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凌晨三点。
霍尔坐在三楼电梯旁的长凳上,这是楼里唯一允许抽烟的地方。这时,沃里克走了过来。看见他,霍尔有些不开心。通常,上大夜班的时候,工头不会在凌晨三点出现,他应该在负一楼的办公室里喝咖啡,咖啡壶就放在他办公桌的角上。此外,那儿很热。
这是盖茨福尔斯有记载以来最热的一个六月,挂在电梯旁的那个印着“橘色冲击”图案的温度计曾经在凌晨三点钟冲到华氏九十四度。只有老天知道在凌晨三点到上午十一点的夜班时段,工厂简直就是一座人间地狱!
霍尔负责分拣机,那台机器经常罢工,是克利夫兰一家工厂一九三四年生产的,那家工厂现已停业。霍尔四月份才开始在这里上班,也就是说,他每小时才能挣一点七八美元,是报酬里最低的一档。尽管如此,他还是接受了。没有老婆,没有固定女友,也不需要支付赡养费,他是个四处漂泊的人。在过去三年里,他一路搭顺风车,从伯克利(大学生)到太浩湖(餐馆勤杂工),到加尔维斯顿(码头工人),到迈阿密(快餐厨师),到威灵(出租车司机、刷碗工),然后到缅因州的盖茨福尔斯(分拣机操作工)。下雪之前,他不打算离开这儿。他一向独来独往,晚上十一点到早晨七点这个时段是他最喜欢的,因为,大纺织厂的血液温度此时最低,更别说气温了!
他唯一不喜欢的是老鼠。
三楼的走廊很长,基本没有人,几盏荧光灯发出刺眼的亮光。这里跟厂子里其他地方不同,相对来说更安静,也更少被占用,至少人很少。老鼠就另当别论了。三楼只有一台机器——分拣机,其余的地方都用来做仓库,堆放着一包包重达九十磅的纤维,这些都要经过霍尔那台长齿轮的机器进行分拣。它们一排排码放在一起,像成串的香肠,其中有一些(尤其是废弃的麦尔登呢和部分没有订单的不规则手拔毛)已经存放了多年,满是灰尘,像工业废料。这里成了老鼠的窝,这些家伙个头肥大,眼神犀利,身上布满跳蚤和寄生虫。
霍尔养成了一个习惯,休息的时候在垃圾桶里收集软饮料罐。任务不多的时候,他用这些作为武器投射老鼠,空闲的时候再把它们捡回来。只有这一次,他被工头逮到了。那个家伙不坐电梯,走楼梯上来,鬼鬼祟祟的,大家都骂他狗杂种。
“霍尔,你在干吗?”
“老鼠。”霍尔回答说。他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多么苍白无力,因为此时,所有的老鼠都已经安全地返回到它们的窝里去了。“只要发现它们,我就用易拉罐砸它们。”
沃里克轻轻点了点头。他块头很大,留着小平头,衬衫袖子卷着,领带垂在胸前。他仔细打量着霍尔,说:“我们付你工钱,可不是让你打老鼠的,先生。你把那些罐子捡回来后不许再扔了。”
“哈里已经二十分钟没有送单子下来了。”霍尔嘴上说着,心里暗想: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能待在办公室里喝咖啡呢?“没有订单,我也没法工作呀。”
沃里克点点头,仿佛对这个话题失去兴趣了。
“也许我该上楼去看看维斯康斯基,十有八九他在看杂志,吹牛。”
霍尔没有搭腔。
沃里克突然用手一指:“那里有一只,快,打死它!”
霍尔吹了一声口哨,扔出了手里握着的尼哈饮料罐——一个漂亮的上手投球。那只老鼠原本躲在原料堆上,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此时,它低低地叫了一声,一溜烟地跑了。霍尔随即去捡易拉罐,沃里克头一仰,哈哈大笑起来。
“我找你有别的事情。”沃里克说。
“什么事情?”
“下个星期是国庆长假。”霍尔点点头。工厂星期一到星期六关门——放假一星期,工作满一年的享受带薪假期,不满一年的,暂时失业。“你想做点工作吗?”
霍尔耸耸肩,问:“什么活?”
“我们打算清理整个地下区域。十二年了,一直没动过。脏得吓人。我们准备用水冲。”
“县规划委员会对董事会施加压力了?”
沃里克一双眼睛盯着霍尔,说:“你到底想不想干?一小时两美元,七月四号当天一小时算两小时。我们负责夜班,晚上凉快。”
霍尔心里盘算着。除去所得税,他大约可以净挣七十五美元,比在家闲着强多了。
“好吧。”
“下星期一到染色车间集合。”
霍尔目送他走向楼梯。沃里克走了一半,回过头,看着霍尔:“你以前上过大学,对吗?”
霍尔点点头。
“嗯,大学生,我会记住你的。”
他走了。霍尔坐在板凳上,再次点燃了香烟,一只手握着饮料罐,等着老鼠再次出现。他能够想象出地下室的情形——准确地讲,是负二层,在染色车间的下面。潮湿、黑暗,到处是蜘蛛、发霉的布匹,以及渗进来的河水——还有老鼠。或许还有啮齿类家族的飞行员——蝙蝠。哈!
霍尔用力将易拉罐掷出。这时,头顶上的管道里隐约传来沃里克的声音,他在教训哈里·维斯康斯基。霍尔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嗯,大学生,我会记住你的。
突然,他收住脸上的笑容,掐灭手中的香烟。没过一会儿,维斯康斯基开始通过鼓风机往下面输送乱蓬蓬的尼龙丝,霍尔开动了机器。过了一会儿,老鼠们纷纷出笼,一个个蹲在走廊尽头成堆的麻包上,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它们就像陪审团。
星期一,晚上十一点。
沃里克进来的时候,染色车间里已经坐了约莫三十六个人了。他穿着牛仔裤,裤脚塞在高筒靴子里。在这之前,霍尔一直在听哈里说话。哈里非常胖,非常懒,非常阴郁。
“肯定脏得要命。”维斯康斯基正说着,工头走了进来,“你们等着瞧吧,等我们回家的时候,个个都会像波斯的夜晚,漆黑一片。”
“好吧!”沃里克说,“我们在下面挂了六十盏灯,应该够亮了。你们几个,”他指着几个倚在烘干机上的人,“把那些消防水龙接到楼梯井那儿的阀门上,然后把水龙带散开,沿着楼梯放下去。一个人负责八十码左右的长度,应该足够了。千万要小心,别胡闹,如果把水枪对准你的工友,恐怕你就得送他去医院了。高压水枪的压力非常大。”
“今天肯定会有人受伤,”维斯康斯基阴阳怪气地做出了预言,“不信走着瞧!”
“你们几个,”沃里克指着霍尔和维斯康斯基他们几个,“今天晚上负责清运垃圾,两人一组,一台电瓶货运车。下面有不少旧的办公家具,还有成包的布匹和废旧机器。我们把垃圾堆到西边那个通风井边上。有没有人不会开电瓶车?”
没人举手。那种车靠电瓶提供动力,就像是迷你自卸车。长时间使用,电瓶会发出一种特别恶心的臭味,让霍尔想起烧焦的电线。
“好吧,”沃里克说,“我们把地下室分成几部分,星期四清扫完毕,星期五把垃圾运出来。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霍尔仔细研究着工头的脸。突然,他有一种预感,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他有点幸灾乐祸。他不喜欢沃里克。
“很好,”沃里克说,“我们动手吧。”
星期二,凌晨两点。
霍尔有些疲惫,不想再继续听维斯康斯基喋喋不休的牢骚和抱怨。他想,即使把维斯康斯基痛打一顿,可能也没法让他闭嘴,反而会给他提供发泄不满的机会。
来这儿之前,霍尔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眼前的情景还是出乎他的意料:这儿根本不是人待的地儿!首先是气味。污染发臭的河水、霉变的布匹、长了绿毛的砖石瓦块,以及类似植物的东西,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在他们首先开始清理的那一头,霍尔发现了一片白色的毒蘑菇,在水泥地的裂缝里顽强地生长着。当他用手去搬动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齿轮时,他不小心碰到了那些菌类。不知怎的,他感觉那些蘑菇温热、浮肿,仿佛水肿病人的皮肤。
电灯的光亮无法完全驱走积累了十二年的黑暗,只能暂时将它逼退,让自己昏暗的黄色光芒在地下室里摇曳。这个地方看上去就像是一座被人遗弃的教堂大殿,高高的天花板、永远不会被人搬动的巨型机械、长满了各种黄色苔藓的潮湿的墙壁,还有不成调的合唱——消防水龙喷出的水柱哗哗地流进半堵塞的污水管道,最终进入下面的河流。
还有,老鼠——巨型老鼠。在它们面前,三楼那些家伙简直就是侏儒。鬼才知道它们在这里吃什么。他们连续掀起木板和麻包,发现下面无一例外是用撕碎的报纸做的鼠窝。他们厌恶地看着幼鼠们仓皇逃向各个角落,那些小东西的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用,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了长期待在黑暗中的生活。
“我们歇会儿,抽根烟吧!”维斯康斯基说。他听上去有些气喘,霍尔不明白原因,他不是一晚上都在偷懒吗?然而,差不多这个时候,他们看不见其他人了。
“好吧!”霍尔靠在电瓶车的车头上,点燃了一根香烟。
“真不该听沃里克的,”维斯康斯基垂头丧气地说,“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那天晚上,他撞见我在四楼的厕所里,发现我裤子穿得好好的,没在上厕所,天哪,他简直气疯了。”
霍尔没有搭腔。他在想沃里克,想老鼠。很奇怪,两者似乎紧密联系在一起。这些老鼠常年生活在厂房的地下,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人类的存在。它们十分放肆,几乎什么都不怕。其中有一只像松鼠那样蹲坐在那儿。霍尔走近它,正准备抬腿,它扑向他的靴子,开始啃咬。几百只,也许是几千只。真不知道在这个黑黢黢的地下室里,这些老鼠身上携带着多少种病菌。还有沃里克,关于他……
“我需要钱,”维斯康斯基说,“可是,老天哪,伙计,这哪是人干的活啊?这么多老鼠。”他害怕地四下看了看,“我几乎可以肯定,它们有思想。假如我们弱,它们强,你想会怎样……”
“呸,你闭嘴吧!”霍尔说道。
维斯康斯基看着他,脸上露出受伤的模样。“嘿,对不起,伙计,只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上帝啊!这个地方太难闻了!”他叫道,“这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儿!”一只蜘蛛爬上了电瓶车,然后又爬到了他的手臂上。他用手将它弹开,该死的!香烟呛得他说不出话来。
“快干活吧!”霍尔说,“抓紧干,早收工。”
“但愿吧,”维斯康斯基情绪低落,“但愿吧!”
星期二,凌晨四点。
“午饭”时间。
霍尔和维斯康斯基以及另外三四个工友围坐在一起吃三明治,他们的手又黑又脏,估计用工业洗涤剂也洗不干净。霍尔一边吃一边注视着工头那间四面玻璃的小办公室。沃里克正在喝咖啡,吃冷汉堡,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雷·厄普森只能回家去了,”查利·布罗许说。
“他吐了?”有人问道,“我也差一点吐出来。”
“呕吐算什么,他被老鼠咬了!”
霍尔将视线从沃里克的办公室那边收回,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是真的吗?”他问。
“是真的,”布罗许摇晃着脑袋,“我跟他一个组。真他妈见鬼了,从一个装布匹的麻袋里钻出来,跟猫一般大,抓住他的手就开始啃。”“我的天哪。”他们中的另一个人说,脸色变得铁青。
“不骗你,”布罗许接着说,“雷大喊大叫,像女人一样,我没有责怪他。他的手血流如注。你们猜,那个东西松口了吗?没有!我抄起一块木板,连拍了三四下,它才松口。雷快气疯了。他使劲用脚踩,最后,那东西被踩扁了,成了一堆皮毛。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沃里克给他包扎了伤口,送他回家了,还叮嘱他明天去看医生。”
“真他妈的倒霉。”有人说。
沃里克好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办公室门口:“接着干活吧!”
大家慢吞吞地站起来,把本可以用来收拾餐盒、拿冷饮、买甜点的时间都用来吃饭。然后,他们开始往楼下走,脚跟无精打采地踩在钢架楼梯上,铿铿作响。
沃里克从霍尔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感觉如何,大学生?”他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快点!”霍尔耐心地招呼正在系鞋带的维斯康斯基。然后,他们一起下楼去了。
星期二,早上七点。
霍尔和维斯康斯基一同走出来。不知何故,霍尔感觉自己好像喜欢上了这个波兰胖子。维斯康斯基的模样实在太滑稽了,脸盆般的胖脸脏兮兮的,好像一个小孩,刚刚被城里的小流氓给推到臭水沟里了。
工友们之间时常搞些类似拽别人衬衫下摆的恶作剧,或是说些无聊粗俗的笑话,比如,凌晨一点到四点,谁搂着托尼的老婆在家里快活呢!今天则不同,大伙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偶尔有人用力咳嗽,把痰吐在肮脏的地上。
“带你一程?”维斯康斯基有些迟疑地说。
“多谢。”
他们默默无语,沿着米尔大街一路前行,通过大桥。维斯康斯基在霍尔家门口停住,他们简单道别,就此分手。
霍尔径直走进淋浴间,脑子里还想着沃里克,努力想弄清楚工头先生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觉着此人和老鼠之间有某种联系。
他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好,睡睡醒醒,辗转反侧:他梦见了老鼠。
星期三,凌晨一点。
用水龙冲刷的活更轻松些。
在负责运送垃圾的小组搞定一个区域之前,他们没法进去。他们常常在下一个区域的垃圾清空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这边的冲刷工作,这意味着他们有时间抽根烟。霍尔负责消防水龙的管嘴,要是水管被杂物卡住,他得把水管拽过来拽过去,一边控制水枪的开关,一边清除障碍。维斯康斯基跟在他身后,一直唠叨个不停。
清理工作进展缓慢,沃里克有些冒火。按照目前的进度,星期四根本不可能完工。
此时,他们面对的是角落里乱糟糟的一大堆十九世纪的办公室设备:破损的掀盖式办公桌、发霉的账册、成垛的发货清单、有裂缝的椅子。这里可是老鼠的天堂。几十只老鼠吱吱地叫着,在废弃物之间阴森的通道里穿行。又有两个人被咬了,大伙不愿意再干,沃里克只好派人去楼上取来一些厚重的橡胶手套,这些手套是给染色车间的工人准备的,因为染料里面大都含有酸性物质。
霍尔和维斯康斯基等着进去冲刷,就在这时,一个浅褐色头发、粗脖子、名叫卡迈克尔的工友一边大叫一边咒骂着退了出来,用戴手套的手不断地拍打着胸脯。
一只皮毛上有灰色条纹、丑陋无比的大老鼠咬住了他的衬衣。那家伙挂在他身上,贼眉鼠眼,一边叫一边用后爪踢他的肚子。经过一番较量,卡迈克尔最终用拳头把它打跑了,可是,他的衬衫破了一个大洞,鲜血从乳头上方滴下来。他顾不上愤怒,转过头,开始干呕。
霍尔将水管对准那只老鼠。那家伙已经年迈,行动迟缓,卡迈克尔的衬衫碎片仍然被它咬在嘴里。巨大的水流把它逼到墙根下,它最终无力地倒下了。
沃里克赶过来,脸上强挤出一丝怪异的笑容。他拍拍霍尔的肩膀,说:“大学生,这可比扔易拉罐来劲多了,对吗?”
“浑蛋!”维斯康斯基说,“一英尺长。”
“把水管对准那边。”沃里克指着那堆家具,“伙计们,让开。”
“好嘞!”有人低声嘟囔。
卡迈克尔冲到沃里克面前,他的脸色很难看,五官扭曲:“我必须得到相应的赔偿!否则……”
“当然会赔了,”沃里克面带笑容,“毕竟你的乳头被咬了。快闪开,别被水冲倒了。”
霍尔将管嘴对准目标,然后打开阀门。一瞬间,白色的水流喷涌而出,仿佛爆炸产生的气浪,打翻了一张桌子,还把另外两把椅子拍成了碎片。老鼠们仓皇逃窜,霍尔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老鼠。它们个个长着大眼睛,皮毛锃亮,身体肥硕。霍尔听见工友们发出愤怒和恐惧的叫喊声。他看见其中一只个头抵得上一条健康的六周大的狗。他不停地喷水,直到所有的老鼠都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才关闭管嘴的阀门。
“很好,”沃里克说,“我们开始清理吧!”
“我可不是来当捕手的,”赛·伊佩斯顿抗议道。霍尔上星期跟他一起用易拉罐砸过几只老鼠,是个年轻的工友,头上戴着一顶落满灰尘的棒球帽,身上穿着一件t恤。
“伊佩斯顿,你确定?”沃里克亲切地问。
伊佩斯顿有些迟疑,但还是向前跨了一步,说:“我确定。我不想跟这些老鼠打交道。我是来打扫卫生的,我可不想染上狂犬病和伤寒之类的。你把我除名吧。”
其他人窃窃私语,发出赞同的声音。维斯康斯基偷偷地看了霍尔一眼,但霍尔正在检查手里握着的水管,管嘴的内径大概有四十五英寸,可以击倒一个二十英尺高的人。
“赛,你的意思是退出?”
“有此打算。”伊佩斯顿说。
沃里克点点头,说:“那好吧,你,还有其他想退出的人都可以退出。但是,这家工厂没有工会,从来就不曾有过。如果今天退出,永远别想再回来。我说了算。”
“你以为你是谁啊?”霍尔嘟囔了一句。
沃里克猛地转过身,说:“大学生,你说什么?”
霍尔面无表情地对着他,说:“工头先生,我只是清了清嗓子。”
沃里克微微一笑,说:“嘴里发苦吗?”
霍尔没有答话。
“好吧,继续干活!”沃里克吼道。
他们继续干活。
星期四,凌晨两点。
霍尔和维斯康斯基之前一直在忙着清运垃圾。西边通风井旁边的垃圾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可是,他们完成的工作量还不足一半。
“国庆节快乐!”维斯康斯基说。此时,他俩在抽烟。他们已经向前推进了不少,快接近北墙根了,刚好跟楼梯井的方向相反。这里,灯光极其昏暗,由于某种声学效果,他俩感觉好像距离其他人有几英里远。
“谢谢。”霍尔使劲吸了一口烟,“今天晚上没看见多少老鼠。”
“大家都没看见,”维斯康斯基说,“也许那些家伙变聪明了。”
他俩身后是一条阴森、蜿蜒的通道,两边堆放着成垛的账簿和票据,以及发霉的布匹,还有两台早年生产的大型织布机。“嘿,”维斯康斯基说着,吐了一口痰,“那个沃里克……”
“你猜,那些老鼠都躲到哪里去了?”霍尔问道。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不可能钻进墙壁里了吧……”他打量着巨石地基上面潮湿、崩落的砖石墙壁。“它们会淹死的。河水已经渗进来了。”
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扑扇着翅膀朝他们俯冲下来。维斯康斯基尖叫一声,赶忙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脑袋。
“一只蝙蝠。”霍尔说。他一直盯着那个东西,与此同时,维斯康斯基直起腰。
“蝙蝠!蝙蝠!”维斯康斯基高喊,“蝙蝠怎么会到地下室来?它们不是应该在树上,在屋檐下,在……”
“个头不小,”霍尔轻声说,“万一不是蝙蝠,而是长着翅膀的老鼠呢?”
“我的天哪!”维斯康斯基说,“怎么……”
“怎么进来的?跟老鼠出去的方法相同。”
“你们那边出什么事了?”沃里克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传来,“你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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