常激动,令人无法理解,他一把从我手里把书夺了过去。那本书是用该死的拉丁文和一种如尼文字写成的,我完全看不懂,拿在手里感觉热乎乎的,似乎在颤动,仿佛蕴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我提醒菲利普,让他不要忘记放弃洗礼的诺言。他哈哈大笑,表情丑陋、狰狞。他在我面前挥舞着那本书,不停地大喊:“我们得到了!得到了!蠕虫!蠕虫之谜!”

我猜想,此刻,他已经去找那个疯狂的老头了,我那天再也没有看见他……

关于那本书,日记里就说了这么多,但我可以做出肯定的推断,至少是有根据的推断。首先,那本书,如克劳瑞斯夫人所说,是罗伯特和菲利普翻脸的导火索;其次,那本书里充满邪恶的咒语,可能来源于德鲁伊教士(罗马人征服英国的时候,冒学术研究之名,保留下来许多德鲁伊的血祭传统,很多此类“地狱菜谱”被归入世界禁书之列);第三,詹姆斯和菲利普想借这本书达到他们的目的。也许,他们的出发点不坏,只是方法怪异,但我无法相信这一点。我认为,他们从很久之前就将自己交给了存在于宇宙之外的不明力量,那些力量有可能不受时空的束缚。罗伯特·布恩的最后几篇日记给我的设想提供了些许依据。我想,还是看看日记里是怎么说的吧。

1789年10月26日

今天,牧师之角发生了可怕的骚动。铁匠法威利抓住我的手臂,向我发问:“你兄弟和那个反对基督的人究竟在那边干什么?”古迪·兰德尔说,星象表明,灾难即将降临。母牛生了一只双头小牛。

至于我本人,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我兄弟要发疯了。他的头发一夜之间花白了,眼睛充血,理智之光消失了。他咧嘴傻笑,时常低语,不知为什么,只要不去耶路撒冷镇,他就往地下室跑。

房前屋后,聚集着许多北美夜鹰,就连草地上也有,它们在雾霭中齐声高歌,叫声和着海浪声,听上去既神秘又可怕,让人无法入睡。

1789年10月27日

菲利普今晚去了耶路撒冷镇,我尾随其后,跟他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以免被他察觉。该死的北美夜鹰在树林里成群出没,发出地狱般的叫声,让人胆战心惊。我不敢过桥,对岸一片漆黑,只有教堂是个例外。那里,灯火通明,诡异的红色光芒似乎把高大的窗子变成了地狱之眼。魔鬼的祷文此起彼伏,人们时而大笑,时而抽泣。脚下的大地似乎在升腾,在呻吟,仿佛它正承载着可怕的负累。我不解,我害怕,我转过身,穿过黑黢黢的树林往回跑,北美夜鹰的叫声始终在我耳边回荡。

高潮即将到来。然而,一切都无法预知。噩梦缠身,我不敢合眼;恐惧降临,我不敢面对。夜晚,可怕的声音不绝于耳,我怕……

然而,我还想再去,去观察,去看。似乎菲利普在召唤我,还有那个老头。

那些鸟……

诅咒。诅咒。诅咒。

罗伯特·布恩的日记到此结束。

请你注意,博恩斯,在结束之前,他说,似乎菲利普在召唤他。我最终的结论依据的是这部分内容,以及克劳瑞斯夫人所说的一切。但是,最主要的还是地下室里的恐怖鬼影——活死人!我们的家族实在是不幸,博恩斯。我们受到了诅咒,那个咒语不肯离去。它鬼影一般游走在这栋房子里,游走在那个镇子上。循环的顶点再次临近。我是布恩血脉的最后一人。我担心,这不是秘密,我正处在一股超越理智的黑暗力量的中心。周年庆典将在万圣节的前夜拉开序幕,距离今天还有一个星期。

接下来该怎么办?要是你在就好了,你可以指导我,帮助我!真希望你在我身边!

我必须了解一切,我必须返回那里。愿上帝给我力量!

查尔斯

1850年10月24日

b出自卡尔文·麦卡恩的袖珍日记/1850年10月25日//b

布恩先生差不多昏睡了一整天,他脸色苍白,人也更瘦了,恐怕高烧在所难免。

给他往水杯里添水的时候,我看见两封没有寄出的信,收信人是佛罗里达州的格兰森先生。他在信上说,他计划再探耶路撒冷镇,我才不会让他去呢,他不要命了?我敢偷偷去一趟牧师之角,雇一辆马车吗?我必须去,但万一他醒了怎么办?要是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又怎么办?

墙壁里又响起了那种声音。感谢上帝,他还在睡。那声音让我心里发毛。

稍后:

我用托盘给他送去晚餐,他说晚些时候再起来。尽管他设法找借口,但我明白他的企图。虽然如此,我还是离开了,前往牧师之角。上次生病开的安眠药粉还剩几袋,在我这里,他不知道我在他的茶水里放了一袋,把茶全喝下去了,然后又睡着了。

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墙壁里的东西还在活动。一想到这些,我就害怕。让他一个人继续待在家里,在墙壁的包围下待一天,我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更糟糕的是,我把他锁在房间里了。

上帝啊!但愿我带着马车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还在睡觉,安然无恙!

后来:

用石头砸死我!把我当成一只流浪的狂犬!怪兽和恶魔!他们竟然称自己为人!我们被囚禁在这里……

那些北美夜鹰开始聚集。

亲爱的博恩斯:

将近黄昏,我醒了过来,我昏睡了差不多一整天。虽然卡尔什么也没有说,但我怀疑,他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因此在我的茶水里放了安眠药。他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好朋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我无话可说。

但是,我已做出决定,就在明天。我很镇定,很坚决,但同时也感觉高烧可能会再次袭来。如果是这样,明天一定得行动了。也许今晚更好,但是,夜黑风高,地狱之火也未必能够引导我进入那片无人之地。

万一这是最后一封信,愿上帝保佑你,庇护你,博恩斯!

查尔斯

又及:外面,群鸟开始狂叫;墙壁内,那可怕的东西又开始活动了。卡尔以为我没有听见,我听见了。

1850年10月26日

b出自卡尔文·麦卡恩的袖珍日记/1850年10月27日/凌晨5点//b

他就是不听劝,算了,我跟他一块儿去吧!

亲爱的博恩斯:

我身体虚弱,但头脑清楚。具体日期还不确定,但历书显示,根据潮汐和日落的变化,我的推算应该是对的。我坐在桌前——就在这个地方,我给你写了来查珀尔怀特之后的第一封信——眺望黑黢黢的大海,白天最后一抹光亮在迅速消退。我看不见了。这个夜晚是我的夜晚。无论多么黑暗,我决定离开。

海浪撞在礁石上,溅得老高,扑向黑暗的天空,我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窗玻璃映出了我的影子,像吸血鬼,面色惨白。从十月二十七日开始,我没有摄入任何营养物质,要不是卡尔在床边放了茶水,恐怕我已经脱水了。

噢,卡尔!博恩斯,卡尔不在了。他代替我去了。透过那扇黑黢黢的窗子,我看见了他那烟管般细长的手臂和骷髅般的脸。然而,他可能比我幸运,纠缠我多日的梦魇——癫狂的梦境,鬼魅出没——不会踏入他的领地。即使现在,我的双手仍在颤抖,墨水弄脏了信纸。

那天早上,我正准备悄悄出门,被卡尔撞了个正着——我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我之前告诉他,我已经决定和他一起离开这个地方,问他是否可以到十英里外的坦德里尔走一趟,雇一辆双轮轻便马车,那里的人大都不认识我们,好办事。他同意了,我看着他沿海边走远的。之后,我立刻开始准备,穿上外套,戴上手套(天气转冷,早上寒风呼啸,冬天到了)。我很希望有一杆枪,但随即又感觉自己很幼稚。在这种事情上,枪又有什么用呢?

我从厨房那个门出去,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大海和天空。海上,新鲜的空气夹杂着腐败的味道,我肯定,不久我就会有机会闻个够;天空中,觅食的海鸥在云层下盘旋。

我转过身,卡尔出现在我面前。

“您不能一个人去。”他说。他跟平日一样严肃。

“可是卡尔……”我开始解释。

“别,别解释!我们一起去,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做。否则,您进屋去。您身体还没有恢复,您不能一个人去。”

当时,我的心情复杂得难以描述:不解、气愤、感动——但是,最强烈的还是爱。

我们默默无语,走过这座夏季别墅,走过日晷,沿着长满杂草的小路进入树林。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鸟鸣,也没有蟋蟀的歌声,世界仿佛被笼罩在寂静之中。不变的是远处飘来的咸味和淡淡的柴火的烟味。树林五彩缤纷,但是,在我眼里只有鲜艳的红色。

没过多久,海水的咸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味道,就是我曾经提到过的那种腐败的味道。当我们来到横跨在皇家河上的那座小桥边时,我希望卡尔能再一次劝我放弃。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对岸,灰暗的塔尖似乎在嘲笑头顶的蓝天。卡尔停下脚步,看看前方的教堂,然后又看看我。我们继续前行。

我们朝詹姆斯·布恩的教堂走去,步速很快,但内心充满恐惧。大门半开着,跟我们上次离开时一样,内部的黑暗似乎在窥视我们。我们走上台阶,地上的黄铜纪念牌仿佛填满了我的心。我伸出颤抖的手抓住门把手,向里一推。里面的气味比上次更加强烈,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我们进入阴暗的前厅,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主厅。

一片狼藉。

有某种可怕的东西一直藏在教堂里,发生了一场严重的破坏。长凳翻倒在地,像木板一样胡乱堆在一起。那个邪恶的十字架靠在东面的墙上,灰泥墙壁上方有一个边缘不规则的大洞。很明显,这是十字架被人用力扔过去的时候留下的。还有那些油灯,全部脱离了原本的位置,鲸鱼油难闻的气味和弥漫在村子里的臭气混合在一起。我像婚礼上的新娘,行走在中间的过道上,不同的是,脚下是一片黑色的脓水,混杂着一缕缕不祥的血。我们的目光跟随着它,走向布道坛——视线之内唯一幸存的物件。布道坛上有一只被宰杀的羔羊,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睛越过那本亵渎神灵的大书看着我们。

“天哪!”卡尔小声说道。

我们跨过地面上的污浊走了过去,脚步声在教堂里回响,仿佛魔鬼的笑声。

我们一起走上教堂的前廊,羔羊没有被肢解,也没有被啃食。看上去,它更像是受到了挤压,全身的血管都爆裂开来。布道坛四周的地上,血水汇成一个个散发着臭味的小洼……但是,书上的血迹却是透明的,就像是彩色玻璃,下面的字符清晰可辨。

“我们非得把书拿走吗?”卡尔镇定地问道。

“没错,我必须把它拿走。”

“您准备如何处置它?”

“六十年前就应该做了,我要把它毁掉。”

我们把小羊的尸体从那本书上移开,它翻滚着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沾满血迹的书页此刻发出一片红光,仿佛那是它的鲜血。

我的耳畔响起一个声音,似乎是从墙壁内部传出来的低低的吟唱声。我看了一眼卡尔,他眉头紧皱。我明白,那个声音他也听到了。我们脚下的地板开始震颤,仿佛出没于教堂的那些鬼怪为了保卫它们的领地向我们发起了进攻。理智的世界开始扭曲、崩溃,教堂里鬼魅起舞,到处闪烁着地狱的鬼火。我仿佛看见了詹姆斯·布恩,可怕的容貌,怪异的身形,在一个脸朝上躺倒在地的女人身边手舞足蹈,身后跟着他的随从——我的叔公菲利普,身穿一件黑色的长袍,一只手握着一把尖刀,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碗。

“神与你同在,伟大的蠕虫……”

书上这一行字开始在我眼前扭动,每个字都沾染了祭品的鲜血,这件祭品属于一个在群星之上蹒跚而行的造物……

一群瞎眼的、乱伦生育的信众在愚蠢的魔鬼的赞歌声中摇摆着躯体,丑陋、畸形的脸上充满了饥渴和莫名的期待……

拉丁语被一种更为古老的语言所替代,那种语言步入成熟的时候,埃及才刚刚诞生,金字塔还遥遥无期,而我们的地球则高悬在一个尚未成形的沸腾的宇宙之中:

“gyyaginvardar犹格·索格斯!蠕虫!gyyagin!gyyagin!gyyagin!”

突然,布道坛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并且开始向上移动……

卡尔大叫一声,抬起手臂掩住自己的脸。不知为何,前廊剧烈抖动,仿佛暴风雨中的一艘船。我一把抓过那本书,将手臂伸直,尽量让身体距离它远一些。那本书似乎蕴藏着太阳的炙热,我感觉它会把我烧成灰烬,毁掉我的双眼。

“快跑!”卡尔高声喊道,“快!”

但是,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仿佛是一个古老的器皿,等待了许多年——等待了几辈子,为的就是让那个怪异的东西填满我的躯体。

“gyyaginvardar!”我大喊,“犹格·索格斯的奴仆,无名之神!从超越空间之地而来的蠕虫!吞噬星球的魔鬼!时间的蒙蔽者!蠕虫!来吧,到我身体里来吧!变形的时间到了!蠕虫!alyah!alyah!gyyagin!”

卡尔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了几步,教堂在我眼前旋转,我一头栽倒在地,脑袋砸在一个翻倒的凳子上,红色的火焰填满了我的大脑——然而,它似乎又撤退了。

我摸索着,找寻我随身带来的火柴。

地狱的惊雷响彻整座教堂。灰泥墙壁坍塌了。尖塔上锈迹斑斑的铜铃撞响了魔鬼的编钟,发出阵阵共鸣。

我划亮火柴,凑近那本书。顷刻间,布道坛发生了爆炸,在气浪的作用下,碎木片四处乱飞,原来摆放布道坛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卡尔伸着手,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他的脸膨胀起来,发出一声含混的尖叫,那声音我终生难忘。

在他的叫声中,一个巨型的灰色怪物蠕动着,从洞口涌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气味让人噩梦连连。那是一团巨大的、黏糊糊的胶状物,表面布满了脓疮,非常丑陋,如同火箭发射一般,从地底深处一跃而起。刹那间,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怖念头掠过我的脑海,我意识到,那其实是一只巨型蠕虫的外壳,是它整个身体的一部分。在那万恶的教堂底下,它暗无天日地度过了这么些年!

书在我的手中燃烧,那个东西似乎冲我发出无声的抗议。卡尔被捎带着攻击了一下,像一个断了脖子的玩偶,从教堂一头飞向另一头。

它退回去了——那个东西撤退了,巨大的洞口,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着一摊摊黑色的黏液,响雷般的哭喊声慢慢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我低下头,那本书已经变成了灰烬。

我仰天大笑,随即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发出一声声号叫。

我彻底疯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鲜血顺着太阳穴一个劲地向下流。我冲着亵渎神明的黑影乱喊乱叫,与此同时,卡尔趴在远处的一个角落里,用写满了恐惧的眼睛看着我。

我不知道这种状况持续了多久。没法说清楚了。但是,等我恢复理智的时候,黑影已经将我团团围住,我坐在暮色中,瞥见前廊的地上有东西在动,就在那个黑洞的洞口。

一只手从被毁的地板下面伸了出来。

我的狂笑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病态的亢奋不知所踪,我僵在那里,身上的血仿佛停止了流动。

一个残缺的身形浮现在黑暗之中,拖着不祥的步子慢慢朝我这边挪动,头颅只剩半个,眼眸中带着复仇的火焰凝视着我,没有皮肉的额头上爬满了甲虫,早已腐烂的法袍附着在变形、空洞的锁骨上。唯一有生命迹象的是那双眼睛——两个可怕的红窟窿,疯狂地瞪着我——里面反映出的是宇宙之外荒凉寂寥的岁月。

它想把我带去黑暗的地下世界。

就在那个时候,我尖叫着逃跑了,把我终生的朋友丢弃在那个可怕的地方。我一路奔跑,直到空气在我肺里和脑子里如同岩浆一样迸发。我一路奔跑,直到再次跨进这栋被占领、被污染的房子,冲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如死人一般,直至今日方才睁开眼睛。我拼命地跑,即使处于那种疯狂的状态,即使面对的是那个体无完肤、僵尸一般的东西,我依然看得出,它跟我们家族的成员像极了。不是菲利普,不是罗伯特——他俩的画像就挂在楼上的走廊里,我见过的。那张腐烂的面孔属于詹姆斯·布恩,那个蠕虫的拥有者!

他仍然生活在耶路撒冷镇和查珀尔怀特的地下,游荡在暗无天日的阴暗角落——它还活着。书被烧了,它因此受到了重创,但那书可不是只有这一本。

然而,我是那扇门,我是布恩家族的最后一员。为了人类的利益,我必须去死……永远摆脱束缚。

我出海了,博恩斯。我的旅程,我的故事,都终结了。愿上帝保佑你,赐予你平安!

查尔斯

1850年11月4日

以上令人费解的书信最终落到了埃弗里特·格兰森先生手中,是我寄给他的。查尔斯·布恩的妻子死于一八四八年,次年,他自己不幸得了脑膜炎。据推测,脑膜炎的反复发作使查尔斯丧失了理智,杀死了他的伙伴,也是他的老朋友,卡尔文·麦卡恩先生。

有趣的是,麦卡恩先生袖珍日记中的文字是伪造的;毫无疑问,伪造者是查尔斯·布恩,目的是渲染他那偏执的妄想。

然而,至少在两个细节的处理上,查尔斯·布恩犯了错误。第一,当耶路撒冷镇被“重新发现”(当然,我是从历史的角度使用这个词的)的时候,前廊的地板,虽说已经腐烂,但并没有爆炸或是严重毁坏的痕迹。教堂里一排排古旧的长凳被打翻在地,好些窗玻璃也破碎了,但这也可以是邻近村镇那些捣蛋鬼所为。在牧师之角和坦德里尔地区,一些无聊的老年人仍在议论耶路撒冷镇(也许那时,正是此类无伤大雅的民间传说让查尔斯最终走上了毁灭的道路),但是,这似乎不是问题的关键。

第二,查尔斯·布恩并不是他们家族的最后一人。他的祖父罗伯特·布恩至少有两个私生子。一个出生不久就夭折了,另一个继承了布恩的姓氏,居住在罗得岛的森特勒尔福尔斯市。我就是布恩家族这一支的最后一人,是查尔斯·布恩的第三代后人。

这些书信在我手上放了十年。我住进布恩家族的老宅查珀尔怀特之后,把这些书信拿出来出版,希望读者能够在心里饶恕查尔斯·布恩那可怜的、误入歧途的灵魂。对我而言,至少有一件事情他说对了:这个地方急需灭鼠药。

从声音判断,墙壁里面有不少大老鼠。

詹姆斯·罗伯特·布恩

1971年10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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