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定。”他说完话就转身面向丽赛,问她准备好到楼上加护病房了没。“呃,”约翰逊露出一个疲累而且不很真诚的笑容,“希望你带了登山鞋来。病房在五楼呢。”
他们往回走向楼梯间时(经过了雅尼兹—托马斯跟范德沃—伊丽莎白的病房),穿着华纳兄弟卡通图案的护士便打起电话。后来丽赛才知道,约翰逊其实是叫那位护士通知楼上的人,要他们把斯科特的呼吸器拿掉,希望他能清醒点,认出丽赛,然后跟她告别。要是上帝肯再多给他一些气力的话,或许他还能再对丽赛说些话。后来丽赛才知道,把呼吸器拿掉,其实是将斯科特的寿命从几小时缩短到只剩几分钟,然而约翰逊认为如果这样能让他醒着跟丽赛相处到最后一刻,也算是公平的交易了;因为就算斯科特·兰登再多活几小时,也仍旧无法痊愈。后来丽赛才知道,这个小小区医院竟然将斯科特当成传染病患者来处理……
丽赛是后来知道这一切的。
4
在那段温热楼梯间缓慢爬上五楼的途中,丽赛发现约翰逊对斯科特的症状所知不多。他说胸廓切开术并无法治愈斯科特,只能清掉一些越来越多的积水;至于另外那个肋膜切除的手术,则是为了解决斯科特的气胸。
“他是哪个肺出了问题,约翰逊医生?”丽赛问他。而他的回答让丽赛十分惊恐:“两个都有问题。”
5
约翰逊问她斯科特已经病了多久,以及他在“越来越常抱怨身体状况前”有没有去看医生。她说斯科特从来没抱怨身体不舒服,也没生过什么病。过去十天内他是有些流鼻涕的现象,偶尔会咳嗽、打打喷嚏,但也就这样而已。他连药都没吃,只觉得是小小的过敏,而丽赛也这么认为。每到春末夏初季节交替时,她自己也会有同样的症状,所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没有严重咳嗽?”医生问这句话时,他们刚好走到五楼楼梯口。“没有严重的干咳,像吸烟的人那样咳?对了,顺便跟你说声抱歉,我们的电梯坏了。”
“没关系,”她试着不让自己气喘吁吁,“我刚说过,他确实咳嗽了,但非常轻微。他以前抽烟,不过已经戒掉好几年了。”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我猜他最近几天是咳得比之前稍微严重了点,有天晚上他还吵醒我——”
“是昨天晚上吗?”
“嗯,可是他喝了点水后,咳嗽就止住了。”约翰逊推开门,门后是另一道安静的走廊。丽赛拉住他。“听着——像昨晚那种朗诵会,斯科特以前在华氏一〇四度的气温下参加过六七场,他非常享受听众的掌声,就这样沉迷地一直念下去。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甚至七年前的事了。如果他真的病得很重,我相信他一定会联络米德教授——他是英语系的系主任——然后取消他……这可恶的行程。”
“兰登太太,我们安排你先生入院时,他已经发烧到华氏一〇六度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约翰逊医生那张不可靠的年轻脸孔,心里充满震惊,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不过在这时候,有个景象开始在她脑中逐渐浮现;她已经在自己无法完全埋藏的那些回忆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斯科特在波特兰搭包机前往波士顿,然后再坐联合航空班机从波士顿到肯塔基州。一位曾找斯科特签名的联合航空空服员后来告诉记者,说兰登先生的咳嗽“几乎没停过”,而且全身皮肤泛江。“我问他还好吗?”空服员对记者说,“他说只是小感冒,等会儿吃几颗阿司匹林就没事了。”
负责接机的研究生费德里·波伦也提到斯科特咳嗽的事,他说斯科特叫他帮忙到药店买瓶感冒药水。“我想我可能得了流行性感冒。”斯科特这么告诉波伦。波伦说他非常期待那场朗诵会,很担心斯科特撑不撑得住,结果斯科特说:“你会大吃一惊的。”
波伦的确大吃一惊,而且听得很高兴。当晚大部分听众也都如此。根据博灵格林当地《每日新闻》报道,斯科特的那场朗读“迷住了大家”,他只因为小咳嗽暂停了几次,然后拿起讲台上那杯水喝了一口后又继续念。约翰逊对丽赛说,他对斯科特的活力实在印象深刻。正是约翰逊的这句话,加上米德在电话中代为转达的信息,让丽赛小心压抑的那些回忆又暂时涌现出来。斯科特在朗读过后、招待会刚开始时对米德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能请你打电话给我太太吗?告诉她,她可能得飞来这里了。告诉她我好像在日落后吃错了东西,这算是我跟她才懂的笑话吧。”
6
丽赛不假思索就对年轻的约翰逊医生说出她最担忧的事:“斯科特这次会死,对不对?”
约翰逊迟疑了一下,这时丽赛突然发现,他虽然很年轻,但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要你见见他,”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要他见见你。他现在清醒着,不过无法维持多久。你能跟我来吗?”
约翰逊走得很快。他在护理站停步,值班男护士便放下手中的《现代老年医学》,抬起头看他。约翰逊和他低声交谈,整层楼非常安静,丽赛听得很清楚。男护士对约翰逊说的五个字尤其令她害怕:“病人在等她。”
走廊另一头有道双扇门,上头用亮橘色字体写着:
奥顿隔离病房
进入前请先向护士报到
请遵守一切相关规定
为了您好
也为了病人好
请依照医护人员要求视情况配戴口罩与手套
门的左边有个洗手槽,约翰逊清洗完后,要丽赛也照着做。门右边的轮床上摆着医用口罩、密封成小包的乳胶手套、一个装着黄色弹性鞋套的纸盒(盒子上有个一切尺寸均适用的戳记),以及一沓整齐折好的绿色手术衣。
“隔离,”她说,“天哪,你们竟然认为我先生染上了什么他妈的天外病菌。”
约翰逊委婉地说:“我们觉得他可能染上某种奇特的肺炎,说不定是禽流感,但不管是什么,我们目前都还没辨认出来,这种病……”
他不知该怎么说,于是丽赛帮他接下去。“这种病对他伤害很大。”
“只要戴口罩就够了,兰登太太,除非你有伤口。我没注意到你有——”
“我不用担心伤口问题,也不需要口罩。”丽赛在他阻止前就直接推开左边那扇门。“如果会传染,我早就得病了。”
约翰逊只好自己戴上口罩,跟着她进入加护病房。
7
五楼的走廊有四个房间,其中只有一间病房外的监视器亮着,也只有这个病房传出仪器的哔哔声,以及柔和而稳定的氧气输送声。监视器上的名字是兰登—斯科特,他的心跳数高得异常(一百七十八下),血压也低得异常(收缩压七十九,舒张压四十四)。
病房的门半开着。门上有个用大“x”划过的橘色火焰图案,下方是一行亮红色的字:“严禁火花。”她不是作家,更不是诗人,但她却从这几个字中看出其他意思;她的婚姻就要到此为止。再也没有任何光明,任何火花。
斯科特出门时,一如往常地对她喊:“再见喽,丽赛!”然后边开着他那辆旧福特边大声播放摇滚cd。而现在,他却只能躺在病床上用苍白至极的脸面对她。唯一特别的,是他的眼神充满活力,而且太炽热了,感觉就像一只困在烟囱里的猫头鹰的双眼。他侧躺着。呼吸器已经推离病床,不过她还看得见呼吸管上的黏液,知道——
(别说出来,小丽赛)
——就算使用世上最先进的电子显微镜与任何医学数据库,也没人能辨认出其中的细菌或微生物。
“嘿,丽赛……”
他的声音十分微弱(照老爸丹迪的说法,是比从门缝底下吹进来的风还微弱),但丽赛还是听见了,马上走到他身边。他脖子上有个氧气罩,正发出嘶嘶的声音。他的胸部插着两根塑料导管,其他地方还有看起来刚缝好没多久的切口。而他背上突出的那几根导管,跟胸前的比起来真是大得吓人。在惊慌失措的丽赛看来,这些东西简直就像大水管。它们是透明的,所以丽赛看得见里面有混浊的液体混合着某种血红色物质,从斯科特的身体一路通向他床头后方的小箱子。这里不是纳什维尔,他身上也不是点二二口径的枪伤;虽然丽赛的心正顽强地呼喊着,但只要看一眼现在的情况,她就知道斯科特无法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斯科特,”她跪到他床边,用她冰冷的手握住他发热的手,“你到底做了什么?”
“丽赛。”斯科特勉强抓紧她。他呼吸紊乱气喘不已,使丽赛又清楚记起他倒在停车场那天。她知道斯科特接下来会说什么,而他也真的说了:“丽赛,我好热,求求你,拿冰块给我好不好?”
丽赛朝他床边的小桌瞥了一眼,上面什么也没有。于是她回头看着那个戴了口罩、一头红发的医生。“医生……”她突然脑中一片空白,“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的名字。”
“我叫约翰逊,兰登太太。没关系。”
“能不能拿些冰块给我先生?他说他很——”
“当然可以,我这就去。”他马上离开。丽赛知道他早就想让她跟斯科特独处了。
斯科特又握紧她的手。“走了。”他用同样有气无力的声音说。“抱歉。我爱你。”
“斯科特,不要!”虽然荒唐,不过她还是说,“冰块!冰块就要来了!”
斯科特喘得更严重了,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举起手,斯科特用一根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丽赛的眼泪也在这时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得说什么,虽然她心里那个惊恐的声音喊着要她别这么做,但她不予理会。每段长久的婚姻都有两面,一个是光明面,另一个是黑暗面。他们目前就是在黑暗面。
丽赛靠近他垂死的温热身躯,还闻得到他昨天早上的刮胡泡跟沐浴乳的气味。丽赛把嘴贴上他烧烫的耳朵,轻声说:“去吧,斯科特。如果这么做能让一切好转的话,那就把你自己拉进那他妈的池子里。要是医生回来发现你不见了,我会编个理由骗他,反正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赶快进池子让自己恢复,你这该死的家伙就当是为了我这么做吧!”
“我不能,”他低声说,然后轻轻咳了一下,吓得丽赛后退了些。丽赛以为这次咳嗽会害死他,不过最后他还是撑住了。为什么?因为他还有话要说。虽然他就要死了,但还有话没说完。“我……没办法。”
“那么我去!你帮我过去!”
他摇摇头。“是它。就躺在往……往池子的路上。”
丽赛立刻知道斯科特指的是什么。那东西会出现在池子附近,或出现在镜子里,或出现在你眼角余光中。它总是在深夜、总是在一个人迷失或痛苦(或两者都有)时出没。那是斯科特的老朋友。高个子。
“睡……觉。”斯科特从他那快报废的肺部挤出一阵怪声。丽赛以为他窒息了,正准备伸手按紧急通知铃时,看见他那强烈的眼神,才知道他应该是在笑,或者说试着要笑出来。“在……那条小径上睡觉。侧面……高高的……天空……”他的眼睛望向天花板。丽赛知道他是指那东西侧着身,就像天空一样高,挡住了他的路。
斯科特想拿氧气罩,可是拿不起来,于是丽赛把氧气罩拿到他口鼻上。斯科特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示意她拿掉面罩。她照做了。接下来斯科特的声音有力多了,大概持续了一分钟之久。
“我在搭飞机时去了异月之湾一趟,”他用惊讶的语气说,“以前从没这样试过。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坠到地面,不过还是跟以前一样直接出现在情人丘。后来我又从……机场厕所过去了一次。最后一次……是在演讲前从休息室过去的。还在。老弗雷迪。一直都在那儿。”
天哪,他还替那见鬼的东西取了名字。
“我没办法去池子,于是找了点浆果来吃……通常吃这些东西都没事的,可是……”
他没力气把话说完。丽赛把氧气罩戴到他脸上。
“太晚了,”丽赛在他吸氧气时说,“当时太晚了,对不对?你是日落以后吃的。”
他点头。
“但是你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他又点头,然后示意丽赛拿掉氧气罩。
“不过你在演讲时还好好的啊!”她说,“米德教授说你真是他妈的棒极了!”
斯科特笑了。这可能是丽赛见过最悲伤的笑容。“是露水,”他说,“我从树叶上舔的。就在我从休息室过去的时候舔的,我以为……”
“你以为那也有治愈的效果,就像池子一样。”
他用眼神对丽赛说没错。他的眼睛从一开始就盯着丽赛,没有看过其他地方。
“露水也真的让你好了一点。至少暂时好了点?”
“是啊,暂时好了点。现在……”他带着歉意向丽赛耸了耸肩,然后别过头。这次他咳得严重多了,丽赛还看见流进导管的液体是又浓又厚的深红色。他摸索着丽赛的手。“我迷失在黑暗中,”他轻声说,“而你找到了我。”
“斯科特,别再说——”
他点点头。我要说。
“你了解我。一切……”他用另一只手虚弱地画了个圈:一切都是老样子。他微笑看着丽赛。
“撑着,斯科特!撑住!”
他点点头。“撑住……再撑一下。”
“不要走,斯科特,冰块!”她只能想到这些话,“等冰块来!”
他说宝贝。他叫丽赛小宝贝。接着,病房里只剩下氧气罩持续发出的嘶嘶声。丽赛双手掩面……
8
丽赛发现自己竟然没掉泪。她一方面觉得惊讶,另一方面又不觉得有什么好讶异的。当然,她松了口气;似乎不再悲伤了。虽然她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跟阿曼达在斯科特的书房里半点进展都没有),不过她认为在过去两三天里,她已经解决了自己的很多问题,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我已经把伤痛痊愈从生理提升到心理层面了呢,她心想,然后笑了出来。
阿曼达正在小房间里愤慨地看着电视。“噢,你这蠢蛋!别管那贱人了,你难道看不出她没什么好吗?”丽赛往小房间侧头倾听,知道剧情已经来到洁西用甜言蜜语哄骗桑尼娶她的桥段,电影快演完了。
她一定快进了某些片段,丽赛这么想,不过当她看见外头天色变暗后,才发现阿曼达应该没快进。为了回忆过去那些片段,她已经在斯科特的桌子前坐了一个半小时,这样也算是,像新世纪理论者说的:为自己做了点事吧。而她最后得到了什么结论?就只有她丈夫已经死掉这个事实而已。他死了,一切还是继续运行。他没在异月之湾的小径上等她,没坐在曾跟她同坐的那张石头长凳上;他也没有包在那些可怕的裹尸布里。斯科特已经离开了异月之湾。
至于死因呢?死亡证明书上写的是肺炎,这点她完全没意见。不管证明书上写什么,就算写着被鸭子啃死,他也一样已经死了。然而丽赛还是很好奇,他究竟是因为在异月之湾摘了朵花起来闻闻,还是因为某种虫咬而死的?他的病是在为了肯塔基州那场演讲前一周或一个月去异月之湾时染上,还是十几年前去异月之湾时就得到,只是一直潜伏到最后那场演讲后才发作?病菌搞不好就附在他替保罗挖坟时指甲沾到的某粒灰尘上,而这只坏虫沉睡了好多年,最后在斯科特用键盘敲下小说最后一个字时醒来。这些想法太可怕了,但谁知道会不会真是其中一个原因呢?说不定是丽赛去异月之湾时带回来的致命小虱子;它附在一颗花粉上,花粉落在她的鼻头,而斯科特亲吻她时就吃下去了。
噢,可恶,丽赛现在真的哭了。
她记得桌子左边最上方的抽屉里有盒面纸,于是拉开抽屉,拿出面纸盒抽了几张来擦眼泪。此时,她听见小房间里传来提摩西·巴坦斯的喊声:“他在扫地,你们这些混账!”她知道自己又想事情想了一段时间。电影只剩最后一场戏了。桑尼会回到教练的妻子,他的中年情人身边。接着就是演员及幕后工作人员名单。
桌上的电话叮叮响了一声。丽赛很清楚这通电话代表什么,正如她很清楚斯科特死前划那个圆圈指的是一切都是老样子。
电话只响了这一声就停了,可见电话线要么是被割断要么就是被拔掉了。杜利在这里,遗稿狗仔的黑暗王子来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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